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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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8月24日那一天，天氣晴朗。在校的學生昨天接到通知今天要參加應屆學生杜文斌榮登理科全市第一的歡慶□□。據說這也是校長譚林從瀲德中學得來的經驗之一。下午三點鐘，學生在烈日下苦等兩小時之後，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張文彬，教育局局長譚福山姍姍來遲。連珠價的說話之後，副縣長張文彬宣布獎勵“市理科狀元”杜文斌5萬元。杜文斌胸帶紅花，神情木訥，眼光呆滯，眼睛上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的眼鏡。頭發星星點點，具有一副日夜勤苦不輟的面容，他在臺上傳授他的經驗。告訴人們自己怎麽做筆記，怎麽應付考試，怎麽偷偷在寢室掌燈學習。在不流暢地講話之後，講臺邊燃起了鞭炮。他被簇擁著走到校門口，進了一輛轎車。他的腦袋從車頂的天窗上伸了出來。張文彬，譚福山，譚林，關志坐在後面一輛。車子駛入梅山大道，走在梅山大道的市民看到這樣一支隊伍：從瀲縣中學出來，在頭上的是兩名學生拉開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杜文斌同學錄取清華大學。”十五個大字。後面跟著兩學生朝天空放著禮炮，兩排學生擎著紅旗，跟在後面。接著是一行車隊，第一輛車牌上綴著一朵紅花。銜尾的是瀲縣中學在校的師生。
隊伍緩緩地向北進發，街道兩邊的人，放下身邊的事情，駐足觀看，議論浮動。這樣的景象卻是從前所沒有的，人們低聲交談，嬉笑，咒罵，說渾話。互相打聽這是哪一家的人。將來會成為什麽樣？所有人的目光都攢集在杜文斌身上。
何鵬程是綴在隊伍尾巴上的學生的一員，何龍驤，周瑛正好在梅山大道，他們在杏林書店門口相遇。何鵬程離開了人流，“你這樣走了，可以嗎？”周瑛問他。“為什麽不可以？本來今天就放假，我也對這樣的“造神運動”不感興趣。”“我在瀲縣這麽多年，都沒碰過這種事。要麽我們跟過去看看吧。”何龍驤對兩人說。“這，你都看到了，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們還是江邊走走吧，好過去湊那樣的熱鬧。”何鵬程反對堂哥的建議。何龍驤不置可否，只是笑著望了周瑛一眼。周瑛笑了笑，表示同意。這時，康平從隊伍裏面走過來：“你現在有時間嗎？”何鵬程眉頭一皺，朝何龍驤和周瑛看了一眼。“沒關系，你如果有事，我找別人，只是一點小事。”康平順著何鵬程的目光看到後面的兩人，知道他有事，說著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龍驤和周瑛的暑期培訓的工作業已經完成了，在結束的第二天，一行六人去了張馗然的家鄉常林鎮游玩了一日，泛舟玉華水庫，又在山上的野人洞體驗了一場有趣的冒險。他們過幾天就要離開家鄉，開始他們大二的學業。
康平回到學校，整個校園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一場□□幾乎把瀲縣中學掏空了。這正好對他要進行的事情有所幫助。他後面跟著一名男生，是他的室友趙喜峰，他本擬叫何鵬程來幫忙，結果他有事。他就把這位憨厚的室友給搜羅了過來。“我們先去哪？”趙喜峰問康平。“先回宿舍拿東西。”康平健步上了求索樓，趙喜峰在後面疾步趕上。兩人回到宿舍，康平從床底下翻出一疊海報，又從陽臺取出一罐子糨糊。“先從哪裏開始？”趙喜峰抱起那疊海報。“先去食堂。”
兩人下了樓，徑往食堂走去，這個時候才是下午四點，食堂裏沒有多少人，他們在食堂大廳的柱子上貼了兩張，又在食堂門口，人流進出的地方貼了三張。食堂那邊的完成了，兩人又趁著學校宿舍沒人，偷偷地進入另外幾棟宿舍樓，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在每一個樓道都貼了一張，居然安然無恙，沒有被宿管發現。他們從宿舍區一路出來，先是到了折桂樓，時間接近五點，陸陸續續有一批學生回到了學校，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晚自習的時間，他們必須在之前完成這一項工作。折桂樓的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下一個地點是逸夫樓，手上的海報只剩下不到十張，他們打算在逸夫樓貼完，免得再去求索樓。逸夫樓裏有些教室開了，一些勤奮的學生已經開始了晚自習，他們走到一樓的樓道，“宣傳就靠這幾張海報了，接下來的工作只會更多。”康平對趙喜峰說。趙喜峰在墻上刷上漿糊，把海報一點一點地在墻上攤平，等這件事情做完，他站在前面，仔細端量著海報，高興地說：“這只是工作的第一步，我很期待你接下來能做到的事情，我更期待像你這樣在學校亂貼海報的人，未來的發展。”康平対室友報以一笑：“那就走著瞧吧。”
康平和趙喜峰走到另外一個樓道，手上的海報只剩下三張，趙喜峰熟練把第一張貼了上去，康平有些激動，他把過於膠著的漿糊用竹棍攪拌了幾下，哼起周傑倫新出專輯的一首歌曲。趙喜峰則把皺褶的海報放在地上揉平。他也有些激動，對於這件事情的風險剛才還有一些擔心，在宿舍的時候事情做得有些鬼祟，到了這個時候則完全放松了下來。他把海報從地上拿了起來，轉身的時候，眼睛不經意瞥到一雙皮鞋從樓道緩緩地下來……。
日光褪去，換上了夜幕。不知名的蟲兒在教學樓前廣場的草叢裏啼鳴，何鵬程跟何龍驤，周瑛幾乎繞著整個縣城幾乎走了大半圈，回到學校的時候，有些疲憊。教學樓已經燈火通明。他一走進教室，上自習的鈴聲響了起來。他的“踩線”功夫練得爐火純青了。教室裏幾十張臉埋進書堆裏，偶爾一兩個人擡起倦眼，望著燈光，出神。何鵬程回到座位。他座位上放著一本名著導讀。這一年，全省進行課改，最直觀的變化，這次的補習班人數大大降低了。劉雅蘭對她的學生說：“這是你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同你競爭的人少了。課改，從它未開始的時候人們已經預測到了它的結果。它只是在一棵樹上修剪枝葉，而對這棵樹賴以生存的土壤沒做任何改造。語文作文的分值增加了十分，出於一種增加學生閱讀的必要。試卷上出現了一種新的題型：名著閱讀。這種努力被應景出現的《名著導讀》一筆勾銷了。而這種改革的作風在後面也顯得動輒得咎，畏葸難前。
