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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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兩隊騎兵護衛在兩輛馬車旁,地上卻躺著幾十個不知生死的粗衣壯漢,觸目皆是殷紅的鮮血混雜著淩亂的落雪,紅白相交,斑駁而淒冷。

周淮坐在馬車上,由著方淑穎幫她包紮那道從肩膀劃到鎖骨的傷口,看著長公主的人處理傷員清理現場,又掃了眼恭身站在窗外狼狽不堪的幾個灰衣男人,一眼就認出了領頭那人的身份——昭國皇子莫子期,頓時便沒好氣的對坐在她身旁的長公主說道:“你救他幹嘛?手無縛雞之力,還是亡國皇子,收做面首也不劃算。”

馬車旁的莫子期聞言,俊美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他仰頭通過窗口與周淮對視,又看了看車內不知有沒有聽到但神情明顯心不在焉的長公主,咬了咬牙,還是彎腰對兩人行了一禮道:“多謝長公主殿下和周小姐的出手相救。”

“不用,我出手只是因為她。”周淮實話實說。要不是嫌棄其他的路太狹窄,而且在這雪後消溶時太過泥濘,她早就令車夫直接繞道了,更不會湊近來看看是哪個倒黴蛋在被打劫,雖然最後發現了那爭鬥雙方中有不少還是異族人,而見義勇為的長公主卻成了最慘的,要不是周淮及時出手,那一馬當先的長公主今就要死於那異族之手了。

莫子期聞言一噎,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但還是勉強笑著說道:“長公主殿下救了在下,周小姐剛才又替殿下擋了一刀,否則殿下出事,在下萬死也難辭其咎,算起來都是救命恩人。”

周淮撇了他一眼,扭頭看向一旁的長公主說道:“看見我就這麽別扭,連一句話也懶得跟我講?”

長公主從剛才周淮為她擋下背後的偷襲而受傷後,就一直默默出神,連被周淮拉上馬車都是恍惚的,此時回過神來,也只是楞楞的問道:“為什麽替我擋這一刀?”

周淮小臉有些蒼白,看了眼自己被彎刀從肩上劃到鎖骨的傷,撇了撇嘴說:“為心上人擋刀的機會怎麽能讓給別人?!不過你為什麽為他涉險?”

長公主看見周淮受傷後仍一臉平靜甚至雲淡風輕的樣子,有些皺眉,偏頭對馬車下立著的莫子期說話,卻又似在回答周淮:“只是路見不平而已。暴徒在我景國內光天化日行兇,便是藐視我景國國威,本宮既然遇上了又豈能置之不理?莫公子也不用放在心上。本宮還有事,就此別過,莫公子多保重。”

“那還是要多謝兩位的出手想救,以後若有機會,莫子期必然報答兩位。”莫子期說完,頓了頓,便又說道:“不知道兩位這是要去哪?不如一起同行?”

“我們還有事,不太方便帶著莫公子,而且陛下已下令昭國皇室人員及貴族皆不許在我國內久留,莫公子還是盡快離開為好。”長公主面色微冷的說完,便不再理會莫子期,看著周淮傷處,雖然已經塗上了藥纏上了紗布,但那刺目的紅還是讓長公主有些心軟,連語氣也溫和起來:“看你傷的頗重,不如先回去?”

“已經快到了。冰天雪地,來一趟不容易,有些事,早了早好。而且血已經止住了,只要不感染,應該不會死。”

長公主一頓,微微偏頭錯開與周淮對視的目光,又看了眼車內默不作聲的方淑穎,便起身掀了掀厚厚的車簾掃視了下周圍,看到眾人已整頓完畢。而周淮身邊的護衛已經死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多少帶著傷,看來經過這次事情,周淮身邊的護衛又要換一批了。長公主輕嘆了口氣,又問:“你不是先出宮門的嗎?怎麽到現在?”

“先去了明笙那裏。”

長公主微微點頭,神情淡淡的看著周淮:“一起同行吧。你可以休息會,我出去了。”說完,不等周淮回答,已經掀簾出去了。

一行人重新啟程,按原計劃出發。

莫子期厚著臉皮跟著她們一起,長公主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倒是莫子期有些不自在,湊過去沒話找話的說:“長公主殿下與周小姐關系真令人羨慕,恐怕親姐妹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長公主騎著馬,看著遠方滄茫的天際反問:“你從哪看出來本宮跟她關系好了?”

