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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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兩個同學,雙手比著,聊著最近的籃球賽,陽光暖烘烘地打在身上,張珞平有些楞楞怔怔,“他並不愛說話”,他的室友在與他相識不久之後就明確指出他這一點.有時候一種莫可名狀的黯淡占據了他的身心.他將冷冷的目光擲給隨便哪一個人,卻自覺內心熱熾。造化似乎開了一個玩笑,他渡過人生航程的險灘,卻又在拐角處迷航.張珞平並不喜歡游戲與動漫設計專業,就像他哥哥並不喜歡數控編程的專業一樣.他陷在一種迷頓之中,自覺前途黯淡,過去曾為擺脫加諸身上的不堪承受之重而激烈對抗,他把家裏初三的覆讀的建議否決了,因此他不得不在另一個建議上面妥協。他對之後的路沒有細細盤算.或者說,沒有人指引他航向。他現在這條路是父親張福強給他選的,可是在一開始,他就顯得很不情願。或許對他來說,不是他的選擇,就觸動了他的逆反心理,使他無法對那件事情產生興趣。或許是因為這樣,在過去的歲月裏,當父親越來越在他的學習上施加壓力,他也就越對學習失去了好感。有時候想起來,他會覺得他那種性格的怪異,但更多的時候,他更反感那種壓力和壓力帶來的禁制,這讓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感覺不到暢快。而現在他更多地感到無聊,無所適從。渾身都是勁,可不知道往哪裏使。人生會怎樣轉向,他沒有得到答案。

張珞平站了起來,他沒有去打擾暢聊的同學,獨自一個人離開了,廣播上做著秋季招兵的宣傳,寢室樓入口的墻壁上張貼著招兵的海報.他走到池塘邊,清風輕拂柳樹的枝條.綠波泛起一片銀光.他在那裏坐了一會兒,往宿舍走去,在門口做了短暫的停留,凝神看了一會兒貼在上面的招兵的海報.心裏一動,拾階上去了,寢室還有兩個人,一個躺在陽臺的水糟裏,水漫過肚皮,摁著手機,另一個半側著身子,只把那冷冷的後腦勺對著人.張珞平推門進來 ,他只是稍微擡了擡眼睛,在張珞平身上溜了一眼.張珞平坐在床上,煩躁的感覺便溢滿了全身.他倒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無聊地數著上面的斑點.一陣鈴聲擾亂心緒,他把手機從兜裏取出,放在耳朵邊,只聽見母親顫抖而又哀絕的聲音:“你哥,…你哥…被車撞了……。”

張珞山死了,二十出頭的年華,在要綻放絢麗的花朵的時候雕落了.生命從來不允許討價還價,死神在人們猝不及防的時候降臨了.張珞山出事的那天,他的同事說,當時他喝了好多酒,獨自出去,半夜一個人在街上.沒有跡象,毫無征兆,他們不能說出他澆醉的理由,"他性格諧趣,愛和人打哈哈,喜歡看電視,出游”這是一個同事對他的所有觀感.然而我們要說這樣的性格正有利於人擺脫沈悶,遠離危險的.肇事者把他送到醫院,不久離世.一個人的死又算得了什麽呢?它只是自然新陳代謝的必然結果.它僅能供以無惡意者飯後的談資,化做幾聲嘆息.然而在最親者的那裏它是全部,是錐入骨髓的疼痛,是天塌了.那一天的半夜,一聲聲淒慘的號啕驚醒了維京街的居民,有人轉側之時,發出了一聲詈罵,有人要出聲加以韃伐.很快三鄰四舍的人便味到了那聲聲嚎啕意義,湯業成嘆了口氣,對妻子李淑芳說:"出事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的時候,維京街的居民看見張福強家門聚集著二十幾人,都是半夜接到通知從張郭兩家的家鄉趕來的.張福強面容淒慘,臉上掛著淚痕.中年喪子,二十年的心血化成灰燼,什麽都沒有了.人們突然在他身上看到老之將至,客廳裏面擺著張珞山的靈堂,郭明風和張珞璜泣不成聲.張福強和張珞平強打精神,帶著人到鄰居家裏借桌凳,門上貼出白底的對聯.喇叭,鑼鼓的聲音細細地吹了起來.中午在張福強家裏擺了喪席,鄰居被請了過去.人們內心感喟良多,羅煥章說,這麽一個人就這麽早過世,可惜了.席散之後,張福強和張珞平在每張桌凳上貼了一小片紅紙,送丁回去.當天下午,太陽快要西盡的時候,交雜著哭泣和鑼鼓的聲音,一行人魚貫而出,遁離了人們的視線,到了一個地方,焚化了張珞山的遺物.