在大部分人看來英語沒起什麽變化，文綜只是多了一道選做題。課改跟所有人都開了一次玩笑。所有的恐懼，期待，熱盼，顫栗都化作嘴角上一絲淺淺的輕蔑的笑，而杳無蹤跡了。何鵬程把《名著導讀》塞進抽屜裏。後面的韋竹君正在和同桌談論著什麽事情，何鵬程扭過頭去：“你們在聊什麽？”。“我們在聊旅游項目的事情。”“那種事情還需要你們操心嗎？”何鵬程淡淡一笑。“我只想看看以後能在瀲縣找到什麽好玩的地方。”韋竹君說，跟著把一本本子遞了過去，是一本綠皮封面的冊子。何鵬程知道韋竹君的父親是“公家人”，縣裏的大小事情的決策，都參與其事。何鵬程大略地瀏覽了一遍那本冊子，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一個縣二十個鄉鎮，卻規劃了十九個旅游開發項目，一個鄉鎮差不多分攤到一個。”“是啊，我們鎮也有一個，我正跟韋竹君聊這件事呢。”韋竹君的同桌接過話茬。
“金甌鎮的水庫要建水上設施，這一筆下去幾千萬，田坊鄉的天水寨，因為是丹霞地貌，這一筆下去也要幾千萬。桃潭村的海晏寺要擴建。鎮坪的那一個小島，我們姑且說它是“島”而不是沙洲吧，我去過的。從前是個鴨寮，現在要栽花蒔草，這一筆又是一個幾千萬。瀲縣的財政收入去年是十五億，有一頂國家貧困縣的帽子，能夠得到補助。縣城不斷在建設，又是公園，又是望江樓，文體中心，後面是別墅區，別墅區後面是新的政府大樓，青少年宮，電影院，疾控中心，新的汽車站，新的縣初中。京九鐵路後在建的衛校，技校，瀲德師範學院的新校區。這一些旅游項目下去，又是一筆大的費用。”
“你倒挺會替縣政府算算盤的，那你算算它的收益是多少？”韋竹君淡淡一笑，看著他。“這我可不會算。”何鵬程把冊子遞了回去。
這時，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兩個人，一臉的不高興，是康平和趙喜峰。老師這時候還沒有到，卻引起班上一陣騷動，有人低聲耳語，向旁邊的人詢問，卻都不得要領。何鵬程因為今天下午康平去找他，他不知道是什麽事，正想找他去問個清楚，當他看到康平那副臉色，心裏更是亟不可待想弄清楚出了什麽事。
他看趙喜峰的臉色更好，而且他的同桌也似乎在問他什麽。何鵬程走過去向他詢問。原來康平在找他之後，同他回到了學校，他和康平從食堂，宿舍，到求索樓，逸夫樓張貼了介紹“四葉草”網站的海報。（何鵬程猜想康平或許唱著周傑倫的歌曲在幹這件事）就在張貼最後二張的時候，被政教處主任孫益波逮個正著。“你們幹什麽？”孫益波板著的臉色並不如何好看。“沒什麽。”康平看到這張像見了棺材的臉，心裏討個沒趣。“那是什麽？”關達眼光註意到貼在墻上的海報。“只是幾張海報。”“什麽海報？”“普通的一個網站”。孫益波走了過去。問了康平，趙喜峰的姓名和班級。又在海報上溜了幾眼，嘖嘖連聲，他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捏在手上，眼睛向兩人上下地打量，那個樣子像是拿住了對方的罪證，想看看對方的反應。“你們都高三了，還弄這調調兒嗎？”那副神色在康平和趙喜峰看來有點奚落他們的意思。而且那句話也不成教師的樣子。孫益波在學生中的形象本來就不好，當康平和趙喜峰看見他把海報撕下就有點憤然，現在看他奚落他們的樣子心裏更是瞧他不上。“這調調怎麽了？這調調犯了哪條了？”康平冷冷地說。孫益波聽到康平那語氣全然沒有悔改的意思，還給了他一顆釘子碰，臉色更難看了：“哼，你們這是違反校規校紀的。”說著，把海報在兩人面前撕成了碎片。康平瞪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對趙喜峰說：“走吧。”兩人什麽也沒拿，轉身走了。孫益波似乎還要發落：“你們走什麽？我叫你們走了嗎？”但是，誰理他呢？
康平回到教室，沒有說話，臉色確是難看的。趙喜峰是心裏藏不住事的人。“今天真不走運，碰到誰不好，偏碰到那胖子。他可從來不做什麽好事？”趙喜峰苦喪著臉說。何鵬程從他三句話裏，就有一句“那胖子”的話裏，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他心裏感到好笑，就和趙喜峰隨便調侃兒了幾句，上了自習，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撕海報事件結束了，撕海報的事情卻還沒有了結。可是，這算什麽事呢？孫益波把學校管理條例查了一個遍，也擬不出一個罪名，這件事不像上網或曠課，你總不能說人家因為貼海報就給人家一個處分吧。然而孫益波想起那天的情形，不覺有些氣惱，兩人對他蔑視的態度讓他十分難堪。第二天，廣播站通報了康平，趙喜峰的記過處分。理由是“張貼海報，不服從管理。”班主任劉雅蘭把他們叫去辦公室，了解情況後，“行為欠妥。”她給她這兩名學生的下了這樣一個評語，卻沒有再追究下去。
日子在平淡裏過去了。秋天去而覆來，葉子雕謝了第二年還能再長出來。縣城的市民過著和昨天同樣的生活，當然細心的人會發現裏面的不同。事業有成的人會對生活充滿期盼，何錦山的制衣廠慢慢地走上正軌，十五張不同功用的機子沒有一張閑置。他在外面放了兩張長桌，又招了兩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剪線頭，這最後一道工序。審批的手續已經下來了。夫妻倆日夜操勞，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卻對生活充滿了新的期待，在這並不寬敞的“廠房”裏面回蕩著歡聲笑語，仿佛人們不是來工作的，而是坐在那裏說一天的家長裏短。何鵬程每個星期天下午都去父親廠子裏幫忙。他願意同那些做工的人聊。喜歡同剪線頭的老人家談論過去的事。何錦山有時候在外面跑業務，拉訂單，何鵬程也會跟著去。“他已經高三了。”“哦，快要上大學了。”“能不能考得上還不一定呢”。孫海芬同做工的婦女總是這樣聊到她的兒子，這個時候，她的心裏在事業的期望上面，多了一個對兒子學業上的期望。盡管如此，她沒有太大的奢求：“能上個本科就行了。”她時常這麽說。
何錦山卻是對何鵬程督導甚嚴，他回鄉創業，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事業做得考慮，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方便督促何鵬程的學業。他時常為何鵬程學業上的停滯感到焦心。“你把別的都放下，一心用在學習上”。他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對兒子說。他過問每一次考試，過問每一門科目，他請老師吃飯，他的眉頭讓人顫栗，他的唇舌令人感到害怕。
何鵬程的精神感到巨大的壓力，每一次與父親的會面都不會感到輕松，他暗自傷心，卻又無可奈何，他試圖改變那種困境，卻也毫無成效。那種不恰當的帶有嘲諷和輕蔑的詞語，和那種憤然的態度已經影響到何鵬程上課的精神。他會時不時走神，時不時陷入憂慮，更多的是恐懼。父子之間的隔膜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感到父親除成績以外，屏蔽了一切。當然，這樣的情況伴隨著他整個的成長，他總是不能讓何錦山感到滿意，只是這種情況因為何鵬程高考臨近而被加重了。地理上的位置近了，心裏的距離反而更遠。可是我們要說，任何貶斥，責難過多了，都會產生相反的結果。我們可以看到社會上的叛逆青年是如何的懈怠和放縱，我們也見慣了許多淋漓的鮮血和脆弱的生命，動輒跟幾十萬人競爭恐怕不會讓人好受吧。何鵬程感到前途黯淡，他受著苦刑一樣熬煎著。得不到認同，被過度指責和排斥，自尊心得不到保護，這種情況是很容易讓人墮落的。何鵬程處在這樣一種邊緣，然而他沒有墮落，他反過來剖析整件事。他感到自己糊裏糊塗的，他整個三年或者更久的時間都在做這樣的分析。他確信得到了答案，看到了結果。他有些憤懣難平，在給周瑛發去的一條短信上說：“在中國的成人的世界，除了成功之外屏蔽了一切，並且把那一條成人世界的規則很好地運用到未成年人身上，除了成績之外，屏蔽了一切。”
