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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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學生活逐次攤開，先是艱苦卓絕的軍訓，每天都是一場難打的硬仗，田徑場上一個個方陣就像是田埂分開的稻田.不過扛槍,打靶倒是讓人激動不已.那個時候的新聞總是有一些學生軍訓虛脫喪命的報道，便有人籍此批評中國教育的畸缺，就像本書所要達到的目的一樣，不過這樣的聲音和其他的聲音，就好似泥牛入海，向空中放矢,上過誰的口？動過誰的心？歲月早已厭惡這潭死水，而人們卻還要在裏面昏沈。
社團裏開始有活動,周仕龍進了學生會，四人除了魯國鋒，三個人在社團奔忙,一個又一個會流水價而來，開的會比做的事情更多，文學社會長崔芮就說,為了"弘揚十七大精神”，要弄個新學期的演講.旅游協會則有組織出游的打算.
三個星期過去了，何龍驤的身體仿佛塗上了一層銅色，人也壯實了許多，輔導員洪志斌在人們歡呼“解放”的那一天下午召開了班會，扼要地說明了大學四年應該做的事."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正如校訓所言”他說得娓娓動聽，雙手比著，鼓動了不少人.開完班會也就半會兒,班長童汝珩在寢室裏盤劃著早上晨讀的方案，他來到每一個寢室，侃侃而談，他說：“咱們現在6點大概都能起床，洗漱吃飯，大部分6點40可以到教室,這裏不是高中，不拘什麽時間，可是進了教室，咱們說好，認真讀書，不許做別的.學文學的專業，可不得多認多記.”他的建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附合，仿佛是山角下的一輪紅日,到了噴薄欲出的時候了.
何龍驤心裏卯足了勁，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一件事情.曙色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露出魚肚白,他便從床上跳了下來,三位室友還在夢鄉，或者還在與被子做最後的繾綣纏綿，他已經把一本《大學英語詞匯周計劃》揣在身上.今天是開學第一次上課，空氣有些涼,一陣勁風撲在人身上，何龍驤把書當胸捧著，天色已經大白,路上卻沒人.他貓著腰，徑直來到教學樓的大門前，只見透明的玻璃門上了一把大鎖，旁邊註明的開放時間是早上7點，兜頭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晨讀的念頭，他逼出一個苦笑，無奈地轉身回寢室.
大學生活也無非這樣：上午的課程完了之後，下午便空閑下來,在有些人，夜晚是白天娛樂的延續，周末是肆意玩樂的良辰，寂寞在身邊窺伺良久,無聊不經意間兜上心頭.老師照舊“填鴨"，學生依然死記.在患得患失中，度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大學是一個小資情調最濃的地方，在有些人，及時行樂是箴言，開門第一件事不是想學什麽，去哪裏玩才是一件最傷腦筋的事，上課只是為了舒展倦眼.仿佛這些是高中三年的犒勞,難怪高中老師對大學如此懷念,不止一次地向他們的學生津津樂道,用各種事情做引誘。他們說“你們可要好好學習，上了大學,你們就能享受了."有些人卻是另一種生活，他們目標明確，不甘於平淡，晨興晚歸，日以繼夜地學習專業知識。娛樂在他們是一種揮霍，游戲在他們也是一種浪費。這些人中，女生占多數。另一些人忙著校裏校外各種事情，他們固然承認知識的重要性，不過他們更看重歷練和發展人脈。有時候他們會否定自己適合呆在教室裏學習，鉆研學問。他們認為知識和生活技能完全可以從社會實踐中得到。
可是在一開始那種分裂還不能十分明顯，每個剛踏入大學的人都還是高中的那種心態：考一個好成績。
何龍驤十一沒有回去，那時上課不過一個禮拜，香洲市自有許多樂趣，寢室四人結伴在城市騎行,從音樂噴泉騎到儺戲長廊，在香河大橋留下身影，在谷丘公園的草坪上留下泥痕，"步行街的鴨血粉絲不過如此.”魯國鋒在步行街的一家餐館這樣評價.“這裏的衣服可比我們縣城的便宜”.何龍驤想起暑期做導購員的時候，曾經看過那件衣服.
到了第二天，傅瑩與何龍驤奔赴"天一閣"，兩天之後轉到紹興“喝黃酒”,何龍驤給堂弟何鵬程發了幾張魯迅故居的照片.可是,何鵬程這時候遇到了煩心的事,幾張照片只引得他心裏稍稍一動，再沒有別的效果了.
瀲縣中學十一放了三天假.9月份的月考成績在4日上課那天出來了，學校教學樓一樓走廊張貼了文理科考試前200名的"光榮榜”.下午放學的時候,那裏人頭攢動,踮著腳，脖子伸得長長的,就跟被人掐住頸子的鴨子一樣.人們在那裏搜尋熟悉的名字,倒並不多是看自己的排名，對別人的，人們關註更多.或引起驚異，發出讚嘆,或感到惋惜，或痛心，或嫣然一笑,或低首沈吟，心裏酸溜溜的.有的人偷偷離開，有的人仿徨失計,各人情狀不一，人心涼熱不同.
周玉國與柯靈凡坐在床上閑嘮，郭文遠仰靠在床上，對著手機看假期下載的電視劇.鐘振鐸只是冷笑，兩只腳在床板下晃蕩，沒有出聲.何鵬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綁著臉,眼睛低垂，他沒有說話，只是臉對著墻,倚在床上.捧起了一本書在看。周玉國拿眼瞄了他一眼，別過臉來問柯靈凡：“你看了何鵬程的政治試卷嗎？”."怎麽了？”柯靈凡搖了搖頭.“你還記得後面第三道簡答題嗎？”“嗯，關於今年兩會的一道題,它問的是政府為什麽要改善分配收入制度，怎麽？這道題不難的呀.""你知不知道何鵬程怎麽答的嗎？"柯靈凡頓時來了興頭,推著周玉國的手臂："你快說.”周玉國湊過去,右手半遮著嘴，悄聲說："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頭一句話是：政府的一切行為都應該以普羅大眾的利益為依遵,轉移.還引用了什麽"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下面幾行是解釋，什麽人民是國家的根本,人民生活好起來，可是啊，連一句書上的內容也沒有,我當時笑著問他：“你為什麽不緊扣知識點？”他或許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他怎麽說嗎？他說他這些話裏都把書上的知識點都包含進去了,還嘰裏咕嚕跟我解釋了一大堆，又有什麽用？"周玉國兩手比著，柯靈凡笑不可支，偷眼瞄了幾眼何鵬程.突然,何鵬程騰地翻過身來，直著身子，坐在床沿上，臉上恢覆了平時的面容.周玉國和柯靈凡嚇了一跳，可是他們兀自還在笑.“好笑嗎？”何鵬程射了他們一眼。.
周玉國和柯靈凡止住了笑,擺了擺手."我要是背得出書上的東西，我也就不這麽寫了，可是我這麽寫又有什麽錯？何至於這道題得個零分”何鵬程繼續說."我見過很多人，可都不像你這樣的，你有個性，有想法，比我們想得更深.可有的時候太偏執了。”柯靈凡兩手撐在床沿，說話時臉上掛著微笑.
這不是偏執，而是執著。人應該保持一個比較清醒的頭腦，去看清事物。就拿政治書本身來說，就有互相牴牾的地方.我先問你，政府的宗旨是什麽？”“為人民服務”."□□呢？”“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那是不是說，政府就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呃…”柯靈凡無言以對.譚少鋒和周玉國拍手叫好.
