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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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放上了草皮。

何鵬程拾階而上,穿過求索樓。他回到教室,一些人已經坐在桌子前,開始覆習。但大部分的位置都還空著。何鵬程朝四周看了看,覺得目前的學習是一個機械的過程,有人做過這樣的實驗:他們把一份語文試卷上的閱讀理解文章的作者請來做這篇閱讀理解,按照標答,他只得了一分。有一次,是他自己的一次月考,一個名著閱讀的題,題的材料引用的是元雜劇《雙獻功》題目是“用自己的話評價李逵”。何鵬程做了這樣的回答:“李逵是一個不太明是非的人,他只要殺,成了一部殺人機器,輸了錢便去搶,性格裏有爛漫的成分,思想境界不能算高,一味憑著性情。為了救宋江,一對板斧排頭砍過去,官也好,民也好,賊也好,兵也好,全都砍翻在地。為了逼朱仝上梁山,把一個幾歲的孩子活劈了。他雖然做了一些好事,比如放了“假李鬼”,但是整部《水滸傳》,數他殺人最多,這樣的人不能算什麽是英雄好漢。”這道題目他也只得了一分。名著導讀是課改的一個創舉,到了下面全然變了樣。何鵬程感覺除了那一道論述題之外,選擇題只是“覺明,覺慧,覺新”這三個名字的置換游戲。

他和周瑛最近依然有著很好的交流。在這樣的交流裏面,人的心情也變得相當愉悅,他用一些瑣事去排遣煩惱,用一些樂趣去點綴生活。有時候筆鋒一轉,話題變得沈重。他們在這種年紀,討論道德上的,哲學上的,教育上的,經濟上的題目,是很有這樣的必要的。有一次,何鵬程憤懣地寫道——也就是他做的那道評論李逵的試卷發下那天:“與其說老師先出了題目,不如說先擬定了答案,按圖索驥,按答案找材料,例如民國史上有個“黃金十年”材料上便搜羅一些公司大發展的例,倘若舉一個公司倒閉的例,恐怕我們老師和學生就不知所措,要以為不能這樣出題,因為舉凡我們的學生看到那個時間段,腦海裏便跳出了與課本相符的結論,不會轉向別樣的意見,做自由的思考。”

周瑛在她的話語裏面,添加了更多專業的論調,那是另一片廣闊的天地。她幾乎成為榮格的追隨者,集體無意識的擁躉。她的學識在上了大學之後呈現了一種跳躍的發展。在考慮實際問題的時候,上升到一種“科學”的層次。她感到何鵬程近來沈郁的心緒,困頓的處境。她盡量去安慰他,給予鼓勵,講一些有趣的事。總在這個時候,何鵬程沈郁的心情就會得到一點舒緩。他總是對周瑛說,他也去學心理學,並且去她的學校。“好啊,你來吧,我在大學等你。”每當何鵬程這麽說的時候,周瑛在鍵盤上都會鍵入這幾個字。

瀲縣的貿易市場提供全縣所有日常用品。它的布局猶如一個棋枰,縱橫各十五條街,長1.5公裏,寬500米。這裏被劃分了十幾個區域,批發各種不一樣的商品。流動在各個街道式樣更多的攤位,將貿易的“吞吐量”大大提高了。這裏賣著便宜的衣服,也有整條街的網吧。從那裏走過,你總會有新奇的發現。它能從整個縣城獨立出去,自給自足,它又是“藏汙納垢”的地方,人們在設計它的時候似乎沒有逆料到它以後的發展,水泥路被各式的車輛軋出了幾個深坑,下水道幾乎完全堵塞,殘菜剩羹堆在路邊,街道擁擠不堪,下雨的天氣,汙水橫流,透著一股難聞的腥味。在最近一次渠道的清理工程,從下水道裏,挖出的汙泥,堆在了路旁,人們掩鼻從路邊走過,汽車一輛一輛地把淤泥往出運,大概用了三天。