天氣越來越涼，瀲縣縣城的市民，起來的更晚了。劉高蘭照舊淩晨三點起床，把做餅的蘸料調好，和好面，將爐子燒的旺旺的，六點鐘，她就要推著三輪車出去，何錦芳不能再去幫忙妻子了，因為他要送孫子何筠去上課。他囑咐妻子“把東西看好。”因為上次丟了幾個笊籬。妻子出去半小時，何錦芳也起床了。他替孫子穿好衣服鞋襪。爺孫倆漱洗完畢，之後簡簡單單吃完妻子留下的燒餅，何錦芳就帶著孫兒到預定的地點，等幼兒園派送過來的校車。他將孫子送上車，就要去上班。
供電局坐落在南山大道，挨著縣政府。何錦芳從德育路過去，梗著脖子，步調勻緩，他有足夠的時間和心態去打量這座城市。行人成了他的鵠的，他用貧儉的經驗和知識思索著，一切都在惝恍迷離之中。他的思想和行為完全和城市生態不相協調。他自認為自己是舊時代的人，把村委叫大隊，把鄉政府叫公社，他思想和行為的大部分都還停留在過去。而城市的生態要求每一個人不斷去適應新的事物。但他的心裏感到滿足，看待一切事物莫不有秩序而又美好。他的工作實際是個閑差，不需要做什麽事。和同事一樣把一天的時間花在讀報上面。中午一杯茶，下午聽收音機，時光輕松愉快，生活簡單舒適。他還能要求什麽呢？孫子已經上了學，懂事乖巧，生活有一件期盼的事情，多麽美妙。他盡可以在孫子身上構築沒好的願景。但是，難道他沒有遺憾嗎？在他滿足上面難道沒有一絲縫隙嗎？不，當外面夜深人靜的時候，黑夜揪住了他的心，在裏面投下陰影。何錦芳掛念在外面晃蕩的兩個兒子。何國材半年沒有消息，何國寶是在不久前，去了另一個城市。他給父親打來電話，告訴他自己和朋友發現一條賺錢的門路。“能有什麽賺錢的路子？還不是拿今天賺的錢去散光窮盡。”他心裏念叨。
兩個兒子都沒有給家裏寄回多少錢，他身子硬朗還能工作幾年，可是以後呢？他臉上露出苦笑。何錦芳到了供電局的大門，另一名他的同事已經在崗亭裏面，坐在藤椅上。他是一個退休職工，比他大，在家無事，找了這一件閑散的差事。何錦芳走進去，裏面放著廣播，正報道發改委宣布油價上調的新聞。那名同事做出他的評論：“國際油價在跌，中國油價在漲，可是發改委明明宣稱“跟國際接軌””。何錦芳無法對這樣的問題接得上話，他坐在他旁邊，手裏翻看著同事剛買的《參考消息》。大門外是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大門內卻呈現一派寧靜。來往供電局的人很少。8點半的時候，何錦村開著車子來上班，他同大哥打招呼，從車裏拿出一罐進口的檳榔遞過去。他是時常從家裏面帶東西貼補他大哥。何錦芳收下了，兩個老人就在崗亭裏面邊嚼著檳榔，邊在一些瑣事上耗盡光陰。
下午六點鐘，夕陽斜掛，何錦芳下班了。
自從上了大二，課業都很少，協會換了一批新鮮血液，何龍驤上一屆的學生都被新陳代謝掉了。何龍驤有充裕的時間去做別的事情，魯國鋒在籃球和游戲上花費很多時間，周仕龍忙於社團活動和社會兼職，傅瑩卻在空虛中度日。在大學，女生在學習上具有天賦，她們稱得上勤勉刻苦。早上晨讀，夜晚自習，忙於各種考試，把時間丟進書堆，把精力花在各類習題上。從某一種觀點出發，這樣的學習並不被認可。成績是一回事，知識是另一回事。它們在某些方面具有交集，在另一些方面卻又截然不同。學生坐在教室裏，眼睛看著講臺上的老師。手上的筆沒有停過，他們思考過課件上的內容跟書上大致相等，對他們的意義在哪，又在他們知識的進益上起到什麽樣的作用嗎？學生是接受者，這一點從小學到大學是一脈相承的，中國教育上的問題，不是哪個節點上的問題，是它本身就是問題的全部。又和社會上的問題盤根錯節在一起。馬克思說，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有誰能說教育問題獨立於社會問題之外？
我們現在來看看一個為感情正在苦惱的人兒吧。何龍驤試圖加深與穆婷關系的程度。他和穆婷的關系在這個學期進一步加深，交流在拓展，接觸頻繁。這是一種交好的朋友所能達到的邊界，前進一步便成了另一種性質，退後一步則和普通朋友無異了。在這三個月裏，他感到這樣的關系，難以前進，一切都在明與暗之間，顯得漫漶不清。他們似乎已經到了某個節點上，有必要做出突破。這將是一場冒險的舉動。我們要說女性在心理上是一種難以揣測的動物，敏感，細膩，難以預料，溫婉含蓄。她們有時候做出與心願相違的事情，有時候有又自相矛盾。優柔寡斷。她們是天使，具有母性的光輝，他們是虛榮的寵兒。似乎從小便天生具有警惕的心理。愛情是她們的全部。婚姻是她們的歸宿。在生理上她們處於柔弱的位置。他們遵從社會規範，熱愛學習，天生是藝術的健將，命定是文學的標兵。
何龍驤這樣的想法越來越熾熱，仿佛整個人都要被焚燒掉了。他於穆婷，就像少年維特於綠蒂。可以想象人在這樣的狀態下，是怎樣的熱烈和激動。通常的一句話，難以抑制興奮，或從歡愉墮入沈郁。仿佛整個身體和生活都被人像提線木偶操控著，不由自己。何龍驤被愛情搞得暈頭轉向。可是，他整個心被掏空了，理智卻還一息尚存。沖動，莽撞。對他絕沒有好處，人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會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在等待一個時機，增加他手裏的籌碼。
5月18日，香洲大學文學院舉辦一年一次詩詞朗誦的比賽，穆婷報名參加了，她從泰戈爾《飛鳥集》裏選了幾首小詩，連綴在一起，情景和詩意居然還能若合符節，這是她匠心獨運的地方。參加比賽的事情，她只跟室友說了。何龍驤並不知道。那一天他去圖書館上自習，碰巧遇到穆婷的室友姜秋瑜和陳紫嫣。兩人告訴他穆婷參加詩詞比賽的事情。他便和兩人一起去了報告廳。他們坐在居中的位置，比賽開始，選手逐一上臺大廳裏響起悠揚的曲調，俄而變成激昂的錚聲，多媒體的屏幕上輪換各種景色，或寧靜，或開闊，或渺遠，或淡雅。穆婷是第十五個上場，臉上畫了淡妝，穿著鮮紅的連衣裙。肩上披著一條白色的披肩，一條馬尾辮垂到後肩。當她轉身的時候，何龍驤看到她頭發中間有一個蝴蝶狀的發夾，他心裏一動，記起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穆婷頭發上面也是那個發夾。“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柔潤空靈的聲音通過音響充滿了整個大廳。穆婷在詩詞的選擇上，有別於其他人，這在朗誦時避免了千篇一律。前面固然有選手選擇這樣輕靈的小詩，但在吐字的圓潤，情感的抑揚頓挫上面，穆婷略勝一籌。民族音樂的修為，在這件事上幫了她的忙。
