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八

關燈


琉璃扇彈開又合上,合上又彈開,反反覆覆啞巴玩得不亦樂乎。

戾南城走在啞巴身邊,偶爾側目,一件贗品而已,也能讓這人如此開心。

他實在看不過眼空空如也的白扇面,按住啞巴不安分的手指,說,“忒難看,回去給你提幾個字。”

啞巴露出潔白的牙齒,憨憨點頭。

戾南城又說,“你想寫什麽?”

啞巴當即翻眼思考。

戾南城最喜歡啞巴認真的樣子,要有面鏡子,他真該看看自己的笑,能把活人溺斃。

在熙攘的人群裏走了好半晌,啞巴停下腳步,看了看戾南城,攤開扇面,用手指在正中畫字。

“南?”戾南城挑眼失笑,“半天你就想出這麽個字?書都白念了。”

啞巴貪看著戾南城,樂呵呵笑。南城南歸,南有喬木不可休思。他藏在暗角處狠狠矯情了一回。

“二皇子駕到,眾人退避。”

一個粗壯的嗓音叫嚷開。

馬蹄噠噠,道中的百姓潮水般退往兩邊讓路。

一輛四面金紗圍遮的寬馬車停在戾南城和啞巴面前。

紗簾掀開,李麟斜眼看二人,實實不快。

啞巴覺得二皇子看他的眼神像要活剮了他,低下頭還能感受到。

“戾南城,你上是不上?”

戾南城頓時高興勁全無,李麟直呼他名,滿大街的百姓都認識了他的尊容,往後可如何自在游街。他繃起臉,對啞巴低聲說道,“馬車在街口,你玩好了自行回府。”說完,不等馬夫搬來墊腳登,一手撐在馬車邊緣輕輕躍上。

啞巴失落,呆望著馬車決開人潮漸遠,扇柄在他掌心瘋狂吸溫,滾燙滾燙。世上有一種苦,今日初嘗方知最苦。

馬車裏,兩人各想各的。

馬夫不問目的地,駕車平穩前行。

周圍人聲絕響。

李麟沈不住氣,挺直腰板,啪地一拍坐椅,“眾目睽睽之下,你帶他游街,看得夠開啊?”

戾南城輕飄飄帶過一眼,繼續面向朦朧的遠方,“不過走兩步罷了,未曾有逾越的行徑,和看不看得開有何關系。”

“如此說來,我多管閑事了?戾南城,你真能糟蹋好心!我們十幾年交情,你為一個低賤的啞巴動氣,當真可欽可佩!”

戾南城淺吸一口氣,擰眉道,“我何時因他與你動氣?”

“難道為我連名帶姓地喊你?”

“可不是。”戾南城接得順溜。

“怎麽,我沒權利叫你全名?”李麟不知不覺氣高了音量。

“你有,可不必當著滿街百姓的面。”

“為何不能?你是有身份的人,本就不該去閑雜之地。”

李麟氣得微紅了臉,戾南城不再爭,弱下聲來,“行,聽你的,不去便是。”

李麟見好便收,也就不言語了,偏身側到一旁生悶氣。

“近來怎麽不見大皇子?”

兩人罕見發生齟齬,戾南城主動開口,試圖平息氣忿。

“父皇年紀大了,染上風寒不易痊愈,這些日子,我和大哥必須輪番侍疾。”

李麟淡淡說道。

他是典型的嘴硬心軟,當然,只對和他玩得好的親近之人。換句話說,門不當戶不對的人,斷入不得他眼,更不較其生死富貴。

“那我明日進宮探望皇叔。”

戾王爺年輕時曾在疆場上和皇帝並肩作戰,多次舍生忘死救皇帝於險境。他是大棠唯一一個異姓王,李姓王爺都不如他們家顯赫。

啞巴落寞回府,吳德的嘴臉告訴他,戾南城尚未歸來。

他把琉璃扇打開,攤在桌案上,留給戾南城回來提字。

然而啞巴遲遲未等到他要的字。

月餘的時間眨眼即逝,書房纖塵不染,琉璃扇分毫未動,啞巴也沒再進過戾南城的臥房。

有幾次,啞巴有意在王府裏四處閑走,不過他失望了,看見他的人除了一眼鄙夷,沒出半字惡語,他無法從中得知戾南城的動向。

直到有一日,他看見了官家吳德,遠遠地從東邊侍女廂房出來。

啞巴一溜煙跑回獨院,翻找出一捧金玉器。

他屁顛屁顛沖到吳德跟前。吳德見到錢,眼珠子閃著金光,他沒有立刻下手,而是故作清高,打挺頭顱瞪啞巴。

“幹什麽?想收買我?遲了!”

啞巴嘻笑著,硬塞給吳德,騰出手比劃:管家大人有大量,請收下吧,我那還有,不如我們去院裏聊?

吳德偷偷瞄了一眼懷裏的金器,高深莫測道,“你是想跟我打聽什麽吧?”

