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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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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香洲市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多彩的世界變成一種單調的顏色。天空灰朦朦一片,香河河床上結了一層薄冰,朔風在咆哮著,街上行人稀少,汽車在道路上發出衰頹的嘆息,烏鴉在公園上空呀呀而鳴。香洲市內龍盤虎踞的峰山,成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墳塋。何龍驤提著行李箱,上了公交車。大概一個小時之後,車門在火車站站臺“呀”地一聲打開了。一股寒氣被風卷了進來,下車的人不多,整個車廂差不多已經空了。何龍驤看了一下手機,距離火車發車還有45分鐘。他徐徐地吐了一口氣,化成一團白霧,最後一個下了車。

何龍驤走進燈罩樣的建築,那裏是候車大廳,他感到一身輕松,大廳裏乘客往來如織,座椅上已經烏泱泱地坐滿了人。連站腳的地方,也都不多了。人們蜷伏著身子,門窗緊閉,空氣中有一股怪味。何龍驤買了一份《環球日報》,鋪在地上,倚在圓柱上,坐了下去。他這一個學期變得怨慕和幽獨。難以挽軛的感情,折磨夠他了。他的眼睛時常射出兩道黯淡的光。離開,是有好處的。40天左右的寒假或許能讓他掙脫枷鎖,至少也能消弭一些不適感。

他的嘴角冷哼了一聲,廣播播放火車晚點的消息,這時常見的,到了年關歲尾坐車便更難了。他在候車大廳裏面遇到一名初中的女同學葉紫。對方是學經濟學的。兩人出於一種同鄉的情誼,都感到莫名的親近,何龍驤和她隨意攀談了一些話,都循著各自的學習生活進行了下去。何龍驤想起自己原先是想選經濟學的專業,暑假的時候看過一些政治經濟的書。便從那裏找到話題。葉紫對他在經濟學上的知識感到十分好奇。何龍驤與她談經濟學的時候感到異常的暢快,自由,他想到自己有一次跟穆婷在湧翠亭講《平凡的世界》的時候,自己是硬著頭皮的,他在得知自己被錄取漢語言文學的時候的不快,以及暑假讀四大名著的時候的索然無味。他這一年看一些文學書,本身是因為專業,另外為著跟穆婷溝通而尋找話題,那麽,他真正喜歡過那些東西嗎?

他們從古典通貨膨脹理論,聊到了克魯格曼的《蕭條經濟學》,又從這裏轉到日美的《廣場協議》和日本的經濟危機上去。他們討論邊際成本,討論現在的股市。何龍驤向對方提出問題,也用自己淺薄的知識來回應對方。何龍驤左手摸著下巴,眉頭微蹙,肩膀靠在圓形的水泥柱上,一副意態閑適,慵懶的模樣。葉紫半靠在自己的皮箱上,眉毛微微上翹,嘴角邊似乎洋溢了無限春光,她告訴何龍驤,她最佩服她的本家著名財經評論家葉檀。“一個女人,能做到像她那樣的成就,很不容易。她寫的財經評論,都能全方面的去考證。明易曉暢,人們不一定會讚同她的結論。可是她代表的是一種謹慎態度,一種危機的意識,她的這種態度,對於目前中國來說,是很必要的。”

火車駛進了站臺,何龍驤和葉紫一對票,發現兩人是同一節車廂。兩人相視一笑,上了車。何龍驤同坐在葉紫旁邊的乘客調換了座位。火車在十點駛出了香洲火車站。外面的風物的輪換像一幀幀冊頁的翻動。車廂裏暖烘烘的,只是顯得有些擁擠。車廂外面是一望無垠的白,偶爾出現幾個黑點。兩人作伴回家,一路上談笑唱酬,下了瀲德車站,兩人交換了號碼,就此分道揚鑣。來而不迎,去而不留,人的一生要在別人的生命中扮演多少次過客呢?

