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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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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瀲縣的長夏伴著刺耳的蟬鳴,臺風帶來的雨水使瀲江在許多地方淹過了國道。它現在是憤怒的大軍,裹挾著一切,人們半年在它河道上造成的汙染,它一次性一筆勾銷了。大街上在白天已經很少有人,柏油的公路上冒著絲絲的熱氣。若不是為著生計,人們是不願在那種毒日下出門。夜晚的時候,人們便歡快地出去。到紅山大道的排擋裏,盡情享用美味,建築工地上的工人,他們白天拼命掙錢,晚上在麻將桌前,盡著同樣賺錢的力。他們是這樣一些人,沒有讀過多少書,少年的時候,和父母在家裏種田,他們本來照著祖輩的生活沿襲下去。結婚,生子,在田裏持作,到了老了,埋進家鄉的黃土裏,時代把他們推進了城市。他們的思想依舊是農村的。瀲縣的各個學校,除了瀲縣中學和初中的那些被認為較有前途的學生之外,都放了假,電視臺重播著孩子們愛看的武俠劇。

何龍驤,張馗然,周瑛,鄺遠和省師範一名叫曾佩英的女生,一名叫陸軒昂的男生計劃在縣城辦一個暑期培訓班,鄺遠是這次的組織者和策劃者,他比另外三個人大一屆,是張馗然的師兄。長得微胖,身體健碩。一張黝黑光亮的面龐上面綴著兩顆珠子一樣的小眼睛。說話的時候聲音尖尖的。山根蹙成一塊。頭發上點點寒星,略顯滄桑。整日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襯衫,何龍驤感覺他在某方面和周仕龍很像,他去年的夏天已經跟著他的朋友依托一個組織組織了一次培訓,得到那一次的經驗,今年自己立了門戶。他在社會上經過鍛造,已經夠自己掙錢交上學費和貼補生活費了。他對每個人都謙和自抑,熱心懇切,具備一套做生意和發展人脈的技巧,方法。能夠教導別人,也願意聽別人的教導。他在社會上發展自己的人脈,把這看得比學業更重要。他經常說的一句話也是他的座右銘: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

培訓班往往通過這些程序組建起來的:組織一個大學團隊,往往是熟絡的朋友和同學,人不需要太多,多則十幾人,少則四五人,租兩三塊像樣的能做為教室的房間,最好就是教室。而往往公辦的學校是不準把教室外租出去,通常,這些暑期輔導班都是租賃私辦的幼兒園的教室。輔導班的參與者必須在一定的限期內招滿一定數額的學生——一定數額的初中生和小學生。在一個時間開課,培訓期一般定為一個月,一個月後,這個臨時組建的培訓班就解散了。大學裏不乏一些點子多,手頭寬裕,富有精力的人,他們可以在十個地方組織起培訓班,教室是不怕沒有的,學校的大學生都能作為教師之選。他們在暑期三個月前就開始物色人選,安排下線聘老師,到了地方之後,說好工資和提成,再由老師去招學生。他們可以提供多樣的培訓,儼然是一家公司。

這樣的形式的培訓班最合算不過,不花多少成本,而所得較為豐厚,在各地漸漸普遍起來。瀲縣縣城的主路街道上,擺著七八處培訓班的報名點。行動落後的人,去了鄉下,在生活較為貧苦的地方,同樣有它的市場。

鄺遠一行人把報名的攤子設在富興街,這裏近鄰小學,人流量多,他們在兩棵人行道樹上拉起了宣傳的橫幅。何龍驤和張馗然向每一個經過的路人遞過傳單,更多的時候需要早早起床,趕到菜市場,向每一個路過的人發傳單。最艱苦的工作是另外兩項:一項是進入各條大道上的店鋪,跟開門做生意的店主“做生意”。另一項是進入各個小區,跟閉門持家的家長“談教育”。行話分別叫:“掃店鋪”和“掃樓道”。這兩項不僅鍛造人的體力,還磨練人的社交能力。所以幾天下來,做這兩項工作的何龍驤,陸軒昂都覺得自己的身心得到不小的“鍛煉”。

