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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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販賣童鞋的攤子的中間左沖右突,穿過幾條街,似乎車子停過一次,有人下車買東西,好像也是大伯父,買的好像是一雙紅色的小鞋子。車子又拐了幾個彎,在縣貿易市場兜兜轉轉二十分鐘,似乎從接文明街的路口出了貿易市場。因為他看到了只有文明路才有的有噴泉的池子,車子沿著道路向東,一直到梅山大道,他又被人從車子裏面推了出來,向伯父家走去。

他從酒店回來經過的思考中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十指□□發叢,把整個頭埋了進去。他思考著整件事,從那一件事向過去延伸,旁逸斜出,許多的事情翻翻滾滾地湧上心頭。他陷入更深的陰悒裏面,無法從裏面抽身出來。出於一種習慣,他從碼了一排的書籍裏面,抽出一本《周國平全集》,隨意地翻開一頁。

這時,門開了,何錦山走了進來,他輕輕地走到了書桌前。看見何鵬程正在看一本課外書,正觸到了他的黴頭,何錦山心裏的怒火不由得熾燃了上來,他的眼睛綻出紅絲,從書桌的旁邊伸過去一只粗壯的臂膀,把那本書抄起,砸在了地上。何鵬程沒有任何的表情。何錦山瞥到那一排圖書,他幾乎暴躁起來,他踱到客廳,拿進來一個硬紙盒,他把書一本本地壘在裏面,何鵬程依舊坐在那裏,沒有任何表示。

何錦山抱著裝滿書的紙盒出去了,他下了樓,過了馬路,徑直往瀲縣中學的方向走去。這時候,學校下了課,到處是結伴的學生,他沒有停留,一直到中學旁邊的舊書店。書店老板躺在門口安樂椅上,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身形瘦削,十指交叉著,戴著一副墨鏡,安逸地看著在門口晃動的兩世旁人。何錦山把紙盒放在地上,書店老板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賣書嗎?”“對”書店老板從安樂椅上直起身子,他朝紙盒裏的書瞟了一眼,只見最上面放著一本《中國小說史略》。他把書從紙盒裏揀出來,一本本地掂來倒去,他看見大都是先前從這裏賣出去的。“這書不好賣啊”他心裏想。“照斤稱吧”。書店老板漫不經心地說。“你看著辦吧。”何錦山的臉上依舊冷冷的。

何錦山回到了何錦村家裏,他覺得兒子怕他,躲著他。他感到空氣異常的安靜。他想或許何鵬程會像中午一樣反應激烈,他已經想好應對的辦法。不過在開始前,應該先考慮進行安撫。“不能讓這件事影響了高考的覆習。”他輕輕地推開了門,何鵬程幾乎沒有動,還是剛才他離開時候的模樣。家裏面很安靜,主人何錦村夫婦上班去了。他的打算落了空,他以為何鵬程至少會有所表示的,那麽他就可以實行他的計劃,去進行壓制。然而現在的情況讓他難以應付。他在門口駐留了一會兒,在那種落空裏面生出了一些害怕和擔心,何錦山覺得有點怪,但又說不上哪裏怪了。到了最後他只能仿佛是他做錯了事一樣,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站在了剛才他站過的地方,用手輕輕地觸碰何鵬程的衣服:“我是為了你好。”何鵬程沒有說話,好像沒有聽到父親的話。何錦山心裏一動,用右手碰了一下他的肘彎。何鵬程的腦袋從肩膀上扭了過來。“現在,你要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覆習上面,沒有什麽比它更重要的了。”何錦山細聲說。他弓著腰,頭前額快要碰到何鵬程的左耳了。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他的腰際有兩塊斑點,何鵬程眼睛直直望著這兩塊斑點,似乎心不在焉,腦袋裏的意識像流水一樣湧動著,他先是想到了家鄉一棵樟樹上的菌落,而後是一盆火,可能是過去冬天裏人們用來暖手的火籠。然而他又很快轉到了過去他與張珞山,張珞平一起攀爬的斜坡的情景上去,他想到那時張珞平穿的衣服也有這樣兩塊斑點。“那是紅色的”。他記起了那兩塊斑點的顏色。只是,他全沒聽見何錦山的話。

何錦山從鼻子裏面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他向何鵬程打量了幾眼,感覺那就是一個蠟人。他在那裏站了幾分鐘,他猜不透他的意思,轉身出去,輕輕地掩上了門。