何龍驤回到家裏,感到百無聊賴,他想起魯迅的一句話:“當我沈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過年回家,無非是訪親問友,把時間攢集在一系列的談話中。他第二天去了二叔何錦山的廠子。何錦山正在趕工三天後交貨的成衣。何龍驤到了那兒,他便囑咐侄子坐在外面。那一天正好瀲縣中學放假,何鵬程下午從學校過來。也被吩咐在“廠子”門口剪線頭。同他們一起的,另有兩個老人,說著話。一位年紀六十歲左右,白發如銀的老人對另一個老人說:“我那一個孫女上六年級,就戴著一副五百度的眼鏡。每天做作業到晚上11點,現在的大人都沒有這樣累的,唉。過去掃盲的時候我進過識字班,上過夜校,二本薄薄的語文數學,再也沒別的了。我兒子參加高考的時候,也只是看了幾本覆習的書。現在上個小學,書包背不動,在上面裝兩個軲轆,手拉著去。”另一名精神矍鑠的老人,感喟地說。何鵬程對教育的話題有著特殊的興趣,他在某種程度上能與老人達成共識。“要是我,便不去做這麽多作業,過了九點,什麽也不做,他能拿我怎樣。”兩名老人都笑了。一個說:“你說的是氣話,別人都能做,就你做不得嗎?”何鵬程沒有再說話,把談鋒引到了過去的事情上。何鵬程的“知識庫”裏有豐富的過去事物的粗陳梗概,一種宏觀上的把握。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在老人那裏能找到更多的話題。老人的頭腦裏面有生動的實例,那是微觀的具體。這樣的談話令人愉悅的。雙方都能從對方的言語,結合生活的實例,得到一種新的體悟。

何鵬程的高三已經快過了一半,第一輪覆習已經完成了。瀲縣中學已經在11月28日組織了高考報名。那一天天氣還不算太冷,何鵬程身上套了一件薄薄的衛衣,他感到心情凝重,眉宇間透著一種冷峻。等到報名結束,一切恢覆常態,每天面對著做不完的試卷,習題。課業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他從學校超市買了一個紙箱子,放在自己的桌旁。把暫時不講的課本堆在裏面,整個過道,被這樣的紙箱和塑料籃子占領,間不逾尺。“折桂樓”像是一個巨大的“悶葫蘆”。即使到了課間也沒有多少生氣,每個人的臉上幾乎都是同樣一副憔悴的面容,是青年人的皮膚和老年人神態的綜合。他們趴在桌上,補充著睡眠。在這樣的日子裏,誰不是硬挨過去的。有誰會興奮,感到滿意?12月15日學校從杭州請來一名“專家”做勵志的演講,何鵬程終於夠上聽演講的資格。

演講是在田徑場上舉行,黑麻麻的人排滿了整座田徑場,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色墨鏡。他開始的講話是較為幽默和輕松地。俄而,話鋒一轉,將目前的社會勢態是看得較為嚴重。他毫無憑據得指責學生中被認為一些不當的行為。人們躬身自問,也把這樣的責難加諸在自己身上,引起內心深處的愧疚。他們的愧疚,只能說明他們的確愛他們的親人。利用這種感情去菲薄人,擬定罪狀,擊中了軟肋。那名演講的“專家”,在心理學上頗有一番造詣,很好地運用了情景引入,很好地理解了“富勒效應”。他能很好掌握人的情緒,用幽默的語調集中所有人的註意,用成功的實例,奮揚人的雄心,把情理都說透了。音樂經過特別的甄選,在他要求所有人沈默自省的時候,便響起了韓紅的《天亮了》。沈潛在內心深處的對父母的摯愛,被莫名的氛圍擾動,轉化成一種沈痛的自責。等他們幾天之後幡然醒悟的時候,他們有更多的理由反對那種無根由得指責和自責。女生已有不少人嚶嚶抽泣,男生也是黯然不語。便有人跑上講臺,述說經歷,闡明立場,發願立誓。但我們要說,用那種高貴的情感去做綁架人心的工具,是何等的一種卑劣的行徑。

演講結束的時候,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田徑場上鋪滿了白花花一片的紙巾。何鵬程記得去年同樣是這樣一種情況。回到教室,班主任劉雅蘭要求所有的學生寫一篇對於本次演講的感受。何鵬程寫下了這樣的幾句話:……我在去年便已得知這樣的演講是怎麽一回事,現在得見全貌,去年的演講跟今年的一樣,便有了更為深刻的感受。聽說那個演講還要在鄉下繼續下去,似乎現在的學生犯得都是通病,他的狗皮膏藥,一路貼過去,頗有見好的希望。專家,專家,專門騙大家吧。”劉雅蘭看到這一句話,不禁啞然失笑。