“如果要摳字眼,套套話,那政府真就是不“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我們的教育不是培養一種“覆讀機”，一字不漏,不加思批駁地接受觀點，我們要有自己的想法."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以為是放之四海皆準的，且不管書上說得如何花哨，講多少漂亮話,只要在事情上,加上這一標桿,好壞立分，對錯立判.難道不是與“為人民服務”表達同一個意思嗎何鵬程侃侃而談.
周玉國心裏是另一種想法,他覺得何鵬程固然講得對,可是教育現實卻不為個人的掙紮,反抗而有所改變,個人的成功也是建立在適應社會環境的基礎之上.譬如他們這樣的人,往往承載著家庭的未來,他們能做什麽,做無力的搏擊？做毫無勝券的投擲？
寢室裏出現了短暫的失聲,沒有人說話,柯靈凡咳了兩聲，就說："嗨，我算被你打敗了,可我不能學你的樣,或許每個人的思維不一樣，成長方式也不一樣吧".
寢室熄了燈,樓下傳來宿管員催促學生回寢室的哨子聲,有人開始咒罵，穢言穢語,鐘瀚成扯起了呼嚕,郭文遠繼續看視頻，兩只眼睛時不時往門外溜一眼，像行竊的小偷，生怕被老師逮個正著.何鵬程躺在床上，心情抑郁,眼光游移，心裏一陣浩嘆.他下完睌自習給父親去了電話,接受一次難受的責罵.正如柯靈凡以前說的，他每個月都有心情沈郁的幾天.他轉了轉身子，臉朝外面.正看見鐘振鐸一對黑黑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瞪著他.何鵬程對他笑了笑：“怎麽還沒睡啊。”鐘振鐸從上鋪溜下來，坐在何鵬程的床邊，臉朝陽臺看了兩眼,又仰起頭,對著天花板，他說："難道成績真的這麽重要嗎？”何鵬程心裏一動，望了他一眼,他才想到今天晚上鐘振鐸沒有放歌."成績能不重要嗎？它可以讓父子產生嫌隙，學生埋怨老師,校長顫懼,可以使人在任何情況心情沈郁下去,也能在憂悶的地平線上升起歡樂的太陽.它是學生的夢魘,是惡夢,它又是爬升的軌道，改變命運的康莊.它是推動的力量，也是毀滅的力量.” 何鵬程直起身子，同樣坐在床沿上.
"那麽，考的不好,應該挨罵嗎？"鐘振鐸目光射在了何鵬程臉上.何鵬程大概明白出了什麽事，冷哼了一聲，輕蔑地說："當然要挨罵，挨打都不算什麽事，獅子不會鉆火圈兒不是要挨鞭子嗎？鸕鶿捕不到魚不是要挨餓嗎挨罵算個什麽。用排名來嘲弄，以成績做懲罰。成績上的欠缺與道德的欠缺遭到同等的對待。”鐘振鐸聽出何鵬程在說反話，感喟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真怕自己學不好，辜負了家裏人,你知道嗎，我父母繳我不容易，我們家欠了別人幾萬塊錢，有幾年了，還不起，我們家沒人的時候，他把我們家門口的桃子樹給刨了.我真想揍那個人一頓，我爸卻一直忍著，有什麽辦法呢？我們家欠他的錢嘛.可我真不想我爸拿這件事在我面前說,這就像在扇我的臉,對他，對我,都是一種傷害.我難道不顧念家裏困難嗎？我真的不想挨罵.只是…只是…欵！”鐘振鐸聲音有些哽咽，身體在哆嗦.何鵬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沒有想到平時這麽快樂的一個人，心裏藏了那麽多東西,有那樣的身世，他拍了拍鐘振鐸的肩膀，心情沈重，說：“你真的別太在意了，在我們上一輩的人，不懂得怎樣去教育人，不懂得我們也需要情緒上的宣洩。把他們在生活上體驗到的，而讓我們去承受，是非常不恰當的。未來怎麽樣，是一個非常虛幻的東西，它不能給我們真切的感受。而我們真切感受到更多得是你剛才所說的那種煩惱。打罵是非常懶惰，省事的教育方式，自己並不要做什麽，而把所有的問題都一並交給子女，這看起來是多麽美妙啊。”鐘振鐸沒有說話。何鵬程看到他那種黯淡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轉了一個方向說：“當然你爸也確實不容易。這件事情你也並不需要看得太過嚴重，過去就算了。”鐘振鐸應了一聲，臉上的肌肉痙攣地顫動著.何鵬程看了他一眼，臉上逼出一個苦笑，眼睛搜索著天花板,心裏不禁想：“我處在他的位置,還能侈談什麽反抗，掙脫也許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許多檻限,背負太多，做為一個社會存在，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翌日的晚自習,何鵬程把位子搬到講臺右側，“吃粉筆灰”.在他後面坐在第一排的是近視500度的男生，叫田玉成，躬著背，成天穿一條幹褶的褲子,頭發泛星,面色蒼白,時常魔魔怔怔地發呆，對近前的打鬧頗為反感，時常投以厭惡的一瞥.據他的室友說,他是每晚一杯咖啡，熬夜到1、2點的,他在班級時常能引起註意，人們只要經過的他的桌前，就會對貼在桌角上的奮鬥標語投以驚奇的目光.他不善交際,成績優異，普遍於班上的偏科現象在他身上並沒有得到反映，老師的對他大加誇讚,在他的學生檔案裏面教師評語欄上也是頗費了些筆墨：此生勤勉好學，宵衣旰食，志向遠大，品德優良….他時常低首沈吟,嘴裏念叨的不是NBA,不是智能手機,不是網上流行語，而是K值取1時….。
何鵬程換位子的原因，按他的說法，我們不能不說經常吊書袋不大叫人恭維，有些人是故作姿態,有些人是智慧滲透到大腦在語言上的零星反映,何鵬程則屬於兩者的綜合體："當他原來的同桌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說出這幾個字："學不孤，必有鄰”.何鵬程有意接近田玉成,坐在第一排的學生，在成績上面都很優秀，而這個孤傲的人，岑寂的人,對前面多一個“鄰居”，他沒有過多的表示，他們與其說相處和睦，不如說相安無事地渡過了一個星期.
這裏十月的天氣,還十分的熱,北方卻已經下起了雪，梅山大道的店鋪打出了換季清倉的廣告，夜晚廣場的人流開始減少。夜晚微有些涼，人們已經在單衣上加了一件薄的外套，有時候從玉京山飄過來一朵烏雲,便在人們的內心燃起下雨的希望.晚稻已經收割完,天氣的幹燥，只在人的唇上留下痕跡.學校的生活就像是一座運作良好的機器,這樣的生活枯燥而冗長。
何鵬程走在去學校食堂的水泥路上，這條路通往後門，與紅山大道相接，然而那扇銹跡斑斑，經常閉合老態龍鐘的鐵門，卻告訴人們：此路不通.路兩邊栽滿了樟樹，枝幹曲虬，一些攀到橘黃色宿舍的側墻上。四月的時候，這條路上幾乎堆滿了樹葉，卷著風，在地上旋起,上升.然而，然而現在在這條路上卻沒有任何遺留.何鵬程從水泥路上拾階進了食堂，又從食堂右側的樓梯上了二樓.食堂裏面已經沒有多少人，餐桌上滿布著飯後的殘渣,食堂裏的阿姨正在不停地揩拭著桌面.