何錦山的“廠子”在貿易廣場西面,它的左邊臨近文明路,右邊是私人經營的麻將館。偶爾從那裏送過來一陣聲浪或罵人的葷段。何錦山正在用平車把裁片縫合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平車的針頭打在衣料上,臉色平靜,從肌肉的似有似無的抽動中,可以看出那樣的平靜經過卓絕的努力。裏面只有四個人,沒有交流,孫海芬在挨近鐵門的坎車那裏打著牛仔褲的扣眼。十五張縫紉機已經空置了十一張。門口的墻壁上貼著一張招聘的啟示,紙質已經發黃,落了一層灰,何錦山的“廠子”正在步入絕境,首先是招不到人,由此產生接不了大單,生產難以為繼,資金一開始便短缺,無法陸續投入。何錦山夫婦每天工作到12點,早晨八點便出了門。他的身體出了一些狀況,發出了一些信號。他有時感到腦袋跳痛,像針刺一樣,脖頸僵硬,身上的青筋根根飽綻,左腳的兩根腳趾沒有感覺,這是一種毒素在體內積聚的征象。他不得不去看醫生了。鄰居羅煥章已經調到了人民醫院,他去找他。羅煥章告訴他,他這是過度勞累,氣血瘀滯。給他開了一張方:當歸尾15克,桃仁10克,紅花10克,地龍9克,葛根15克,紅景天15克,銀杏葉15克,川芎10克,柴胡10克,熟地20克,姜黃15克,桂枝15克,黃芪30克,甘草12克。

“廠子”在開始的時候,便是在一種不健康的狀態下開始運行。首先是啟動資金的不足,如同嬰兒容易受到傷害一樣,事業起步的時候,一個偶然的事情,足以使整個的事業流產。何錦山在生產上依附縣城裏的一些大廠,只能做“代工的代工”,中間的利潤便又被大廠扣除了一部分。他幾乎沒有多少利潤了。日夜辛勞,夫妻倆也只能維持5000元的進項。“我們給別人打工賺的更多,自己做了老板反而更少了。”何錦山時常這樣自我調侃,臉上逼出一個無奈的微笑。小廠在管理上並不那麽得法,他遇到同湯業成同樣的問題:工人同樣出自在家帶孩子的婦女,她們的事業在家庭,做衣服反而是業餘的事情。工資是計件的,然而廠子的出產是不確定的,取決於那些做工的婦女閑暇的時間。何錦山就在這樣或那樣的因素下逐漸陷入絕境。一開始是朝著一個前進的方向。所有的一整套機器:平車,雙針,坎車,人字車都沒有閑置,被充分的使用。到了去年年尾節根,四名女工辭了職,過年之後又走了兩個,人口的流動,在一個工廠裏面是一件平常的事情,然而對於一個起步的工廠,卻是一種不確定的因素。

何錦山在這一年頭兩個月,還能維護跟去年同樣的出產,貨源和訂單,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情。在整個生產過程中,人工成了決定的因素。何錦山在近一個多月裏,維持一個半開工的狀態。他已經做不完訂單,賠了錢。他的招工貼在門口已經有三個多月,沒有招到一個人,而且又走了兩個。何錦山和孫海芬已經做了幾乎所有流程的工作,可是困難還在繼續。

屋子裏幾乎沒有人的聲音,只有“茲茲茲”機器快速地進針和退針的聲音。空氣有些凝重,即使一個燦爛的笑臉進去,也立刻墜入沈靜。何錦山心裏在掙紮,他希望出現轉機,希望那張貼在門口的招聘啟事也同樣貼遍了整個大市場,能得到令人滿意的回覆,他曾經跟湯業成說過鎮上招工有時候並不能很順利,而縣城的工人會更多,招工方面優於鎮坪。諷刺的是事實跟他開了一個玩笑,他在招工上陷入了困境。他的考慮錯了嗎?沒有,他在行動和思想方面眼光放得比別人更遠,但一些事情,我們要說,在很多的情況下,是早已命定的。

命運呵!是最深邃的宇宙。如山岫一樣變幻莫測。我們如何揣測命運之神心裏的一點變化?命運是天上的雲彩,誰能把雲彩釘牢。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何錦山拿出手機。“餵”那邊傳來的是周長平的聲音。“你說什麽?”何錦山的聲音裏面有些驚愕。孫海芬停下手上的活,擡起一雙紅絲飽綻的眼睛看著丈夫。心中一動:怎麽了?那一邊又重覆說了一次,可以聽到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種急切的語調。何錦山平靜地掛了手機,脖子從雙肩上,轉了過來,對妻子說:“你外甥丟了。”

