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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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南城脖頸扭得哢哢響,擴擴胸折折腰舒展筋骨。他接過茶水漱口,仰頭咕嚕兩聲,吐在盂盆裏,然後拿起熱手巾擦了把臉和手,便丟回侍女手中,轉身撈起木架上的衣袍,後甩揚起,披到身上,穿個衣裳都穿得如此瀟灑快意。

砰,房門被腳踢開,他系帶的手兀地頓住,擡眼瞧去。卻見李麟一副天下人都得罪他的模樣,狠厲地盯著他。

戾南城左看看右看看,嗤笑道,“誰如此大膽,一大早就敢得罪我們二皇子。”

“你!”李麟□□裸的撒氣,對兩旁的侍女喝道,“都退下!”

待人散盡,戾南城的衣裳也穿得差不多了,他保留著笑意,問道,“我這才剛起,如何得罪了你?”

李麟話不先說,擡高腿踹向戾南城的胸口,他這一腳再重也不如一巴掌疼,戾南城任踹,象征性得連連退倒在床沿。還不止,李麟氣勢洶洶地跟上,一把推翻戾南城,壓在他身側,掐住他的脖子,卻沒用力,“你厲害,什麽不好學,偏偏學那玉容!”

戾南城楞了一瞬,立即明白李麟所指,又展眉,“我又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敗壞門風,家裏養個私寵算不得什麽吧!”

李麟語塞。

比起他們從前一有不快便枉顧人命,這種把下人寵上天的行為,等同於拯救蒼生黎民。

戾南城曾肖想過李麟,但後來那點苗頭被啞巴取代了,但這不代表他從此對李麟絕無雜念。

現在李麟離他前所未有的近,一拳的距離,氣息可聞。

“咳,”戾南城幹咳一聲,雙手支住李麟肩膀推遠了些,“先起來。”

李麟惱怒未平,但神色緩和不少。他生吞了一口口水,翻身下了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戾南城。

戾南城吸了吸鼻子,用笑聲掩飾內心的小騷動,“男風女色不都一樣,我也不至向全天下招搖,讓世人抽我脊梁骨,說我戾南城不好女色好斷袖,而且啞巴自小便在府裏,斷不會四處亂說,敗壞戾王府名聲。”

李麟滿懷氣憤至此,才說了一句,戾南城已把好話賴話說盡,他覺得自己沒什麽可說,卻心中的不快遲遲未褪。

兩人對坐飲茶默默許久。

最後,李麟思來想去,只問道,“你真的,只是玩玩?”

聽見李麟發話,戾南城眉開眼笑歡快得就接道,“當然當然,放心吧!”

“哼,他那凡品姿色,也就你看得上,真是瞎了眼。”李麟白目饋贈,含糊不清得嘟囔。

話裏的酸味,兩人都聞不出。

戾南城脫口而出,“是是是,我們二皇子才是絕色佳人,誰也比不上。”

李麟朝他嗟了一口,“呸,拿我和他比,他算什麽東西。”

戾南城舉手拍了一下臉,“我錯了,自掌嘴巴。”

李麟站了起來,沒好氣道,“走吧,賞花去,你這個主人還讓客人等不成?”

戾南城嘿嘿兩聲,整了整衣裳,“二皇子不發話,小的哪敢動啊。”

李麟想也沒想便道,“少來你對付私寵的那套。”說完心覺不妥,但話已出,他只當自己啥也沒說,扭頭先走了。

戾南城靜靜跟著,一股異感油然而生。方才這一出,足以讓他想入非非。

李徽已經冊立皇妃,李麟雖未立妃,也納了幾房侍妾。他和李麟李徽兩兄弟幾乎同出同入,除了吃喝玩樂,甚少談及其他,尤其是感情私事。

啞巴悄悄摸回獨院,驚了一身冷汗。書讀的多了,更明白什麽是尊卑有別,人倫綱常。

戾南城對他的格外恩典,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三言兩語的事。可人心肉長非死物無情,戾南城待他溫柔,贈他輝光,他自然而然喜愛戾南城。卻是一個永世不見天日的心事。

可啞巴更透徹,胥山在眼,石佛無心。

啞巴蹲在梨樹下,給百金誅仙松土。門外有人來報,“公子,有位自稱你的舊交前來拜訪,他說他叫管童。”

啞巴欣喜,走過去還未比劃,那人又說,“他在下偏房的側門等候。”

下偏房就是下人房,啞巴識路。

二人熱絡得來回交流這半年各自的茶餘飯後。

管童成親半年,生活和美,且妻子已有身孕,管童一言一語間無不透露著喜悅。啞巴受到這份喜悅的感染,早晨的陰霾一掃而空,露出了一慣的笑臉,手勢也比得輕快。他報喜不報憂,說自己在戾王府多好多好。