何鵬程和之前一樣,每個星期天下午,便到父親的“廠子”裏幫忙。他做不了別的工作,何錦山也不讓他碰機器,怕他壞了事。他只能做一些“邊邊角角”的工作。在“廠子”門口,剪成衣的線頭,或是打包裝,如果是做運動褲,還要剪褲頭裏面的皮筋。跟他一起工作的時常是一些老人,她們坐在一起聊天,打發時日,用她們對付生活的辦法去丈量一切她們聽到的,看到的人和事。一件衣服線頭剪完得5角錢。她們藉此貼補家用。

何鵬程的成績沒有任何的改觀,這件事情在何鵬程心裏投下一道陰影。何錦山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嚴霜。他幾乎對兒子已經沒有什麽好的顏色。他心裏感到氣憤,似乎嗅到了何鵬程“不思進取”的一些因素。何鵬程的性格裏面有一種偏執,孤高的成分。在他看來,這種偏執將會帶來一種嚴重後果,“走上歪路”。另一方面,他感到何鵬程用心過多,不能專心一致。這在日常的生活裏表現為對於各種事物都飽含興趣。除此兩端,還有他對高考本身的反感。這在他平常的言行中都能看得到的。這三點在何錦山的心裏形成這樣一個結論:何鵬程在態度上是不端正的。

父子兩人呆在一起,出現這樣一個怪模樣:一個心裏惴惴不安,行止都不能自然,一個怒形於色,心裏像有一條鉤子鉤住,感到不舒服。這樣的空氣,令人難過,何鵬程在這空氣裏面感到難以暢快呼吸,這使他上課和睡眠都出現了問題,經常性的走神和經常性的失眠他想擺脫走神和失眠的困境,集中精力,他卻陷入更嚴重的煩躁。可是,我們要說成績是一件急遽不得的事情,何鵬程可以做的便是承受一切,在這樣的空氣裏面保持應有的沈默。他心裏希冀高考的來臨。從這樣的空氣裏面掙脫出去。

新年又要到了,瀲縣中學在小年那一天放了假,何錦山做完了一筆訂單。在小年那一天,從瀲縣縣城回到了鎮坪。新年的氣氛在維京街慢慢濃烈起來。街上人更多了。圩上的交易,由於巨大的人流,呈現出一種緊張的狀態。攤位一直從圩裏延伸到城鎮的主幹道上。何錦山夫婦把過年的一應事物備辦齊全,到了農歷12月27日,一家三口才從連續幾天的勞役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在普通人那裏,生活一些具體的事情的集合,人情,社會,觀念左右著這些人的行為。在他們心裏有鄉土觀念,對鬼神的莫名所以的崇敬。他們維護傳統的一些習俗,照著祖輩沿襲下來的儀式做著祭祀,祈禳的贄獻。他們的性格裏面有一種古怪的成分,比如“面子”觀念。愛貪小便宜,這是情有可原的,在他們具體的生活裏面,每一件事情,都是相當重要的。所謂的上等人在暗的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當比普通人明的在小事上為自己好處貪占一些更惡劣的多。他們說一些葷段子,老人喜歡談論子女兒孫,青年愛說事業人情,小孩把游戲當成他們的全部。他們的眼光只能燭照到通過三條線——血緣,地緣,姻親——所能達到的範圍。組成他們的思想是一些具體的實例,和長輩授予的對付生活的方法。他們接受信息是通過耳朵和眼睛。城市的生態圈的所有人和從農村走出去的青年人,是在不斷的學習中尋求生存的路徑。與之相對的農村,在趕上時代的浪潮上落後許多。