(加到後面)高考臨近了,何鵬程每天早上六點伴著啟明星出去了。晚上十點半,下完晚自習回家。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何錦村發現,他躲著見人,沈著一張陰郁的臉。身體越來越弱,他晚自習回家,並不開燈。他躲著見人,也怕見光。伯侄之間的交流減少了。這與過去兩樣了。星期天的下午,那個僅餘三小時休息的時間,他便在人群中消失,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的怪異行為,引起了親人的註意,何錦村以為,侄子只是壓力太大了。

高考那一天來了。何龍驤在前一天趕了回來,正好是端午節,學校放了三天假,碰巧連著周末,便有五天的假期。他乘著這個當兒,回家一趟。6月7日的早上,何錦村,何錦山送何鵬程去了學校。何龍驤跟著一起去了。瀲縣中學的校門口已經攢集了不少人。交通實行了管制,禁止鳴笛。汽車雜亂地堆在學校門口,天陰陰的,有下雨的味道。父母們在門口,跟子女揮手道別,互道祝福。何鵬程下了汽車,擡頭仰望著天空,呼出一口濁氣。眼睛窈陷下去,神色淡漠。何錦山囑咐了幾句。何鵬程沒有說話,他進了大門,消失在人群裏面。何錦山目送兒子進入考場,在他的心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兆。他說不清是什麽。

瀲縣中學的門口,朝外呈“八”字狀擺著兩排宣傳欄,上面寫著鬥大的“光榮榜”三個字。上面題著去年高考錄取名單,何錦村,何錦山,何龍驤饒有興趣地走了過去。他們仔細賞鑒著上面的學生,分數,數著重點,普通,一本,二本,三本的人數。高考縣前十名的學生的彩照貼在了宣傳欄的頂上,上面每個人的胸前都綴著一朵大紅花。何龍驤說起杜文斌那天“游街”的事情。何錦村聽到一點風聞,他說:“那名學生好像從清華大學退了學,好像是因為那個專業是他父母給他報的,他後來感覺沒有出路,又去了別的高中覆讀。”三人就這個話題反覆討論了一遍。

太陽從雲層的縫隙射了進來無數耀眼的光針。瀲縣中學的鈴聲響了起來,何錦山看了一眼腕表,知道離考試只差半個小時了。他的心一陣顫動,感到要出什麽事。這時,校門口外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校園裏面聲音雜沓,學生從折桂樓出來,湧向其他兩個教學樓。從校門口望過去,一道人流從求索樓樓梯蜿蜒而上,支橫別立,灌註到各個走廊,填滿每一個教室。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何錦山打開手機,看到是何鵬程班主任的電話。他的心裏不免暗自納罕:這會子還有什麽事情?“餵”他摁了接聽鍵。只聽見一個女人的嘶啞,慌張的聲音傳了過來:“何鵬程不見了。”

從文化館沿著瀲江,一直向北,在不足500米的地方,通往瀲德,也是通往新建的貿易廣場的地方,有一條橫跨瀲江的大橋,名字叫飛虹橋。那是瀲縣的青年“出門”的門戶。當他們坐在車上眺望著遠去的縣城,起伏的山巒,蒼翠的古榕,悠悠江水的時候,心中會充滿不舍和眷戀嗎?那是生養他們的土地,是他們夢歸的所在。他們出去是為了建設家鄉。不管在外面闊了,累了,傷了,凍了,賺到了養家的費用,散光了身上的積蓄,一條無形的絲線從這裏牽著他們。到了晚上,那裏一派寧靜,不知道在哪裏傳來鳥兒的鳴叫,蟲兒的咕咕聲。從這裏望過去,縣城布滿了星星點點的燈光,明耀如白晝。這一片是城鄉結合部,瀲縣東面正在發展的,是它未來的情景。可是現在,飛虹橋這一邊的周圍是農民的菜圃,橋另一邊是玉京山的陡壁,毫不見興旺的景象。