周禮嘉不見了,在五月一號的晚上,父子倆的吵架到了一種令人傷心的地步。他摔門出去了,什麽話也沒有留下。周長平在那一天晚上悶了幾瓶酒,把氣撒在了家裏的瓶罐上,他黑著臉,坐在沙發上,他心裏醞釀著風暴,雷霆已經備好,可是他沒有等到打閃的機會。那一天晚上,家裏的門是開著的,孫海萍在房間裏啜泣。周禮嘉卻沒有出現,到了十一點,周長平被酒精燃熾的怒火陡長,他似乎覺得父親尊嚴已經被挑釁而且被侵犯了。他的臉色通紅,起了棱,頭發有些淩亂,額頭刻出了三道褶子。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他把袖口捋到肘彎,五指捏成拳頭,粗紅的手臂可以代替棍棒!他現在墜入了一種迷離的狀態,講著一些昏話,一種理智的憤怒和一種由酒精產生的某種昏亂,都在刺激著他的神經。有一些碗碟已經被他摔碎,掉在地上。許多被他撕爛的冊頁,那是作為懲戒的行動,對周禮嘉漫畫書的一種破壞。這件事成了荒莽草原上的一粒火星,整個防洪堤破潰前的最後一個沖擊。

周長平的雷霆爆發了,他的眼睛布滿了紅絲,臉上的橫肉塊塊飽綻,他獰笑起來,揎拳擄袖。他開始在大聲地斥罵著,拳頭砸在座前的茶幾上“砰砰”地響。在一陣聲討之後,擬定了罪狀。在一陣激烈的指責之後,換成一種低聲的傾訴衷曲。孫海萍沒有從房間裏出來,周禮嘉也沒有在家門口出現。窗戶外在打閃,可以聽到“嗚嗚”的風聲。時間已經到了11點半,周禮嘉離開家已經有三個小時,如果他去了親戚家裏,應該會來一個電話。那團怒火在心底漸漸熄滅了,酒勁快過去了,他生出了一些擔心。他給二弟打電話,又打給了他的父母,沒有得到消息。因為上次同樣的原因,周禮嘉在同學家裏住了三天,他的那種擔心還沒到達一種嚴重的地步。他繼續坐在沙發上,吸著煙,他已經平靜下來,心裏出現某種轉變,他開始希望與兒子達成“和解”:“讓他吧,我什麽都不管了。沒事找那閑氣受幹嘛?”他自己被家庭的“冷戰”折騰得夠嗆。不過,他上次說過同樣的話。

針擺的指針“嗒嗒嗒”地響,已經到十二點了,孫海萍從房間疾步走了出來,臉色沈郁,眼角掛著兩行淚痕:“大半夜都還沒回來,趕快去找吧!”“大半夜上哪找。”周長平依舊坐著。“對,你不心疼兒子,是你把他氣走的,好,你不去,我一個人去。”孫海萍咬著牙,手握成拳,鼓足勇氣說了這句話,她朝門口走去。“去什麽?誰也別去,現在他敢頂撞,他要出走,他眼裏還有誰!對,我把他氣走,我撕了他的書,我揍他,對,我罵他讀紙殼,“爛糞箕”,我罵他混蛋,可是,他朝著哪裏發展,我是擔負著責任的。寧願叫他心裏記恨,也不能讓他偏離軌道!我有什麽要求?我要從他那裏攫取什麽?我欠他的債嗎?學習會是一件壞事嗎?這有什麽錯?不,我沒錯!我不低頭!”周長平霍然站了起來,呲著牙,右拳握在左手上,兩道尖利的目光霍霍四射,讓人不敢對視。一股酒勁泛了上來,使他的面色恢覆了通紅。孫海萍停了下來,她有點被說蒙了。她轉身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依舊沒有得到消息,周長平的父母從家裏趕了過來,問明情況之後,焦心如焚。周家一片忙亂,周長平給周禮嘉的老師打了電話,又通過那名老師通知周禮嘉所有班上的學生。孫海萍報了警,但要在24小時之後才能立案,她就坐在公安局等。下午的時候,周長平給所有在縣城的親戚打去了電話。何錦山夫婦接到電話,趕了過去。周長平沒有從他們那裏得到消息,他的父母已經出去找了,他突然想到何鵬程昨天來過,或許他知道什麽。

