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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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氣轉涼了，北方下了第一場雪。臺風停止了活動，一個月沒有下雨，街道邊的行道樹落了一層灰，落日的餘暉打在瀲江上，殷紅似血。瀲江的岸邊做了整修，除去了雜草和灌叢，種上了柳樹和杜鵑花。江邊修建了幾座涼亭，有的架出去懸在空中，有老人上去拉二胡，排練。孩子留戀其間，青年男女在此合影，佇望。離那裏不遠，有四座石碑立在了一棵古榕樹的邊沿，一棵下面有兩塊礎石，上面刻著魏禧，文天祥，海瑞，周敦頤的傳記。與這些景觀相接的是一條貫穿南北，建起於爛灘泥地的大道。縣政府在大道靠瀲江那一塊狹長的地方，依托幾十株高大的榕樹，種花栽草，植樹，成了一片綠色長廊，一些仿古的酒樓，商鋪散落其間，據大道上矗立的大公告牌上介紹，有十裏的規模，那塊地方就取了個十裏公園的名字。長廊裏面分布著幾十條小路，曲徑通幽，花草掩映，地勢高的地方，築了亭子和回廊，一片竹林將“長廊”截成兩半。對岸山谷清幽，瀲江霧色朦朧，艷陽與皎月交替，松濤與竹海相接，令人心曠神怡。這邊香草異卉，亭榭樓閣，結構修飭挺展，讓人在城市的快節奏中得以小憩。有人說，政府做了一件好事。沿江大道的大公告牌卻是這樣寫的：“城東片區地價漲了一倍，清水道的房價漲了一千”。
十裏公園往南，瀲江在那裏拐了一個彎，展開一片□□的黃土。前一兩年還是整塊的稻田和魚塘。黃土上推土機，挖掘機往來交織，揚起了黃塵，一些地方打了樁。在一片黃染的土地的盡頭，挨著山腳，有一塊完整的稻田。正在熱火朝天的工地與那片稻田中間架設了一張鐵絲網，人為的設置的界限。兩三簇人站在工地上，雙手比著，交談著什麽。一輛豐田車旁三個人站在一處，似乎在為什麽事爭論著。一個塌鼻子，背頸上有一顆痣的人說：“兩千元？能少嗎？”是劉廷方，另一個中等個子，尖下頦，濃眉粗眼的農民模樣的人對他說：“可不能，這裏雖然偏了一點，現在又是空曠的地方，你也看見了，這裏以後要建五小，一座商貿大廈，那邊有一座山，按規劃要建公園。又是挨著瀲江和十裏公園，可不止兩千的價，現在房子還沒建，你也算是參與了投資，在價格上讓了一些。我這是安置房，你再去看看那邊建的商品房可有比這低的？僅僅一街之隔，卻相差一兩千哩。”說著，中等個子遙指後面正在興建的商品房。
“我也為著你這是安置房，價格比商品房便宜，可是我手頭並不寬裕，現在一下子拿這麽多錢有點困難，房子還沒蓋起來，采光，內部結構，樓道的寬窄，具體的情況還不知道哩，這安置房，能辦到房產證嗎？我可是擔著很大的風險。”劉廷方鷹隼般的眼光射住了對方。“哎呀！設計圖也是給你看過了的，這還能騙你，我田金濤是鄉下的種田的，心裏頭沒那麽多腸子，要不，咱們在合同上，都寫明了，這安置房都是政府統一規劃，建築，質量能不好嗎？城北清水道的房子都漲到四千多一平，這裏以後，也沒比那裏差，房價差了一倍，以後沿江大道修過來，房子還能不升值嗎？”尖下頦溜動一雙銅鈴眼，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咳，這裏可比不了清水道那裏的樓盤，不用說外觀差了很多，你不瞧瞧那樓盤之間的距離，采光好，離南山大道和梅山大道都近，那裏面栽著香樟，橡樹，一棵一萬多，路是柏油路，有物業，地下有停車場，物有所值，那四千多也不是憑空擬定的價。一張“馬臉”的中年人在邊上撇涼腔，是張志福。田金濤聽他這麽說，一股氣湧了上來，臉色漲紅，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這裏樓盤距離十五米寬著哩！兩邊停著車，中間還能同時過兩輛車。你不信嗎？我量給你看。”一面說，一面拿出兜裏的皮尺，在打好的兩個樁之間，拉開來，側臉對張志福說：“你瞧，可不是十五米。”
劉廷方心裏委決難下，他想買下幾個店面和一套房。他自己在縣城有兩套房產，可並不知足，剛好股票上的錢攏了回來，雖然損失了一些，大頭還是保住了。他覺著錢放在銀行折本，不投資就是浪費，就盤算著再置辦一些房產吧，張志福給他牽線，介紹來城南，他知道安置房比商品房便宜很多，卻擔著風險，安置房政策限制更多，產權難清，他用鷹隼和狐貍一樣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賣家，他的鼻子比狗還靈，耳朵一直張著，他能從聲音的變化裏面窺探到一些東西。眉梢的舒展，手足的細微的動作引起他的註意。他察言觀色，進退得宜，面上堆笑，不露痕跡，說話輕徐，不顯心意。田金濤丈量樁距時候的浮躁，讓他狗的鼻子警覺起來，他尖起眼睛，在田金濤的臉上溜了一遍，從煙盒抽搐一根煙，搭在耳朵上。“這錢是現在都給你嗎？”劉廷方試探地問。
田金濤左手捂著右手，土黑色的臉上漾開了一層淺淺的笑，他吞了口涎沫，說：“我們村裏雖然偏了一點，每天也來兩三撥人，我並不著急脫手，沒有什麽要錢的地方，幹放著還有升值的空間，呵呵，我有什麽可擔心的。趁著現在，先放出去一兩套，試試水，沒什麽要緊，你要是想要一套，能拿出現款最好，這錢越捂越不值錢，交齊了錢，我也好給你辦房產證。”劉廷方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心裏卻多加了一堵墻：“我還要一個車位。”“沒問題。”“過戶的費用你來承擔。”“好吧”。劉廷方轉了一個身子，看著對面一夥人簇在一起，好像出現了爭執。他沒有在意，別過臉去望著泛著銀光的江水，腦海裏幻想著兩三年之後站在建好的房子陽臺上眺望遠方的情景，可是眉頭微皺，吐了一口氣，說：“唉！你知道，我這樣做擔著很大的風險，政府的政策說改就改，拿不到產權，房管局不管，銀行貸不了款，房產證辦下來至少要五年，這中間出個什麽岔子，我這錢都打水漂了。”田金濤味出了這話裏頭有改口的意思，心裏一頓，手心裏捏著一把汗說：“嗬，我還能昧良心，給你下套？可不能，甭管房價漲成個什麽樣子，我說出去的話，還沒有改口過的。我家業都在這裏，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劉廷方心裏躊躇不決，他有些想去別的地方看看。田金濤眼光射住了劉廷方，見他不說話，湊過去說：“要不，先付一半定金，等過了戶，再交另一半。”