6月7日的夜晚,天上沒有月亮,那裏黧黧地一片,從江面上吹來的微風,是清暑的良劑。榕樹的杈丫花差在一起。從近處看,在燈光映照微明的天色下面,形成一團黑的奇怪圖案。挨著江邊,有一條小道,不大有人去,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有一條黑影漫步在這條小道上,他的面龐隱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手腳在緩緩擺動,可是卻毫無聲息。他的身體,只有兩顆眼睛泛著光,證明他是活物,不然,遇到他的人怕要以為那是山魈了?br> 他走在那條小道上,一個人。深夜裏,他來做什麽?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一件單薄的衣裳遮住了他瘦削的身體。說“走”是不大準確的,他幾乎是在滑行。雙手僵直地垂在腰際,脖子梗著,毫無聲音。他上了一個陡坡,過了一道菜畦,到了飛虹橋的橋頭,一束燈光打在了他的臉上。那是一張淡漠,憂郁,怒到極處又哀到極致的臉。上面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閉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前面,間或一輪。他沒有停下來,過了橋頭,過了一盞路燈,他還是沒有停下。前面有一個廢棄的收費站,他從中間穿了過去。橋上偶爾有一些來往的車輛。在整個天地穹廬下面,只有他一個人。他要做什麽?從他身旁經過的汽車,都會對他打量一眼,投以詫異的目光。

他走到橋面的中點,停了下來。這時候,橋上沒有一點聲音。微風輕撫著他的臉,吹動了他單薄的衣服。江面泛著粼粼波光。山巒卻像是躲在暗處的野獸,正在竊竊私語。他昂起了頭,臉上滑下兩道熱淚。俄而,扭過脖子望著縣城的方向。人的聲音,車的聲音,音樂,東西碰撞的聲音,和流溢的燈光,形成一幅光怪陸離的景象。“哼哼。”他看著流光溢彩,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語調哀怨仿佛是在做最後的訣別。他又昂頭看了看黑洞洞的天空,嘴巴微張著,呼吸著微涼的空氣。他閉上了眼睛,跨過欄桿,縱身一躍……。

已經8點鐘了,何錦村,何錦山兄弟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家裏,已經快12個小時了,何鵬程仿佛就像蒸發了一樣。傅麗葉,孫海芬,何壽山都還在外面尋找。因為是高考考生,又在高考的節骨眼上失了蹤的原因,縣裏非常重視。派出專門的警力負責。這件事傳遍了整個縣城,成了人們平淡無味的生活裏面的一點新奇的談資。人們在心裏納罕,不知道為什麽在考語文的前半個小時失了蹤。警方說,不排除是一宗綁架案。看上去還說的過去,若不是這樣誰能丟下高考考試,玩失蹤呢?可是誰又能潛入瀲縣中學呢?另外何鵬程又是怎麽出去的?警方沒有找到線索。何錦山在聽到劉雅蘭消息的時候,心裏一震,由於他不能進入學校,他便拜托劉雅蘭在校內尋找。他和何錦村守在正門,何龍驤去了後門。他估摸著何鵬程出不了學校。

何錦山心裏忙亂,何鵬程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狀況,很可能把今年的高考給耽誤了。他撥打了考試援助中心的電話。不一會兒警車過來了。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幫助。瀲縣中學的鈴聲又一次響了。這是開考的訊號,何錦山感到遭到電擊一般,心口巨震。他整個人像失去支持一樣,酥軟了下去。裏面傳來消息,何鵬程缺考。何錦山慌不擇路他跑到梅山大道的各條巷子去追蹤覓跡。他的心情慢慢地墜下去,從一種期盼轉到一種莫名的遺憾。他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黯淡於前路,他有些不想去揭示答案。

時間慢慢過去了,下午依舊沒有得到消息。今年的高考無望了,只能把希望寄存到明年。孫海芬感到撕心裂肺地一樣地痛。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在她痛失外甥的傷口上,又添加了失去兒子的痛苦。她寧願去相信何鵬程被綁架,而不是別的,這樣或許還能等到消息。

何錦山和何錦村回家尋找答案。他們打開了何龍驤的房間,不一會兒,何龍驤也回家了。三人翻看他的書桌,他的被褥,他的櫥櫃。他們翻看他的手機,查看每一條短信,他們看到何鵬程與周瑛交流的信息。何龍驤給周瑛去了電話,沒有從她那裏得到任何的跡象。同時周瑛也震驚了。何錦山頹然地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臉,他感到痛心。何龍驤拉開一個抽屜,裏面放著一張白紙,上面是有幾個字。何龍驤拿了起來,是何鵬程的字跡:存在即合理嗎?何龍驤震動了,他似乎已經看明白了一切,兩道熱淚在他臉頰上滑落下來。他把紙條遞給了何錦山。何錦山伸手接過,雙手捧著,定睛一看,他不明白什麽意思。他似乎從侄子的反應中也預感什麽,他兩只手臂止不住得顫動。何龍驤仰起頭,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七天之後,何錦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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