何龍驤靜靜地聽著，他感到一條小溪從心底潺潺流動。絢麗多彩的花朵在與太陽密語。穆婷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層光暈裏面，光從她身體的縫隙裏面散射出來。他想起了很多的事情，過去的時光歷歷在目，他和穆婷曾到百草園留連駐足，曾在市中心不期而遇，文學社裏的往來是他珍貴生活剪影的一部分。他的殷切的目光留連在穆婷身上似乎比其他地方多的多。朗誦在一片歡騰的掌聲中結束了。比賽在第二天還要繼續。穆婷在擾攘的人群中搜索到姜秋瑜和陳紫嫣的身影。當然他也看見了何龍驤。她兩步並作一步走了過去。肩上的披肩取了下來，換上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何龍驤感到身體發熱，額角上泛起了一片潮紅。雙手不知道放在哪裏，為了避免兩腿觳觫，語聲抖顫，他在三人寒暄擁抱的時候，沒有說話。穆婷轉過身，一雙靈動的眼睛射出兩道和煦春光般的光芒，看著他，即便是鐵石，也要給軟化了：“你也來啦，我真高興。”她說著，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何龍驤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心在劇烈地跳動。他遲疑了一下，只是在穆婷的身體上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受到穆婷身上淡淡的體香的刺激，變得更加燥熱和激動。他的鼻息變得粗重，臉色發燙，神色沒有任何改變，可是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他早已說不出話來了。連平靜的神色也難以保持，他感到嘴角有些搐動，他不敢迎合三名女生的目光。四人離開了報告廳，在走到宿舍區域，何龍驤和她們道了別。他沒有從剛才的激動中恢覆過來，他是憑著慣性多於大腦才回到寢室。那天夜裏何龍驤想得很多，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又是一個天氣清爽的日子，恰逢是周末，何龍驤邀請穆婷去海灘，兩人在校門口相遇。“我們去哪呢？”穆婷問他。“這附近有一個好地方，飛貍島那邊，去過嗎？”“那裏我去過。”穆婷臉上一副失望的樣子。“飛貍島後面你一定沒去過，那裏更好玩。”何龍驤似乎早有準備。穆婷點頭表示同意。
何鵬程穿著一件風衣，那是前幾天新買的，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褲。穆婷身上背著一個碎花布書包，衣服換了一件運動裝。兩人沿著香河，一路向北走。路過電信大樓轉到左邊，大約過了四百米，眼前陡地開闊起來，一條寬闊的柏油路後是堤岸的護欄。高大的榕樹參天直立，綠茵上種著兩排美人蕉。兩人過了公路，沿著人行道並肩而行。這裏是香洲市的避風港，叫雞籠灣，顧名思義，它的形狀像雞籠一樣，外窄內寬。雞籠灣裏停泊著大大小小數百只船。有從外海回港的漁船，有準備出海的貨輪。有巡邏的漁政船和游艇。空氣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汽油味，海水呈現墨一樣的顏色，也散發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味道。向遠處眺望，海天相接的地方，隱約能看到小島上黝黑的山體的輪廓。從何龍驤到達那裏一直往南走，便有一個碼頭，有漁民把出海打到的海魚拿出一部分出售。基圍蝦賣到10元，帶魚只要5元。有人在地上擺一個攤子，賣一些海螺貝殼，足球大小的海螺，賣到50元，分文不讓。橘子大小的扇貝則只要3元。從這裏向南延伸500米，出現一座島嶼，叫飛貍島，由一座石孔橋，接到這邊的公路，由於整座橋通體潔白，故名玉帶橋。島嶼面向雞籠灣的這一邊是一條商業街，開了許多鋪子，賣著各式各樣的工藝品。而它的背後，與海水相接的地方，泛起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那是一道寬闊的海灘。那裏的海水泛著粼粼的波光。
何龍驤和穆婷在賣貝殼的地攤上，駐足賞玩了一會兒，他們徑直朝飛貍島走去，穆婷神情怡然，儀態嫻雅，她是一個在生活中樂趣很多的人，一件小事可以引起她許多的歡樂。容我們說說她是會有好處的。她註重舉止如同註重修養一樣。一個對自己要求甚高的人，在等到別人發覺他的瑕疵之前，就已經把它解決了。她在道德上追求完美，在能力上追求進步，她謹言慎行，能夠避免出錯，她具有值得稱讚的蘊藉，恬靜的性格。從另一些事情上看，她卻能比男生表現得更為勇毅：你可以把她打倒，但永遠不能把她打敗。她在某些方面是個動人的姑娘。德藝雙馨，是對一個女性最好的褒獎。它在女性身上所起的作用，就像催化劑在化學反應所起的作用一樣。穆婷完全符合這樣的讚許。這真是一個可人兒。
何龍驤在心裏面動著一種心思，他在觀察對方的顏色和神情。腦海中咀嚼著他認為特別的神情和動作。又在心裏做著深入淺出的分析。感情能讓人變成觀察家，而那雙銳利的眼睛能夠看見潛藏在身體裏面最深處的東西。兩人已經進了飛貍島，海風勁吹，卷著海水的鹹味。海水漲潮了，發出雷霆轟鳴的聲音。海浪越來越大，沖擊著堤岸底下的巖石，迸裂成無數的珠玉。在天空中呈現出一種瑰麗的顏色。正對著飛貍島的上方，一輪火紅的太陽噴薄欲出。
何龍驤和穆婷兩個人坐在離海水不到五米的海灘上，看著潮漲潮落。胸襟為之開闊。兩人都沒有說話，耳朵裏只有濤浪咆哮的聲音。春光是大地的微笑，海浪則是它的憤怒。一切都在不言中，感受與大自然的交流。時間凝滯了，何龍驤和穆婷仿佛與外界隔絕。海浪越來越大，已經快到他們的腳邊。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從這裏望過去，只能看見對岸幾座低矮的平房。城市已經隱藏在飛貍島的後面，與塵囂隔離，令人快意。
兩人在海灘上信步而行，穆婷用靴子踢著地上的石子，每看到一只從沙灘裏出現的螃蟹都會露出溫和的笑容。何龍驤與她並肩而行，沒有說話。我們從中得到一條愛情對人的影響：一件小事，在愛情裏面，也能變得意義重大起來。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是快樂的。何龍驤欣享著這樣的時光。穆婷還和平常一樣，她說著各種有趣的事情，提起往事。我們得知她的童年是怎樣的豐富。一種農村模式和城市模式鍛造出來的孩子，是兼有兩者的長處，而沒有兩者的弱點。她說，她喜歡看海，和煦的春光。喜歡天空充滿顏色，喜歡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她憧憬著做一個環游世界的旅行。為此做了一些準備。對於未來，她是沒有過多的顧慮：“那些事情不管怎樣也不會因為我們的擔憂而發生改變的。”她面向大海，說出這幾個字。