食堂內間入口的地方,三個人攏在一起，細聲攀談著什麽,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後頸有一顆黑痣,分外地引起了何鵬程的註意,何鵬程拿眼仔細觀察，只見那人穿著夾克,肩膀寬寬的，背過身,皮鞋油亮,兩個人斜站在他的左右兩邊,雙手抱在胸前，形成一個三角形.他把右手食指尖舉過頭頂,劃了兩個弧，左手搭在腰眼，這姿式顯得怪異.何鵬程覺得眼熟,這時中年人把臉轉了過來,圓墩墩的臉上,嵌著一對鷹隼般的細眼珠子,兩片厚嘴唇像扒開的傷口，嘴邊有微髭,鼻子卻塌了下來.中年人只是往後一暼,正要轉回臉去，突然，似乎發現了什麽,他的臉上堆起了笑容,走了過去.何鵬程有些吃驚,他沒想到父親的朋友劉廷方出現在學校，劉廷方也發現了他.
劉廷方搭著何鵬程的肩膀,咧著嘴，臉上的橫肉塊塊飽綻,他與何鵬程寒睻了幾句,最後問他有沒有吃飯,何鵬程回答了.劉廷方便把他帶進了食堂內間,何鵬程滿腹疑惑,不知道為什麽劉廷方可以隨意進出食堂，那門上不是貼了"閑人免入”的告示嗎？食堂裏面有一條3米左右的長廊,長廊以二樓盡處的面鋪一直延伸到門口,做為賣飯菜的地方，這是外面學生能夠看到的.從長廊到裏間廚房中間隔著一堵墻,墻上離地1米3的地方,裝飾著鋁框藍色的玻璃，從外面無法透過玻璃觀察裏面的操作，食物中毒事件之後，何鵬程在學校組織的食堂問卷調查中對此提出建議，他希望學校把那些藍色玻璃換成透明的.墻中間是長廊與廚房連通的一扇門，墻體下面有幾個門洞,備好的飯菜便從門洞裏送出來.
劉廷方把他引到食堂的廚房，裏面很潮濕，墻角裏堆著一些看起來質量不太好的土豆和紅椒，廚房挨著長廊的那一邊的墻邊有一個大立櫃,食堂把每餐的食物樣品放在裏面保鮮,廚房中間是三個切菜用的臺子,上面放著砧板，堆滿了切好了的蘿蔔，包菜，土豆.兩名婦女在靠食堂外墻的水槽洗海帶.她們的旁邊是竈臺,上面一口大鍋,刷得滴油不漏,竈臺上有一把鐵鍁狀的鏟子,一把掃帚被用來做刷子.
兩人穿過廚房,到了一間包廂,從外面看不見，因此並不為學生所知，一張大圓桌擺在中間，墻壁上只有一張今年的掛歷.何鵬程被劉廷方讓到椅子上,他自己出去招呼上菜,何鵬程這才知道，原來他是這家食堂的老板.劉廷方回到包廂，一名中年人也跟進來，在後來的談話中，何鵬程知道了那人是劉廷方的朋友，經營這家食堂.三人相離一兩張椅子坐著，劉廷方熱情地招待何鵬程,為著是既是同鄉又是父親的朋友，何鵬程沒有拘讓.食堂的阿姨上了6道葷菜,何鵬程覺得有些滋膩,沒有吃多少.三人隨意聊了些話題，心無隔礙，何鵬程喜歡劉廷方爽快的脾性,他本是十分沈悶,這時話卻多了起來.劉廷方則是八面玲瓏，對誰都是一副好面色.他沒有給何鵬程灌酒,只和合夥人浦谷新對飲了幾杯，何鵬程要求參觀食堂，因為對學生來說，這裏絕對是個禁區,劉廷方便帶著他在幾百平米食堂內部，從包廂開始，轉到竈臺，切菜的臺子上,看了看各種炊具,劉廷方細心跟何鵬程介紹各種設備的功用，給他看了桶裝油,三人又翻看了堆在角落的土豆和辣椒，成色，質量大體和街上買的一樣.劉廷方把挨著長廊墻面的大立櫃打開,其實是一個保鮮箱,劉廷方把裏面一小袋樣品拿出來,告訴何鵬程，他們每餐每樣菜都要提取樣品放在保鮮箱裏面，要是食物出了問題，那就有據可依,“我們可不敢昧良心幹缺德事，你們大可以放心".
三人到了門口，劉廷方感喟地嘆了一口氣，不禁向他的小同鄉吐起了苦水.他說,他本來想,承包食堂，連帶著鋪子也盤下來,鋪子賃出去,是一筆不小的進項，可是學校沒有將鋪子盤給他，給了別人.他自己做著食堂的生意,要給學校“份子錢"，"掙一塊錢,交給學校就要二毛,一邊菜價在漲,學生卻嫌飯菜貴,兩邊榨了大部分,我自己只賺到一小塊.像食堂裏的面鋪,一個月交三千,按三塊錢一碗,他一天三十多碗是"白送”,還要賣出幾十碗賺回成本，在這之後才有可能盈利.”
中午的太陽從層疊的雲端露出一張含晦不明的臉，像是罩著一層薄紗，又像個含羞的少女躲在簾子後面.天空已經陰晦十多天，太陽還是第一次出來，天氣預報說未來幾天天氣轉晴.學生都爭著把被子放在走廊上曬.5棟305寢室裏，床上躺著五個人,譚少鋒坐在床沿上按著手機的按鍵.因為是午休，學校一片岑寂,隱隱能聽見南山大道的汽笛聲.
突然，門"劃拉”一聲推開了,王利恒邁步走了進來，他把一沓傳單甩在床上，跟著屁股壓在了床單上，他仰靠著，目光直視著灰白的天花板，手捏著額頭，嘴巴張著，吐著熱氣.譚少鋒把臉對著他：“手機買了嗎”？王利恒兩手向上展開一個倒“八”字，又頹然垂了下去.柯靈凡翻過臉來,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嘿,本來是跟我媽說好了的,給我買個手機，平常我有什麽交際，這樣也方便."王利恒說話時有些語氣不能接續."那為什麽沒買呢”？王利恒翻身坐在床沿,頭頹然下垂："你知道我媽一進手機專門店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是什麽嗎？”譚少鋒把臉湊了過去.“誒！我當時想撞墻的心都有了，她站在櫃臺上朝服務員喊：“有沒有不能上網的手機".柯靈凡和譚少鋒同聲笑了起來，把其餘四個躺在床上的室友也給攪醒了.鐘振鐸瞇著一對迷離的眼睛，從上鋪探出個頭來，柯靈凡止了笑聲，對鐘振鐸說："你快別醒了，一一利恒,那你說什麽呢？”鐘振鐸卻轉過頭，扯起了呼嚕.譚少鋒扔過去一個紙團："這只睡貓."
王利恒雙手叉在腰眼上,頭仰了起來，說：“我當然是賠小心跟我媽說，上網並不是個壞東西，有時候學習要用到它，既便用做其他的用途，也是無可厚非的,可是我媽總是有例可援，只是在生活的周圍就能找到沈迷上網例子.我跟她說："這些只是少數."她便用“防微杜漸”的理由回駁.什麽事都有變壞的可能，那我是不是什麽都不能幹？最後服務員遞過來一部黑色的諾基亞,嗬！還真有不能上網的手機.可是，不能上網的手機我要它做什麽呢？我媽真是頑固."“你不也是頑固嗎你們針尖對麥芒，"譚少鋒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好像一場表演到了散場的時候.這時，何鵬程喘著粗氣，進了寢室,他手上提著一袋子水果，是劉廷方送的.他還沒來的及把東西放下,就急著問王利恒：“手機買到了嗎？”王利恒"啊呀”一聲倒在了床上，譚少鋒和柯靈凡捂著嘴巴都笑了起來.