周瑛同鄺遠坐在凳子上,天氣很熱,人們感到像悶在罐子一般。何龍驤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背上濕了一片。他有些困乏了,三天來他們招到四十多名學生,他們滿擬可以招收一百六十多個。照這樣下去,四天之後,他們招不到預計的人數。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另外十幾個培訓班分去了他們的名額。鄺遠沒有意料到市場已經起了這麽快的變化。瀲縣的橘子在幾年前行銷各地,人們看到裏面的好處,辟山種橘成了風氣。等到橘子豐收,又出現供過於求的情況,橘子賤價出售,同樣也是市場起著變化。

到了晚上八點,四人在外面吃了飯,酒足飯飽之後,鄺遠提起這三天都不能滿額的情況,神情凝重。這件事他是組織者,要是招不滿人,自然沒有開辦的意義。可是先前投進去的錢,就已經收不回來了。還有面前五個人跟著自己,耽誤了他們時間,浪費了精力,難道還讓人家白幹這幾天呢?“明天再看看吧,不行,咱們來不帶什麽,去也不留什麽。”何,張,周三人枯坐愁城,三人都是第一次出來做事,碰了壁,心裏想著創業的艱難。“那已經報名交錢的四十來人,總不能跟人家說這班不辦了吧?”周瑛一直想著這件為難的事。“要不我退出,現在還能去找到一份工作。”張馗然雙手絞在胸前,眼睛看著櫃臺的電視。“這一批四十幾個學生,不同年級都有,不能湊在一塊教,你退出不頂用。”周瑛知道張馗然的好意。“難道我們要做一個月廉價勞動力嗎?太不上算了。”何龍驤臉上擠出一個苦笑。“嗬,你就當作給人家做好事,做義工。”周瑛開玩笑地說。六人人商量了到九點,都沒有別的法子。各自都不在說話,默默吃完了飯,到了九點,依舊沒人說出好的建議,飯已經吃完,各人帶著滿腔愁緒回去了。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四人到了富興街,張馗然拿了幾張紅紙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只在紙尾留下一片空白。其他人都很詫異地看著他。他臉上露出一種很神秘的笑容,告訴其他五個人他已經想到辦法了。原來昨天晚上他們吃飯的飯店電視上正播放著一檔訪談節目,嘉賓是徐小平。他回憶俞敏洪最初創辦新東方的時候,為了招學員。每天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十個名字,留下兩個名額,開始招不到學員,這樣變通之後,許多人都來爭搶名額。在一定的時間裏招滿了學員。張馗然昨天看到電視,因為思考事情,沒註意,回家之後,無意間想起,當天晚上買了一張紅紙,裏面寫滿名字,只留下四行空格。

“可是我不知道這個樣子有沒有用。”張馗然皺著眉頭,提出了他的擔憂。周瑛看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紅紙,笑著對他說:“你知道羊群效應嗎?這絕對可以成為心理學上的一個很好的範例。”周瑛對這個辦法很有信心。到了中午十點,張馗然把那張紅紙攤在桌子上,告訴每一個過來咨詢的人說:“今天只有四個名額了。”學生和家長似乎有些動容了。他們圍著長桌仔細看著一長串的名單,有人簽上了名字。接著圍上更多的人,剩下的名額很快寫完。家長幾乎是懷著得勝的心情離開的。張馗然在一個上午,換了七張紅紙,下午換了五張。一天的戰績超過了前三天的總和。

四人都很高興,鄺遠請其他五個人到昨天去過的飯店吃飯。想著昨天每個人都愁眉苦臉,還沒有一天的工夫,每個人都改換了顏色,說起張馗然的方法,這是一個土方兒,周瑛說:“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心理現象。”

本來計劃半個月的招生量十天就完成了,剩餘的時間用來布置日後的教學工作,然而招生工作還在繼續,只是不用再去“掃樓道”和“掃店鋪”。鄺遠在一家幼兒園租了四間房,桌椅不是很夠又從別的地方借來了一些。私人的幼兒園都租賃桌椅,稍稍利用剩餘的時間布置打掃,有了一個教室的模樣。