他很想跟她說把一切說出來，有那麽幾次他快要忍不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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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4日那一天，天氣晴朗。在校的學生昨天接到通知今天要參加應屆學生杜文斌榮登理科全市第一的歡慶□□。據說這也是校長譚林從瀲德中學得來的經驗之一。下午三點鐘，學生在烈日下苦等兩小時之後，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張文彬，教育局局長譚福山姍姍來遲。連珠價的說話之後，副縣長張文彬宣布獎勵“市理科狀元”杜文斌5萬元。杜文斌胸帶紅花，神情木訥，眼光呆滯，眼睛上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的眼鏡。頭發星星點點，具有一副日夜勤苦不輟的面容，他在臺上傳授他的經驗。告訴人們自己怎麽做筆記，怎麽應付考試，怎麽偷偷在寢室掌燈學習。在不流暢地講話之後，講臺邊燃起了鞭炮。他被簇擁著走到校門口，進了一輛轎車。他的腦袋從車頂的天窗上伸了出來。張文彬，譚福山，譚林，關志坐在後面一輛。車子駛入梅山大道，走在梅山大道的市民看到這樣一支隊伍：從瀲縣中學出來，在頭上的是兩名學生拉開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杜文斌同學錄取清華大學。”十五個大字。後面跟著兩學生朝天空放著禮炮，兩排學生擎著紅旗，跟在後面。接著是一行車隊，第一輛車牌上綴著一朵紅花。銜尾的是瀲縣中學在校的師生。
隊伍緩緩地向北進發，街道兩邊的人，放下身邊的事情，駐足觀看，議論浮動。這樣的景象卻是從前所沒有的，人們低聲交談，嬉笑，咒罵，說渾話。互相打聽這是哪一家的人。將來會成為什麽樣？所有人的目光都攢集在杜文斌身上。
何鵬程是綴在隊伍尾巴上的學生的一員，何龍驤，周瑛正好在梅山大道，他們在杏林書店門口相遇。何鵬程離開了人流，“你這樣走了，可以嗎？”周瑛問他。“為什麽不可以？本來今天就放假，我也對這樣的“造神運動”不感興趣。”“我在瀲縣這麽多年，都沒碰過這種事。要麽我們跟過去看看吧。”何龍驤對兩人說。“這，你都看到了，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們還是江邊走走吧，好過去湊那樣的熱鬧。”何鵬程反對堂哥的建議。何龍驤不置可否，只是笑著望了周瑛一眼。周瑛笑了笑，表示同意。這時，康平從隊伍裏面走過來：“你現在有時間嗎？”何鵬程眉頭一皺，朝何龍驤和周瑛看了一眼。“沒關系，你如果有事，我找別人，只是一點小事。”康平順著何鵬程的目光看到後面的兩人，知道他有事，說著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龍驤和周瑛的暑期培訓的工作業已經完成了，在結束的第二天，一行六人去了張馗然的家鄉常林鎮游玩了一日，泛舟玉華水庫，又在山上的野人洞體驗了一場有趣的冒險。他們過幾天就要離開家鄉，開始他們大二的學業。
康平回到學校，整個校園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一場□□幾乎把瀲縣中學掏空了。這正好對他要進行的事情有所幫助。他後面跟著一名男生，是他的室友趙喜峰，他本擬叫何鵬程來幫忙，結果他有事。他就把這位憨厚的室友給搜羅了過來。“我們先去哪？”趙喜峰問康平。“先回宿舍拿東西。”康平健步上了求索樓，趙喜峰在後面疾步趕上。兩人回到宿舍，康平從床底下翻出一疊海報，又從陽臺取出一罐子糨糊。“先從哪裏開始？”趙喜峰抱起那疊海報。“先去食堂。”
兩人下了樓，徑往食堂走去，這個時候才是下午四點，食堂裏沒有多少人，他們在食堂大廳的柱子上貼了兩張，又在食堂門口，人流進出的地方貼了三張。食堂那邊的完成了，兩人又趁著學校宿舍沒人，偷偷地進入另外幾棟宿舍樓，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在每一個樓道都貼了一張，居然安然無恙，沒有被宿管發現。他們從宿舍區一路出來，先是到了折桂樓，時間接近五點，陸陸續續有一批學生回到了學校，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晚自習的時間，他們必須在之前完成這一項工作。折桂樓的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下一個地點是逸夫樓，手上的海報只剩下不到十張，他們打算在逸夫樓貼完，免得再去求索樓。逸夫樓裏有些教室開了，一些勤奮的學生已經開始了晚自習，他們走到一樓的樓道，“宣傳就靠這幾張海報了，接下來的工作只會更多。”康平對趙喜峰說。趙喜峰在墻上刷上漿糊，把海報一點一點地在墻上攤平，等這件事情做完，他站在前面，仔細端量著海報，高興地說：“這只是工作的第一步，我很期待你接下來能做到的事情，我更期待像你這樣在學校亂貼海報的人，未來的發展。”康平対室友報以一笑：“那就走著瞧吧。”
康平和趙喜峰走到另外一個樓道，手上的海報只剩下三張，趙喜峰熟練把第一張貼了上去，康平有些激動，他把過於膠著的漿糊用竹棍攪拌了幾下，哼起周傑倫新出專輯的一首歌曲。趙喜峰則把皺褶的海報放在地上揉平。他也有些激動，對於這件事情的風險剛才還有一些擔心，在宿舍的時候事情做得有些鬼祟，到了這個時候則完全放松了下來。他把海報從地上拿了起來，轉身的時候，眼睛不經意瞥到一雙皮鞋從樓道緩緩地下來……。
日光褪去，換上了夜幕。不知名的蟲兒在教學樓前廣場的草叢裏啼鳴，何鵬程跟何龍驤，周瑛幾乎繞著整個縣城幾乎走了大半圈，回到學校的時候，有些疲憊。教學樓已經燈火通明。他一走進教室，上自習的鈴聲響了起來。他的“踩線”功夫練得爐火純青了。教室裏幾十張臉埋進書堆裏，偶爾一兩個人擡起倦眼，望著燈光，出神。何鵬程回到座位。他座位上放著一本名著導讀。這一年，全省進行課改，最直觀的變化，這次的補習班人數大大降低了。劉雅蘭對她的學生說：“這是你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同你競爭的人少了。課改，從它未開始的時候人們已經預測到了它的結果。它只是在一棵樹上修剪枝葉，而對這棵樹賴以生存的土壤沒做任何改造。語文作文的分值增加了十分，出於一種增加學生閱讀的必要。試卷上出現了一種新的題型：名著閱讀。這種努力被應景出現的《名著導讀》一筆勾銷了。而這種改革的作風在後面也顯得動輒得咎，畏葸難前。
在大部分人看來英語沒起什麽變化，文綜只是多了一道選做題。課改跟所有人都開了一次玩笑。所有的恐懼，期待，熱盼，顫栗都化作嘴角上一絲淺淺的輕蔑的笑，而杳無蹤跡了。何鵬程把《名著導讀》塞進抽屜裏。後面的韋竹君正在和同桌談論著什麽事情，何鵬程扭過頭去：“你們在聊什麽？”。“我們在聊旅游項目的事情。”“那種事情還需要你們操心嗎？”何鵬程淡淡一笑。“我只想看看以後能在瀲縣找到什麽好玩的地方。”韋竹君說，跟著把一本本子遞了過去，是一本綠皮封面的冊子。何鵬程知道韋竹君的父親是“公家人”，縣裏的大小事情的決策，都參與其事。何鵬程大略地瀏覽了一遍那本冊子，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一個縣二十個鄉鎮，卻規劃了十九個旅游開發項目，一個鄉鎮差不多分攤到一個。”“是啊，我們鎮也有一個，我正跟韋竹君聊這件事呢。”韋竹君的同桌接過話茬。
