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電視裏的一些橋段一樣，或許他有意選擇海灘，是想制造一些浪漫的氛圍，但是他感到自己沒有準備充分，他想到這樣突兀的說出，會被拒絕，他之前沒有暗示，在朋友道義之外，沒有做過他應該做一些鋪墊，循序漸進。

何龍驤並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我們從中可以看出他在生活方面的貧乏。“他完全是個書呆子。”傅瑩曾做過這樣的評價。或許正是這樣，穆婷性格裏面跳脫的部分對他具有吸引力，這是符合互補原則的。穆婷裏面寧靜的那一面，又表現出女性的特質，寧靜和跳脫協調地混合，大概是為大多數人喜歡吧。穆婷掏出手機放著音樂，她選了一首貝多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悠揚和緩的音符在轟鳴的潮浪上跳躍，這是穆婷最喜歡的一首歌，在這種情境下也十分應景。她停止了講話，閉著眼睛，靜靜地感受著海風拂面的輕柔。何龍驤坐在他旁邊。歌詞一個一個地鉆進他耳朵裏。當聽到“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偷偷看著我不聲響……。”他心裏一動，轉頭朝穆婷看了一眼，正看見，穆婷微笑著看著他。何龍驤轉回了頭，心裏怦然作跳。那個笑容把他害了。

穆婷拾起一塊貝殼，用手拭去上面的泥沙，臉上漾開一個淺淺的笑容。她把它放進一個布袋子裏，那個布袋織著藍色的花邊，中間綴了一朵碗大的□□。她繼續走到前面，拾撿貝殼。“這用來做什麽？”何龍驤過來幫忙。穆婷立起身子，笑了笑，對他說：“我也不知道，或許可以用來做一些小的工藝品。”“可以做帆船，我在別的地方見過的。”“這我可不會，不過我很喜歡。”何龍驤心裏一動，興奮地說：“或許能用來做一個盒子。用來盛小擺件，放在寢室櫃子上，好看極了。”

兩人直到中午接近12點的時候才起身離開了海灘。沿著原路回去。何龍驤整個下午躺在床上，沒有起身。這一天下午，何龍驤拉著魯國鋒回到海灘，一起揀貝殼，魯國鋒說：“你沒事拉我出來就是為撿這玩意兒？”他對何龍驤在他玩游戲的時候把他拉過來表示抱怨。“我請你吃飯，行了吧。”何龍驤對他說。魯國鋒聽到請吃飯頓時軟了下來：“那你撿這些東西做什麽？”何龍驤笑而不答。

兩人在烈日下拾貝殼將近一個半小時。海灘上貝殼本來就不多，而且大小，質量都不盡一致。魯國鋒又開始不停抱怨，不過他後來提了一個很好的建議：“這些貝殼要是對你有用，我知道在哪裏買。”“有這種東西買嗎？”何龍驤表示疑問。“有，一些工藝品用得到這些材料，我們去工藝品市場就一定有。”

魯國鋒把他帶到了香洲市最大的工藝品市場，裏面的商品琳瑯滿目，有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魯國鋒和何龍驤很快找到了那些貝殼，而且規格都是一致。何龍驤又買了一些膠合貝殼的膠水，一些小木棍，一些紙張。東西齊全了，兩人回到學校。何龍驤兌現承若，在二樓的一家快餐店請魯國鋒吃飯，又買了一些堅果作為額外獎勵。何龍驤很快就把飯吃完了，他坐在魯國鋒旁邊，望著窗外的燈光，怔怔出神：“陳若華喜歡你哪一點？”他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魯國鋒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他放下筷子，似乎對這個問題難以措辭：“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一種感覺，兩個人在一起其實是一些“項”的匹配，很難由一點決定。也或者我總能逗笑她，雖然有時候故意氣她。”

何龍驤沒有說話。“龍哥。”“什麽？”魯國鋒欲言又止：“也許你開朗一點會更好。”

天際如墨一般的顏色，空氣中浮動著桂花的香味，從海邊送過來絲絲涼風，把人一身的疲憊風化了。何龍驤緩緩地走在通往圖書館的青石板上，他手上拿著一件由貝殼綴成的帆船，雖然樣子沒有很好看，式樣也很普通，但也還算規整。帆船除了船身是用貝殼作成的以外，帆布是用一種特殊的黃紙黏在像牙簽粗細的小木棍上。前幾天穆婷偶然的一句話，何龍驤把它實現了，他用了差不多一個禮拜，室友們很驚訝他一個禮拜不去自習而擺弄那只帆船。他按照網上的相關步驟一點點黏合，經歷了許多次失敗，終於做出了一個他比較滿意的作品。