農歷12月28日,霽雨初晴,太陽在維京街灑下一層銀光,湯業成把一張四方桌,擺到自家屋對面,陽光完全籠罩的地方,便開了牌局。剛吃完早飯,羅煥章坐了上首的位置,湯業成和何錦山分坐左右,一個胖臉的中年人坐在羅煥章的對面。四人終年奔波忙碌,終於在年關得著一些清閑。他們談論著各種事情,從別人的口述中,得到將要過去的這一年各人發展情況。湯業成向何錦山詢問他“辦廠”的情況,何錦山把一個“東風”扔進牌池。神色淡然,湯業成從他不鹹不淡的敘述中得不到一點有用的信息。他向他嘿嘿一笑,像是在說:“你看,我說的不錯吧。”他們談到鄰居穆樂天為著盜伐國家林木被公安局帶走的事情。那名胖臉的中年人說起這件事臉上還掛著微笑:“這人滑頭,面上看過去正正派派的一個人,也沒見他在什麽地方有過大的花費。聽說盜伐的杉樹不少,樹皮刮得更多,他端得住,捏得緊,我跟他做了十年的鄰居,都沒看出來。呵呵。他被抓的那天,他婆娘坐在地上撒瘋,一個勁地罵她丈夫,呵呵,她平時可沒抱什麽怨,她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羅煥章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他活該。”

李淑芳伴孫海芬到圩上備辦過年的用品。何鵬程在自己的房間裏覆習課業。他吃完早餐便上到樓上看書。這時候兩個小時了。他感到眼睛有些酸脹,頸項有些僵硬。太陽光從透過防盜網射了進來,灑落在深絳色的地板上。顯得支離破碎。何鵬程挪了挪椅子,走到窗口,天氣十分爽朗,維京街的居民都搬了張椅子,在屋檐下攏在一起談天。響起陣陣歡愉的聲浪。何鵬程看見他的父親正在街斜對面同阿城的父親和院長羅煥章,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在一起叉麻將。他將視線慢慢縮回,脖子在肩上轉了過來,朝正對面的張珞平家的淡黃色的外墻看了過去。他感喟地嘆了口氣,張珞山已經埋入黃土,張珞璜已經嫁人了。張珞平去了深圳之後,沒有回家,他童年的夥伴,到了一定的年歲,大概都有了自己的路,很難再見面了。他想到張珞平,他因某種猜測不透的心緒而離開了。這是一種怎樣地心態呢?是對過去的否認,是對乃父精神上的一種背叛。張珞平把張福強參與過的事情一切都否定了。他感到迷茫,他需要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他需要認同。我們以一種局外人的眼光去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我們要說,攥在手裏的沙子越緊,它流的越快。他朝張福強的房子瞥了一眼,過去歡騰熱鬧,現在門庭冷落。他反躬自己,心情也同時浸潤在一種愁緒之中,並不感到輕松。他看到對面門開了,張福強從裏面走了出來,那是一張沈郁的臉,見了陽光,也依舊沈郁著的。他的眸子裏沒有精光,腦袋耷拉下來,弓著身子,身上穿著一件略顯破舊的格子針織衫,一件卡其色褲子已經幹癟地不成樣子了。腳上一雙淡紫色的鞋幫很淺的毛線鞋,鞋面上有一塊黑汙。他坐在一張小板凳上。臉上有一種莫名的寂寥。他幾乎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交叉在一起,眼睛怔怔地看著前方,像是一尊泥塑的像。

看到這一切,何鵬程突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錯事。他不應該在張珞平決心離開的時候,便去鼓動。他應該做通盤的考慮,熟籌完備。“那是要吃不少苦頭的。”何錦山曾對這件事做過這樣的評論。他現在沒有回家,又是出自什麽考慮呢?或許張珞平會覺得回家將不免一場嚴重的沖突。這種顧慮不是毫無根由的,張福強也是個不低頭的主兒。何鵬程繼又嘆了一口氣,眼光游移到左邊,看見父親正與其他三人玩興正濃,他推了推眼鏡,回到了座位上,一張覆習的試卷平展在桌上,他已經做了一半。