“金甌鎮的水庫要建水上設施，這一筆下去幾千萬，田坊鄉的天水寨，因為是丹霞地貌，這一筆下去也要幾千萬。桃潭村的海晏寺要擴建。鎮坪的那一個小島，我們姑且說它是“島”而不是沙洲吧，我去過的。從前是個鴨寮，現在要栽花蒔草，這一筆又是一個幾千萬。瀲縣的財政收入去年是十五億，有一頂國家貧困縣的帽子，能夠得到補助。縣城不斷在建設，又是公園，又是望江樓，文體中心，後面是別墅區，別墅區後面是新的政府大樓，青少年宮，電影院，疾控中心，新的汽車站，新的縣初中。京九鐵路後在建的衛校，技校，瀲德師範學院的新校區。這一些旅游項目下去，又是一筆大的費用。”
“你倒挺會替縣政府算算盤的，那你算算它的收益是多少？”韋竹君淡淡一笑，看著他。“這我可不會算。”何鵬程把冊子遞了回去。
這時，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兩個人，一臉的不高興，是康平和趙喜峰。老師這時候還沒有到，卻引起班上一陣騷動，有人低聲耳語，向旁邊的人詢問，卻都不得要領。何鵬程因為今天下午康平去找他，他不知道是什麽事，正想找他去問個清楚，當他看到康平那副臉色，心裏更是亟不可待想弄清楚出了什麽事。
他看趙喜峰的臉色更好，而且他的同桌也似乎在問他什麽。何鵬程走過去向他詢問。原來康平在找他之後，同他回到了學校，他和康平從食堂，宿舍，到求索樓，逸夫樓張貼了介紹“四葉草”網站的海報。（何鵬程猜想康平或許唱著周傑倫的歌曲在幹這件事）就在張貼最後二張的時候，被政教處主任孫益波逮個正著。“你們幹什麽？”孫益波板著的臉色並不如何好看。“沒什麽。”康平看到這張像見了棺材的臉，心裏討個沒趣。“那是什麽？”關達眼光註意到貼在墻上的海報。“只是幾張海報。”“什麽海報？”“普通的一個網站”。孫益波走了過去。問了康平，趙喜峰的姓名和班級。又在海報上溜了幾眼，嘖嘖連聲，他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捏在手上，眼睛向兩人上下地打量，那個樣子像是拿住了對方的罪證，想看看對方的反應。“你們都高三了，還弄這調調兒嗎？”那副神色在康平和趙喜峰看來有點奚落他們的意思。而且那句話也不成教師的樣子。孫益波在學生中的形象本來就不好，當康平和趙喜峰看見他把海報撕下就有點憤然，現在看他奚落他們的樣子心裏更是瞧他不上。“這調調怎麽了？這調調犯了哪條了？”康平冷冷地說。孫益波聽到康平那語氣全然沒有悔改的意思，還給了他一顆釘子碰，臉色更難看了：“哼，你們這是違反校規校紀的。”說著，把海報在兩人面前撕成了碎片。康平瞪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對趙喜峰說：“走吧。”兩人什麽也沒拿，轉身走了。孫益波似乎還要發落：“你們走什麽？我叫你們走了嗎？”但是，誰理他呢？
康平回到教室，沒有說話，臉色確是難看的。趙喜峰是心裏藏不住事的人。“今天真不走運，碰到誰不好，偏碰到那胖子。他可從來不做什麽好事？”趙喜峰苦喪著臉說。何鵬程從他三句話裏，就有一句“那胖子”的話裏，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他心裏感到好笑，就和趙喜峰隨便調侃兒了幾句，上了自習，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撕海報事件結束了，撕海報的事情卻還沒有了結。可是，這算什麽事呢？孫益波把學校管理條例查了一個遍，也擬不出一個罪名，這件事不像上網或曠課，你總不能說人家因為貼海報就給人家一個處分吧。然而孫益波想起那天的情形，不覺有些氣惱，兩人對他蔑視的態度讓他十分難堪。第二天，廣播站通報了康平，趙喜峰的記過處分。理由是“張貼海報，不服從管理。”班主任劉雅蘭把他們叫去辦公室，了解情況後，“行為欠妥。”她給她這兩名學生的下了這樣一個評語，卻沒有再追究下去。
日子在平淡裏過去了。秋天去而覆來，葉子雕謝了第二年還能再長出來。縣城的市民過著和昨天同樣的生活，當然細心的人會發現裏面的不同。事業有成的人會對生活充滿期盼，何錦山的制衣廠慢慢地走上正軌，十五張不同功用的機子沒有一張閑置。他在外面放了兩張長桌，又招了兩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剪線頭，這最後一道工序。審批的手續已經下來了。夫妻倆日夜操勞，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卻對生活充滿了新的期待，在這並不寬敞的“廠房”裏面回蕩著歡聲笑語，仿佛人們不是來工作的，而是坐在那裏說一天的家長裏短。何鵬程每個星期天下午都去父親廠子裏幫忙。他願意同那些做工的人聊。喜歡同剪線頭的老人家談論過去的事。何錦山有時候在外面跑業務，拉訂單，何鵬程也會跟著去。“他已經高三了。”“哦，快要上大學了。”“能不能考得上還不一定呢”。孫海芬同做工的婦女總是這樣聊到她的兒子，這個時候，她的心裏在事業的期望上面，多了一個對兒子學業上的期望。盡管如此，她沒有太大的奢求：“能上個本科就行了。”她時常這麽說。
何錦山卻是對何鵬程督導甚嚴，他回鄉創業，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事業做得考慮，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方便督促何鵬程的學業。他時常為何鵬程學業上的停滯感到焦心。“你把別的都放下，一心用在學習上”。他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對兒子說。他過問每一次考試，過問每一門科目，他請老師吃飯，他的眉頭讓人顫栗，他的唇舌令人感到害怕。
何鵬程的精神感到巨大的壓力，每一次與父親的會面都不會感到輕松，他暗自傷心，卻又無可奈何，他試圖改變那種困境，卻也毫無成效。那種不恰當的帶有嘲諷和輕蔑的詞語，和那種憤然的態度已經影響到何鵬程上課的精神。他會時不時走神，時不時陷入憂慮，更多的是恐懼。父子之間的隔膜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感到父親除成績以外，屏蔽了一切。當然，這樣的情況伴隨著他整個的成長，他總是不能讓何錦山感到滿意，只是這種情況因為何鵬程高考臨近而被加重了。地理上的位置近了，心裏的距離反而更遠。可是我們要說，任何貶斥，責難過多了，都會產生相反的結果。我們可以看到社會上的叛逆青年是如何的懈怠和放縱，我們也見慣了許多淋漓的鮮血和脆弱的生命，動輒跟幾十萬人競爭恐怕不會讓人好受吧。何鵬程感到前途黯淡，他受著苦刑一樣熬煎著。得不到認同，被過度指責和排斥，自尊心得不到保護，這種情況是很容易讓人墮落的。何鵬程處在這樣一種邊緣，然而他沒有墮落，他反過來剖析整件事。他感到自己糊裏糊塗的，他整個三年或者更久的時間都在做這樣的分析。他確信得到了答案，看到了結果。他有些憤懣難平，在給周瑛發去的一條短信上說：“在中國的成人的世界，除了成功之外屏蔽了一切，並且把那一條成人世界的規則很好地運用到未成年人身上，除了成績之外，屏蔽了一切。”