突然一條長長的黑影倒映在寢室中間，一個人出現在寢室門口.柯靈凡和譚少鋒拿眼望著來人，王利恒遞過去一個探詢的眼光，那人不溫不冷地說：“我找何鵬程”.何鵬程背著門，站在正心，聽到有人找他,轉過身去,只見姨父周長平站在門口，黑喪著臉，額角的青筋像樹根一樣延伸頭頂的"密叢"裏，胸前的襯衫濕了一片，面頰淌著汗.眉毛掛著憂慮，何鵬程吃了一驚：出了什麽事？
他跟著姨夫出了寢室，因為是星期天的下午，他並不擔心曠課,路上姨父並沒有說話，然而神色依舊冷峻,何鵬程心裏打個突，暗暗偷看了姨父幾眼，心裏越發摸不著頭腦.到了樓下，周長平冷冷的眼光打在何鵬程臉上,用同樣冷冷的語氣問：“你看到你表弟了嗎？".何鵬程似乎從這句話裏嗅尋到什麽,心裏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焦急地問："怎麽？”"你表弟…丟…丟了"周長平躲避著何鵬程的目光,嚅囁地說."啊"何鵬程心裏隱約預料到了，這時被證實了."你表弟昨天下午"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他來找你了嗎？”“他沒有.怎麽？出什麽事了嗎？”何鵬程射了周長平一眼。.他心裏明白姨父所說的"出門”，就是離家出走，而姨父遮掩閃爍的語氣，讓他多少察覺到什麽,從而影響到他對姨父說話的態度.周長平沒有回答，轉身往校門走去。
何鵬程跟在周長平的後面，他們走的很快，從宿舍區出來，走在通向逸夫樓的水泥路上，穿過花壇，轉到求索樓前，下了階梯，直趨學校的大門，邁出校門側門的當兒，保安向他要假條，"去你媽的。”何鵬程心裏罵了一句，沒有理會.倆人在人群中穿梭,左右張望，場景似曾相識.何鵬程憂心忡忡，心裏兜轉過無數念頭，上次他也經歷過親人離家出走的事,然而這次他卻異常地覺得嚴重，一種莫名的苦悶占據了全身心,當一種惡兆鉆入腦際，呈現出一種影像的時候，他便異常地煩躁起來.他朝姨父的後背看了一眼,心裏有些生氣，轉而卻又覺得，把過錯的嚴鞭加諸在失去愛子的父親身上,是一種不堪承受之重.有時候或許人做錯了事，然而我們送去不該是苦刑，而是憐憫.他在良心上遭受的折磨,並不會比外在的斥責,詈罵輕吧.
周長平和何鵬程在梅山大道上一路尋找,周長平已經尋找了一天一夜，眼窩窈陷,面色黧黑.腦袋發脹,眩暈.他已經報了警，不斷打去電話，又不斷接到電話.他向遇到的認識的人打聽，又“拜訪"了朋友家裏,從那裏得到失望，何鵬程從姨父與朋友零碎的攀談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姨父跟人說："我只是打了他，可是,他不叫疼，不叫痛,問他什麽都不說，平時悶聲不響，一副臭脾氣,成績又不好，跟我不親，像結了什麽仇一樣，我不都為他嗎？嗨,下次他再怎麽樣，我也懶得管了."又不禁忿恨起來：“我叫他做什麽，他聽過嗎？在我面前是一套，背後是另一套.跟我說看書，卻躲在房間裏看漫畫，對，我撕了他的漫畫，他沒有反抗，只是冷笑，怎麽，我的行為讓他不屑嗎？他沒有內疚嗎？我短過他什麽東西沒有,從來他要買什麽東西,我沒給過他？他要是會體諒，就應該聽話.是，我打了他,我踹他,抽他，捏他，為什麽不躲,為什麽冷笑，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把過錯歸在我頭上，死不悔改！”.何鵬程心裏有點不屑：哼，又是成績。何鵬程又不禁想到自己,面上苦笑，他的遭際又何嘗不是跟表弟一個模樣.他跟姨父說，他去別的地方找，“要小心"姨父囑咐他."哦”何鵬程敷衍地回答，他覺得自己跟在周長平身邊,心裏憋悶.
天氣漸漸放晴，車流和人流在梅山大道交織縱橫，吆喝聲,街道店鋪音箱的聲音，汽笛車，細語聲，嘈嘈雜雜,攪得人心煩亂.何鵬心裏有些難過,一臉憂容,睫毛霭然低垂，衣領透出絲絲熱氣，耀眼的陽光讓人眩暈.捫心自問，他覺得自己對這個表弟關心不多.
他一路向南走,中途進了幾家網吧和游樂場,期許在那裏找到蹤跡,又失望地離開.他走到街尾，從那裏接入富興街,又從富興街轉到南山大道,這時他朝北的方向走了.從南山大道一路走到工業園的地方，他看見姨父的門鋪已經關了,他猶豫了一下,就從一排溜賣塗漆料門面中間的小坡上去.近乎麻木地上樓，敲門.門豁然打開，開門的是表弟的奶奶.只聽見姨媽孫海萍的聲音傳了出來："是嘉嘉嗎？”“不是”老人眼瞼微紅，睫毛上掛著淚光.何鵬程進了門,這時孫海萍走了過來,何鵬程叫了聲"姨媽”.
孫海萍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鵬程，你知道你表弟離家出走了嗎？”聲音沙啞,面容愁苦，整個人在強大的打擊下,精神萎頓,雙手垂在膝蓋上，時不時用手抹一把順頰而下的淚水.何鵬程看見孫海萍紅腫的眼睛，姨媽的傷心在何鵬程是無法承受的，他心裏感到難過，但只能用話安慰著姨媽，同樣用話安慰著神情凝重，周長平的父親。
何鵬程在客廳感到氣氛凝重，就進了周禮嘉的房間。房間有些淩亂，書在桌上隨意堆砌。床上的被子絞結成一團。櫥櫃開著，裏面的衣服也不整齊。地上是一些散亂的冊頁，是一本《父與子》的漫畫。除了散亂的冊頁，何鵬程不知道其他的混亂是不是姨夫的傑作。他拾起那些冊頁，感覺十分的蕭索。跟著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望著那些冊頁，嘴角抖出一個冷笑。
太陽慢慢西斜，西面的天空一片紅染.何鵬程返回了學校.表弟周禮嘉還沒有找到，這讓他整個晚自習心情沈重，晚上他徹夜難眠,第二天精神萎頓地給姨媽打電話，只是聽到嚶嚶的哭泣,他跑到廣場的樹蔭林裏，用枝條抽打著樹葉.心就像是在黃柏汁裏泡過一般.他又不免返顧自己，或許他與表弟有共通的痛苦的根由，他又能好到哪裏去呢一樣的禁制和責斥同樣令人不幸地發生在他家裏面。何鵬程目光低垂著,雙手揣在兜裏,橘黃色的陽光透過花差的樹木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了小徑上.驀地，從右面投過來一團黑影,何鵬程緩緩地擡起頭,卻看見張珞平立在他身前….
南山大道的街頭,也就是工業區的對面，三道鐵門和一圈鐵柵欄裏面,像三只蹲立的獅子,仿造明代景德鎮禦窯白瓷三管器的主體建築,向著南山大道對開著兩扇門，左邊是實驗樓，右邊是行政樓.從樓上可以望見工業區冉冉升起的濃煙,也能在樓背後那一面看到蒸騰著水汽的山岫.旗桿佇立在三幢樓中間.建築後面是一排竹子,那裏有條小徑，繞過池塘,引到後面的宿舍.前面一塊草坪,榕樹成圓錐形尖尖聳起.