劉廷方沒有回答他的主意還沒有拿定，這時候，對面那一簇人爭執的聲音大了起來，三人都轉過臉去，看著那裏，張志福問田金濤：“怎麽回事？”“呸，竇老頭又為田的事鬧起來了。”人越來越多，都圍著幾輛挖機，中間站著幾個人，其中有一個中年人，手裏握著一部手機，微胖，皮膚白皙，腦袋像柚子，衣服鮮亮，與別人或多或少染了一點黃塵，服色發舊，形成鮮明對比。他右手搭在腰眼上，頭仰著，食指橫在半空，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十足是一個生意人與流氓的綜合體，嘴巴與眾人的口舌此起彼應。顯然那一個是該項目的負責人。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聲音，眾人中間分開來一個缺口，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從缺口裏沖了出來，一面走，一面嘴裏念念有詞，他跑到挖機前面，橫躺在地上擋在鏟鬥前面。
眾人散了開來，有一部分人跑到挖機前面，怒聲咒罵。劉廷方從那零碎的互相攻擊的語言中聽出了大概：那一群人是一夥，拿手機的中年人是房地產工程的負責人，他身後四周站著是幾名挖機的司機，而六十幾歲的老人大概是稻田的主人，普遍於中國的土地糾紛，突然降臨了。有幾個身體粗實的人伸手去拽他。那老人拉住鏟鬥，雙腿亂蹬，一雙眼睛綻著紅絲，呲著牙，臂肘上的青筋根根凸了出來。他大聲叫罵著，拽他的人沒有成功，柚子頭臉上起了棱，爭吵的聲音更響，那群人圍成的圈子也就更小了。突然，挖掘機發動了，在原地短暫停留過後，就在那名負責人的命令之下，碾了過去。一聲淒厲的慘叫，伴隨著幾個人的驚呼聲，從已經停止前進的挖機下面傳了過來。挖掘機停了下來，有人從圈子外圍驚慌地跑到旁邊。圈子內一圈的人陡地向後退開兩步，又立馬俯下了身子去。劉廷方三人吃了一驚，田金濤前腳攆後腳地跑了過去，劉廷方對張志福說：“去看看。”二人跟了過去，散在四周的人攏到那裏，正在工作的挖機停了下來。
老人死了。他擋在挖機之前，打著電話，心裏存了一個對方不可能從自己身上的僥幸。然而“柚子頭”卻以為這樣的恐嚇，那老人必定讓道，雙方僥幸心理的結果便是事情朝他們他們所無法預想的另一個方向突轉。挖機的履帶碾過胸膛又退了回去，鮮血湧了一地，老人的嘴巴張著大大的，在發出最後一聲慘叫之後，再也不可能合上了。空氣有幾秒鐘凝固了，人們半張著嘴巴。覷著面前那一灘血跡，和那一個不久之前還鮮活，現在卻已經斷氣的老人。對於眼前的一幕，他們都驚呆了。“他死了”田金濤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在工地做工的有許多當地人，另外或許剛才竇老頭那通電話起了作用，也有可能因為那樣的糾紛並不止一次發生過，這個村子已經有了完善的預警機制。一群當地人握著棍子，頭，把“柚子頭”和挖機司機圍在中心，“別放過他們”，有人喊。“柚子頭”身邊的人握著老拳，想從半包圍的人群中間豁開一個缺口，沖出去，當地人沒有靠近，只是拿著自帶的武器比著，緊咬不放，便有幾個青年扛著鋤頭砸挖掘機。雙方起了沖突，趕來的當地人越來越多，叫罵的聲音像一鍋沸騰的開水，有一個人舉著棍子正要往劉廷方身上著落，他認定他是與地產項目負責人是一夥。局面愈加混亂，劉廷方叫了一聲，卻被張志福伸過來的胳膊拉了開來。
劉廷方心裏害怕，驚出了一身虛汗，他對張志福說：“快走。”兩人爬進了汽車，劉廷方的手一直打著哆嗦，汽車竟然有一會兒沒能開動，等汽車啟動，駛到一條泥路上，迎面遇著一群舉棍拿棒的人。他們似乎已經得知這裏的情況，一名怒氣沖沖的青年人橫出去一根扁擔，指著劉廷方喊：“別走！”劉廷方心裏忙亂，方向盤一轉，陷到一個坑裏。前面的人湧了上來，個個都像拼命的樣子。張志福的心跳到嗓子眼上，劉廷方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以為挨一頓打是免不了的。“不是他們，不是他們。”田金濤看到劉廷方和張志福要走，就跟了過來，那一群人就依著田金濤的指引，上了工地，劉廷方和張志福松了一口氣，他們把車開到沿江大道，隱隱約約聽到後面有人喊：“他跑了。”兩人心裏一驚，不知道是不是說自己。一直向北，到了春月酒樓，張志福伸脖子向後一探，看見沒有人跟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汽車轉往南山大道，張志福為著好友周長平店在附近，就提議去他朋友那裏坐一會兒，劉廷方感到自己受了很大的震動，心情激蕩，雙手在方向盤上不停地顫抖。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無法支撐，便點頭同意，把車停在了周長平的店門口。
周長平給兩位客人倒了一杯茶，劉廷方和張志福身上冒了一身汗，四肢倦怠，心砰砰直跳，剛才發生的事情給他們的刺激還沒有消除，周長平問他們從哪裏過來的。張志福敞著胸膛。右手往臉上扇風，左手揉著太陽穴，說：“唉！出事了，出事了。”周長平瞪出一雙眼睛，望著他：“出什麽事了？”“你知道城南的太平村嗎？”“咳，怎麽不知道，那裏正在開發，也有到我這裏拿貨的，怎麽？那地方出事了嗎？”張志福把碾死村民的事情告訴了他。周長平兩手一拍，嘖嘖不已，輕輕搖了搖頭，說：“那老板的心真黑。”“我就不懂他這麽做，能對他有什麽好處。”張志福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哎，這你就不懂了，我這裏有一個解釋，他是有恃無恐，可是這回辦砸了，挖掘機碾過去，他可以說是事故，破費幾十萬，頂多一百萬賠死者家屬，工程繼續，你要知道，這一項投資幾千萬，上億元，幾十萬連零頭都算不上。”劉廷方接過了話茬。
周長平聽了又是嘖嘖連聲。過了一會兒，心情稍稍平覆，眼光射在了劉廷方的臉上：“劉老板是去看房子嗎？”劉廷方點點頭，說：“本來看中一處安置房，正在談，發生那樣的事，嘿，以後也不想去那裏看房了。”“劉廷方打算買安置房嗎？。”“是啊。”“劉老板大概在縣城有幾套房吧？”周長平抿了一口茶。“我在縣裏也有兩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賃給了別人，手上還有一些錢，就想著做一些投資。”周長平心裏一動，眼光望著店裏的膩子粉，打了一個轉，又回到了劉廷方身上。他繼續問安置房的具體情況。“一百二十平，還算大，樓間距足足十五米，環境又好，向陽，沿江大道修過來，交通十分方便，房產證雖然難辦，也擔著風險，自己住，再好也沒有了。要是周老板手頭寬裕，或者貸點款，去那裏買一套，挺不錯的。”周長平心裏一動，連連搖手：“手頭緊得很，你知道做我們這一行生意的，過手的錢很多，可都不是咱的，你只能過過幹癮，別想沾手，自己還要預留一筆錢做流動資金，一些相熟的客人到你這裏拿貨，賒賬，你不好不給吧。可是送錢容易討錢難，觍著一張老臉要回來，下次你還不能不借，不能得罪人人嘛。也就只能維持一家子的開銷。”