七月十一日晚上八點,暑氣還未完全消退,太陽才不久從玉京山昂揚的山頂消散了那一層薄薄的橘黃色。縣城似乎比白天更加活躍,街道上攢集著來往的行人,商店裏璀璨的燈光,輝映著無際的天空,似乎那裏的黑暗也一同被驅散了。河岸邊,清風輕撫人面,古榕和已經栽種了的樹木花卉提供了適當的蔭蔽,再沒有比這更好消暑的去處。每天晚上這裏都有為數不少的人群聚集。整個縣城的小吃攤位也有相當一部分麋集到了這裏。周瑛在人群中漫步,她手上拿著一疊他們培訓班的宣傳資料,因為已經完成了預定的計劃,所以她並不著急去做宣傳。她暌別這樣的夜晚已經很久了,特別在自己的家鄉。城市裏的晚上是看不到星星的,然而在這裏,已經算是郊區,瀲縣也只是一個偏遠地區的小縣城,當她仰望天空的時候,還能看到點點繁星。腳下是人為鋪設的木板,然而對面的群山,眼底的江流卻是沒有斧鑿的痕跡的。她靜靜地走在河岸邊,信馬由韁,看著過往的行人,體味他們的哀樂,也把自己的身心融入瀲江兩岸的山水,感受著這一難得的靜謐。

她的思緒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如同她的身體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一樣。她快到走到水文站,再過去就是飛虹橋,那是瀲縣連同外省的出口。當她看到刻著“瀲縣水文站”五個字的石碑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走了很遠了。時間接近九點,她這才發現自己今天晚上什麽都沒做。自己不禁莞爾一笑,剩餘的時間可能沒有什麽效果,但她還是決定去嘗試。她站在榕樹下面,給過往的行人發傳單。她打算把手上的資料發完就回去。當她繼續將傳單遞出去的時候,一名中年婦女接過傳單卻停了下來,她略略看了看上面的內容:“你們招收初三的畢業生嗎?”是孫海萍。周瑛沒想到有人會停下來詢問,頓了一頓,回答說:“你是說,已經畢業了,今年上半年上高中的嗎?”他們辦的培訓班不教授高中課程。“不是,今年下半年上初三。”周瑛松了一口氣:“可以的。”接著向她介紹培訓班的情況,想盡最大的努力做成她今天唯一的一筆單子。“可是,我那兒子卻十分不愛學習,我和他爸都不知道應該怎麽教。”孫海萍滿臉愁容,怔怔地說。周瑛蹙著眉頭,知道遇到了問題學生的家長。

她請中年婦女在榕樹底下的木凳上坐下,仔細地詢問了對方的家庭情況。孫海萍嘆了一口氣,目光有些黯淡,頓了一頓,才把自己家裏的情況都說了。在她的家庭裏面,兒子的學業一直是她最難過的事情,丈夫和自己都投入了不少心思。似乎該盡到的責任,他們都做到了。然而兒子叛逆的性格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改觀,和父母的關系越來越差:“難道真的是每一個人到了這個年紀都會這樣子嗎?可是,我看別人的孩子都不會。”孫海萍臉上依舊愁容滿布,沒有一絲好的顏色。當周瑛聽完中年婦女的陳述,卻感覺到她不僅遇到了問題學生,還遇到了問題家長。根據對方的陳述,那名初中生顯得十分叛逆,自閉。讓她覺得更不妥當的是,這個家庭對那名初中生的管控和禁錮。她雖則是學習心理學的,然而就她所學還不足以提供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她向孫海萍介紹了蒙臺梭利的一些教育理念,希望對方能夠改變一些固有的觀念,但是很快她就遇到了困難:“你們能不能改變教育方式,不要幹涉過多,也不要過度指責,這樣或許能夠改觀那種“冷戰”一樣的氛圍。”“要是這樣,他會不會更放縱呢?”周瑛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所謂的“放縱”,在她也是和孫海萍的定義是不一致的。可是這又如何說的清楚呢?

兩人的談話在接近十點鐘結束,周瑛後來沒有去做這筆“生意”,她可能在談話中忘記了這件事,她說了許多話,比和之前任何一名家長都說的更多。抑或她不想讓這場談話沾上任何利益關系,使之讓這場談話看起來並不是出自她的誠心。孫海芬似乎也從這場談話中得到一點啟示,兩人道別的時候都很愉快,這時江邊幾乎沒有了行人。