張珞平在榕樹底下盤著腿，頭垂下來,兩手拔弄著青草.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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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活逐次攤開，先是艱苦卓絕的軍訓，每天都是一場難打的硬仗，田徑場上一個個方陣就像是田埂分開的稻田.不過扛槍,打靶倒是讓人激動不已.那個時候的新聞總是有一些學生軍訓虛脫喪命的報道，便有人籍此批評中國教育的畸缺，就像本書所要達到的目的一樣，不過這樣的聲音和其他的聲音，就好似泥牛入海，向空中放矢,上過誰的口？動過誰的心？歲月早已厭惡這潭死水，而人們卻還要在裏面昏沈。
社團裏開始有活動,周仕龍進了學生會，四人除了魯國鋒，三個人在社團奔忙,一個又一個會流水價而來，開的會比做的事情更多，文學社會長崔芮就說,為了"弘揚十七大精神”，要弄個新學期的演講.旅游協會則有組織出游的打算.
三個星期過去了，何龍驤的身體仿佛塗上了一層銅色，人也壯實了許多，輔導員洪志斌在人們歡呼“解放”的那一天下午召開了班會，扼要地說明了大學四年應該做的事."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正如校訓所言”他說得娓娓動聽，雙手比著，鼓動了不少人.開完班會也就半會兒,班長童汝珩在寢室裏盤劃著早上晨讀的方案，他來到每一個寢室，侃侃而談，他說：“咱們現在6點大概都能起床，洗漱吃飯，大部分6點40可以到教室,這裏不是高中，不拘什麽時間，可是進了教室，咱們說好，認真讀書，不許做別的.學文學的專業，可不得多認多記.”他的建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附合，仿佛是山角下的一輪紅日,到了噴薄欲出的時候了.
何龍驤心裏卯足了勁，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一件事情.曙色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露出魚肚白,他便從床上跳了下來,三位室友還在夢鄉，或者還在與被子做最後的繾綣纏綿，他已經把一本《大學英語詞匯周計劃》揣在身上.今天是開學第一次上課，空氣有些涼,一陣勁風撲在人身上，何龍驤把書當胸捧著，天色已經大白,路上卻沒人.他貓著腰，徑直來到教學樓的大門前，只見透明的玻璃門上了一把大鎖，旁邊註明的開放時間是早上7點，兜頭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晨讀的念頭，他逼出一個苦笑，無奈地轉身回寢室.
大學生活也無非這樣：上午的課程完了之後，下午便空閑下來,在有些人，夜晚是白天娛樂的延續，周末是肆意玩樂的良辰，寂寞在身邊窺伺良久,無聊不經意間兜上心頭.老師照舊“填鴨"，學生依然死記.在患得患失中，度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大學是一個小資情調最濃的地方，在有些人，及時行樂是箴言，開門第一件事不是想學什麽，去哪裏玩才是一件最傷腦筋的事，上課只是為了舒展倦眼.仿佛這些是高中三年的犒勞,難怪高中老師對大學如此懷念,不止一次地向他們的學生津津樂道,用各種事情做引誘。他們說“你們可要好好學習，上了大學,你們就能享受了."有些人卻是另一種生活，他們目標明確，不甘於平淡，晨興晚歸，日以繼夜地學習專業知識。娛樂在他們是一種揮霍，游戲在他們也是一種浪費。這些人中，女生占多數。另一些人忙著校裏校外各種事情，他們固然承認知識的重要性，不過他們更看重歷練和發展人脈。有時候他們會否定自己適合呆在教室裏學習，鉆研學問。他們認為知識和生活技能完全可以從社會實踐中得到。
可是在一開始那種分裂還不能十分明顯，每個剛踏入大學的人都還是高中的那種心態：考一個好成績。
何龍驤十一沒有回去，那時上課不過一個禮拜，香洲市自有許多樂趣，寢室四人結伴在城市騎行,從音樂噴泉騎到儺戲長廊，在香河大橋留下身影，在谷丘公園的草坪上留下泥痕，"步行街的鴨血粉絲不過如此.”魯國鋒在步行街的一家餐館這樣評價.“這裏的衣服可比我們縣城的便宜”.何龍驤想起暑期做導購員的時候，曾經看過那件衣服.
到了第二天，傅瑩與何龍驤奔赴"天一閣"，兩天之後轉到紹興“喝黃酒”,何龍驤給堂弟何鵬程發了幾張魯迅故居的照片.可是,何鵬程這時候遇到了煩心的事,幾張照片只引得他心裏稍稍一動，再沒有別的效果了.
瀲縣中學十一放了三天假.9月份的月考成績在4日上課那天出來了，學校教學樓一樓走廊張貼了文理科考試前200名的"光榮榜”.下午放學的時候,那裏人頭攢動,踮著腳，脖子伸得長長的,就跟被人掐住頸子的鴨子一樣.人們在那裏搜尋熟悉的名字,倒並不多是看自己的排名，對別人的，人們關註更多.或引起驚異，發出讚嘆,或感到惋惜，或痛心，或嫣然一笑,或低首沈吟，心裏酸溜溜的.有的人偷偷離開，有的人仿徨失計,各人情狀不一，人心涼熱不同.
周玉國與柯靈凡坐在床上閑嘮，郭文遠仰靠在床上，對著手機看假期下載的電視劇.鐘振鐸只是冷笑，兩只腳在床板下晃蕩，沒有出聲.何鵬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綁著臉,眼睛低垂，他沒有說話，只是臉對著墻,倚在床上.捧起了一本書在看。周玉國拿眼瞄了他一眼，別過臉來問柯靈凡：“你看了何鵬程的政治試卷嗎？”."怎麽了？”柯靈凡搖了搖頭.“你還記得後面第三道簡答題嗎？”“嗯，關於今年兩會的一道題,它問的是政府為什麽要改善分配收入制度，怎麽？這道題不難的呀.""你知不知道何鵬程怎麽答的嗎？"柯靈凡頓時來了興頭,推著周玉國的手臂："你快說.”周玉國湊過去,右手半遮著嘴，悄聲說："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頭一句話是：政府的一切行為都應該以普羅大眾的利益為依遵,轉移.還引用了什麽"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下面幾行是解釋，什麽人民是國家的根本,人民生活好起來，可是啊，連一句書上的內容也沒有,我當時笑著問他：“你為什麽不緊扣知識點？”他或許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他怎麽說嗎？他說他這些話裏都把書上的知識點都包含進去了,還嘰裏咕嚕跟我解釋了一大堆，又有什麽用？"周玉國兩手比著，柯靈凡笑不可支，偷眼瞄了幾眼何鵬程.突然,何鵬程騰地翻過身來，直著身子，坐在床沿上，臉上恢覆了平時的面容.周玉國和柯靈凡嚇了一跳，可是他們兀自還在笑.“好笑嗎？”何鵬程射了他們一眼。.
周玉國和柯靈凡止住了笑,擺了擺手."我要是背得出書上的東西，我也就不這麽寫了，可是我這麽寫又有什麽錯？何至於這道題得個零分”何鵬程繼續說."我見過很多人，可都不像你這樣的，你有個性，有想法，比我們想得更深.可有的時候太偏執了。”柯靈凡兩手撐在床沿，說話時臉上掛著微笑.
這不是偏執，而是執著。人應該保持一個比較清醒的頭腦，去看清事物。就拿政治書本身來說，就有互相牴牾的地方.我先問你，政府的宗旨是什麽？”“為人民服務”."□□呢？”“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那是不是說，政府就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呃…”柯靈凡無言以對.譚少鋒和周玉國拍手叫好.