天氣越來越涼，瀲縣縣城的市民，起來的更晚了。劉高蘭照舊淩晨三點起床，把做餅的蘸料調好，和好面，將爐子燒的旺旺的，六點鐘，她就要推著三輪車出去，何錦芳不能再去幫忙妻子了，因為他要送孫子何筠去上課。他囑咐妻子“把東西看好。”因為上次丟了幾個笊籬。妻子出去半小時，何錦芳也起床了。他替孫子穿好衣服鞋襪。爺孫倆漱洗完畢，之後簡簡單單吃完妻子留下的燒餅，何錦芳就帶著孫兒到預定的地點，等幼兒園派送過來的校車。他將孫子送上車，就要去上班。
供電局坐落在南山大道，挨著縣政府。何錦芳從德育路過去，梗著脖子，步調勻緩，他有足夠的時間和心態去打量這座城市。行人成了他的鵠的，他用貧儉的經驗和知識思索著，一切都在惝恍迷離之中。他的思想和行為完全和城市生態不相協調。他自認為自己是舊時代的人，把村委叫大隊，把鄉政府叫公社，他思想和行為的大部分都還停留在過去。而城市的生態要求每一個人不斷去適應新的事物。但他的心裏感到滿足，看待一切事物莫不有秩序而又美好。他的工作實際是個閑差，不需要做什麽事。和同事一樣把一天的時間花在讀報上面。中午一杯茶，下午聽收音機，時光輕松愉快，生活簡單舒適。他還能要求什麽呢？孫子已經上了學，懂事乖巧，生活有一件期盼的事情，多麽美妙。他盡可以在孫子身上構築沒好的願景。但是，難道他沒有遺憾嗎？在他滿足上面難道沒有一絲縫隙嗎？不，當外面夜深人靜的時候，黑夜揪住了他的心，在裏面投下陰影。何錦芳掛念在外面晃蕩的兩個兒子。何國材半年沒有消息，何國寶是在不久前，去了另一個城市。他給父親打來電話，告訴他自己和朋友發現一條賺錢的門路。“能有什麽賺錢的路子？還不是拿今天賺的錢去散光窮盡。”他心裏念叨。
兩個兒子都沒有給家裏寄回多少錢，他身子硬朗還能工作幾年，可是以後呢？他臉上露出苦笑。何錦芳到了供電局的大門，另一名他的同事已經在崗亭裏面，坐在藤椅上。他是一個退休職工，比他大，在家無事，找了這一件閑散的差事。何錦芳走進去，裏面放著廣播，正報道發改委宣布油價上調的新聞。那名同事做出他的評論：“國際油價在跌，中國油價在漲，可是發改委明明宣稱“跟國際接軌””。何錦芳無法對這樣的問題接得上話，他坐在他旁邊，手裏翻看著同事剛買的《參考消息》。大門外是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大門內卻呈現一派寧靜。來往供電局的人很少。8點半的時候，何錦村開著車子來上班，他同大哥打招呼，從車裏拿出一罐進口的檳榔遞過去。他是時常從家裏面帶東西貼補他大哥。何錦芳收下了，兩個老人就在崗亭裏面邊嚼著檳榔，邊在一些瑣事上耗盡光陰。
下午六點鐘，夕陽斜掛，何錦芳下班了。
自從上了大二，課業都很少，協會換了一批新鮮血液，何龍驤上一屆的學生都被新陳代謝掉了。何龍驤有充裕的時間去做別的事情，魯國鋒在籃球和游戲上花費很多時間，周仕龍忙於社團活動和社會兼職，傅瑩卻在空虛中度日。在大學，女生在學習上具有天賦，她們稱得上勤勉刻苦。早上晨讀，夜晚自習，忙於各種考試，把時間丟進書堆，把精力花在各類習題上。從某一種觀點出發，這樣的學習並不被認可。成績是一回事，知識是另一回事。它們在某些方面具有交集，在另一些方面卻又截然不同。學生坐在教室裏，眼睛看著講臺上的老師。手上的筆沒有停過，他們思考過課件上的內容跟書上大致相等，對他們的意義在哪，又在他們知識的進益上起到什麽樣的作用嗎？學生是接受者，這一點從小學到大學是一脈相承的，中國教育上的問題，不是哪個節點上的問題，是它本身就是問題的全部。又和社會上的問題盤根錯節在一起。馬克思說，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有誰能說教育問題獨立於社會問題之外？
我們現在來看看一個為感情正在苦惱的人兒吧。何龍驤試圖加深與穆婷關系的程度。他和穆婷的關系在這個學期進一步加深，交流在拓展，接觸頻繁。這是一種交好的朋友所能達到的邊界，前進一步便成了另一種性質，退後一步則和普通朋友無異了。在這三個月裏，他感到這樣的關系，難以前進，一切都在明與暗之間，顯得漫漶不清。他們似乎已經到了某個節點上，有必要做出突破。這將是一場冒險的舉動。我們要說女性在心理上是一種難以揣測的動物，敏感，細膩，難以預料，溫婉含蓄。她們有時候做出與心願相違的事情，有時候有又自相矛盾。優柔寡斷。她們是天使，具有母性的光輝，他們是虛榮的寵兒。似乎從小便天生具有警惕的心理。愛情是她們的全部。婚姻是她們的歸宿。在生理上她們處於柔弱的位置。他們遵從社會規範，熱愛學習，天生是藝術的健將，命定是文學的標兵。
何龍驤這樣的想法越來越熾熱，仿佛整個人都要被焚燒掉了。他於穆婷，就像少年維特於綠蒂。可以想象人在這樣的狀態下，是怎樣的熱烈和激動。通常的一句話，難以抑制興奮，或從歡愉墮入沈郁。仿佛整個身體和生活都被人像提線木偶操控著，不由自己。何龍驤被愛情搞得暈頭轉向。可是，他整個心被掏空了，理智卻還一息尚存。沖動，莽撞。對他絕沒有好處，人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會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在等待一個時機，增加他手裏的籌碼。
5月18日，香洲大學文學院舉辦一年一次詩詞朗誦的比賽，穆婷報名參加了，她從泰戈爾《飛鳥集》裏選了幾首小詩，連綴在一起，情景和詩意居然還能若合符節，這是她匠心獨運的地方。參加比賽的事情，她只跟室友說了。何龍驤並不知道。那一天他去圖書館上自習，碰巧遇到穆婷的室友姜秋瑜和陳紫嫣。兩人告訴他穆婷參加詩詞比賽的事情。他便和兩人一起去了報告廳。他們坐在居中的位置，比賽開始，選手逐一上臺大廳裏響起悠揚的曲調，俄而變成激昂的錚聲，多媒體的屏幕上輪換各種景色，或寧靜，或開闊，或渺遠，或淡雅。穆婷是第十五個上場，臉上畫了淡妝，穿著鮮紅的連衣裙。肩上披著一條白色的披肩，一條馬尾辮垂到後肩。當她轉身的時候，何龍驤看到她頭發中間有一個蝴蝶狀的發夾，他心裏一動，記起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穆婷頭發上面也是那個發夾。“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柔潤空靈的聲音通過音響充滿了整個大廳。穆婷在詩詞的選擇上，有別於其他人，這在朗誦時避免了千篇一律。前面固然有選手選擇這樣輕靈的小詩，但在吐字的圓潤，情感的抑揚頓挫上面，穆婷略勝一籌。民族音樂的修為，在這件事上幫了她的忙。