晚上八點鐘,天空窈黑深陷,四周都已經寂靜下來,何錦山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飯,何錦山提到何鵬程高考選專業的問題,何鵬程沒有作聲,仿佛那是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因為這樣的問題每每會引到成績上去。何錦山的臉上掛著一層淺淺的笑,額角泛起一片潮紅。肩膀聳動,眼睛射出精光,他難得這麽高興,跟何鵬程聊了一些電影,這是不尋常的。他說了一些諧謔的話,何鵬程不免擡起頭朝父親看了一眼。他對於專業的認識,看起來並不“專業”,與其說“專業”,不如說“職業”。普通人對於“職業”的考量,先處於一種實際利害的計較,然後再是其他因素,這裏沒有任何詬病的地方。一些職業在何錦山心裏掂來倒去,某種值得欽羨的,在人們共同的認知裏稱許的職業,是被首先考慮的。孫海芬參與意見。夫妻兩人談興甚濃,眉宇間透出一種歡愉的神色。何鵬程卻始終低傾著頭,默不作聲。他在考慮這件事情的時候所依據的標準是和父母不同的,那些在何錦山看來值得著重考量的,在何鵬程那兒,卻擺在了其次的位置。一種意識上的差異,將導致一場無法避免的沖突。他自己也在考慮專業的問題,用什麽作為標準,他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他於是便又擔起心來,這樣或那樣的沖突將在高考那天總的爆發,這總是難以避免的。他聽著父親的話,陷入一種深深的擔憂之中,他知道父親對他的期望越大,就越是對他來說不是好事,他的壓力陡然增大了。一次決鬥,一次撕裂,一次對抗,一次博弈,撕開一道無形的傷口,飽灌淚水,充滿傷痛。仿佛已經無法避免了。

玉輪斜掛,寒風料峭,維京街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何錦山把兒子喚到床前。他餘興未盡,跟何鵬程說起了他過去的經歷,那是一個“短缺”的時代,所呈現的苦難和個人鬥爭的形式和現在是不一樣的。何鵬程靜靜地聽著。何錦山把頭仰著,眼睛搜索著天花板,他在回憶也在反芻。咀嚼過去有時候會釀出一種新的味道。“辛苦並不是一件壞事”何錦山的眼光射在了何鵬程的臉上。“它鍛造了你爺爺那一輩人,也鍛造我們這一代人。你大概知道你孫作祿爺爺吧,他是一個苦人,唉!我想在古嶺村再難找到他這樣艱難的人,即便是在鎮坪,也難再找到一個比他苦的人。苦熬了幾十年,他就這樣單著,無兒無女,住的是破墻爛院,吃的東西也不能很好。過去沒人同他打交道,他在山坳裏耽了一輩子。可是,在他手上出了好幾個大學生吶。我也是他手上出來的。唉!這多艱難啊。”

何鵬程回憶起高一那年,在家鄉的小學碰到孫作祿的情景,又想起去年他說的“叫花子”父親的事。那是一張怎樣安逸閑適的面容,從清臒的面龐裏找不到歲月滄桑的痕跡,或許任何的苦難都能被冗長的歲月大打折扣,變得平常無奇。睿智的人是知道怎樣對付生活,把困難切成碎塊,用時間去消化。何錦山話題轉到了何鵬程身上,出於某種教育的目的。他同兒子說到以前的事。不管話題拉得多長,最終要回到這個點上。他有點醺醺欲醉,額角上的潮紅還未完全褪去。何鵬程感到父親說話並不十分地清晰,那是酒精起的作用:“你現在學習,感到很困難吧?那又算什麽呢?懶人才會有借口。一點一點進步,一點一點上升,一個勤奮的人總是能做到的。有什麽困難呢?會想什麽辦法呢?如果只有一條路,那還有別的選擇嗎?”

何鵬程喜歡沈寂的夜,思想便能無限的開闊,他從父母的臥室回到自己房間裏。心情不能平靜,他感到這次談話過於正式,裏面透著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他的擔心逐漸擴大,一種不祥的預感冒了上來,正在這個時候“哐”地一聲從窗外送進來幾聲脆響,不知道誰家的玻璃碎了。何鵬程心裏吃了一驚,頓時狐疑起來。他望著天花板上散出微光的圓形燈罩,心中莫名的神傷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嘆出一口氣,拉上被子,睡去了。

何鵬程似乎是維京街第一個“出門”的人,節慶的煙硝還在普天同慶的人間彌漫的時候,瀲縣中已經燈火輝煌了。這一個學期來得叫人沈重,折桂樓整個地寂靜下去,透著一種莫可名狀的迷惘的氣息。所有的人的內心無一例外地被攪擾了。空氣顯得凝重,黑夜是一種淒迷的顏色,是詩人的嘆息,是哲人的深邃,是情人的幽怨,是游人的思慕。宣傳欄上更換了高考的標語,教室裏貼上了奮戰的口號。覆習的節奏越來越快,成績和名次再也不能出現令人驚訝的變化。試卷猶如三餐,睡眠被縮短,午休已經廢止了。甘蔗已經嚼爛了,卻連渣兒也都不剩了。在這樣緊張的日子裏。連老師看起來好像也是棲棲惶惶,如臨大敵。