“因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這麽好吧。”

“可如果你跟她是一夥的呢?畢竟這一切實在太巧了。”長公主淺淺一笑,笑容不達眼底。

莫子期苦笑:“一夥?在下倒是希望如今還有人願意跟我是一夥的。”

長公主眼神微瞇,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加快速度向遠處已可見到輪廓的莊園而去。

“蕭譽呢?”

莊園的大廳內,長公主捧著滾燙的茶水,而方淑穎因為要將莫子期擋在莊外而抽不開身,周圍並無其他人,就直接對老神在在盤坐在柔軟狼皮墊上的周淮問道。

“他沒事,我們先見個人,我知道你大概已經猜到是誰了。”

長公主冷面含霜,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色厲內荏的怒斥:“周淮,本宮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看在你受傷的份上,只要你交出蕭譽,今天這事就這樣算了,本宮可以既往不咎。”

周淮置若罔聞,只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對前世沒有殺了廖其微這事一直耿耿於懷……”

長公主一聽‘廖其微’這個名字就反應激烈,直接打斷她道:“這世也是。”

“好吧,你倆可能天生相沖。”周淮看著忍著怒火一臉冷凝的長公主,無奈說道:“我也就是做個中間的調停人而已。那些過去的恩怨都是過去,不如放下,重新來過?”

“事到如今,就算我肯她也未必肯,而且我絕不可能放虎歸山。” 長公主知道廖其微不是無能之輩,所以必須斬草除根。

“她姓廖,不姓蕭。只要你願意放她一馬,我自然也能讓她不敢傷你分毫。”

“你知道我真正想殺的是誰,為什麽還要幫她?”她的仁愛之人,可不包括仇人。而令她一直耿耿於懷的人,周淮卻偏要逆她而為的保下她。她實在不解,只能繼續問道:“救莫子期的時候,你不是還滿不情願嗎,怎麽就對她這麽特別?”

周淮眼神閃爍,最後卻是直接身子一仰,雙腳一伸就擱到了案幾上,渾身痞氣瞬間現露,用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道:“救誰殺誰全看心情。反正我又不是好人,管那麽多幹嘛?”

長公主咬牙切齒,將手中握著的杯子重重一放,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那我現在要是殺了她呢?你是不是就殺了蕭譽?”

“我說不會,你信嗎?”

“好!好!周淮!”長公主氣急反笑,雙目卻有些紅了。她謔得站起身來,神情絕決:“我放過她,從此你我兩清,再敢對我武家人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長公主說完便欲走,周淮收腳伸手,一把拽住了她。

長公主一驚,下意識的伸手按在了周淮的肩上,卻正好是受傷的左肩。她一楞,最後還是握緊住,阻止了周淮的靠近,然後一字一頓道:“你還想怎樣?”

周淮臉色不變,淡淡看了眼肩上重新浸染鮮血的傷口,便盯著長公主的眼睛問:“你在怕什麽?我能為你而死,還會乖乖聽你的話,可你為什麽偏不信我?”

長公主聞言皺眉,將指點染紅的纖纖玉手收回,淡淡道:“因為你總言而無信。”

周淮揚起抹苦笑,起身站到了她身邊,抓住了空中縮回的玉手,掏出白綢手絹溫柔的將她指尖的殷紅擦拭幹凈,然後握住:“她想見你一面。”

長公主抽回自己的手,深深的看著周淮。認識近半年,她始終看不透面前這個人,但她想殺周淮的心一直都在,比殺廖其微更迫切。她知道廖其微現在就在這個莊園裏,她要殺掉對方輕而易舉,但卻不知道該拿周淮怎麽辦。長公主挺了挺身姿,擺出一副睥睨天下氣勢說道:“想報仇?讓她來!”