三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說了一些國際的事，美國警告，日本叫囂，朝鮮鬧事，非洲部落幾月一次的開戰游戲，津巴布韋的通貨膨脹。俄而又回到這個小縣城發生的一樁樁事情上。三人又感慨了一番剛才發生的事，劉廷方和張志福仍然心有餘悸，也知道過不了多少個小時整個縣城也會跟著騷動起來，政府會有一番大的動靜。劉廷方抹了一把臉，說：“瀲江對面聽說要建貿易街，大公告牌都立起來了，志福，聽說你在那有一塊地？”周長平心中一動。張志福端坐在椅子上，兩手抱著膝蓋，對著周長平，遞過一個眼色，嘴角揚了揚。周長平故意垂下目光，不去看他。張志福頓了一頓，右手食指和中指敲著膝蓋：“地是我朋友的，我們合夥蓋了幾棟樓，店面打算租賃出去，房子成套的賣。張志福又在周長平臉上溜了一眼。周長平感覺心裏酸溜溜的。卻依舊沒有說話。“喲，好家夥，這筆買賣可賺大了。那你什麽時候盤出去？”劉廷方瞪出一雙興奮的眼睛，好像這筆買賣是他做的一樣。“我不打算盤出去，這幾年內地價大概還是要漲的。大概還要往後看。”劉廷方點了點頭，嘖嘖不已。
太平村碾死人的事情很快傳遍了瀲縣。縣城又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外界，縣公安局很快在其家裏控制了那名地產項目負責人和挖機司機。國土資源局副局長項兵被撤職，縣公安局的大院裏攢集了許多村民，他們要求懲兇，賠償。太平村已經停止施工的工地上來了幾名采訪的《南方周刊》記者和圍觀的市民。公安局對外宣傳稱：“正在調查。”瀲德市市長甘鴻海批示：“嚴肅徹查此事，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幾日前曾在“百日拆遷大會戰”一線的瀲縣副縣長張文彬掛印太平村村民意外死亡調查組組長。他在不久前的一次會議上是這麽說的：“征遷組的同志起早摸黑，放棄雙休日的休息，晝夜堅持一線抓征地拆遷，量完了兩千餘畝土地。”就像是一部小插曲，生活的調料，瀲縣縣城的市民對太平村碾死人的事情津津樂道。我們要說的是——似乎某些人的擔心是對的——媒體渠道的拓展讓人們了解了事件真相，卻同時讓某些事件形如在我們身邊一樣，植入惡劣的影響，中國地域廣大，沒有什麽不能發生，千裏之外，山河之遠的事，構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媒體片面報道一些問題，恐怕會造成整個社會的不信任和恐慌吧。
這個星期的周末，瀲縣中學有兩天的月假，下午下完最後一節課，教室裏的學生已經走了七七八八了。何鵬程正在看□□空間上看到一篇有關太平村碾人事件的日志，而在他後座的韋竹君也沒有離開教室，正斜靠在椅子上，翻動著一本《心靈雞湯》的書籍。她因為與何鵬程在這類成功學的書上意見相左，發生了一點口角上的齟齬，慪了一場氣。因為這件事兩人互不往來，沒有說過話。這時，韋竹君轉過身子，不與何鵬程照面。何鵬程也把桌子轉了一個方向，正對著黑板，留給韋竹君一個冷冷的後腦勺。
這篇日志底下有一個柯靈凡的評論：“再也沒什麽能擋住中國的推土機了。”何鵬程看到這句話，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逼出一個苦笑。正在這時一名男生走了過來，何鵬程向他點頭示意。那名男生穿著一件泛白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衣，顯得幹癟褶皺，下擺那裏露出一部分巴掌大小的秋衣，臉上有些微髭，頭發黏糊糊地膠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散漫，隨意。那是何鵬程的同班同學，名字叫康平，公認的電腦高手，似乎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拆卸自己家裏的電腦，對計算機技術頗感興趣。似乎因為那樣的一種特質，讓何鵬程對他有不一樣的觀感。兩人漸漸地走得近了，談論一些新鮮的事物，更多的時候是計算機領域的突飛猛進。康平對美國的“車庫文化”津津樂道，他常興奮地說，新時代給一無是處的青年帶來無限可能，財富在看不見的地方集聚。何鵬程於此道一竅不通，但他對於那種熱情是不願意打壓的。他只是聽著，給予支持。而那種支持和鼓勵，在康平頗為珍貴，到了後面，康平把自己在計算機領域所有的建設都與他分享。康平最近建了一個有關學校的網站，他取名為“四葉草”。西方人因為四葉草頗為難得，又稱其為“幸運草”。他取這樣一個名字，可見寄望甚殷。
“我的那個網站快做好了。另外省城的一個自行車協會，請我幫忙給他們設計一個網站。”康平有些興奮的對何鵬程說。何鵬程把手機放進抽屜，望著他：“這樣你以後可就很難消停了，既要維護網站，又要對付課業。”康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右手扶著額頭，帶著一點苦笑地說：“總是還有一些空閑，辦法總比困難多吧。”“那麽，你上次跟我說的大數據和雲計算技術打算暫時放棄嗎？我看你當時的情形，似乎對那個領域的知識有濃厚的興趣吧。”何鵬程往康平臉上射了一眼。“那一項的學習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很要緊的事，大數據和雲計算其實兩者是一致的，一個是問題，一個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人們會因為這一種技術生活會大為改變。那些鍵入手機或電腦的碎碎念，可以提取大量有用的信息，在以後，數據等同於資源，財富。””康平又介紹“大數據”和“小數據”在三個點上的不同，又在具體的生活中詳列了一些例子。最後他問：“你不是在看哲學嗎？那麽你覺得因果關系可靠嗎？”“那要看限定在一個什麽樣的範圍。”“你承認它的不確定性？”康平淡淡一笑。“我只是對於不知道的事情，就不敢把話說滿。”“大衛休謨已經論證過了，“因為甲，所以乙”是不成立的，歸納法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那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心理聯想。”“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休謨不是把以歸納法建立起來的科學大廈推入到一個很尷尬的境地嗎？”何鵬程反駁說。康平敲了敲腦袋：“這個恐怕是個永遠無法解答的問題。”他頓了一頓，轉了一個方向：“小數據”註重挖掘樣本的因果關系，“大數據”更註重樣本的相關性，在現實世界，數據是混亂的，我們對於事物慣常運用直覺和感官，我們習慣問“為什麽”而不是“是什麽。在“大數據”中，數據等於全體，所以不需要用歸納的方法，而對事物卻有一個很直觀的把握。我過去是一個邏輯實證主義者，現在完全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了。”