何錦山給兒子去了一通電話,何鵬程向班主任請了假,到了姨夫家裏。他得到具體的情況,他震動了。他突然意識到表弟在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痛定之後的決定。何鵬程的嘴角抖出一個哀慟的笑容,眼睛裏閃動著淚花,心裏似乎有了某種預感,他頹喪地坐在椅子上。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他仰起頭,輕輕地吐出了這幾個字:“他不會回來了。”

周禮嘉沒有回來,公安局立了案,周家人和他班上的師生都沒有找到他的蹤影,三天過去了,孫海萍已經一天沒有吃飯,她想起周禮嘉上次離家出走的時候只走了三天,周長平去了金甌鄉,到周禮嘉上次去的同學家裏,他沒有得到任何訊息。他懊喪地從那裏回到家裏,他不明白他自己錯在哪裏,眉頭蹙到鼻根,神情沈重,他認為周禮嘉沒有認識他對他的愛,他反思自己的過分的行為,但沒有從思想上剔除固有的觀念。過去和現在的區別,只存在皮相上的改變,而沒有從心裏被剔除痼疾。他不知道他編織了一個無形的籠子,不準游戲,不準學習以外的任何事情,把精力無限擴大到學習上,時間無限縮小到其他方面。揶揄,絮叨,嘲諷,怒斥,棍棒,鐵腕,毫無保留地擲過去,一點點積累,到了潰堤的那一天,他制造了一種冷酷的空氣,激情到它面前也要冷卻,他在摧毀一切,而他以為自己在建設一切。

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一個星期之後,周禮嘉依舊沒有回來,孫海萍整日價在房間裏啜泣,她早已悔青了腸子,心裏一直在默禱,可是那有什麽用,周長平掙起精神,繼續在外面尋找,他在心裏猜度各種可怕的意外,他感到希望越來越小,可是人沒找到,他就不會放棄。他的臉上沒有了光彩,精神在失子之痛的打擊下顯得頹靡不振,歲月在他的眼睛外眥留下刀刻一樣的褶子。何鵬程回到學校,心裏熬煎著,他又想到張珞平,一個是對父親道路的背叛,一個是對父親意志的背叛。問題出在哪裏?社會不應該陷入一種唯分數論裏面去,張珞平和周禮嘉是這種意識支配下的極端的兩個例子。或許有人說,在整個社會趨勢面前,那種意識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社會趨勢不應當成為公然的理由,就像今天的太陽不能成為明天太陽的理由。到底是我們造成那種社會趨勢,還是社會趨勢造成了我們呢?。

臨近高考了,天氣卻比之前陰沈地多,縣城下了兩三場大雨,瀲江怒漲,在低窪的地方,掃蕩了許多農田。玉京山朦朧在一團水汽裏面,偶爾撥開雲霧,探出它怪石嶙峋的腦袋。在這樣的日子裏,在瀲縣中學所有的師生都繃緊了弦,第三輪覆習接近尾聲,何鵬程離開那個挨著講臺的座位,搬到後面的位子去了。劉雅蘭像是被上了發條,這是她第一次帶畢業班,她顯得極為熱切,充滿希冀,何鵬程每天下午下課便到田徑場散步,天陰陰的,在他的心裏也沒有一絲陽光,表弟周禮嘉依然沒有消息,這件事給他帶來極大的震動,他沒有去姨夫家裏,那裏的空氣讓他感到不舒服。他有時候不免黯淡於自己的未來,那裏同樣布滿了深坑和荊棘。父親有一次分析周禮嘉出走時說:“他是被周長平的棍棒打跑的!”何鵬程沒有說話,但他覺得惡毒的譏誚和辱罵有時候更甚於棍棒。何錦山的“廠子”倒閉了,從去年過年後就沒招到工,使這件事業無法繼續。另外他在困難上還忽略了一點:“簡易的作坊式的工廠,很難產生有效地邊際利潤。何錦山在處理完最後一批訂單之後,他在大門上貼出了轉讓的告示。一年虛擲,什麽也沒有得到,他把十五張縫紉機賣給了附近的一個廠子,湊夠了錢,把五萬元還給了二哥。他散光了所有的積蓄,除了一個已經透支的身體,他什麽也沒掙到。一切莫不被命運掌控著,半分由不得人。他沒有後悔做這一件事,只是他把困難低估了。他打算之後繼續到外省去,他除了會做衣服,還會幹什麽呢?