管家慧眼,什麽也瞞不過您。啞巴比手勢。

吳德嘴歪一邊,“哼哼,念過幾天書,到底不一樣了。走吧!”

金器玉器叮叮鐺鐺響了一路。

啞巴端茶倒水,表現得殷勤。

吳德啜一口茶看一眼啞巴。

“哈,”吳德飲盡最後一滴水,裝足了模樣,“說吧,想知道什麽?”

啞巴不吝笑容,燦爛得比劃:主子最近很忙吧?

吳德露出了果然不出他所料的得意,捏中一尊掌心大的金佛,放在眼下玩看,“主子的行蹤,咱們做下人的不該打聽,不過呢,你誠心相問,告訴你也無妨,主子的確很忙,至於忙什麽,你就不便知道了。”

啞巴點點,表示認同。

吳德話匣子一個,打開就合不上,他接著說道,“你知不知道,主子對你,可比小蝶如玉她們好太多了。你多久沒見著主子,她們比你更久,自打你攀上主子,可是獨享恩寵,知足吧!”

“但是我得奉勸你一句,喜新厭舊是男兒本色。給你個忠告,主子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進泥,這種事,我見多了,所以你呢,別太忘乎所以,能撈一點是一點,等哪天,主子徹底遺忘你,你就可以給自己贖身去過百姓的日子。她們有今天,也就是你的明天,只因不聽我的忠告,自以為是,如今,贖身的錢都沒有。”

吳德評頭論足一番,事後諸葛一番,半真好意一番。好像他如何的善良,卻好心遭驢踢,不聽他箴言可不吃虧在眼前,活該。

啞巴一一頷首,笑容越來越僵。

吳德臨走前狠狠搜刮一回,把值錢的全清空了。

除夕夜,啞巴枕著書冊入眠。他許久不去書房,揀了幾冊最厚的回來,把自己關在獨院裏足不出戶。

過年這種大日子,今年和往年於他無甚區別。

院裏的梨樹,不知什麽品種,只開花不結果,眼看著花開枝頭,雪染枯木,卻沒個豐收的季節。

銀裝素裹的獨院,雪光冷寒。屋裏的燭火忽明忽暗。有人提著燈籠,推開了院門,亂步踏雪,吱喳有聲。

房門叩響十幾下,啞巴才從夢中醒來。

寒風撲面,酒氣醉人,啞巴定睛,鬥篷裏的人,正是戾南城。

啞巴笑臉相迎,跪下磕頭。戾南城扯下鬥篷,踉蹌跨進房內,靠在門板上呼吸,醉眼迷離。

“你怎麽不和他們一塊兒過節?”

啞巴仰起頭,打了片刻手勢,又垂下手,只笑。

“這麽久還不會說話,聽你叫聲名字真難…起來,扶我過去……”

啞巴明眸裏霧氣繚繞。喚戾南城的名字,他豈敢。

“缺什麽少什麽,盡管和吳德提,對了,有想要什麽嗎?”戾南城雙手扶膝,眼睛半開,看起來醉意不淺,但吐字仍很清晰。

啞巴低頭想了想,在戾南城二次看他時,起身走到桌案前,在微弱的燭光裏寫下一行字。他猶豫著遞給戾南城,站到一旁有些不安地搓手指。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戾南城閉眼挑眉,不大高興,隨手丟開紙張。

“你想走?誰在你面前嚼舌根,我可沒說不要你。”

啞巴屈膝撿起宣紙,轉身又寫了一句:但求有朝一日,無拘無束。

戾南城面無表情,呈大字躺倒,拍了拍身側,示意啞巴過去。

噗嗤,燈花爆響,火苗跳長,物影搖曳虛晃。

戾南城閉著眼,靜靜躺著。啞巴心裏沒底,躺不安穩。好一會兒,聽他說道,

“換作從前,你今兒必得討打……罷了,真有那天隨了你便是。不過現在…”戾南城翻了個身,把啞巴壓在身下,一臉壞笑,“正事要緊!”

啞巴得到許諾,壓抑的大石便落了地。他為自己爭了個自由的後半生,也只有這一樣可爭一爭。

戾南城硬要啞巴在上,啞巴害羞,不肯,兩個人在床褥上翻來翻去。忽然一聲脆響,什麽東西壓碎了。戾南城摸了摸背下,摸出一根反投著流光的琉璃扇柄。

“贗品就是贗品,看吧,易碎。”

啞巴連忙推起戾南城爬過去,琉璃扇柄全部斷開,和扇面妥妥地分了家。他苦惱地趴在床上,撅著屁股,一節一節收入掌中。

戾南城輕聲笑道,“扔了吧,粘也粘不好。”

啞巴的身子隨之抖動,收齊碎片不忘回頭責怪一眼。

戾南城反手將人抱起,直接連體坐在床上,“破鏡難圓,你若能粘好,送你一箱這玩意兒,到夜裏,擺燭輝下,保準有你想象不到的異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