康平侃侃而談，雙手在空中比著，何鵬程靜靜地聽著，不覺眼前一亮，他在這場談話中受益匪淺，之前有很多觀念都有所改觀，撥開了心中的一層迷霧，同時也產生了一些疑惑，他又不免恐慌，感到自己知識的匱乏。他們談論了大約半個小時，這個時候，整棟教學樓似乎已經沒有了聲音，夕陽斜照，散射著耀眼的光針。何鵬程和康平在教學樓門口道了別。
何鵬程沒有打算回家，他從教室出來，徑直回到了宿舍，他從箱子裏抽出幾本書，匆匆又出去了。
周長平自從兒子離家出走回來之後，便很少去理他，兩人幾乎沒有了什麽對話，周禮嘉終日把自己關在房間，倒少了很多與父親出現沖突的機會。平凡的日子在這個家庭延續，周長平繼續經營著店，他的樂趣是到對面麻將館裏摸兩把，家裏看電視。孫海萍在家裏把廠裏提的衣料，裁成成衣，再送回去，一邊也操持著家務，給家裏的老少爺們洗衣做飯。面色就大不如以前那樣滋潤，白皙。她總是對生活的小事抱怨，喋喋不休。成了沈悶的家裏為數不多的聲音。一件衣服的擺放會讓她發脾氣。一個邋遢的動作會讓她瞪出一雙眼睛，撂狠話。“我不幹了，你們幹吧，來吧。”這樣的話時常掛在嘴邊，然而其威力僅限於一時，逾期無效。她對人客氣，坦誠，不在背後道人是非。即使在家裏和丈夫使嘴絆子，然而對外卻與丈夫保持一致。
何鵬程到了姨媽家裏，使周長平家裏難得活躍起來。到了晚上，客廳裏的杯盤上浮著一層油。燈光罩著幾層光暈，電視上播放著新聞，周長平把身體埋進沙發裏，孫海萍收拾著杯盤，何鵬程走進周禮嘉的房間，周禮嘉正悶坐床上，看見表哥進來，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何鵬程挨著床沿坐下，右手從斜挎包裏抽出他從寢室帶出來的幾本書，遞了過去：“這是給你的。”周禮嘉把書接了過去，略微翻了翻，是幾本有些年代的漫畫書，最上面的是一本彩繪的《八仙得道記》，下面是一本《刀劈三關》，其他的也都是古典小說。臉上微微一笑，往何鵬程臉上射了一眼：“你怎麽想起送我這個？”何鵬程跟他開玩笑：“為了不讓你的童年成為一片荒原。”周禮嘉把漫畫放到一邊，眼睛直怔怔地定住他：“你怎麽知道我的童年是一片荒原？你又怎麽知道我看了這些書後，童年就不是一片荒原？你又怎麽可以替我決定我的生活和道路呢？”何鵬程頓時語塞。在何鵬程小的時候，那些書給與了他很多養分，在他人生的開蒙階段，培養了他在文學和歷史上的興趣。因為這樣，他覺得那種模式或許能夠施於周禮嘉，對他的生活造成一點好的影響。然而眼前，他的願望還未說出就已經被表弟駁倒了。何鵬程啞然一笑，沒有接話，他心裏想：是啊，我又怎麽可以以次例彼，用自己的生活去丈量別人呢？
兩人隨便說了一些話，周禮嘉因為父親不再怎麽管他，似乎比以前更有活力。然而在何鵬程，卻對那樣的家庭氛圍，感到憂慮。在一陣玩笑過後，他試探著問：“你心裏有氣嗎？”“什麽？”周禮嘉有些疑惑。何鵬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周禮嘉似乎懂了他的話，臉上的顏色收斂了一些，他低下頭，手指在膝間互相撥弄著，沈默了一陣之後，臉上逼出一個苦笑：“也許吧。我不知道人生應該達到怎樣的層次，成人世界的游戲規則又是什麽。而那些，卻造成了我的痛苦，當我感到痛苦的時候，它就在我面前，我只是想極力地擺脫它，其他的，在那個時候我是聽不進去的，因為對於我來說，那些並不能讓我深切地感受到，只是虛幻，毫無蹤跡。”又是一陣沈默，何鵬程的眉頭挽結成一塊疙瘩，他扭過頭去，籲了一口氣。“快跑吧，快跑吧，生命就是一場競賽，你就要落到後面去了，那些人的生活沒有意義，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前面那些人的優秀，再沒有其他意義了。”周禮嘉接著說，他顯得有些激動，右手攥著，在床上搗了幾拳。
何鵬程震動了，那些話引動了他同樣的心緒。他覺得自己應該去與姨夫做一次交談。他起身推開了房門，客廳只有周長平一個人在看電視，桌子光潔如新，已經收拾幹凈。隔著周長平夫婦的臥室的一個小房間裏，傳過來“茲茲茲”的聲音。是孫海萍在縫裁衣服。何鵬程在姨夫的左邊坐下，裝作看電視的樣子，他不知道怎樣切入主題，周長平看他坐在身邊，就搭話問他：“你看新聞嗎？”“會看一些。”“平時愛看什麽新聞？”“都看吧，但我們現在空閑的時間並不多。”周長平沒有說話，繼續看著電視。此時，電視上正放著一則歐美股市震蕩的新聞。“美國的次貸危機大概不會產生多大影響吧。”何鵬程宛若自言自語地說。“怎麽會沒影響，影響大著呢。首先是出口增速減緩，國外訂單減少，福建石獅很多服裝產關門歇業，或是開工不足。那些工人都沒事做。聽說有些地方的工廠老板跑路，跳樓了。”“是嗎？”“工廠沒有訂單，貨物積壓，銷售不出去，貸款困難，債逼上來，嗬！還真不如死了的好。”周長平那種喜好談論時事的毛病又發了。
何鵬程淡淡一笑，看了姨夫一眼：“我想中國經濟以後怎麽樣雖然難說，可是現在受美國次貸危機的影響，勢頭還是很猛的，歐洲國家的那些領導人不是說中國是未來經濟發展的引擎嗎？”“咳，你也別把局面看得太好，美國人不能把我們給拖下水，可是之後到底怎麽樣還得再看。”“哦”。何鵬程心裏盤算著怎麽把自己想說的話借個由頭引出來。“我自己沒讀過經濟學，電視看多了，也知道一點道理，美國要救市，開動印鈔機，中國要保增長，也投了大量的錢，這些錢投入基建。效果不能很快顯現。有些產能過剩，這會子還得鼓起一些泡沫，房價剛挫，熱錢註入，還能不漲？”周長平點著了一支煙，吐了一口煙圈，心情看起來不錯的樣子。“嗯，所以這樣在幾年之內，中國經濟不會出什麽狀況的，另外與外國不同的是，國內的需求還沒有飽和，生產的擴張所造成的缺口，會被增長的需求所填補。一些專家說，中國經濟不是需求和供給上的矛盾，而是結構上的問題。但要說到結構上的問題，中國又不止經濟這一件事。”何鵬程轉過頭看著周長平。“哦”周長平似乎感覺到何鵬程話裏有話。“還有幾件值得可慮。比如說教育。”何鵬程的眼光向姨夫逼射過去。周長平一頓，沒有說話，他猜的沒錯，何鵬程果然有所謂而來。“姨夫，你怎麽看教育的？”何鵬程試探地問。“這篇題目太大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想現在的教育人人有機會，都可以通過高考走出去，獲得發展，過去限於條件，我那一輩的人沒有好好學習的機會……。”周長平後面的話把他過去年代生活景象生動地描繪了出來。那裏面飽含了他們那一代的人的艱難和辛酸。在那一個短缺的年代裏，他們的掙紮。他最後說：“通過高考改變命運，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平臺嗎？”
何鵬程在他姨夫那裏遇到同他在他父親那裏同樣地困難——除了成績，屏蔽一切。只是在他父親那裏他覺得會得到更強烈的反對，使得他沒有把問題跟父親提出來。他認為在教育上采用打罵的辦法是最懶惰的辦法：把所有的問題丟過去，什麽都可以不管了。