南山大道延伸到黨校,在之後的路段還原了它“國道”的名稱。從那裏通向瀲德。還有四公裏的距離。在瀲德和瀲縣的這段距離之間,錯綜著繁榮和頹敗,那是物流的中樞,兩邊堆積陳列著各式的貨物,它在瀲德和瀲縣之間進行物質的交流,它上面為數數十百計的物流公司支持著整個瀲德十個縣市的貨物流通,甚至輻射全省。它的房屋卻是頹敗的,模樣不及一個小鎮的圩場。它是處在瀲德和瀲縣的夾縫之間,是兩個城市的邊界。如果坐車從瀲縣去向瀲德,可以發現在低矮破敗的三層房屋後面,有一座矗立的鐘塔,那是一個新近開發的住宅小區的標的。

一輛白色的皮卡開到一家汽修店門口,一個圓臉司機從駕駛室跳了下來,搓了搓手,朝裏門喊:“師傅,換一個軲轆,這路跟燒了火一樣,還沒跑幾裏,胎就爆了。從裏面正在整修的一輛轎車底下,鉆出一張黑臉,跟著整個沾滿油汙的身子像蟲子一樣爬了出來,“黑臉”立了起來,手上拿著扳手,黑色的汗液從額角流了下來,朝皮卡的車輪溜了一眼,看見左前車輪癟了下去。“要什麽樣的輪子?”他遞過去一根煙,跟著自己掏出一根,插在耳朵上。“米其林的有嗎?”“有,要什麽價位。”“有什麽價位。”“黑臉”吐了一口痰:“100到一千都有。”從桌子上拿了一本車輪規格式樣的冊子遞了過去。客人選好車胎,“黑臉”應了一聲,在煙屁股上猛吸幾口,俯身去卸車胎。

做完這一筆生意,“黑臉”掇過一條凳子,安靜地坐著,望著來往的車輛,吐納著縷縷的輕煙。他把這當做一件本事練習。他習慣做完一筆單,就停下來,吸一口煙,等那精神重新填實了他每一塊飽綻的肌肉,他便又鉆進汽車底下的黑窟窿裏“討生活”。人生在他那裏並沒有過多的註腳,兩世旁人的事,他在某種程度上缺少思考,在車底下滾進滾出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從來不記日子,那是農村用作記圩日用的。時間對他來說是停滯的,毫無意義。昨天和今天是一個樣子,今天和明天還會是一個樣。他沒有前途黯淡的苦惱,也沒有歡騰雀躍的希冀。他的生活是一潭平靜的湖水。最優秀的哲學家也都沒有他氣定神閑。

忽地,從對面的公交站臺過來了一個人,他黑色的臉上漾開一層微笑,露出兩排白牙,這或許是他全身唯一還是白色的地方。他起身迎了上來:“鵬程,怎麽現在才來。”是何鵬程。“冬青哥,我是想早來,今天學校才放假。”店裏還有一個人,正臥在另一輛汽車下面,聽到動靜,探出個頭來,身子還只伸出一半,嘴巴已經說話了:“哎喲,大學生來了,可難得。”是何冬鵬。何冬青兩兄弟經營這家汽車維修店。為著那裏是貨物流通的樞紐,生意很好。何冬青在縣城各處都看過房,計劃著攢幾年錢,就在縣城安家。如果不上高中,結婚就比較早。而在農村,在雙方的家鄉擺下席宴,請了親友,就算結了婚。何冬青和他妻子夏冬梅都還沒到法定年齡,沒有□□。夏冬梅每天中午都來送一次飯,因為何鵬程來做客,何冬青給妻子去了一通電話。要她“多弄點東西。”

何鵬程是第三次到這裏,他每一次來都感到非常快活,他看到人類為改善生活做的全部努力,他看到兩個精神飽滿的生命。跟他們促談是件樂事,鄉音優於普通話,故友勝於同窗。一個“何”字增加了三人的親近感。何冬青是熱腸的人,何冬鵬的話讓人舒服,他們用與客人打交道,磨出來的風趣的嘴皮,去同那鄒文咬字的嘴巴說話。又把那抄掌扳手,鉗子的大手舉得高高的。他們的言語中,有一些渾話。不拘俗鄙,狂野地像西部的山谷。何鵬程的情緒也被引動了,他同兩兄弟說著渾話。生活可以簡單,也可以很覆雜,簡單到像一首單曲循環,覆雜到像π後面的小數。何冬青的生活展開又是什麽樣子?或許社會是個塑形的機器,它把人塑成和原來兩樣。何鵬程在學校聽慣了許多人對社會“風化”諸多感慨。可是他產生了一種熱望,在何冬青那裏被放大了。有時候,他的眼裏閃爍著欣慕的眼光。“冬青和冬山兩兄弟的生活不是很好嗎?”他心想。一些書籍在他身上起著某種化學變化,在他的腦海裏造成新的影響。他審視何冬青兄弟的生活,在裏面發現關和亮。他們衣飾和身體都被染了一層油,可是心裏是幹凈的。做完手裏的事情,明天是不必去考慮和盤算。八點開門,十八點關門,回家就是看著電視,把腦子清空,笑容掛在臉上,窮盡這一天。生活簡單而又不簡單。