何龍驤靜靜地聽著，他感到一條小溪從心底潺潺流動。絢麗多彩的花朵在與太陽密語。穆婷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層光暈裏面，光從她身體的縫隙裏面散射出來。他想起了很多的事情，過去的時光歷歷在目，他和穆婷曾到百草園留連駐足，曾在市中心不期而遇，文學社裏的往來是他珍貴生活剪影的一部分。他的殷切的目光留連在穆婷身上似乎比其他地方多的多。朗誦在一片歡騰的掌聲中結束了。比賽在第二天還要繼續。穆婷在擾攘的人群中搜索到姜秋瑜和陳紫嫣的身影。當然他也看見了何龍驤。她兩步並作一步走了過去。肩上的披肩取了下來，換上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何龍驤感到身體發熱，額角上泛起了一片潮紅。雙手不知道放在哪裏，為了避免兩腿觳觫，語聲抖顫，他在三人寒暄擁抱的時候，沒有說話。穆婷轉過身，一雙靈動的眼睛射出兩道和煦春光般的光芒，看著他，即便是鐵石，也要給軟化了：“你也來啦，我真高興。”她說著，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何龍驤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心在劇烈地跳動。他遲疑了一下，只是在穆婷的身體上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受到穆婷身上淡淡的體香的刺激，變得更加燥熱和激動。他的鼻息變得粗重，臉色發燙，神色沒有任何改變，可是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他早已說不出話來了。連平靜的神色也難以保持，他感到嘴角有些搐動，他不敢迎合三名女生的目光。四人離開了報告廳，在走到宿舍區域，何龍驤和她們道了別。他沒有從剛才的激動中恢覆過來，他是憑著慣性多於大腦才回到寢室。那天夜裏何龍驤想得很多，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又是一個天氣清爽的日子，恰逢是周末，何龍驤邀請穆婷去海灘，兩人在校門口相遇。“我們去哪呢？”穆婷問他。“這附近有一個好地方，飛貍島那邊，去過嗎？”“那裏我去過。”穆婷臉上一副失望的樣子。“飛貍島後面你一定沒去過，那裏更好玩。”何龍驤似乎早有準備。穆婷點頭表示同意。
何鵬程穿著一件風衣，那是前幾天新買的，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褲。穆婷身上背著一個碎花布書包，衣服換了一件運動裝。兩人沿著香河，一路向北走。路過電信大樓轉到左邊，大約過了四百米，眼前陡地開闊起來，一條寬闊的柏油路後是堤岸的護欄。高大的榕樹參天直立，綠茵上種著兩排美人蕉。兩人過了公路，沿著人行道並肩而行。這裏是香洲市的避風港，叫雞籠灣，顧名思義，它的形狀像雞籠一樣，外窄內寬。雞籠灣裏停泊著大大小小數百只船。有從外海回港的漁船，有準備出海的貨輪。有巡邏的漁政船和游艇。空氣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汽油味，海水呈現墨一樣的顏色，也散發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味道。向遠處眺望，海天相接的地方，隱約能看到小島上黝黑的山體的輪廓。從何龍驤到達那裏一直往南走，便有一個碼頭，有漁民把出海打到的海魚拿出一部分出售。基圍蝦賣到10元，帶魚只要5元。有人在地上擺一個攤子，賣一些海螺貝殼，足球大小的海螺，賣到50元，分文不讓。橘子大小的扇貝則只要3元。從這裏向南延伸500米，出現一座島嶼，叫飛貍島，由一座石孔橋，接到這邊的公路，由於整座橋通體潔白，故名玉帶橋。島嶼面向雞籠灣的這一邊是一條商業街，開了許多鋪子，賣著各式各樣的工藝品。而它的背後，與海水相接的地方，泛起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那是一道寬闊的海灘。那裏的海水泛著粼粼的波光。
何龍驤和穆婷在賣貝殼的地攤上，駐足賞玩了一會兒，他們徑直朝飛貍島走去，穆婷神情怡然，儀態嫻雅，她是一個在生活中樂趣很多的人，一件小事可以引起她許多的歡樂。容我們說說她是會有好處的。她註重舉止如同註重修養一樣。一個對自己要求甚高的人，在等到別人發覺他的瑕疵之前，就已經把它解決了。她在道德上追求完美，在能力上追求進步，她謹言慎行，能夠避免出錯，她具有值得稱讚的蘊藉，恬靜的性格。從另一些事情上看，她卻能比男生表現得更為勇毅：你可以把她打倒，但永遠不能把她打敗。她在某些方面是個動人的姑娘。德藝雙馨，是對一個女性最好的褒獎。它在女性身上所起的作用，就像催化劑在化學反應所起的作用一樣。穆婷完全符合這樣的讚許。這真是一個可人兒。
何龍驤在心裏面動著一種心思，他在觀察對方的顏色和神情。腦海中咀嚼著他認為特別的神情和動作。又在心裏做著深入淺出的分析。感情能讓人變成觀察家，而那雙銳利的眼睛能夠看見潛藏在身體裏面最深處的東西。兩人已經進了飛貍島，海風勁吹，卷著海水的鹹味。海水漲潮了，發出雷霆轟鳴的聲音。海浪越來越大，沖擊著堤岸底下的巖石，迸裂成無數的珠玉。在天空中呈現出一種瑰麗的顏色。正對著飛貍島的上方，一輪火紅的太陽噴薄欲出。
何龍驤和穆婷兩個人坐在離海水不到五米的海灘上，看著潮漲潮落。胸襟為之開闊。兩人都沒有說話，耳朵裏只有濤浪咆哮的聲音。春光是大地的微笑，海浪則是它的憤怒。一切都在不言中，感受與大自然的交流。時間凝滯了，何龍驤和穆婷仿佛與外界隔絕。海浪越來越大，已經快到他們的腳邊。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從這裏望過去，只能看見對岸幾座低矮的平房。城市已經隱藏在飛貍島的後面，與塵囂隔離，令人快意。
兩人在海灘上信步而行，穆婷用靴子踢著地上的石子，每看到一只從沙灘裏出現的螃蟹都會露出溫和的笑容。何龍驤與她並肩而行，沒有說話。我們從中得到一條愛情對人的影響：一件小事，在愛情裏面，也能變得意義重大起來。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是快樂的。何龍驤欣享著這樣的時光。穆婷還和平常一樣，她說著各種有趣的事情，提起往事。我們得知她的童年是怎樣的豐富。一種農村模式和城市模式鍛造出來的孩子，是兼有兩者的長處，而沒有兩者的弱點。她說，她喜歡看海，和煦的春光。喜歡天空充滿顏色，喜歡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她憧憬著做一個環游世界的旅行。為此做了一些準備。對於未來，她是沒有過多的顧慮：“那些事情不管怎樣也不會因為我們的擔憂而發生改變的。”她面向大海，說出這幾個字。他很想跟她說把一切說出來，有那麽幾次他快要忍不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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