何鵬程頓了一頓，抿了一口水，心裏想著怎樣把話接下去：“我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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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涼了，北方下了第一場雪。臺風停止了活動，一個月沒有下雨，街道邊的行道樹落了一層灰，落日的餘暉打在瀲江上，殷紅似血。瀲江的岸邊做了整修，除去了雜草和灌叢，種上了柳樹和杜鵑花。江邊修建了幾座涼亭，有的架出去懸在空中，有老人上去拉二胡，排練。孩子留戀其間，青年男女在此合影，佇望。離那裏不遠，有四座石碑立在了一棵古榕樹的邊沿，一棵下面有兩塊礎石，上面刻著魏禧，文天祥，海瑞，周敦頤的傳記。與這些景觀相接的是一條貫穿南北，建起於爛灘泥地的大道。縣政府在大道靠瀲江那一塊狹長的地方，依托幾十株高大的榕樹，種花栽草，植樹，成了一片綠色長廊，一些仿古的酒樓，商鋪散落其間，據大道上矗立的大公告牌上介紹，有十裏的規模，那塊地方就取了個十裏公園的名字。長廊裏面分布著幾十條小路，曲徑通幽，花草掩映，地勢高的地方，築了亭子和回廊，一片竹林將“長廊”截成兩半。對岸山谷清幽，瀲江霧色朦朧，艷陽與皎月交替，松濤與竹海相接，令人心曠神怡。這邊香草異卉，亭榭樓閣，結構修飭挺展，讓人在城市的快節奏中得以小憩。有人說，政府做了一件好事。沿江大道的大公告牌卻是這樣寫的：“城東片區地價漲了一倍，清水道的房價漲了一千”。
十裏公園往南，瀲江在那裏拐了一個彎，展開一片□□的黃土。前一兩年還是整塊的稻田和魚塘。黃土上推土機，挖掘機往來交織，揚起了黃塵，一些地方打了樁。在一片黃染的土地的盡頭，挨著山腳，有一塊完整的稻田。正在熱火朝天的工地與那片稻田中間架設了一張鐵絲網，人為的設置的界限。兩三簇人站在工地上，雙手比著，交談著什麽。一輛豐田車旁三個人站在一處，似乎在為什麽事爭論著。一個塌鼻子，背頸上有一顆痣的人說：“兩千元？能少嗎？”是劉廷方，另一個中等個子，尖下頦，濃眉粗眼的農民模樣的人對他說：“可不能，這裏雖然偏了一點，現在又是空曠的地方，你也看見了，這裏以後要建五小，一座商貿大廈，那邊有一座山，按規劃要建公園。又是挨著瀲江和十裏公園，可不止兩千的價，現在房子還沒建，你也算是參與了投資，在價格上讓了一些。我這是安置房，你再去看看那邊建的商品房可有比這低的？僅僅一街之隔，卻相差一兩千哩。”說著，中等個子遙指後面正在興建的商品房。
“我也為著你這是安置房，價格比商品房便宜，可是我手頭並不寬裕，現在一下子拿這麽多錢有點困難，房子還沒蓋起來，采光，內部結構，樓道的寬窄，具體的情況還不知道哩，這安置房，能辦到房產證嗎？我可是擔著很大的風險。”劉廷方鷹隼般的眼光射住了對方。“哎呀！設計圖也是給你看過了的，這還能騙你，我田金濤是鄉下的種田的，心裏頭沒那麽多腸子，要不，咱們在合同上，都寫明了，這安置房都是政府統一規劃，建築，質量能不好嗎？城北清水道的房子都漲到四千多一平，這裏以後，也沒比那裏差，房價差了一倍，以後沿江大道修過來，房子還能不升值嗎？”尖下頦溜動一雙銅鈴眼，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咳，這裏可比不了清水道那裏的樓盤，不用說外觀差了很多，你不瞧瞧那樓盤之間的距離，采光好，離南山大道和梅山大道都近，那裏面栽著香樟，橡樹，一棵一萬多，路是柏油路，有物業，地下有停車場，物有所值，那四千多也不是憑空擬定的價。一張“馬臉”的中年人在邊上撇涼腔，是張志福。田金濤聽他這麽說，一股氣湧了上來，臉色漲紅，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這裏樓盤距離十五米寬著哩！兩邊停著車，中間還能同時過兩輛車。你不信嗎？我量給你看。”一面說，一面拿出兜裏的皮尺，在打好的兩個樁之間，拉開來，側臉對張志福說：“你瞧，可不是十五米。”
劉廷方心裏委決難下，他想買下幾個店面和一套房。他自己在縣城有兩套房產，可並不知足，剛好股票上的錢攏了回來，雖然損失了一些，大頭還是保住了。他覺著錢放在銀行折本，不投資就是浪費，就盤算著再置辦一些房產吧，張志福給他牽線，介紹來城南，他知道安置房比商品房便宜很多，卻擔著風險，安置房政策限制更多，產權難清，他用鷹隼和狐貍一樣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賣家，他的鼻子比狗還靈，耳朵一直張著，他能從聲音的變化裏面窺探到一些東西。眉梢的舒展，手足的細微的動作引起他的註意。他察言觀色，進退得宜，面上堆笑，不露痕跡，說話輕徐，不顯心意。田金濤丈量樁距時候的浮躁，讓他狗的鼻子警覺起來，他尖起眼睛，在田金濤的臉上溜了一遍，從煙盒抽搐一根煙，搭在耳朵上。“這錢是現在都給你嗎？”劉廷方試探地問。
田金濤左手捂著右手，土黑色的臉上漾開了一層淺淺的笑，他吞了口涎沫，說：“我們村裏雖然偏了一點，每天也來兩三撥人，我並不著急脫手，沒有什麽要錢的地方，幹放著還有升值的空間，呵呵，我有什麽可擔心的。趁著現在，先放出去一兩套，試試水，沒什麽要緊，你要是想要一套，能拿出現款最好，這錢越捂越不值錢，交齊了錢，我也好給你辦房產證。”劉廷方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心裏卻多加了一堵墻：“我還要一個車位。”“沒問題。”“過戶的費用你來承擔。”“好吧”。劉廷方轉了一個身子，看著對面一夥人簇在一起，好像出現了爭執。他沒有在意，別過臉去望著泛著銀光的江水，腦海裏幻想著兩三年之後站在建好的房子陽臺上眺望遠方的情景，可是眉頭微皺，吐了一口氣，說：“唉！你知道，我這樣做擔著很大的風險，政府的政策說改就改，拿不到產權，房管局不管，銀行貸不了款，房產證辦下來至少要五年，這中間出個什麽岔子，我這錢都打水漂了。”田金濤味出了這話裏頭有改口的意思，心裏一頓，手心裏捏著一把汗說：“嗬，我還能昧良心，給你下套？可不能，甭管房價漲成個什麽樣子，我說出去的話，還沒有改口過的。我家業都在這裏，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劉廷方心裏躊躇不決，他有些想去別的地方看看。田金濤眼光射住了劉廷方，見他不說話，湊過去說：“要不，先付一半定金，等過了戶，再交另一半。”
劉廷方沒有回答他的主意還沒有拿定，這時候，對面那一簇人爭執的聲音大了起來，三人都轉過臉去，看著那裏，張志福問田金濤：“怎麽回事？”“呸，竇老頭又為田的事鬧起來了。”人越來越多，都圍著幾輛挖機，中間站著幾個人，其中有一個中年人，手裏握著一部手機，微胖，皮膚白皙，腦袋像柚子，衣服鮮亮，與別人或多或少染了一點黃塵，服色發舊，形成鮮明對比。他右手搭在腰眼上，頭仰著，食指橫在半空，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十足是一個生意人與流氓的綜合體，嘴巴與眾人的口舌此起彼應。顯然那一個是該項目的負責人。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聲音，眾人中間分開來一個缺口，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從缺口裏沖了出來，一面走，一面嘴裏念念有詞，他跑到挖機前面，橫躺在地上擋在鏟鬥前面。