時間挨近中午,夏冬梅送了飯,四人在車胎上面放上一塊瓷磚,當成桌子。四個圍在一起,都蹲在地上。飯很快用完了。何冬青兩兄弟從屋角各抽出一張硬紙板,放在地上,兩人光著膀子躺在紙上。夏冬梅收拾了碗筷,回家了。看到這裏,何鵬程跟他的同鄉道別,坐公交車回到縣城。

八月一日,瀲縣中學放假,在十天之後,又將重新上課。何鵬程收拾了一些衣服,去了伯父何錦村家裏。何錦村已經把大哥何錦芳接到了縣城,又替他在供電局找了一個保安的職位。筠兒可以送到就近的幼兒園。劉高蘭在家裏坐了一段時間,心裏總是空空的,她是做慣了的人,一刻也閑不住,她看到街上有人推著三輪車賣早餐,想到自己會燴餅,她跟丈夫說,要去賣早點,何錦芳知道妻子,閑不住,在他拿了第一個的工資那天,他對老伴說:“我出去辦點事。”“老頭兒”是下午回到家就出去了,到了晚上8點還不見人,劉高蘭心裏有些害怕,她把筠兒鎖在家裏。走到二弟家裏,告訴公公和弟弟,丈夫出去沒回來,何壽山父子吃了一驚。三人匆忙地趕到何錦芳夫妻的住處,門被上了鎖,說明何錦芳還沒有回來。那時是晚上10點,正在這時,小巷子外面傳來一陣轉輪滾動“橐橐”的聲音,轉角處走過來一個高瘦的老人。推著一部舊的三輪車,車上放著一個嶄新的煤爐。劉高蘭“啊”地一聲,什麽都明白了,不知道丈夫到哪裏找到那輛舊的車。兩道熱淚從痕褶滿布的臉上滑落,她什麽也沒說,走到三輪車後面幫丈夫把車推進院子裏去。在這之後,何錦芳有了兩個工作,一個是8點之前在街上幫著妻子賣餅,另一個是在供電局大門的崗亭裏面做著登記的工作。

古嶺村的村委主任劉廷凱給何錦村打來了電話,他告訴他,村裏的公路通了,鎮坪的領導要來,富源公司也派來人,村裏要有人接待,看看還能不能跟富源公司談一談。劉廷凱的意思是要請何錦村和劉廷方回村一趟。因為他們兩算是村裏的英賢。何錦村為著家鄉能通公路而感到很高興,村主任請他回去,為的是村裏人的利益,他哪裏好推脫:“那麽也就是說我明天回鄉,可以開過鎮坪大橋了,可以開到田坳。”他在電話裏對劉廷凱說。“你把車開進來,要是進不來,我給你扛進來。”劉廷凱這句話鏗鏘有力。何錦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何壽山聽完樂呵呵地笑了。他想起年輕的時候,他們大隊在鎮坪修路,那時候就想,要是古嶺村能修公路,那該有多好啊,可是他沒敢奢望,以為“怕等到死,也看不到這一天。”不曾想,人已經活到七十多歲,還能等到家鄉通路的這一天。何壽山心情激動,竟是一夜沒睡。