他想到了另一項事業,另一場戰役,那是一件在他眼裏比自己創業更重要的事情。他的第一場事業失利了,他不想在另一場戰役上飽啖失敗。那是何鵬程的高考。到了這個時候,離高考已經只有十八天。一切仿佛已然判定,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估計何鵬程的成績上不了二本,這在他心裏挽結成一塊疙瘩,在他心裏一直琢磨著何鵬程覆讀的事情。他現在已有大把的時間,他決定在剩下的日子裏盡到督導的責任。他找了一次何錦村。他感到他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麽,想知道什麽原因在他們中間造成了隔閡。

天空依舊陰沈著,人們透過鉛色的雲端,可以覺察到裏面正在醞釀著風暴。那一天是星期天,何鵬程接到父親的電話。他向班主任請假。“你最近沒事吧,我感覺你像是有什麽事。”劉雅蘭很關切地問。何鵬程淡然一笑:“沒事”。中午下課的時候,何錦村開車把他接走了。何錦村臉上面無表情,車子駛進了紅山大道,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這裏離何錦山關門的“廠房”並不太遠,何鵬程看見父親,姨夫,大伯,二伯母都圍著一張桌子坐著。神色凝重,特別是周禮嘉失蹤的傷悼還留在周長平的臉上。他感到有些奇怪,同時似乎也想到什麽。他跟在伯父後面,進了酒店。何錦村坐下了,他把菜譜遞給了何鵬程。“點你愛吃的吧。”傅麗葉看著他,微笑地說。何鵬程要了一份糖醋裏脊和松鼠桂魚。他把菜譜遞給了大伯,同時又向眾人瞥了一眼,他在姨父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感到空氣不對勁,好像不是普通的飯局。何錦芳要了一個剁椒魚頭。

熱菜一盤一盤端上了飯桌。飯桌上一開始沒有聲音,何錦村打破沈默:“鵬程,最近覆習的怎麽樣?”“還……還好。”何鵬程父親瞥了一眼。“辛苦嗎?”傅麗葉接著丈夫的話。“還好”何鵬程往嘴裏塞了一塊魚肉。他隱約察覺到今天的議題跟自己有關。他的模糊的回答沒有引來眾人繼續盤問。似乎與今天的話題無關,只是作為引子。“那你以後打算學點什麽?”何錦村繼續說。“我不知道,大概只有成績出來之後才好選擇。”他跟何錦村打了一個馬虎眼。“那麽你看,照你目前的成績,高考能拿多少。”“我不知道”何鵬程覺得伯父讓他有些壓力,他朝伯父看了一眼,又偷眼察看父親的神色,何錦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示,使他不能揣測父親的心思。他感到芒刺在背,何錦村在一步一步逼近,他沒有抵禦的辦法,只好把頭垂了下去。

“你希望自己達到一個什麽樣的水準。”何錦村在停頓一會兒之後,接著問,似乎還沒有進入正題。“不知道”何鵬程脖子裏沁出了一些汗。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照在他身上,他看見父親的眉頭微蹙著。可是,他還不能推測出後果,他在心裏打鼓,他想到今天的飯局大概是不能善罷了。何鵬程拿眼在伯父臉上溜了一眼,他知道伯父在對他們的學習上,向來主張自由,這樣的情況可想而知何錦山所做的努力。