眾人散了開來，有一部分人跑到挖機前面，怒聲咒罵。劉廷方從那零碎的互相攻擊的語言中聽出了大概：那一群人是一夥，拿手機的中年人是房地產工程的負責人，他身後四周站著是幾名挖機的司機，而六十幾歲的老人大概是稻田的主人，普遍於中國的土地糾紛，突然降臨了。有幾個身體粗實的人伸手去拽他。那老人拉住鏟鬥，雙腿亂蹬，一雙眼睛綻著紅絲，呲著牙，臂肘上的青筋根根凸了出來。他大聲叫罵著，拽他的人沒有成功，柚子頭臉上起了棱，爭吵的聲音更響，那群人圍成的圈子也就更小了。突然，挖掘機發動了，在原地短暫停留過後，就在那名負責人的命令之下，碾了過去。一聲淒厲的慘叫，伴隨著幾個人的驚呼聲，從已經停止前進的挖機下面傳了過來。挖掘機停了下來，有人從圈子外圍驚慌地跑到旁邊。圈子內一圈的人陡地向後退開兩步，又立馬俯下了身子去。劉廷方三人吃了一驚，田金濤前腳攆後腳地跑了過去，劉廷方對張志福說：“去看看。”二人跟了過去，散在四周的人攏到那裏，正在工作的挖機停了下來。
老人死了。他擋在挖機之前，打著電話，心裏存了一個對方不可能從自己身上的僥幸。然而“柚子頭”卻以為這樣的恐嚇，那老人必定讓道，雙方僥幸心理的結果便是事情朝他們他們所無法預想的另一個方向突轉。挖機的履帶碾過胸膛又退了回去，鮮血湧了一地，老人的嘴巴張著大大的，在發出最後一聲慘叫之後，再也不可能合上了。空氣有幾秒鐘凝固了，人們半張著嘴巴。覷著面前那一灘血跡，和那一個不久之前還鮮活，現在卻已經斷氣的老人。對於眼前的一幕，他們都驚呆了。“他死了”田金濤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在工地做工的有許多當地人，另外或許剛才竇老頭那通電話起了作用，也有可能因為那樣的糾紛並不止一次發生過，這個村子已經有了完善的預警機制。一群當地人握著棍子，頭，把“柚子頭”和挖機司機圍在中心，“別放過他們”，有人喊。“柚子頭”身邊的人握著老拳，想從半包圍的人群中間豁開一個缺口，沖出去，當地人沒有靠近，只是拿著自帶的武器比著，緊咬不放，便有幾個青年扛著鋤頭砸挖掘機。雙方起了沖突，趕來的當地人越來越多，叫罵的聲音像一鍋沸騰的開水，有一個人舉著棍子正要往劉廷方身上著落，他認定他是與地產項目負責人是一夥。局面愈加混亂，劉廷方叫了一聲，卻被張志福伸過來的胳膊拉了開來。
劉廷方心裏害怕，驚出了一身虛汗，他對張志福說：“快走。”兩人爬進了汽車，劉廷方的手一直打著哆嗦，汽車竟然有一會兒沒能開動，等汽車啟動，駛到一條泥路上，迎面遇著一群舉棍拿棒的人。他們似乎已經得知這裏的情況，一名怒氣沖沖的青年人橫出去一根扁擔，指著劉廷方喊：“別走！”劉廷方心裏忙亂，方向盤一轉，陷到一個坑裏。前面的人湧了上來，個個都像拼命的樣子。張志福的心跳到嗓子眼上，劉廷方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以為挨一頓打是免不了的。“不是他們，不是他們。”田金濤看到劉廷方和張志福要走，就跟了過來，那一群人就依著田金濤的指引，上了工地，劉廷方和張志福松了一口氣，他們把車開到沿江大道，隱隱約約聽到後面有人喊：“他跑了。”兩人心裏一驚，不知道是不是說自己。一直向北，到了春月酒樓，張志福伸脖子向後一探，看見沒有人跟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汽車轉往南山大道，張志福為著好友周長平店在附近，就提議去他朋友那裏坐一會兒，劉廷方感到自己受了很大的震動，心情激蕩，雙手在方向盤上不停地顫抖。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無法支撐，便點頭同意，把車停在了周長平的店門口。
周長平給兩位客人倒了一杯茶，劉廷方和張志福身上冒了一身汗，四肢倦怠，心砰砰直跳，剛才發生的事情給他們的刺激還沒有消除，周長平問他們從哪裏過來的。張志福敞著胸膛。右手往臉上扇風，左手揉著太陽穴，說：“唉！出事了，出事了。”周長平瞪出一雙眼睛，望著他：“出什麽事了？”“你知道城南的太平村嗎？”“咳，怎麽不知道，那裏正在開發，也有到我這裏拿貨的，怎麽？那地方出事了嗎？”張志福把碾死村民的事情告訴了他。周長平兩手一拍，嘖嘖不已，輕輕搖了搖頭，說：“那老板的心真黑。”“我就不懂他這麽做，能對他有什麽好處。”張志福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哎，這你就不懂了，我這裏有一個解釋，他是有恃無恐，可是這回辦砸了，挖掘機碾過去，他可以說是事故，破費幾十萬，頂多一百萬賠死者家屬，工程繼續，你要知道，這一項投資幾千萬，上億元，幾十萬連零頭都算不上。”劉廷方接過了話茬。
周長平聽了又是嘖嘖連聲。過了一會兒，心情稍稍平覆，眼光射在了劉廷方的臉上：“劉老板是去看房子嗎？”劉廷方點點頭，說：“本來看中一處安置房，正在談，發生那樣的事，嘿，以後也不想去那裏看房了。”“劉廷方打算買安置房嗎？。”“是啊。”“劉老板大概在縣城有幾套房吧？”周長平抿了一口茶。“我在縣裏也有兩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賃給了別人，手上還有一些錢，就想著做一些投資。”周長平心裏一動，眼光望著店裏的膩子粉，打了一個轉，又回到了劉廷方身上。他繼續問安置房的具體情況。“一百二十平，還算大，樓間距足足十五米，環境又好，向陽，沿江大道修過來，交通十分方便，房產證雖然難辦，也擔著風險，自己住，再好也沒有了。要是周老板手頭寬裕，或者貸點款，去那裏買一套，挺不錯的。”周長平心裏一動，連連搖手：“手頭緊得很，你知道做我們這一行生意的，過手的錢很多，可都不是咱的，你只能過過幹癮，別想沾手，自己還要預留一筆錢做流動資金，一些相熟的客人到你這裏拿貨，賒賬，你不好不給吧。可是送錢容易討錢難，觍著一張老臉要回來，下次你還不能不借，不能得罪人人嘛。也就只能維持一家子的開銷。”