“如果要摳字眼,套套話,那政府真就是不“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我們的教育不是培養一種“覆讀機”，一字不漏,不加思批駁地接受觀點，我們要有自己的想法."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以為是放之四海皆準的，且不管書上說得如何花哨，講多少漂亮話,只要在事情上,加上這一標桿,好壞立分，對錯立判.難道不是與“為人民服務”表達同一個意思嗎何鵬程侃侃而談.
周玉國心裏是另一種想法,他覺得何鵬程固然講得對,可是教育現實卻不為個人的掙紮,反抗而有所改變,個人的成功也是建立在適應社會環境的基礎之上.譬如他們這樣的人,往往承載著家庭的未來,他們能做什麽,做無力的搏擊？做毫無勝券的投擲？
寢室裏出現了短暫的失聲,沒有人說話,柯靈凡咳了兩聲，就說："嗨，我算被你打敗了,可我不能學你的樣,或許每個人的思維不一樣，成長方式也不一樣吧".
寢室熄了燈,樓下傳來宿管員催促學生回寢室的哨子聲,有人開始咒罵，穢言穢語,鐘瀚成扯起了呼嚕,郭文遠繼續看視頻，兩只眼睛時不時往門外溜一眼，像行竊的小偷，生怕被老師逮個正著.何鵬程躺在床上，心情抑郁,眼光游移，心裏一陣浩嘆.他下完睌自習給父親去了電話,接受一次難受的責罵.正如柯靈凡以前說的，他每個月都有心情沈郁的幾天.他轉了轉身子，臉朝外面.正看見鐘振鐸一對黑黑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瞪著他.何鵬程對他笑了笑：“怎麽還沒睡啊。”鐘振鐸從上鋪溜下來，坐在何鵬程的床邊，臉朝陽臺看了兩眼,又仰起頭,對著天花板，他說："難道成績真的這麽重要嗎？”何鵬程心裏一動，望了他一眼,他才想到今天晚上鐘振鐸沒有放歌."成績能不重要嗎？它可以讓父子產生嫌隙，學生埋怨老師,校長顫懼,可以使人在任何情況心情沈郁下去,也能在憂悶的地平線上升起歡樂的太陽.它是學生的夢魘,是惡夢,它又是爬升的軌道，改變命運的康莊.它是推動的力量，也是毀滅的力量.” 何鵬程直起身子，同樣坐在床沿上.
"那麽，考的不好,應該挨罵嗎？"鐘振鐸目光射在了何鵬程臉上.何鵬程大概明白出了什麽事，冷哼了一聲，輕蔑地說："當然要挨罵，挨打都不算什麽事，獅子不會鉆火圈兒不是要挨鞭子嗎？鸕鶿捕不到魚不是要挨餓嗎挨罵算個什麽。用排名來嘲弄，以成績做懲罰。成績上的欠缺與道德的欠缺遭到同等的對待。”鐘振鐸聽出何鵬程在說反話，感喟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真怕自己學不好，辜負了家裏人,你知道嗎，我父母繳我不容易，我們家欠了別人幾萬塊錢，有幾年了，還不起，我們家沒人的時候，他把我們家門口的桃子樹給刨了.我真想揍那個人一頓，我爸卻一直忍著，有什麽辦法呢？我們家欠他的錢嘛.可我真不想我爸拿這件事在我面前說,這就像在扇我的臉,對他，對我,都是一種傷害.我難道不顧念家裏困難嗎？我真的不想挨罵.只是…只是…欵！”鐘振鐸聲音有些哽咽，身體在哆嗦.何鵬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沒有想到平時這麽快樂的一個人，心裏藏了那麽多東西,有那樣的身世，他拍了拍鐘振鐸的肩膀，心情沈重，說：“你真的別太在意了，在我們上一輩的人，不懂得怎樣去教育人，不懂得我們也需要情緒上的宣洩。把他們在生活上體驗到的，而讓我們去承受，是非常不恰當的。未來怎麽樣，是一個非常虛幻的東西，它不能給我們真切的感受。而我們真切感受到更多得是你剛才所說的那種煩惱。打罵是非常懶惰，省事的教育方式，自己並不要做什麽，而把所有的問題都一並交給子女，這看起來是多麽美妙啊。”鐘振鐸沒有說話。何鵬程看到他那種黯淡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轉了一個方向說：“當然你爸也確實不容易。這件事情你也並不需要看得太過嚴重，過去就算了。”鐘振鐸應了一聲，臉上的肌肉痙攣地顫動著.何鵬程看了他一眼，臉上逼出一個苦笑，眼睛搜索著天花板,心裏不禁想：“我處在他的位置,還能侈談什麽反抗，掙脫也許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許多檻限,背負太多，做為一個社會存在，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翌日的晚自習,何鵬程把位子搬到講臺右側，“吃粉筆灰”.在他後面坐在第一排的是近視500度的男生，叫田玉成，躬著背，成天穿一條幹褶的褲子,頭發泛星,面色蒼白,時常魔魔怔怔地發呆，對近前的打鬧頗為反感，時常投以厭惡的一瞥.據他的室友說,他是每晚一杯咖啡，熬夜到1、2點的,他在班級時常能引起註意，人們只要經過的他的桌前，就會對貼在桌角上的奮鬥標語投以驚奇的目光.他不善交際,成績優異，普遍於班上的偏科現象在他身上並沒有得到反映，老師的對他大加誇讚,在他的學生檔案裏面教師評語欄上也是頗費了些筆墨：此生勤勉好學，宵衣旰食，志向遠大，品德優良….他時常低首沈吟,嘴裏念叨的不是NBA,不是智能手機,不是網上流行語，而是K值取1時….。
何鵬程換位子的原因，按他的說法，我們不能不說經常吊書袋不大叫人恭維，有些人是故作姿態,有些人是智慧滲透到大腦在語言上的零星反映,何鵬程則屬於兩者的綜合體："當他原來的同桌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說出這幾個字："學不孤，必有鄰”.何鵬程有意接近田玉成,坐在第一排的學生，在成績上面都很優秀，而這個孤傲的人，岑寂的人,對前面多一個“鄰居”，他沒有過多的表示，他們與其說相處和睦，不如說相安無事地渡過了一個星期.
這裏十月的天氣,還十分的熱,北方卻已經下起了雪，梅山大道的店鋪打出了換季清倉的廣告，夜晚廣場的人流開始減少。夜晚微有些涼，人們已經在單衣上加了一件薄的外套，有時候從玉京山飄過來一朵烏雲,便在人們的內心燃起下雨的希望.晚稻已經收割完,天氣的幹燥，只在人的唇上留下痕跡.學校的生活就像是一座運作良好的機器,這樣的生活枯燥而冗長。
何鵬程走在去學校食堂的水泥路上，這條路通往後門，與紅山大道相接，然而那扇銹跡斑斑，經常閉合老態龍鐘的鐵門，卻告訴人們：此路不通.路兩邊栽滿了樟樹，枝幹曲虬，一些攀到橘黃色宿舍的側墻上。四月的時候，這條路上幾乎堆滿了樹葉，卷著風，在地上旋起,上升.然而，然而現在在這條路上卻沒有任何遺留.何鵬程從水泥路上拾階進了食堂，又從食堂右側的樓梯上了二樓.食堂裏面已經沒有多少人，餐桌上滿布著飯後的殘渣,食堂裏的阿姨正在不停地揩拭著桌面.