“高考還有十幾天了,唉!想想日子真快,前年是你哥,這次是你,大家都看著,這會是人生的一次縱躍,對於他整個生命的意義,如同一個人的出生。我們應該看重它,那是上升的梯子,成功的通途。那是可以變革整個家庭的一次機會。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了。學會退一步,將前進兩步。硬著頭皮,把艱苦當做甘醴,打落牙齒和血吞下。”何錦村點了一支煙。“哦”何鵬程低著頭,筷子放在桌上,細細聽著,他感到題目要出來了。但不會是件好受的事。“一座好的大學就像一棟房子的地基,有的房子能建十層。有的房子能建幾十層,有的上百層,地基打得越深,房子蓋得越高。我看到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現在的知識量,在某方面,怕是你哥也比不上。我相信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從你日常的言行中,可以看出你一些出眾的特質,觀察敏銳,知識面廣,富於耐心,簡樸幹練,思想通達。那麽,你需要一個平臺,一個比較好的平臺,去鍛造,一塊璞玉,需要巧匠;一塊好鐵,需要能工。人在人生的道路的選擇上,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錯。一個轉身,天差地別,在你們這個年紀,在決定行事上面,激情起了更大的作用。那是一個好東西,是奮鬥的源泉和前進的開始。可是,聽聽長輩的意見是有好處的。”“那麽你的意思是?”何鵬程淡淡地說。“你想過自己高考成績嗎?”“想過”“處在一個什麽樣的層次。”“肯定上不了二本。”“你為什麽說的這麽肯定。”何錦村沒想到侄子回答得這麽幹脆。“這是事實。”“那好,你有一個清晰的打算嗎?”“沒有。”“有沒有想過覆讀?”“你們在我還沒有高考之前就打算好要我覆讀嗎?”何鵬程冷冷地說。何錦村似乎感覺到侄子的抵觸,這樣,他更要在言語上謹慎小心了:“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人總要先想好退路吧。你到底是怎麽一個想法?”“我沒有想法,我還有什麽想法?你們不是替我想好了嗎?”何鵬程的嘴角抖出一個冷笑。

“你現在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你可能對於我們對你的態度,有些傷心了吧。可是,在這件事上,只有你能做決定。”何錦村已經從侄子那張冷冷的臉和生硬的話裏嗅到不屑,反對,憎惡的味道。“我能做決定?我說的算數嗎?”何鵬程往何錦山身上看了一眼。“你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吧,但是事情總要商量著來辦。”一直默不作聲的何錦山淡淡地說。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把話說滿,留有商量的餘地。似乎他和何錦村有某種協議,由何錦村擔任這次談話的主角。“我不想覆讀”。何鵬程斬斬截截地說。心裏感到惴惴不安,脖子裏沁出了更多的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哦,那你說說看。”何錦山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何鵬程憋紅了臉,他在頭腦裏思索一個看上去比較像理由的“理由”,雙手扣在膝頭上,睫毛藹然低垂。他沒有說話,眼睛躲開眾人的目光。“我知道,很多在你這個年紀的學生,都有一種自己把握命運的想法,他把別人的好意當做對他命運的一種幹涉,好好想想吧,不要一時意氣,昏了頭。”何錦村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臉。這場談話,他也感到並不輕松。“沒有,在這件事上除了反對,我沒有別的意見。”何鵬程昂起了頭,言辭裏面沒有留下轉圜的餘地。“沒得商量。”何錦山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沒得商量。”何鵬程的臉昂得更高了。

一陣寂靜,把所有的人陷在了一種沈思裏面,何鵬程覺得那種寂靜異常的可怖,他感到在這樣的空氣裏面簡直艱於呼吸。他拿眼看著父親,感到在那張冷峻的面龐裏面醞釀著風暴。等待他的不僅是一場風暴,而且還是四個人的圍追堵截。在他心裏快速轉過無數念頭。他忽然想起,獨自一人,尋找自己道路的張珞平,他的摯友;同樣孤身一人,離家出走的周禮嘉,他的表弟;跟他訴說心事的鐘振鐸,他的同學。他震動了,臉上的肌肉不斷地抽動,牙齒交戰。額頭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動,他感到自己在走張珞平,周禮嘉的那條路。那是一個崖岸。對於他,覆讀,意味著什麽?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是對行動的禁錮,是看不清的譏誚,斥罵,揶揄,冷嘲熱諷。是每月幾次的電話裏的顫抖。是當他以為一切將要結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一切還要繼續。或許對於別人高考是希望,然而在何鵬程它是一切的結束。是在痛失親人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走在同樣的路上。他已經受夠了。在更深層裏,他更切身體會中國教育害了病,不僅學校的教育,家庭教育同樣出現問題。他唾棄它,厭惡它。他覺得它早應該在一堆腐骨裏面消亡。從中國的大地上掃出這樣的穢物。這是他和張珞平和周禮嘉區別之所在,這也是他更痛苦和更頑抗的原因。太陽光從外面射了進來,籠罩了整張桌子,後面映出四道長長的影子。打在何鵬程的臉上,勾勒出他憂郁的面龐。“鵬程,你應該站在大局上考慮一下。我知道高中很辛苦,讀書很累,可是就一年時間,不會太長,你表弟的事情對你觸動很大,我知道在你心裏還念著這件事,你反感我們再去幹預你的事情。你表弟走了,我負有責任。但是,我是愛他的啊。”周長平滿臉愁容,眼睛黯淡無光。“是嗎?”何鵬程從眼睛裏射出兩道尖利的光,看著姨父。