三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說了一些國際的事，美國警告，日本叫囂，朝鮮鬧事，非洲部落幾月一次的開戰游戲，津巴布韋的通貨膨脹。俄而又回到這個小縣城發生的一樁樁事情上。三人又感慨了一番剛才發生的事，劉廷方和張志福仍然心有餘悸，也知道過不了多少個小時整個縣城也會跟著騷動起來，政府會有一番大的動靜。劉廷方抹了一把臉，說：“瀲江對面聽說要建貿易街，大公告牌都立起來了，志福，聽說你在那有一塊地？”周長平心中一動。張志福端坐在椅子上，兩手抱著膝蓋，對著周長平，遞過一個眼色，嘴角揚了揚。周長平故意垂下目光，不去看他。張志福頓了一頓，右手食指和中指敲著膝蓋：“地是我朋友的，我們合夥蓋了幾棟樓，店面打算租賃出去，房子成套的賣。張志福又在周長平臉上溜了一眼。周長平感覺心裏酸溜溜的。卻依舊沒有說話。“喲，好家夥，這筆買賣可賺大了。那你什麽時候盤出去？”劉廷方瞪出一雙興奮的眼睛，好像這筆買賣是他做的一樣。“我不打算盤出去，這幾年內地價大概還是要漲的。大概還要往後看。”劉廷方點了點頭，嘖嘖不已。
太平村碾死人的事情很快傳遍了瀲縣。縣城又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外界，縣公安局很快在其家裏控制了那名地產項目負責人和挖機司機。國土資源局副局長項兵被撤職，縣公安局的大院裏攢集了許多村民，他們要求懲兇，賠償。太平村已經停止施工的工地上來了幾名采訪的《南方周刊》記者和圍觀的市民。公安局對外宣傳稱：“正在調查。”瀲德市市長甘鴻海批示：“嚴肅徹查此事，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幾日前曾在“百日拆遷大會戰”一線的瀲縣副縣長張文彬掛印太平村村民意外死亡調查組組長。他在不久前的一次會議上是這麽說的：“征遷組的同志起早摸黑，放棄雙休日的休息，晝夜堅持一線抓征地拆遷，量完了兩千餘畝土地。”就像是一部小插曲，生活的調料，瀲縣縣城的市民對太平村碾死人的事情津津樂道。我們要說的是——似乎某些人的擔心是對的——媒體渠道的拓展讓人們了解了事件真相，卻同時讓某些事件形如在我們身邊一樣，植入惡劣的影響，中國地域廣大，沒有什麽不能發生，千裏之外，山河之遠的事，構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媒體片面報道一些問題，恐怕會造成整個社會的不信任和恐慌吧。
這個星期的周末，瀲縣中學有兩天的月假，下午下完最後一節課，教室裏的學生已經走了七七八八了。何鵬程正在看□□空間上看到一篇有關太平村碾人事件的日志，而在他後座的韋竹君也沒有離開教室，正斜靠在椅子上，翻動著一本《心靈雞湯》的書籍。她因為與何鵬程在這類成功學的書上意見相左，發生了一點口角上的齟齬，慪了一場氣。因為這件事兩人互不往來，沒有說過話。這時，韋竹君轉過身子，不與何鵬程照面。何鵬程也把桌子轉了一個方向，正對著黑板，留給韋竹君一個冷冷的後腦勺。
這篇日志底下有一個柯靈凡的評論：“再也沒什麽能擋住中國的推土機了。”何鵬程看到這句話，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逼出一個苦笑。正在這時一名男生走了過來，何鵬程向他點頭示意。那名男生穿著一件泛白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衣，顯得幹癟褶皺，下擺那裏露出一部分巴掌大小的秋衣，臉上有些微髭，頭發黏糊糊地膠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散漫，隨意。那是何鵬程的同班同學，名字叫康平，公認的電腦高手，似乎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拆卸自己家裏的電腦，對計算機技術頗感興趣。似乎因為那樣的一種特質，讓何鵬程對他有不一樣的觀感。兩人漸漸地走得近了，談論一些新鮮的事物，更多的時候是計算機領域的突飛猛進。康平對美國的“車庫文化”津津樂道，他常興奮地說，新時代給一無是處的青年帶來無限可能，財富在看不見的地方集聚。何鵬程於此道一竅不通，但他對於那種熱情是不願意打壓的。他只是聽著，給予支持。而那種支持和鼓勵，在康平頗為珍貴，到了後面，康平把自己在計算機領域所有的建設都與他分享。康平最近建了一個有關學校的網站，他取名為“四葉草”。西方人因為四葉草頗為難得，又稱其為“幸運草”。他取這樣一個名字，可見寄望甚殷。
“我的那個網站快做好了。另外省城的一個自行車協會，請我幫忙給他們設計一個網站。”康平有些興奮的對何鵬程說。何鵬程把手機放進抽屜，望著他：“這樣你以後可就很難消停了，既要維護網站，又要對付課業。”康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右手扶著額頭，帶著一點苦笑地說：“總是還有一些空閑，辦法總比困難多吧。”“那麽，你上次跟我說的大數據和雲計算技術打算暫時放棄嗎？我看你當時的情形，似乎對那個領域的知識有濃厚的興趣吧。”何鵬程往康平臉上射了一眼。“那一項的學習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很要緊的事，大數據和雲計算其實兩者是一致的，一個是問題，一個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人們會因為這一種技術生活會大為改變。那些鍵入手機或電腦的碎碎念，可以提取大量有用的信息，在以後，數據等同於資源，財富。””康平又介紹“大數據”和“小數據”在三個點上的不同，又在具體的生活中詳列了一些例子。最後他問：“你不是在看哲學嗎？那麽你覺得因果關系可靠嗎？”“那要看限定在一個什麽樣的範圍。”“你承認它的不確定性？”康平淡淡一笑。“我只是對於不知道的事情，就不敢把話說滿。”“大衛休謨已經論證過了，“因為甲，所以乙”是不成立的，歸納法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那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心理聯想。”“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休謨不是把以歸納法建立起來的科學大廈推入到一個很尷尬的境地嗎？”何鵬程反駁說。康平敲了敲腦袋：“這個恐怕是個永遠無法解答的問題。”他頓了一頓，轉了一個方向：“小數據”註重挖掘樣本的因果關系，“大數據”更註重樣本的相關性，在現實世界，數據是混亂的，我們對於事物慣常運用直覺和感官，我們習慣問“為什麽”而不是“是什麽。在“大數據”中，數據等於全體，所以不需要用歸納的方法，而對事物卻有一個很直觀的把握。我過去是一個邏輯實證主義者，現在完全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了。”
康平侃侃而談，雙手在空中比著，何鵬程靜靜地聽著，不覺眼前一亮，他在這場談話中受益匪淺，之前有很多觀念都有所改觀，撥開了心中的一層迷霧，同時也產生了一些疑惑，他又不免恐慌，感到自己知識的匱乏。他們談論了大約半個小時，這個時候，整棟教學樓似乎已經沒有了聲音，夕陽斜照，散射著耀眼的光針。何鵬程和康平在教學樓門口道了別。