一個小廝手提夜香,擠進二人中間。

“讓一讓。”

這活,原是啞巴幹的。

小廝臉比夜香還臭,路過時還嘀咕道,“不知廉恥的男妓,還敢出門見人。”

啞巴看都不看小廝一眼,拉了管童躲到一邊。管童朝那小廝呸了口痰,反拉著啞巴走到不遠處兩個矮小的石凳坐下。

男妓兩個字,管童聽得一清二楚。他暗暗觀察啞巴的神色,發現他似乎不以為意,便放開心來,說道,“其實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啞巴意外地看向管童,只聽他接道,“有回上街正巧遇見守夜的榮惠。這事外頭也有,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做不得主的苦命人,別管他們的賤嘴就是。要我說,何不趁現在主子疼你,多為將來打算打算,爭取自由之身,你覺得呢?”

啞巴黯然,陷入了沈思。

“我知道,你覺得這麽做不義,可這是難得的機會,除非你還不願走。男子和男子終不得長久,這點你要明白,何況……我也不便多說,你懂的吧。”

管童看著啞巴低垂的側臉,被心酸和難言籠罩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啞巴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好啦,你看著辦,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得回去了,還要趕路呢。我住在西城郊的婺荷村,有空來找我玩。”

啞巴換了副神采,起身送管童出門。

他倚靠在側墻上,望著正門方向車水馬龍。賓客紛至沓來,熱鬧極了。

他還是不知道,今日是戾王府的什麽大日子。

戾南城對啞巴更加視若珍寶,時不時地送些金啊玉啊,而且,還會帶著啞巴在王府仆從的常聚之地招搖過市,好像向整個王府的人宣告啞巴的正式地位,那是寵到了一定高度。果然,底下人的閑言碎語少了極多,可啞巴卻飄飄然不知所謂了。

啞巴的不知所謂,並不是恃寵而驕仗勢欺人,而是自我陶醉,更準確得說是誤解。他以為,戾南城對他存有書中所繪的眷愛之情。

若非陷入泥沼無可自拔,他們又豈會淪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戾南城今兒一大早便喚來啞巴,說帶他去見識見識暮都長街的繁華。

啞巴喜不自勝,特意返回獨院換了身白衣。

到達街口,啞巴緊隨戾南城下了馬車,一眼便被人聲鼎沸的長街給驚住了。他見過最熱鬧的地方,只是戾王府的正門。

“傻了?”戾南城把折扇往啞巴面前一橫,嘩得轉開扇面,噙笑看著他。

啞巴合上嘴抿笑。他早不比劃手勢,戾南城看不懂。

戾南城先走一步,長街他來得也少,今日是冬至盛會,他便想到集市走走,趕趟熱鬧。

啞巴左顧右盼,道路兩旁稀奇古怪的玩物對他太有吸引力。

不知不覺,戾南城似乎感覺啞巴跟丟了,他回頭一看,果不其然,哪有白衣的身影。

戾南城不擔心,就這一條大道,丟不到哪裏。他滿懷興致得往回走。啞巴矮他半個頭,他放眼過去全是黑漆漆的發髻,少見半個額臉。

快到剛才他正眼瞧過一眼的雜貨鋪,那一臉癡相的啞巴,混在人群中,拿著柄琉璃扇愛不釋手,反反覆覆地把玩。

“假的。”戾南城悄悄靠近,折扇半掩啞巴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啞巴驀然扭頭,這回他手沒打滑,牢牢握著琉璃扇。

“走吧,贗品不好看,回頭送你件真品。”

戾南城抓起啞巴的手往外拖,啞巴眨著渴求的眼固執原地。那把琉璃扇,扇面空白,扇骨是琉璃所制,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啞巴辨不出真假,就是喜歡這亮晶晶的光彩。假的更好,必定便宜。

見啞巴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賴索東西,戾南城只好搖頭嘆息,摸出一錠金元寶給他。

本以為啞巴給了錢便走,可他看見,啞巴握著琉璃扇就比劃起來。

只見攤主伸出五指,說道,“五十兩。”

嘿,碰上個懂啞語的賣家。

又聞攤主說道,“三十兩,不能再少。”

啞巴傲傲地舞手。

“哎呀,你這人……”

戾南城心想,啞巴一定說他賣假貨,因為攤主面部表情尷尬,卻強行否認,礙於顧客眾多,沒敢嚷出口,扔下攤位,把啞巴拉到一旁嘀咕。

最後,啞巴抱著兩個大小不一的銀元寶揣著琉璃扇得勝,樂不可滋得跳到戾南城身邊。

戾南城搖手不要那找錢,瞇著眼悄聲說,

“你何時開口說話,便賞你個大驚喜!”

啞巴笑出了淺淺的酒窩,興奮地拼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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