“我陪你一起,不會讓她傷你的。”

“你出去。”

周淮看著神情倔強的長公主,似早有所料,也沒再多說,徑自出門。

此時門外的臺階下正站著一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女,一身素雅藍綢,劍眉鳳目,氣質不凡。只是此時她神眼平靜,眼底卻透著幾分冰冷。她看見周淮給她點頭示意,便終於擡步向前,彼此擦肩而過時卻莫名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暗波湧動。

周淮站在剛才廖其微站的地方停步,回頭,看著屋門緊閉,面色平靜。

遠處莫子期的腳步緩緩靠近,周淮頭偏頭挑眉不耐的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幫不了你,你也不用浪費時間,立刻離開這裏吧。”

莫子期找周淮,無非是想通過周淮聯絡上周家,希望讓他們能暫去雲州落腳。畢竟昭國已亡是回不去了,武明泰又下令將他們昭國人統統驅逐出境,而這天下之大,敢收容亡國皇子的可沒幾個,想殺他的卻不少。這次是遇到熱血大義的長公主撿回條命,但他身邊的護衛沒剩幾個了,下次再遭追殺必死無疑。而身為景國嫡長公主的武涼月,也並沒有收容他們的意思,所以無奈的莫子期只能來找聽說非常受寵的周淮,只是沒想到周淮如此冷漠無情。

“我願意付出與那廖小姐一樣的代價。”莫子期誠懇說道,他看周淮年齡小,怕她聽不懂,所以把話說的很直接明白,但周淮壓根就不願意搭理這個亡國皇子。

周淮撇嘴,表情冷淡的道:“可她根本沒付出任何代價。”

“既然如此,那周小姐為什麽不肯幫我一下呢?”莫子期苦笑,語似嘆息,目露悲滄。

“誰讓你不是女人呢?”

莫子期噎住,周淮已經懶的理他,而是崩著身子,豎起耳朵,去聽房中的動靜,就怕下一秒裏面傳出什麽慘叫來,她沒來的及跑進去阻止慘案的發生。

可是聽了半天,房內安安靜靜,倒是沒一會,廖其微便安全無漾的出來了,看的周淮一楞,但也沒有立刻沖進屋去看看。

“我若不信守諾言傷害她,你會不會後悔?”廖其微淡淡開口,語氣卻有幾分揶揄,看著周淮的眼神有些探究。

周淮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不知道,要不你試試?”

廖其微笑笑,偏頭避開對方太過平靜淡然的目光,掃了眼莫子期,對周淮說道 :“我去雲州也要有個幫手,不如就讓他留下來吧。反正我這個逃犯你都敢收,那再收留個亡國皇子又有何懼?”

周淮挑眉,目光在廖其微與莫子期之間打量,又看了看不遠處靜立的方淑穎,最後還是對莫子期點點頭:“那就留下吧,以後你給廖姑娘做幫手。淑穎,你先帶這個莫公子去客房休息。 ”

“是。”方淑穎應聲過來,看了廖其微一眼,默默的對莫子期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淮見人都走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口:“淑穎說,公西千年有很重要的留言,並讓你親口告訴我?”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跟她在屋內聊了什麽。”

“那是你們的事,而且事先你說過,不會動手,只是想問明些事情。”

“你就這麽信我?”廖其微眉眼彎彎,見周淮似有不耐,便立刻說道:“其實留言是給長公主的,但也確實留了一樣東西,讓我當面交給你。”廖其微說完,從懷中拿出一個五色的手鐲來。

周淮接過一看,手鐲有一指半寬,精致細膩,入手冰涼沈重,似石似金,最奇的是手鐲裏面五色交織均勻,給人一種流暢之感,手鐲光澤四溢,而且正反都各刻著四個篆體字‘滌垢洗心’‘縛魔歸正’。

周淮面色一黑,問道:“他給這東西時,沒說別的?”

廖其微眉頭微凝,面帶疑惑又有幾分詭異的緩緩說道:“他說這手鐲叫做固魂鐲。顧名思義,有鞏固魂力之效,活人戴著可能靈臺清明,但死人則會被永遠固定在身體裏,無法轉世投胎。”

周淮心中一跳,仔細分辨著對方的神情,看不似作假,便直接嗤笑出聲:“聽不懂,不過這材質倒像是五彩石。他這是好好的雕玉匠不做,要去做神棍了?!”

廖其微抿了抿嘴,沒有接話,只是問道:“你幫我就是因為我是女人?畢竟單憑幫公西千年傳遞東西這一點,還不值得你如此相助。”

周淮將手鐲收起來,不已為意的說:“不然你以為呢?”

廖其微不死心的追問:“那為什麽幫助蕭家剩下的那些人?”

“我說是想積德行善你信嗎?”

“那我就勉強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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