“你想幹什麽?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個理由,你的理由在哪裏,我已經看不懂你了,我已經知道你的那種玩世不恭,對自己,對家庭極不負責任的態度。”何錦山雙手絞在胸前,陰沈著臉,目光霍霍四射。

何鵬程把頭昂得更高,那是一種偽裝。臉上滿是哀慟的神情,心情沈痛。他從左至右在四人的臉上,掃視了一遍。何錦村用帕子擦拭著他的額頭。何錦芳只是掰弄著筷子。周長平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右手捏著鼻根,肘彎支在桌子上。何錦山背貼著椅子,只是望著他。“對,我是對自己不負責任,對家庭也是一樣,從上初中之後,便產生了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身體在教室裏坐著,心裏早到外面去了。我看課外書,總是想著玩,經不起一點誘惑,叛逆,桀驁不馴,不替家人考慮。你看不懂我了,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平等地跟我交流過。也因為我從來沒有被認可過,我在成績上的缺陷把我別的一切都屏蔽了。我是一個在某方面固執己見的人,也是在某方面容易放得開的人。哼,我想,姨父對於表弟的教育動了很多心思吧。姨夫說他對周禮嘉是負有責任的,可是我們的憤怒又該向哪裏宣洩呢?我們來看看結果吧,周禮嘉走了,這便是結果。過猶不及,一種出自本願,希望自己子女的的未來能夠精彩的想法,達到一個極端的地步,那便如對子女放縱不加教導一樣。對,在我們這個年紀,會把某種好意當做對我們命運的幹涉。動輒跟幾十萬人競爭,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吧。你們說這是好意,但是,沒有強加的好意。”何鵬程的臉上流下兩行熱淚,感到錐心的痛,他不知道他的這一番話會引起什麽樣的效果。他看姨父的眼睛閃著淚花,何錦村低下了頭去,黯然不語。傅麗葉給他遞過來一包紙巾。酒店裏沒有多少人了,服務員站的遠遠的攏在一起說笑。

“周禮嘉的出走跟這件事有關系嗎?你不要打馬虎眼,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有權力聽聽你的理由吧?任何事都要經過商量,這樣就不會有太大的差錯。把你的想法說出來,為什麽不說?你怕什麽?除非你的理由,不能成為理由人在一個社會裏面,沒有一件事是坐等成功的,只有去爭取了,才有勝利的希望。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我辦廠失敗了,那又怎麽樣?這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你有機會,為什麽畏畏縮縮?你的理由在哪?你為什麽連試也不去嘗試。讀書太累,那是你的理由嗎?成績上不去,那是你的理由?那些都不能成為理由。”何錦山射出兩道尖利的目光,讓人不敢對視。右手舉在胸前,青筋便根根凸了出來。臉上微微有些泛紅。他的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何鵬程心裏錐刺一樣地痛,臉上卻恢覆了剛才淡漠的神色。嘴角浮過一絲冷笑,他定了定身子:“或許,我在你的眼裏,我是一個逃避困難的人,眼裏的懦夫,把一切惡毒的字眼攢射到我身上吧!覆讀,在我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永遠不可能。對與錯,從來不是你們說的算!”

談判結束了,何鵬程坐在床沿上,他記不清楚他是怎麽回來的。他只記得是大伯父把他塞進車子裏面。爾後車子好像進了貿易市場,他耳朵裏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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