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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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沒走遠,只是酒喝多了,有些上頭,想出來吹一吹風。初夏天長,雖然入夜,那夜也不深不重不壓迫,有種白晝一般的澄澈。暑氣也還沒逼到早晚來,賞心樓院中亭臺水榭,雖系人工堆疊,月色之下全部情真意切,高雅頭腦昏昏然,想這一刻也值千金。正天人合一時,吳有不知從何處嗖的一聲冒出來,大大咧咧攬住他肩膀。“二哥,聽說你跟那馮煥淵很熟。”

高雅板著臉說:“一面之緣罷了。”又改口:“一百面之緣。”

“一百面!我跟你都沒見過一百面哪!”

“白首如新。”高雅漫不經心地說,把他胳膊從脖頸後搬下來。吳有一點就透:“那我們就是一見如故。”

高雅:“正是正是。”想到回到廳中一片烏煙瘴氣,胃裏泛上一陣嘔吐感,便對吳有道:“我喝多了酒,不多得勁,你代我跟諸位朋友說一聲,就先告退了。”

吳有嘿嘿笑道:“哥,你不傻。這些人我看著也煩,只會胡吹大氣,其中並沒得什麽真豪傑,只有一肚子上天入地的屁話,我聽著一多半是編的,真劃起道兒,我不給你丟人。——知道,我不惹事。不過你這麽溜了,要念我點好。你把那馮煥淵介紹給我認識認識行不?”

高雅腳下一個不穩,頭痛得無以覆加。“你認識他做什麽?拜師?”

吳有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對二哥你是五體投地,決計不再拜別的師父。不過那鐘姑娘,聽說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大俠我見了不少,美貌的女俠還沒見識過,非常之想開開眼界,苦於沒有門路,二哥你若肯跟他打個招呼讓我去湊這個熱鬧,我連你那份禮也一起上了……”

高雅揪住他胳膊:“你先想法子把我擡回去吧。”

次日高雅午時方醒,醒來頭痛欲裂,活動一下關節,渾身骨頭哢哢直響,回想昨夜宴飲,已然十分模糊,只剩最後被吳有攙回來的零碎印象。張少華料是這兩三日返回,高雅感覺自己可謂仁至義盡,也不管武館過了授課時候,草草收拾一下,晃晃悠悠直往永福寺去。

這天天氣比昨天還好,空中絲縷綿雲,陽光並不酷烈,比晴空萬裏更好,高雅罩一件五彩斑斕的袍子,坐在搭起的高架上,思忖下一筆落處。突然聽得下面有人說:“請你畫這一面墻壁,要多少錢?”

高雅頭也不回,淡淡道:“二十兩銀。”

那人道:“我給你四十兩,你下來好不好?”

高雅道:“不好。”

剛說完就感坐下一陣危險的搖動,連忙穩住身形,不能不低頭一看,馮煥淵一只手按在橫杠上,仰臉笑道:“小心點別摔了。”

高雅簡直大起殺心:“你來這裏做什麽?”

馮煥淵道:“想見你就來了。”

高雅:“你這話聽著惡心。”

馮煥淵很是沮喪:“我實話實說,還要被你說惡心。求你下來吧,我脖子酸。”

高雅也怕繼續高空作業,人身安全不能保障,哼了一聲,一個旋身輕飄飄落地,雖然臉頰上還沾著一塊鵝黃顏色,說出話來氣勢是絲毫不減,一點也不與這暧昧柔和的環境妥協。“你現在見著了,還有什麽貴事?”

馮煥淵道:“這話說的,我來廟裏自然是要求神拜佛。我上了許多香,又獻了許多香油錢。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往日要有什麽錯處,或者佛祖見我誠心,願意寬諒。”

高雅道:“就跟萬戶之家做事隨心所欲,到頭只要捐個門檻子,佛祖定然不計前嫌。”

馮煥淵道:“我知道你就會這麽說。”忽地一笑,低聲道:“我夢見你就是這麽說。”

他剝了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反倒越發肆無忌憚,高雅一面驚嘆這人臉皮,一面也因為終於坦誠相見心頭莫名一松,說話相應的少了一層顧忌。“不然你要我怎麽說?祝你平步青雲,早生貴子?”

馮煥淵讚嘆道:“你心倒寬。”又說:“我要殺鐘之穆。”

曠然庭院,唯樹是主,不知何處斷斷續續傳來的梵唄,卻將這困頓的闃靜拉扯得更加粘長。舌下殘留的酒液的苦味,教人頭腦一陣一陣地發蒙。高雅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覺得這縱使假話也有情可原;馮煥淵來見他,終究不能不找一個由頭。

他說:“你要殺鐘之穆?”兩人這話就好似談論天氣一般。

馮煥淵道:“打算是這麽打算。”

高雅慎重道:“我不是想給你潑冷水,你執掌華山也不過半年,立足未穩,此時殺了鐘之穆,圖南派也不可能為你所用,一個不慎還會四面樹敵,你這一手會不會太急功近利了些?”

馮煥淵大笑道:“聽你這說法,還以為我已成功了。”

高雅道:“全沒把握的事情,你會去做?”

馮煥淵擺手道:“那個先不論。我以為你樂見我成。”他觀察高雅神色,並不見一絲異樣,又嘆道:“或者你也很執著,只有自己親手做了才算?”

