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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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主子喚你。”

來人衣面光鮮,伸起腳尖踹了踹啞巴,皺著眉嫌棄得別過眼,

啞巴揉揉眼皮,視線還有點模糊,但他已經認出此人是半年難得一見的戾王府管家吳德。他連忙爬出竈臺。

“去鹿華亭,快點!”吳德提高聲音不耐煩道。

啞巴連夜洗了五大桶衣裳,又不停地劈了一上午的柴,直到燒火時才得了半刻歇息,現在正是困倦之時,他還十分迷糊:主子喚我何事?他比劃著,雙手沾滿了柴灰,指甲縫裏也擠滿了黑泥,方才揉眼,韻白的臉上塗了幾道灰撲撲的印子。他果真是困糊塗了,沒想只遠遠見過幾面的主子為何破天荒得傳他。

“該你問嗎?快點跟我走!”

啞巴一想,是不該問,趕緊站起來,彈彈身上的灰塵,又搓了把臉。其實啞巴愛幹凈,只是連夜幹活實在累得慌,沒來得及清理。

啞巴緊緊跟在吳德身後一臂遠。戾王府右面是下人房,除了夫人的侍女小王爺的仆從和管家,其他人等只能在下人房一帶規定的地方活動。啞巴沒怎麽離開過下人房,只有幾次倒夜香時,從很遠之外看見過進出正門的小王爺,小王爺長得什麽樣他不知道,只知道每回都是前簇後擁烏央央得一群人跟著。

啞巴走著,心裏起了疑問,主子喚他作甚,恐怕連戾王府有他這麽個人都不知道。他開始有些不安。

七彎八繞地,越過吳德的頭頂,啞巴終於看見有人坐在一個八角高蹺貔貅為飾的亭子裏,暗紅的磚瓦反投著陽光,熠熠生輝。

鹿華亭周圍甲士林立,前面一片空地,三丈之處立著一面圓木轉盤。亭中三人,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啞巴早早地就垂頭看地。

“主子,人帶來了。”

聽見吳德回話,啞巴忙跪地,額頭貼著手背。

五人齊齊看向啞巴。

“南城,是你戾王府的人嗎,怎麽這副寒酸樣!”開口的是大棠的長皇子李徽,坐正座,明黃鑲邊的袍服,目黑唇紅。

衣裳同樣鑲黃邊的,還有一位,坐於側,眉目如畫,面若冠玉,眉眼中帶點妖邪的魅氣,此人一笑,更加媚人,他道,“大哥此言,是笑話堂堂戾王府苛待下人?”

“二弟,我不過好奇戾王府怎麽會有如此與眾不同的下人,你急什麽。”

位於另一側座的戾南城適時插話,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一股戾氣,“大皇子二皇子,莫管我戾王府是否苛待下人,兩位要是嫌他扮相礙眼,我的衣裳給他就是。”說著,戾南城真的脫下了外衣,遞給一旁的吳德,“拿去,綁上。”

啞巴覺得自己灰頭土臉的確實給戾王府丟人,連忙接過吳德手中的衣裳,三兩下套上,可是他頭發上沾了許多草屑,穿上綾羅綢緞,看起來更寒酸了。

身後笑聲不斷,啞巴跟在吳德身後,到那圓木轉盤前停下。轉盤四角固定著鐐銬,啞巴沒見過這玩意兒,他溜圓的眼珠奇怪得盯著吳德,不知綁上是何意。吳德瞟了一眼轉盤,把他往前推,兩名甲士走到他身邊,啞巴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手腳被鎖進鐐銬,胸前還被鐵鏈橫綁一道。

尚未定神,突然咻地一聲,一把鋥亮的匕首一閃而過,啞巴登時嚇得打激靈,翻眼看了看頭頂一指寬距離的匕首。

遠處離席的三人並立而站,手中的匕首泛著銀光。

“南城,他是啞巴,不會像其他人開口求饒,那你猜他會不會嚇尿?”大皇子李徽戲謔道。

“我出十萬兩,賭他鐵定被嚇得尿褲子!”二皇子李麟接道,手持一把匕首躍躍欲試。

拿人當靶這游戲,戾南城和一些官宦子弟聚在一起時經常玩,就是喜歡看他們驚恐萬狀的表情,但每次人靶總哭哭啼啼得求饒,他覺得無趣,今兒說了一句,吳德便伺機拍馬屁,稱府中有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戾南城投出第一把匕首之後又飛出第二把,直刺啞巴襠下三寸。論精準和力道,唯有戾南城自幼習武,不會差到哪裏,但另兩位養尊處優的皇子可不一定,技術上下浮動,傷了不少活靶子。

戾南城笑了笑,飄出一句話,“我賭二十萬兩。”

李麟眨眨眼,問道,“賭什麽?”