食堂內間入口的地方,三個人攏在一起，細聲攀談著什麽,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後頸有一顆黑痣,分外地引起了何鵬程的註意,何鵬程拿眼仔細觀察，只見那人穿著夾克,肩膀寬寬的，背過身,皮鞋油亮,兩個人斜站在他的左右兩邊,雙手抱在胸前，形成一個三角形.他把右手食指尖舉過頭頂,劃了兩個弧，左手搭在腰眼，這姿式顯得怪異.何鵬程覺得眼熟,這時中年人把臉轉了過來,圓墩墩的臉上,嵌著一對鷹隼般的細眼珠子,兩片厚嘴唇像扒開的傷口，嘴邊有微髭,鼻子卻塌了下來.中年人只是往後一暼,正要轉回臉去，突然，似乎發現了什麽,他的臉上堆起了笑容,走了過去.何鵬程有些吃驚,他沒想到父親的朋友劉廷方出現在學校，劉廷方也發現了他.
劉廷方搭著何鵬程的肩膀,咧著嘴，臉上的橫肉塊塊飽綻,他與何鵬程寒睻了幾句,最後問他有沒有吃飯,何鵬程回答了.劉廷方便把他帶進了食堂內間,何鵬程滿腹疑惑,不知道為什麽劉廷方可以隨意進出食堂，那門上不是貼了"閑人免入”的告示嗎？食堂裏面有一條3米左右的長廊,長廊以二樓盡處的面鋪一直延伸到門口,做為賣飯菜的地方，這是外面學生能夠看到的.從長廊到裏間廚房中間隔著一堵墻,墻上離地1米3的地方,裝飾著鋁框藍色的玻璃，從外面無法透過玻璃觀察裏面的操作，食物中毒事件之後，何鵬程在學校組織的食堂問卷調查中對此提出建議，他希望學校把那些藍色玻璃換成透明的.墻中間是長廊與廚房連通的一扇門，墻體下面有幾個門洞,備好的飯菜便從門洞裏送出來.
劉廷方把他引到食堂的廚房，裏面很潮濕，墻角裏堆著一些看起來質量不太好的土豆和紅椒，廚房挨著長廊的那一邊的墻邊有一個大立櫃,食堂把每餐的食物樣品放在裏面保鮮,廚房中間是三個切菜用的臺子,上面放著砧板，堆滿了切好了的蘿蔔，包菜，土豆.兩名婦女在靠食堂外墻的水槽洗海帶.她們的旁邊是竈臺,上面一口大鍋,刷得滴油不漏,竈臺上有一把鐵鍁狀的鏟子,一把掃帚被用來做刷子.
兩人穿過廚房,到了一間包廂,從外面看不見，因此並不為學生所知，一張大圓桌擺在中間，墻壁上只有一張今年的掛歷.何鵬程被劉廷方讓到椅子上,他自己出去招呼上菜,何鵬程這才知道，原來他是這家食堂的老板.劉廷方回到包廂，一名中年人也跟進來，在後來的談話中，何鵬程知道了那人是劉廷方的朋友，經營這家食堂.三人相離一兩張椅子坐著，劉廷方熱情地招待何鵬程,為著是既是同鄉又是父親的朋友，何鵬程沒有拘讓.食堂的阿姨上了6道葷菜,何鵬程覺得有些滋膩,沒有吃多少.三人隨意聊了些話題，心無隔礙，何鵬程喜歡劉廷方爽快的脾性,他本是十分沈悶,這時話卻多了起來.劉廷方則是八面玲瓏，對誰都是一副好面色.他沒有給何鵬程灌酒,只和合夥人浦谷新對飲了幾杯，何鵬程要求參觀食堂，因為對學生來說，這裏絕對是個禁區,劉廷方便帶著他在幾百平米食堂內部，從包廂開始，轉到竈臺，切菜的臺子上,看了看各種炊具,劉廷方細心跟何鵬程介紹各種設備的功用，給他看了桶裝油,三人又翻看了堆在角落的土豆和辣椒，成色，質量大體和街上買的一樣.劉廷方把挨著長廊墻面的大立櫃打開,其實是一個保鮮箱,劉廷方把裏面一小袋樣品拿出來,告訴何鵬程，他們每餐每樣菜都要提取樣品放在保鮮箱裏面，要是食物出了問題，那就有據可依,“我們可不敢昧良心幹缺德事，你們大可以放心".
三人到了門口，劉廷方感喟地嘆了一口氣，不禁向他的小同鄉吐起了苦水.他說,他本來想,承包食堂，連帶著鋪子也盤下來,鋪子賃出去,是一筆不小的進項，可是學校沒有將鋪子盤給他，給了別人.他自己做著食堂的生意,要給學校“份子錢"，"掙一塊錢,交給學校就要二毛,一邊菜價在漲,學生卻嫌飯菜貴,兩邊榨了大部分,我自己只賺到一小塊.像食堂裏的面鋪,一個月交三千,按三塊錢一碗,他一天三十多碗是"白送”,還要賣出幾十碗賺回成本，在這之後才有可能盈利.”
中午的太陽從層疊的雲端露出一張含晦不明的臉，像是罩著一層薄紗，又像個含羞的少女躲在簾子後面.天空已經陰晦十多天，太陽還是第一次出來，天氣預報說未來幾天天氣轉晴.學生都爭著把被子放在走廊上曬.5棟305寢室裏，床上躺著五個人,譚少鋒坐在床沿上按著手機的按鍵.因為是午休，學校一片岑寂,隱隱能聽見南山大道的汽笛聲.
突然，門"劃拉”一聲推開了,王利恒邁步走了進來，他把一沓傳單甩在床上，跟著屁股壓在了床單上，他仰靠著，目光直視著灰白的天花板，手捏著額頭，嘴巴張著，吐著熱氣.譚少鋒把臉對著他：“手機買了嗎”？王利恒兩手向上展開一個倒“八”字，又頹然垂了下去.柯靈凡翻過臉來,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嘿,本來是跟我媽說好了的,給我買個手機，平常我有什麽交際，這樣也方便."王利恒說話時有些語氣不能接續."那為什麽沒買呢”？王利恒翻身坐在床沿,頭頹然下垂："你知道我媽一進手機專門店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是什麽嗎？”譚少鋒把臉湊了過去.“誒！我當時想撞墻的心都有了，她站在櫃臺上朝服務員喊：“有沒有不能上網的手機".柯靈凡和譚少鋒同聲笑了起來，把其餘四個躺在床上的室友也給攪醒了.鐘振鐸瞇著一對迷離的眼睛，從上鋪探出個頭來，柯靈凡止了笑聲，對鐘振鐸說："你快別醒了，一一利恒,那你說什麽呢？”鐘振鐸卻轉過頭，扯起了呼嚕.譚少鋒扔過去一個紙團："這只睡貓."
王利恒雙手叉在腰眼上,頭仰了起來，說：“我當然是賠小心跟我媽說，上網並不是個壞東西，有時候學習要用到它，既便用做其他的用途，也是無可厚非的,可是我媽總是有例可援，只是在生活的周圍就能找到沈迷上網例子.我跟她說："這些只是少數."她便用“防微杜漸”的理由回駁.什麽事都有變壞的可能，那我是不是什麽都不能幹？最後服務員遞過來一部黑色的諾基亞,嗬！還真有不能上網的手機.可是，不能上網的手機我要它做什麽呢？我媽真是頑固."“你不也是頑固嗎你們針尖對麥芒，"譚少鋒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好像一場表演到了散場的時候.這時，何鵬程喘著粗氣，進了寢室,他手上提著一袋子水果，是劉廷方送的.他還沒來的及把東西放下,就急著問王利恒：“手機買到了嗎？”王利恒"啊呀”一聲倒在了床上，譚少鋒和柯靈凡捂著嘴巴都笑了起來.