何錦山為著何鵬程得到更好的照顧,把他送到二哥何錦村的家裏。清明節那天,何壽山帶著兒孫回到古嶺村,在他妻子墳前上祭。說了一些保佑何鵬程高考順利的話。何錦山長舒了一口氣,眺望遠處影影綽綽山體的輪廓,對何鵬程說:“前年村裏人都睜著眼睛看你哥,現在都看你了。”何鵬程沒有說話,他走在整條隊伍的最後面。回到老屋,他也依舊默不作聲。他感到額角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腦袋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包裹著。那種期許是一種負擔,他不知道怎樣去逃避那種壓力,他感到自己在精神上有些昏聵了。

何鵬程在這個最後一個學期沒有做任何的改變,如果除開他從梅山大道的一邊,搬到另一邊的話。他為著通校,早上的晨跑被宥赦了。他又從晚自習的課間找補。天氣還有一些寒冷,到了晚上,田徑場上灌滿了風,他把外套脫了,只穿著一件藍灰色的針織衫。他規定自己在十分鐘以內跑完三圈,那是一個不算太高的標準,也不是輕易可以完成的。寒氣進入呼吸道,侵襲了他的肺部,像是從氣管掉進了一塊冰。冷冽的風打在身上,勾勒出他骨瘦的輪廓。他感到胸口微微生疼,兩只腳像註了鉛一樣沈重,鼻子凍得僵硬麻木。整個田徑場黑魆魆的一片,“逸夫樓”的燈光從一百多個窗口裏射了出來,透過花壇和欄桿,映在紅色的跑道和綠色的草坪上,形成一塊光和影斑駁的圖案。泛著銀光的水窪,把月光打碎了,狂風翻滾著樹葉,發出“嗚嗚”的聲音,不遠處是拔立的宿舍,是隱在黑暗中的“黑暗”。一切莫不淒清寂靜,和逸夫樓裏浮動的喧囂,大不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他似乎想受點什麽,來刺激那快要昏瞀的頭腦。他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而想要去逃避。就這樣過了三個星期,康平有一次發現了他的蹤跡,他對何鵬程說:“你是在課間的時候跑步嗎?”“是啊”“我跟你一起吧?”“好啊。”兩人以後便在一起在自習的間隙,從沈悶的教室消失,出現在空的巨大穹廬下面。人與天地的交流是通過黑夜,人與內心的交流是通過獨處,而這時,兩樣便都具備了。何鵬程審視自己的內心,用解剖刀循著血管和肌肉之間的腠理,條分縷析,探看每一個死角,對自己的認識並不比對其他人來的更簡單。我們能確定自己的真實想法嗎?我們知道自己的需要嗎?而不是我們的腦海裏活著別人。他已經不大看課外書,然而獲得充分思考的時間。他停止閱讀的腳步,退後一步,收掌是為了更有力地出拳!

康平為瀲德慈善義工協會建立了一個網站。他獲得一筆優厚的資金。“知識發揮了功效。”何鵬程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康平利用這一筆酬金,請同學在五一放假的時候,到瀲德玩樂,他幾乎把所有的錢花了個精光。“生財有道,就不怕散去的,回不來。”何鵬程對此只是莞爾一笑。

何鵬程5月1日的時候沒有接受康平的邀請,他已經不用去父親那裏幫忙,何錦山怕耽誤他的學習。何鵬程去了姨夫家,孫海萍依舊在周禮嘉房間旁邊的那一間小房間裏,縫紉從附近的制衣廠提回來的貨物。看到外甥來做客,盡做親戚的義務。周禮嘉縮在房間裏,怔怔地發呆,一個上午幾乎處在一種站立不安的狀態中。他不知道要做什麽,他被“建議”呆在家裏。看見表哥來了,便去同他說動畫片或游戲。他希望表弟除了動漫和游戲之外,發展一些別的愛好,所以他之前把家裏的連環畫拿給他,然而現在卻頗有趣味的和他討論一些搞笑的漫畫,他需要給自己放松一次的機會。周禮嘉也很歡快,然而何鵬程從那凝重的空氣裏面嗅到一種寒風奄至的味道。那種味道他有著深刻的體味。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頭頂積聚著烏雲,他頭頂的烏雲,可能即將要消退了。雲消雨霽,令人快慰。周禮嘉頭上的烏雲只會聚攏的更多,當遮蔽了整個天空的時候,雷霆便來了。一種以“成績”為一切的觀念的作用,不僅僅限制學生自由的思想,更限制了自由的行動。遍布在整個中國教育上的烏雲,一種光怪陸離的景象。錢學森曾問:“為什麽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人才?”因為我們的學校暮氣沈沈,洩洩沓沓。