葬禮持續三天,張家人一直沈浸在痛苦和悲傷之中,從家鄉來幫忙的人回去了,街道死一般地岑寂,人們的言語談笑也縮回肚子裏去,好像悲傷會傳染一樣.張珞平立在街心,眼睛向四處光澤剝落的墻壁打量,就像是四堵合圍的鐵壁,讓他感到壓抑,街上沒有其他人,樟樹飄落下幾片枯葉.張珞平心裏感到刺痛,他想起他哥不久前說過的話,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正地去體悟人生,從迷惘中掙脫出來,在新的經歷中,確定生活的軌道。那是建構空中樓閣的虛妄嗎?或是永遠不能在他身上的煥發光彩的癡語.命運束縛了他,他走了,帶著他的夢.

張珞平震動了,呼吸急促了起來,眉毛蹙向鼻根,眼光落在了翠綠如幔的樟樹葉上心卻像是投入無止境的黑洞,沈落下去.陽光散發絢爛的光,打在房屋的外墻上,泛著銀光.張珞平看見鄰居鐘大爺從街道接著圩街的拐角的地方轉了出來,他走的很慢,迎著日光,跟中了風一樣地挪步,一身藏青色的中山服,裹著他瘦弱的身體.張珞平就這樣看著他,想著這位老人平日的和善,和夜晚奏的哀婉的音樂,也記得小時候給他捶背,他會把身上一兩元的零花錢給他.鐘大爺將要從他身邊過去.張珞平叫了一聲“鐘爺爺”,鐘大爺沒有反應,張珞平又叫了一聲.鐘大爺遲頓地扭轉過頭,一雙泡著濁淚的眼睛看著他,嘴角微張,痰涎從那裏流了出來.面容晦暗,像閉痧的模樣.張珞平吃了一驚,他望著鐘大爺癡尪的面龐,淚水不禁滑落,鐘大爺緩緩地轉過身去,一顛一拐地走了.張珞平仰面望著天空,眼睛淌滿了淚水,順著臉頰流到了頸上.命運啊!你對我們何曾憐憫過.

鎮坪浸潤著涼氣的夜,灌滿了風,四周影影綽綽的群山是躲在暗處窺伺的鬼影.偶爾馳過的火車,像滾雷一樣的聲音.維京街街道上路燈灑下幾片橘黃色的光影,兩邊的屋子,窗□□出吸頂燈耀目的光.張珞平雙手放在窗戶的鋁框上,望著何鵬程家黑洞洞的窗戶,鐘大爺淒婉的二胡的聲音再也不會飄進窗戶了.張珞平激烈地拷問著自己,張珞山的死和鐘大爺的癡呆不斷地錐刺著他:“我們什麽時候開始迷失了自我呢?”

何鵬程把張珞平帶到了食堂,揀一個幹凈的位置坐下,食堂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一些食堂的阿姨正在桌子上收拾.何鵬程點了兩碗面,因為他看見剩下的菜裏面有叫人惡心的肥肉.他不知道張珞平為什麽來找他,只是感覺這位好友的臉色並不好看.嘴巴閉著,眼睛霭然低垂,透射出一股哀傷的光,他埋下了頭去,四肢把軀幹夾得緊緊的,似乎在保護,又似乎是抗拒.何鵬程沒有問他出了什麽事,他腦子裏也一片的混亂.張珞平終於說話了,他把他哥哥的死告訴了好友.何鵬程吃了一驚,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張珞平,安慰的話已經多餘,他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張珞平不禁仰頭搜索著天花板,又轉著珠子向四周掃了一眼.他接上話頭,說:“我想我大概清楚這樣的結果,他消沈的因由,他做了什麽?拎著酒瓶子在街上游蕩,迎面開過一輛重卡,他沒有躲避,而司機卻以為路人能夠躲避,哼,或許是酒精起了作用,作為一個飲酒傷身的例證,他成功了.在某一程度上講,他是咎由自取.好吧,我們盡可以說他不珍惜生命.可是,他為什麽灌這麽多酒,平白無故半夜跑出去呢?他的同事閃閃爍爍,我不想怪誰,人有的時候會自己構造泥潭,把自己陷進去.別人會說:“有什麽看不開的呢?”專業讓他苦悶,前路對他來說沒有意義,生活的重擔卻還真實的在那裏。” 何鵬程心情沈重,眉頭深鎖,雙手絞在胸前,他看了好友一眼,輕嘆一聲:"很多事情我們本不能預料,珞山哥對生活感到迷茫,恐怕他自己也難說清楚自己能做什麽.他過世了,我感到難過,我想,這並不是不可以避免的,是我們高估了阻力,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為什麽不做另一種嘗試呢?”“我哥想離開學校,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可是他認為沒有前途,況且,他並沒有好好學。或許他在外面的朋友觸動了他的那種心緒吧。可是我爸並不同意。”“這一次或許你爸是對的。”