何鵬程沒有打算回家，他從教室出來，徑直回到了宿舍，他從箱子裏抽出幾本書，匆匆又出去了。
周長平自從兒子離家出走回來之後，便很少去理他，兩人幾乎沒有了什麽對話，周禮嘉終日把自己關在房間，倒少了很多與父親出現沖突的機會。平凡的日子在這個家庭延續，周長平繼續經營著店，他的樂趣是到對面麻將館裏摸兩把，家裏看電視。孫海萍在家裏把廠裏提的衣料，裁成成衣，再送回去，一邊也操持著家務，給家裏的老少爺們洗衣做飯。面色就大不如以前那樣滋潤，白皙。她總是對生活的小事抱怨，喋喋不休。成了沈悶的家裏為數不多的聲音。一件衣服的擺放會讓她發脾氣。一個邋遢的動作會讓她瞪出一雙眼睛，撂狠話。“我不幹了，你們幹吧，來吧。”這樣的話時常掛在嘴邊，然而其威力僅限於一時，逾期無效。她對人客氣，坦誠，不在背後道人是非。即使在家裏和丈夫使嘴絆子，然而對外卻與丈夫保持一致。
何鵬程到了姨媽家裏，使周長平家裏難得活躍起來。到了晚上，客廳裏的杯盤上浮著一層油。燈光罩著幾層光暈，電視上播放著新聞，周長平把身體埋進沙發裏，孫海萍收拾著杯盤，何鵬程走進周禮嘉的房間，周禮嘉正悶坐床上，看見表哥進來，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何鵬程挨著床沿坐下，右手從斜挎包裏抽出他從寢室帶出來的幾本書，遞了過去：“這是給你的。”周禮嘉把書接了過去，略微翻了翻，是幾本有些年代的漫畫書，最上面的是一本彩繪的《八仙得道記》，下面是一本《刀劈三關》，其他的也都是古典小說。臉上微微一笑，往何鵬程臉上射了一眼：“你怎麽想起送我這個？”何鵬程跟他開玩笑：“為了不讓你的童年成為一片荒原。”周禮嘉把漫畫放到一邊，眼睛直怔怔地定住他：“你怎麽知道我的童年是一片荒原？你又怎麽知道我看了這些書後，童年就不是一片荒原？你又怎麽可以替我決定我的生活和道路呢？”何鵬程頓時語塞。在何鵬程小的時候，那些書給與了他很多養分，在他人生的開蒙階段，培養了他在文學和歷史上的興趣。因為這樣，他覺得那種模式或許能夠施於周禮嘉，對他的生活造成一點好的影響。然而眼前，他的願望還未說出就已經被表弟駁倒了。何鵬程啞然一笑，沒有接話，他心裏想：是啊，我又怎麽可以以次例彼，用自己的生活去丈量別人呢？
兩人隨便說了一些話，周禮嘉因為父親不再怎麽管他，似乎比以前更有活力。然而在何鵬程，卻對那樣的家庭氛圍，感到憂慮。在一陣玩笑過後，他試探著問：“你心裏有氣嗎？”“什麽？”周禮嘉有些疑惑。何鵬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周禮嘉似乎懂了他的話，臉上的顏色收斂了一些，他低下頭，手指在膝間互相撥弄著，沈默了一陣之後，臉上逼出一個苦笑：“也許吧。我不知道人生應該達到怎樣的層次，成人世界的游戲規則又是什麽。而那些，卻造成了我的痛苦，當我感到痛苦的時候，它就在我面前，我只是想極力地擺脫它，其他的，在那個時候我是聽不進去的，因為對於我來說，那些並不能讓我深切地感受到，只是虛幻，毫無蹤跡。”又是一陣沈默，何鵬程的眉頭挽結成一塊疙瘩，他扭過頭去，籲了一口氣。“快跑吧，快跑吧，生命就是一場競賽，你就要落到後面去了，那些人的生活沒有意義，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前面那些人的優秀，再沒有其他意義了。”周禮嘉接著說，他顯得有些激動，右手攥著，在床上搗了幾拳。
何鵬程震動了，那些話引動了他同樣的心緒。他覺得自己應該去與姨夫做一次交談。他起身推開了房門，客廳只有周長平一個人在看電視，桌子光潔如新，已經收拾幹凈。隔著周長平夫婦的臥室的一個小房間裏，傳過來“茲茲茲”的聲音。是孫海萍在縫裁衣服。何鵬程在姨夫的左邊坐下，裝作看電視的樣子，他不知道怎樣切入主題，周長平看他坐在身邊，就搭話問他：“你看新聞嗎？”“會看一些。”“平時愛看什麽新聞？”“都看吧，但我們現在空閑的時間並不多。”周長平沒有說話，繼續看著電視。此時，電視上正放著一則歐美股市震蕩的新聞。“美國的次貸危機大概不會產生多大影響吧。”何鵬程宛若自言自語地說。“怎麽會沒影響，影響大著呢。首先是出口增速減緩，國外訂單減少，福建石獅很多服裝產關門歇業，或是開工不足。那些工人都沒事做。聽說有些地方的工廠老板跑路，跳樓了。”“是嗎？”“工廠沒有訂單，貨物積壓，銷售不出去，貸款困難，債逼上來，嗬！還真不如死了的好。”周長平那種喜好談論時事的毛病又發了。
何鵬程淡淡一笑，看了姨夫一眼：“我想中國經濟以後怎麽樣雖然難說，可是現在受美國次貸危機的影響，勢頭還是很猛的，歐洲國家的那些領導人不是說中國是未來經濟發展的引擎嗎？”“咳，你也別把局面看得太好，美國人不能把我們給拖下水，可是之後到底怎麽樣還得再看。”“哦”。何鵬程心裏盤算著怎麽把自己想說的話借個由頭引出來。“我自己沒讀過經濟學，電視看多了，也知道一點道理，美國要救市，開動印鈔機，中國要保增長，也投了大量的錢，這些錢投入基建。效果不能很快顯現。有些產能過剩，這會子還得鼓起一些泡沫，房價剛挫，熱錢註入，還能不漲？”周長平點著了一支煙，吐了一口煙圈，心情看起來不錯的樣子。“嗯，所以這樣在幾年之內，中國經濟不會出什麽狀況的，另外與外國不同的是，國內的需求還沒有飽和，生產的擴張所造成的缺口，會被增長的需求所填補。一些專家說，中國經濟不是需求和供給上的矛盾，而是結構上的問題。但要說到結構上的問題，中國又不止經濟這一件事。”何鵬程轉過頭看著周長平。“哦”周長平似乎感覺到何鵬程話裏有話。“還有幾件值得可慮。比如說教育。”何鵬程的眼光向姨夫逼射過去。周長平一頓，沒有說話，他猜的沒錯，何鵬程果然有所謂而來。“姨夫，你怎麽看教育的？”何鵬程試探地問。“這篇題目太大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想現在的教育人人有機會，都可以通過高考走出去，獲得發展，過去限於條件，我那一輩的人沒有好好學習的機會……。”周長平後面的話把他過去年代生活景象生動地描繪了出來。那裏面飽含了他們那一代的人的艱難和辛酸。在那一個短缺的年代裏，他們的掙紮。他最後說：“通過高考改變命運，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平臺嗎？”
何鵬程在他姨夫那裏遇到同他在他父親那裏同樣地困難——除了成績，屏蔽一切。只是在他父親那裏他覺得會得到更強烈的反對，使得他沒有把問題跟父親提出來。他認為在教育上采用打罵的辦法是最懶惰的辦法：把所有的問題丟過去，什麽都可以不管了。
何鵬程頓了一頓，抿了一口水，心裏想著怎樣把話接下去：“我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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