翌日,何錦村給他們局長請了假,帶著父親和侄子驅車回鄉裏,何龍驤因為在培訓班裏教課不能回鄉躬逢盛事。何錦村笑著對何鵬程說:“小子,以後你就不用抱怨家裏那條路難走了。”汽車過了鎮坪大橋,一路上蜿蜒直上,何壽山目不轉睛的看,感慨萬千,仿佛那一條路的風景是自己第一次見到。樹木快速地向後退,路上沒有碰到人,何錦村擔心迎面過來一輛汽車,讓車就極不方便了。汽車繞著半山腰轉了二十分鐘,第一次開到古嶺村,劉廷方十幾分鐘之後也到了。汽車停在田坳,村子裏的老人都出來了。他們向何錦村跟劉廷方打招呼。站在村頭,向遠處眺望,叫化子眼睛裏閃著淚花。“鉆頭”梗著腦袋,笑呵呵個沒停。何錦村和劉廷方兩個人互相關照了幾句,上了村委主任家裏。

劉廷凱在家裏放了一串鞭炮,他家的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大廳裏面拼了兩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蔬果蜜餞。鎮坪鄉鄉長吳健已經到了,同他來的還有鎮坪居委會劉主任。何鵬程進了大門一眼便從一群人中看見劉主任,劉主任也看見了他。劉主任微笑著走到何鵬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怎麽,今年沒有社會實踐嗎?”也不到我那兒去坐坐?”何鵬程和劉主任閑聊了一些話。鄉長吳健還對那個被他讚許過的小夥子記憶猶新,這時也過來同何鵬程攀談。院子裏人們互相問候,引薦。富源公司的人也在那樣熱烈的場合裏面成了活躍分子。

古嶺村通路了,這一天來的很晚,兩年前,瀲德就已經宣布,瀲德境內90%的農村已經完成了“道路改造”。古嶺村是最後10%中的一個。客人差不多到齊了。一行人進了大廳,依次坐了。鄉長吳健例行公事地講了幾句話,作為開場白。劉廷凱通報了修築公路款項的使用情況。富源公司的人通報了資助金額,剩下的時間都在怎麽開發古嶺村的山林上做著合盤通算。吳健這次來的目的,一來為著古嶺村公路通車,一來是為了了解富源公司在開發古嶺村山林土地的具體規劃,規劃本來已經報備,得到批準。但在具體實施上面會有一些不同,留有商量的餘地。劉廷凱,何錦山,劉廷方實際上代表著古嶺村,座上還有孫作祿,他是村裏的耆宿,年高德劭。古嶺村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倒樹推山,油茶樹苗過幾天會運進來,劉廷方想起初中跟著老師栽樹的情景,環繞古嶺村成片的山林都是那時候栽的,栽種之初,封山禁林,一個星期只有星期四能去打柴,二十幾年的時光,長成了茂密的叢林。“過去沒柴打,有一棵小樹苗也會給掘了去。現在山藤哪裏都有,誰還稀罕?”他嘴裏犯了一聲嘀咕。

古嶺村和富源公司達成了一致的意見,中午鄉長吳健,鎮坪居委會劉主任,何壽山父子,劉廷方,孫作祿,富源公司的人都在劉廷凱家裏吃午餐,古嶺村第一次迎來這麽多貴賓,來看的村裏人,都蹲在外面,為了饗客,劉廷凱在院子裏另外安排了兩席。古嶺村村裏人都來幫忙,果品菜蔬送了下來,不拘你的我的,就怕慢待了客人。到了中午,劉廷凱家裏裏裏外外排定了五六桌席面。

何錦村在下午開車回去了,何壽山和何鵬程爺孫倆留了下來,何壽山去孫作祿家裏做客。何鵬程去了何冬鵬的家裏,他伯母在家,鍋裏正熬著仙草濾出來的液體,庭院裏氤氳著霧氣,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何鵬程走進“竈前”,幫他的伯母生火。從鍋裏升騰起來甜香的味道,這樣的味道,何鵬程暌別已久,他心裏充滿了期待,沈浸在美好童年回憶當中。第二天一早,何鵬程早早地上了田坳,來到何冬鵬家裏,院子裏放著兩張條凳,凳子上放著一張圓形笸籃,笸籃裏是已經結成一整塊黝黑發亮的涼粉,伯母從“竈前”出來了,她用刀把涼粉劃成拳頭大小的一整塊。她先給何鵬程盛了一碗。何鵬程飽餐了一頓涼粉,感到滑溜爽口,美味極了。周惠芳把他留在了家裏,吃完早餐,她擔著涼粉出了門。古嶺村的水稻已經收割完一半,還有人趁著早上涼爽的天氣,在田裏忙活了,這時候人們已經回到家裏吃早飯。周惠芳熟悉的叫賣的聲音在半閉塞的古嶺村蕩了開去。有人已經佇候在家門,從她的桶裏,接過一盆涼粉,古嶺村的人已經習慣了那一碗清涼的涼粉了。