周長平在挨近12點鐘的時候從店裏上來,他看到何鵬程,便隨意聊了一些話題。周禮嘉從房間出來,坐在沙發上,孫海萍從廚房端出飯菜。餐桌上,周長平父子幾乎沒有什麽交流,而且空氣更凝重了。“你表弟已經初三了,這是很關鍵的一年,如果你有時間可以多來教教他。”周長平打破了沈默。“哦”。何鵬程和周長平曾就教育問題探討過,他碰了一個硬釘子。他不想再討個沒取。周長平沒有說話了,聲音又從客廳裏抽離了。何鵬程看了看姨夫和表弟那兩張陰悒的臉色。他們似乎還在維持著某種程度的冷戰,兩個互不屈服的人,總有一個人要屈服的,那種屈服或許不會是一件很容易辦的事情,它還要經過幾次劇烈的“摩擦”,目前的“冷戰”看起來遠遠還未達到那個程度。

午飯結束了,孫海萍收拾了杯盤,周長平在客廳抽著煙,電視裏放著新聞。周禮嘉進了房間,何鵬程也跟著進去了。周禮嘉依舊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游戲和動畫。何鵬程心裏有些沈重,山根處凸起了一塊疙瘩。窗外起了風,從窗戶的罅縫灌了進來,俄而豆粒大小的雨點打在淡藍色的鋁窗上,拿眼向外面看去,霧蒙蒙的一片。雨季到來了,天氣轉暖,又是一年春忙時節。何鵬程坐在表弟的書桌前,隨意翻閱了一些課本,等到雨停的時候,他在腕表上看了一眼,周禮嘉坐在床沿,眼光循著檐前滴下的水珠。“有時候我真想離開這個家。”何鵬程聽到這句話有些傷感,他心中一動,走過去在表弟的腦袋上戳了一下:“亂想什麽?”他跟著打開了房門。

何鵬程從南山大道的盡頭轉到了崇化大道,到了文化館的後門,進入梅山大道。四月份的月考,依舊沒有什麽起色。何錦山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這似乎是一項比他辦廠更重要的事業。他在裏面灌註了同樣的心血。何鵬程慘然一笑,道路已經被雨水刷洗了一遍。濁水在道路兩邊匯流到一起,灌進了下水道。路邊的攤子,已經扯開了油布,從大市場出貨的三輪車停在了路邊,送貨員趁著濛濛細雨偷閑吸煙。一群小學生路過一家店鋪,留戀店主擺在門口的各式玩具。麻雀停在電線上,列成一排。彤雲低垂著,像垂暮老人的臉。何鵬程走到大街上,看著幢幢人影,無名的愁緒湧上心頭。他察覺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他感到自己比過去陰悒地多,他慣於沈思。心情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總是墮入一種愁緒裏面,無法排遣。他預計高考是一場陣痛,他的心,也便和這彤雲低垂的時候一樣黯淡。腦膜裏總是凸顯這樣一種場景:“父親揶揄的臉色,憎憤的神情。”那是一種切入心髓的痛。他已經嘗夠了。

他已經到了學校門口,高三年級只有一天的假,時間已經到下午四點,陸續有人從家裏趕來。何鵬程進了校門,他朝右邊望了一眼,那裏有一排修長的竹子,幾棵石榴樹掩映其間,從翠色的竹子裏,伸出許多爛漫火紅的石榴花。那裏本來有一株高大的銀杏樹,它果實可以吃,後來不知道被誰搬到什麽地方去了。他第三次去拜訪那棵銀杏樹的時候,只看見徑直一米的圓坑,他第四次再去,那個圓坑也已經填滿了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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