高雅愕然看著他,本能自然是先怒,一轉念連這怒意也不免落他彀中,想當初步步為營,真心雖然有限,到底想的是禮尚往來,那日的六神無主和如釋重負,至今真切得令人想起來就汗流浹背,時過境遷卻只剩下這一再踐踏和挑釁,一時間胸中只餘一股自嘲的酸澀。“馮煥淵,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什麽都知道?”

馮煥淵道:“我不知道,但你不告訴我,還不準我猜?不然你當初一人在圖南派殺個七進七出,難道是為了跟鐘之穆把酒言歡不成?”

他猝不及防把傳聞中往事抖摟出來,高雅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那不說明我就希望他死,更不說明我希望他被你殺死。”

馮煥淵道:“我知道,你只是想要一個說法。敢問五年過去了,你要到了嗎?”

高雅偏過頭:“這是我的事。”

馮煥淵笑道:“對。千重雪勾結妖女,大逆不道。鐘之穆清理門戶,天經地義。本來你要的也不是說法,只是一個無愧於心罷了。我是千重雪,會感激你的。”

高雅道:“滾。”他實已再說不出別的字。

馮煥淵道:“這可能是你我最後一次相見,你非要我帶著這個字進墳墓嗎?”

他語氣突然變得很繾綣。“或許你不必為鐘之穆擔心。你殺不了的人,我又能奈他何?你還不如為我擔心。但你又不會為我擔心。敢作敢當誰都會說,自作自受活該憋著,所以我把那副畫物歸原主;但要說這樣就能死心,那我就是王八蛋。”

高雅簡直有點五體投地的意思。“所以你還想兩全其美?!”

馮煥淵笑道:“我想都不能想嗎?”

他這股狂態與之前華山上又判若兩人,高雅驀然有股玉石俱焚的預感,殺風景的威脅脫口而出:“你就不怕我將此事張揚出去?”

馮煥淵道:“那要看你覺得誰更該死。”

高雅道:“鐘姑娘並沒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

馮煥淵攤了攤手:“連她爹都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

他似也厭倦了這樣驢頭不對馬嘴的交談,往後退了幾步,總覽墻上圖畫的大略布局,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全是面目可憎的夜叉厲鬼,血海中隨波逐流的淒慘背影,若回過頭說不定是個美人。他戀戀不舍地望了那背影一眼,轉身朝外走去,又停下來一拍腦袋。“差點忘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當然如果馮煥淵換晚上再來觀賞羅漢殿,他就未必這麽悵惘。

很多白天能做的事晚上不能做,晚上的念頭白天未必那麽想。同樣的作品換個光影會面目全非,就連殿中被人禮拜的泥塑,夜裏也顯出幾分勇力之外的猙獰。

一個青年和尚手執火把,專註地看著面前的墻壁。雖然尚未完成(可能也正是因為尚未完成),血紅火光修飾過的圖案,足以把人嚇出個好歹。

但他卻越看越入神,火把也越湊越近,將還未幹透的顏色烘烤得幾乎流下來。

一只手悄無聲息地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換做一個正常人可能已經嚇死過去五次。

青年和尚一動不動,只是淡淡道:“這是你畫的?”

高雅道:“是我。”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缽曇摩手上的火把。“你是不是想燒了永福寺我不管,但你要是把我的畫毀了,我一定跟你拼命。”

缽曇摩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來這裏嗎?”

高雅道:“因為你終於把水陸庵燒了。”

缽曇摩道:“沒有。但我如果繼續待下去,可能就會忍不住了。住持於我有大恩,我實在不應該做這種事。”

高雅:“我對你沒有大恩,論理還欠你的情,但我也很想求你別在這裏做這種事……”

缽曇摩道:“你可曾見過大火染紅半邊天際的景象?”

他面目上顯出一種神往的表情,緩緩道:“梁柱,磚瓦,墻垣,樹木,一概在火中,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活物,死物,有形之物,不論潔凈蕪雜,高低貴賤,統統化為無形的光焰,結成天上的雲氣,最奇妙是即使吞噬了這一切,光焰也不能長久。”

高雅閉上眼,努力按他的描述馳騁想象。缽曇摩道:“你不必假裝理解。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是瘋子。我從前的兄弟們並不因此鄙視我,乃是因為他們覺得殺人不需要什麽特殊的緣由,火在他們眼裏,只是燙手的血色而已。”

高雅聽了很感慨:“如果在奇人輩出的魔教,閣下都找不到知音,可見群居終日也不見得有什麽好處。”

缽曇摩道:“也不是完全沒有。”

他將臉轉向畫上方才詳細觀視的片段。這部分是寒冰地獄,觸目是狂風暴雪,雪山之巔上,跪著一名女子,長發幾乎遮掩全身。女子抱著一柄劍,劍尖從脊背透出,滴下的一滴鮮血,在一片青灰色中赫然十分刺目。

這當然不是一個自殺的場景。地獄中的人是不會死的。

缽曇摩道:“這個人,我好像認識。”

高雅答非所問:“你再看看,說不定還能認出你我。”

缽曇摩道:“太黑了,明天再看。這位姑娘你最近見過嗎?”

“五年沒有見過了。”

缽曇摩道:“可惜,我還以為你跟她很熟。”

高雅道:“完全不熟。也不能很熟。我如果跟她太熟,千重雪地下有知是不會放過我的。”

缽曇摩皺眉道:“千重雪是那麽小氣的人嗎?”又說:“不過我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我自到水陸庵,就跟之前的一切朋友斷了來往。但我離開教中時,曾許諾過她,可以為她做一件事,無論是什麽。”

高雅道:“她現在在何處?”

缽曇摩道:“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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