何鵬程在家鄉住了三天,同爺爺回到了縣城。他和何龍驤睡一個房間,晚上彎月斜掛,兩人促膝而談,何龍驤跟他說培訓班的事情。後來何鵬程成了那個培訓班的常客。十天的假期這樣平淡地過去了。何鵬程帶著悵惘的心情回到了學校,校長譚林在那一天早上,做了一場踔厲激越的演講。何鵬程這才意識到他正式踏入高三了。那一天的夜裏下了大雨,天氣預報發布了臺風預警。狂風勁吹,早上學生睡眼惺忪地起床出了宿舍,發現到處是折斷的樹枝,樟樹葉落滿了從宿舍到教學樓的水泥路。國旗桿被吹折了,有人說,這不是什麽好兆頭,私底下,不知道是誰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引為佐證。這也無非增加一件人們茶餘飯後談話的資料罷了。

瀲縣中學對作息時間做了一下調整,因為原來高二年級榮升高三,下晚自習的時間延後半小時,上到晚上10點半。星期天下午多上二個小時的自習。譚林在那一場動員大會上說,是借鑒名校瀲德中學的“科學管理辦法”。第一輪覆習開始了,每一個人分發到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歷年高考真題成了覆習的主要手段。人們在反芻高一課本的同時,一周一次的考試讓每個人的神經繃得緊緊的。高考凜冽的寒冬還沒有來臨,他們已經舔到秋霜的滋味了。

何錦山夫婦從外省回來了。他們把所有家具,雜物打包回來,從那一輛租賃的貨車上面,除了一些家居的什物,還有十幾架縫紉機。何錦山所在的公司破了產,他主管的位置丟了。他在年初曾和鄰居湯業成有過一次深談,他把自己回家創業的想法初次道給別人。他又在除夕的晚上,跟二哥和父親做了交代,何錦村支持弟弟創業,何錦山在做這一決定上是持之謹慎的。人到中年,再次創業,等於要在身心上回到年輕,他在精力上衰退了,知識不足,他是家庭這整部機器的引擎,是橋梁的柱石,機器表上的發條。負擔不會減少。這是一場賭局,可是在另一方面,何錦山又是富於膽略和眼光,對兒子嚴厲,對自己苛責,他能夠嗅到社會某一方面所起的變化。見及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公司的倒閉,他總結了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工資太高,一是成本過高。而在家鄉有這兩方面的優勢。這讓他下了最後的決心。他同妻子商量,孫海芬想到湯業成,和她的妹妹孫海萍,從身邊的那些人那裏找到根據,決定去留,如果湯業成在辦廠的這件事上不能讓她覺得穩妥,何錦山就不能得償所願。結果湯業成給她留下了一個好印象。何錦山從老板手裏購買了十五張舊的縫紉機。“好吧,咱們來賭一把。”

何錦山和孫海芬回到鎮坪,何錦山在回家的第二天,請湯業成到家裏。他把他回家辦廠的事情告訴他。湯業成還是原來的意見。他重申“辦廠”的難處。(棉花配給制)何錦山卻認為那些困難並不難解決:“招工難,那是在鎮坪,人本來就不多,人口外流,留下老弱,如果辦廠,選址應該到縣城。單價低,可是總不至於比給別人打工差吧。如果不通過大廠接到訂單,利潤就會高一些。在工人的工資,成本也比外面好得多。”他把一切看得較為樂觀。鎮坪的夜晚,那些從圩上普通人家的房子裏射出的縫紉機上日光燈的白光。機器“茲茲”的聲音撓動他的心。他的目光似乎放的更遠。一開始的謹慎,讓他在這股“產業轉移的浪潮中被甩到後面,而他現在矯枉過正了,變成一個魯莽大漢。他說:“誰又能阻擋這股浪潮呢?”

何錦山遇到的第一個困難:資金不足。他在十五張縫紉機上面花去了一大部分積蓄。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條路,要麽借錢,要麽貸款,要麽找人合夥。當然貸款也是借錢。那麽,問誰借呢?他首先想到二哥何錦村,或許富裕,也肯幫這個忙,劉廷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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