突然一條長長的黑影倒映在寢室中間，一個人出現在寢室門口.柯靈凡和譚少鋒拿眼望著來人，王利恒遞過去一個探詢的眼光，那人不溫不冷地說：“我找何鵬程”.何鵬程背著門，站在正心，聽到有人找他,轉過身去,只見姨父周長平站在門口，黑喪著臉，額角的青筋像樹根一樣延伸頭頂的"密叢"裏，胸前的襯衫濕了一片，面頰淌著汗.眉毛掛著憂慮，何鵬程吃了一驚：出了什麽事？
他跟著姨夫出了寢室，因為是星期天的下午，他並不擔心曠課,路上姨父並沒有說話，然而神色依舊冷峻,何鵬程心裏打個突，暗暗偷看了姨父幾眼，心裏越發摸不著頭腦.到了樓下，周長平冷冷的眼光打在何鵬程臉上,用同樣冷冷的語氣問：“你看到你表弟了嗎？".何鵬程似乎從這句話裏嗅尋到什麽,心裏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焦急地問："怎麽？”"你表弟…丟…丟了"周長平躲避著何鵬程的目光,嚅囁地說."啊"何鵬程心裏隱約預料到了，這時被證實了."你表弟昨天下午"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他來找你了嗎？”“他沒有.怎麽？出什麽事了嗎？”何鵬程射了周長平一眼。.他心裏明白姨父所說的"出門”，就是離家出走，而姨父遮掩閃爍的語氣，讓他多少察覺到什麽,從而影響到他對姨父說話的態度.周長平沒有回答，轉身往校門走去。
何鵬程跟在周長平的後面，他們走的很快，從宿舍區出來，走在通向逸夫樓的水泥路上，穿過花壇，轉到求索樓前，下了階梯，直趨學校的大門，邁出校門側門的當兒，保安向他要假條，"去你媽的。”何鵬程心裏罵了一句，沒有理會.倆人在人群中穿梭,左右張望，場景似曾相識.何鵬程憂心忡忡，心裏兜轉過無數念頭，上次他也經歷過親人離家出走的事,然而這次他卻異常地覺得嚴重，一種莫名的苦悶占據了全身心,當一種惡兆鉆入腦際，呈現出一種影像的時候，他便異常地煩躁起來.他朝姨父的後背看了一眼,心裏有些生氣，轉而卻又覺得，把過錯的嚴鞭加諸在失去愛子的父親身上,是一種不堪承受之重.有時候或許人做錯了事，然而我們送去不該是苦刑，而是憐憫.他在良心上遭受的折磨,並不會比外在的斥責,詈罵輕吧.
周長平和何鵬程在梅山大道上一路尋找,周長平已經尋找了一天一夜，眼窩窈陷,面色黧黑.腦袋發脹,眩暈.他已經報了警，不斷打去電話，又不斷接到電話.他向遇到的認識的人打聽，又“拜訪"了朋友家裏,從那裏得到失望，何鵬程從姨父與朋友零碎的攀談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姨父跟人說："我只是打了他，可是,他不叫疼，不叫痛,問他什麽都不說，平時悶聲不響，一副臭脾氣,成績又不好，跟我不親，像結了什麽仇一樣，我不都為他嗎？嗨,下次他再怎麽樣，我也懶得管了."又不禁忿恨起來：“我叫他做什麽，他聽過嗎？在我面前是一套，背後是另一套.跟我說看書，卻躲在房間裏看漫畫，對，我撕了他的漫畫，他沒有反抗，只是冷笑，怎麽，我的行為讓他不屑嗎？他沒有內疚嗎？我短過他什麽東西沒有,從來他要買什麽東西,我沒給過他？他要是會體諒，就應該聽話.是，我打了他,我踹他,抽他，捏他，為什麽不躲,為什麽冷笑，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把過錯歸在我頭上，死不悔改！”.何鵬程心裏有點不屑：哼，又是成績。何鵬程又不禁想到自己,面上苦笑，他的遭際又何嘗不是跟表弟一個模樣.他跟姨父說，他去別的地方找，“要小心"姨父囑咐他."哦”何鵬程敷衍地回答，他覺得自己跟在周長平身邊,心裏憋悶.
天氣漸漸放晴，車流和人流在梅山大道交織縱橫，吆喝聲,街道店鋪音箱的聲音，汽笛車，細語聲，嘈嘈雜雜,攪得人心煩亂.何鵬心裏有些難過,一臉憂容,睫毛霭然低垂，衣領透出絲絲熱氣，耀眼的陽光讓人眩暈.捫心自問，他覺得自己對這個表弟關心不多.
他一路向南走,中途進了幾家網吧和游樂場,期許在那裏找到蹤跡,又失望地離開.他走到街尾，從那裏接入富興街,又從富興街轉到南山大道,這時他朝北的方向走了.從南山大道一路走到工業園的地方，他看見姨父的門鋪已經關了,他猶豫了一下,就從一排溜賣塗漆料門面中間的小坡上去.近乎麻木地上樓，敲門.門豁然打開，開門的是表弟的奶奶.只聽見姨媽孫海萍的聲音傳了出來："是嘉嘉嗎？”“不是”老人眼瞼微紅，睫毛上掛著淚光.何鵬程進了門,這時孫海萍走了過來,何鵬程叫了聲"姨媽”.
孫海萍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鵬程，你知道你表弟離家出走了嗎？”聲音沙啞,面容愁苦，整個人在強大的打擊下,精神萎頓,雙手垂在膝蓋上，時不時用手抹一把順頰而下的淚水.何鵬程看見孫海萍紅腫的眼睛，姨媽的傷心在何鵬程是無法承受的，他心裏感到難過，但只能用話安慰著姨媽，同樣用話安慰著神情凝重，周長平的父親。
何鵬程在客廳感到氣氛凝重，就進了周禮嘉的房間。房間有些淩亂，書在桌上隨意堆砌。床上的被子絞結成一團。櫥櫃開著，裏面的衣服也不整齊。地上是一些散亂的冊頁，是一本《父與子》的漫畫。除了散亂的冊頁，何鵬程不知道其他的混亂是不是姨夫的傑作。他拾起那些冊頁，感覺十分的蕭索。跟著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望著那些冊頁，嘴角抖出一個冷笑。
太陽慢慢西斜，西面的天空一片紅染.何鵬程返回了學校.表弟周禮嘉還沒有找到，這讓他整個晚自習心情沈重，晚上他徹夜難眠,第二天精神萎頓地給姨媽打電話，只是聽到嚶嚶的哭泣,他跑到廣場的樹蔭林裏，用枝條抽打著樹葉.心就像是在黃柏汁裏泡過一般.他又不免返顧自己，或許他與表弟有共通的痛苦的根由，他又能好到哪裏去呢一樣的禁制和責斥同樣令人不幸地發生在他家裏面。何鵬程目光低垂著,雙手揣在兜裏,橘黃色的陽光透過花差的樹木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了小徑上.驀地，從右面投過來一團黑影,何鵬程緩緩地擡起頭,卻看見張珞平立在他身前….
南山大道的街頭,也就是工業區的對面，三道鐵門和一圈鐵柵欄裏面,像三只蹲立的獅子,仿造明代景德鎮禦窯白瓷三管器的主體建築,向著南山大道對開著兩扇門，左邊是實驗樓，右邊是行政樓.從樓上可以望見工業區冉冉升起的濃煙,也能在樓背後那一面看到蒸騰著水汽的山岫.旗桿佇立在三幢樓中間.建築後面是一排竹子,那裏有條小徑，繞過池塘,引到後面的宿舍.前面一塊草坪,榕樹成圓錐形尖尖聳起.
張珞平在榕樹底下盤著腿，頭垂下來,兩手拔弄著青草.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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