張珞平慘然一笑:“或許吧?誰又知道呢?可是輟學出去闖蕩本身或許並不重要,當我哥對我爸提出這件事的時候,受到強烈的反對,我哥卻用更激烈的情緒去回應。這在之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你知道我哥是一個在家裏溫順寂靜的人,卻反而在外面顯得地活潑。他從來沒有像那次那樣激動過。他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而那一次,他半夜拎著酒瓶跑到街上去了。我相信那個時候他是暢快的。或許他把那當做了一種報覆,對父親意志的背叛。是順從十多年之後的突然爆發。這件事情總會發生的,我哥決意自己做一回主,哪怕只有一次。”

天已經暗了下來,食堂裏幾乎沒有了人,兩人靜默了下來,只聽見兩邊食堂工作人員掃地和閑話的聲音。何鵬程低傾著頭,目光有些楞怔怔的。他忽然想到離家出走的周禮嘉。張珞山是沈靜而隱忍,周禮嘉叛逆而敏感。“請聽我說。”張珞平看起來有些激動,“啊!我今天的話太多了,不會讓你厭煩吧.我到現在才明白過來.我過去做了什麽?教育是必要的,可我一直在抗拒和順從中渡過,十幾年來,我為自己活嗎,不,我並沒有感到為自己活,小時候爸媽叫我好好學習,我只知道,不認真學習,我爸的怒火讓我發抖,責罵是我不能忍受的,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意義了.進電子學校,呵呵,說起來有些可笑,我開始覺得這是一件荒唐的事情.我現在把它比做一個我避難的地方,就好象我要陷入洪流,抓住的一塊浮板.可是我的處境並不真的如陷溺洪流那樣危險,只是我不知道該有怎樣的選擇,十幾年來,爸媽總是叫我努力學習,再沒有告訴我別的。我的生活是在迷茫和困頓中度過."好好學習"是一具沒有血肉的空殼,它怎麽能引起我的好感?而它給我的痛苦卻又是那麽的真切。好了,現在我要掙脫身上的限制,為我,為我哥,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張珞平舒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出神

"你要去做什麽?"何鵬程把筷子放在一邊,眼光射在了張珞平的臉上."我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麽,我說了,教育是必要的,過去教育讓我感到難堪,或許我應該學點什麽,像你一樣看看書,我應當正視困境,有必要做一次挑戰.你還記得嗎?我去年暑假去深圳打了一次工,一年虛擲,又要回到原點.你大概要笑我了吧?然而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張珞平淡然一笑.

兩人吃完了面,上晚自習的鈴聲已經響了一遍,何鵬程把張珞平送到校門口,兩人道了別,何鵬程目送好友的孤影淹沒在街道光與影的洪流中,卻久久站立在那裏。夜涼如水,一輪皎月升在半空,教學樓燈如白晝,何鵬程轉身踱到廣場的樹林中,漫步在黑魆魆的草坪上.他感到欣慰,張珞山死了,張珞平卻獲得新生,未來怎麽樣誰又知道呢?但何鵬程能確定的是當張珞平走出校門的時候,眉頭舒展,身體松脫。

周禮嘉三天之後出現了,他一言不發,表情冷漠,嘴角上揚,掛著冷笑,他在金甌鄉的同學家裏住了三天.孫海萍對著他肉啊肉啊地叫,周長平只是橫了他一眼,呲牙怒目,眼睛裏的紅絲綻了出來,從那鼓脹的,豁氣開漏的嘴裏,尖聲噴出幾個字:“有本事不要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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