戾南城黑瞳似璀璨的星光,稍瞇眼又拋出匕首,這回刺在啞巴耳旁半寸,“賭他今天一定流血。”

李徽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李麟斷斷續續道,“你,這不是拐了彎得,嘲諷二弟嗎,十有七八他都刺不準,哈哈哈……”

李麟挑起眼角,似怒非怒,“大哥,你我的技藝有差嗎,五十步笑百步!”

“沒差沒差,二弟先請!”李徽擡手作請,好像怕李麟傷及無辜,他後退了一步。

一旁的戾南城斜嘴偷笑。

李麟跺跺腳,左右各白一眼,深吸一口氣,擡手虛晃了兩下瞄準,然後匕首脫手。

兩人直盯飛去的匕首。卻見了驚掉下巴的一幕,那匕首啪掉在啞巴腳邊。

那邊傳來瘋了似的笑聲,啞巴也忍不住,胸口抖了一下,笑了,不過他又火速正經起臉來,畢竟是自己生死攸關的事情,他怎麽能有心情笑別人。

顯然二皇子生氣了,板著臉瞪還在狂笑的兩位。

戾南城爽快得一擺手,嘴角卻掩不住笑意,“三丈是有些遠,兩丈吧,走。”

李麟傲眼瞥他,獨自先行近,甩手便擲飛匕首。刺得很準,比啞巴頭頂的匕首高一點。

可李麟卻不高興,“南城,這啞巴是不是會武功,我瞧他的樣子並不害怕。”

戾南城還未正眼看過啞巴,聽李麟這麽說,他上下打量著,滿臉臟汙頭發蓬亂,裏頭的衣裳左一塊右一塊補丁,和街上的乞丐差不多,“像他這種人,多半腦子不好使,依我看,他是還沒吃到苦頭,你多來幾刀試試。”

“該輪到我了吧?”

李徽走上前來,揮著匕首投出。

話聲隨風飄到啞巴耳中,啞巴難過得想,自己是不是真如主子所說腦子有病。他嘴角下掛,想得認真,連破風而來的匕首也不怕了。忽然,肩頭一陣刺痛,他不由自主得繃緊身子,歪過頭一看,左肩沒入一柄匕首,鮮血開始往外滲,他痛得擰眉擠眼,五官堆到一處。

而啞巴的痛苦正是別人的快樂,那廂三人已然笑作一團。

“二弟果然不負眾望,好準度!”

李麟只當是耳旁風,隨之又連投三刀,不知故意還是水準下滑,那是刀刀入肉。

啞巴面色淒慘,唇白無華,手臂大腿肩頭,插著四把匕首,血染濕了外衣。但他仍強撐著精神咬牙死忍,生怕那三位主生起氣,給他胸口來一刀。

就在啞巴的情狀看似奄奄一息快一命嗚呼時,三人興致索然,不玩了。

“多謝兩位皇子賞賜!”

戾南城揚揚手中一疊銀票,目送李徽和李麟施施然離開戾王府。

轉身低問吳德,“啞巴何時來的王府?是何來歷?”

吳德陪著笑臉,“回主子,啞巴打小就在咱們王府,是王爺從外頭帶回來那個,夫人說他是王爺的私生子,所以一直做著下人的活,沒讓進出正堂。”

戾南城嗤笑一聲,他的王妃娘親可真多疑,他爹征戰四方,性子粗狂直爽,哪像個會偷腥的。他把銀票丟給吳德,“治好他的傷,別死了。”走了兩步,他頓住腳,又說道,“給他添幾件像樣的衣裳,他那鬼樣子出去不是給我丟人嗎。”

吳德點頭哈腰,“是是是,可夫人那邊,知道了怕是不妥。”

戾南城眼一斜,“隨你,往後別讓我再看見他。”說罷,背著手往深院走去。那裏住著夫人,近幾年得了些病痛,參藥用了不少,可總好不全,就這麽不斷地小補著吊精神。戾南城是孝子,只要在家,早午晚三回請安必不少。

話說啞巴昏死在圓盤上後,被王府的甲士像拖死狗似地丟進了小屋木板床,沒人給他治傷,一尺方桌上放了一碗姜湯,是好心的劉嬸給他熬的。啞巴第二日醒來,躺在小床上出了會兒神,他想,那些貴主子們的玩意真不一般,希望下回別再想起他來。

想是這麽想,可真再叫他去挨刀子,也不敢反抗不是。

啞巴隨意包紮好傷口,瘸腿瘸手得彎腰走出小屋。門口已經又堆滿了大桶衣裳,他不再想什麽,像平常一樣幹起活來。他早已麻木不仁,洗衣劈柴,倒臟物掃地,這些活他五歲之後日覆一日得幹著。十四歲他,手心長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又幹又糙。

那一年,戾南城十七,比啞巴大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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