他是這樣來丈量過去的。首先他和穆婷是在一個公開的團體中認識的。他們共同隸屬於一個班和一個文學社。這是利於增進友誼的。穆婷早已把他當做好朋友，這是發展另一種關系的前提。她最近的表現，比如說那個擁抱，比如說那個微笑，不如說比以往更頻繁的信息交流。這或許是某種征兆和暗示。穆婷願意同他出去看海，願意與他並肩坐在一起。這都表示，她對他心無芥蒂，並不討厭他。他感覺時機已經成熟，他決定趁熱打鐵，再加一把火。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給穆婷去了電話，“我找你有點事。”他當時是這麽說的。穆婷說她在圖書館。何龍驤掛完電話就立刻從宿舍出來了，他想把一切說清楚，他想撥開迷霧，看到結局。或許，這也是另外一個開始。他應該做一些準備，斟酌字句，雖然之前，像這樣的準備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他把步子放得很慢，而一邊又迫不及待。他很快從履霜大道上過去，快到希夷廣場了，而圖書館矗立在希夷廣場的東面。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像是罩著一層如輕紗般的月亮。時間接近九點，圖書館上自習的人開始從裏面出來了。何龍驤拿起電話，正要撥通穆婷的電話，突然，他看到前面走過來兩個人……。

那是誰？那不是他要找的人嗎？那不是鐫刻在他腦海深處的人嗎？他把手機放了下來。可是另一個呢？那是一名男生，一個高高的，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一名男生。那是溫俞凡。當他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中怦然一動，當他再看到溫俞凡的時候，他的臉僵住了。兩人似乎還在一種尚未確定，卻已然快要確定的狀態之中，他們不像情侶，彼此牽手，相擁。卻保持著情侶才有的距離和若即若離的親密。他們彼此耳語，開心地談話，那是一種只需要捅破一張紙就能突破局限的關系。那是一種心靈已經黏合，而身體還有一些留戀過去，卻慢慢在適應新的關系的狀態。一切似乎不言自明。

那麽，他該如何自處呢？顯然他已經不應該在這麽好的夜色裏，再去打擾他們兩個人，顯然在以後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他再也不能欣賞月色的美好了。穆婷和溫俞凡從何龍驤的旁邊走了過去，他們沒有看到他，因為他站在路燈的暗影裏。他已經看到了結局，一切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他拿起那只做好的帆船，笑了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裏。

第二天，何龍驤給文學社社長溫俞凡遞交了辭呈，他已經在這個部門擔了一些職務，他沒有說明原因，只是臉色一直沈郁著。溫俞凡想挽留他，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詢問何龍驤要走的原因。“因為我不喜歡。”何龍驤望著他，語氣似乎很平靜，但那股平靜似乎還透著一股料峭的寒意。

這一天上課，何龍驤坐在了後排的位置。他知道穆婷慣常坐在前面的。她既是他坐在前面的原因，也是他坐在後面的原因。放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是比還未成熟的柿子還苦澀。當他看到穆婷從教室外裊裊婷婷地走進來的時候，心在劇烈地顫動。那種腳步聲也通過他別樣的官感從駁雜的聲音裏辨認了出來。何龍驤沒有放開，至少在這個學期他將深陷與穆婷偶爾的邂逅所帶來的陣顫中，這時避免不了的。他在之後的幾天過得渾渾噩噩，產生了一些“戒斷反應。”他猶如被攫取魂靈的一個人。試圖找到一個方法，一個能把他從感情的檻限中拯救出來的行動，一種祛除隨時湧上心頭幽靈的利刃。把一個人忘記似乎只有兩條路做出選擇：用一件事來替代，或用一個人來替代。否則又拿什麽去填滿被掏空的心呢？

何龍驤在不需要上課的時候，一個人便出了香洲大學，仿佛校園的風物也是傷心的。他在學府大道上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他不知道去哪裏，毫無目的地在整個城市轉來轉去。他從始發站上車，到了終點站還在車上，車子又一個循環，他便乘著那輛車回到學校，這樣一天中的一半，便被打發了。外面的景物倏忽即過，他留心整座城市的商店，人流，超市，鋪子。重錦錦的花壇。松柏林立的老巷，公園裏轉陀螺的老人，夕陽下偎依撫慰的情侶。都成了他過去不曾留意，現在格外欣慰的風景，從裏面發現美，更重要的忘記過去。

那麽，他的問題出在哪兒呢？情感是會降低智商的一種怪東西，何龍驤在之前所做的預判，也就是在擁抱，倩笑，頻率增加的問候三件事所做的聯想上，出現了錯誤。一個擁抱，是不足為憑的，它是友誼到達一定程度的結果，再加一個倩笑，和一個問候也同樣如此。何龍驤滿以為有希望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陡岸。人們總是在平日言行中去求證，他們這時候安上了鷹的眼睛，用自己所有感官，和身體內在的某種官感去體悟。可是，可伶的人兒，卻總是做出一些錯誤的判斷。

其實，他什麽也沒有做錯，只是錯過了的東西就永遠回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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