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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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高考來了，瀲縣縣政府禁止汽車在梅山大道，南山大道臨近瀲縣中學的一段，和周邊的所有道路鳴笛。縣城各處布置了崗哨，為了考生能及時趕到學校，縣公交汽車公司加設了汽車專門接送考生。縣城所有人的神經亢奮，緊張。遠在他鄉務工的父母回來了，近在老家忙活的雙親趕來了，一大早校門口的汽車排成幾條長龍。各種聲音紛至沓來，像一團沒有頭緒的線。父母把孩子送進學校，往往這個小城所能發生的最隆重的事情，就是高考，這個小城最能牽動大家的心的恐怕還是高考。
何錦村夫婦很快就起來了，妻子傅麗葉請了兩天假，專門護理兒子高考期間一應事物。一般不做早餐的她，難能可貴備了一桌不算豐盛，卻精致的早飯。她反覆檢查了何龍驤的考試用具，生怕遺漏什麽。她在裏面多加了一張濕毛巾，一小瓶風油精，和一瓶水。等飯做好，她喚起兒子和何鵬程。何龍驤昨晚一宿沒睡好，輾轉反側，那一夜很長，好像有幾個世紀一樣。天還未大亮的時候，他已經醒了，然而就此睡不著了。為著高考精神充沛，他一個月來，下了晚自習回柴火間倒頭便睡，不再熬夜。今天是第一次睡得這麽早，萬籟寂靜，他長籲了一口氣，靜候到天亮。
一家人吃完早餐，就鉆入汽車赴往考場。校門口人頭攢動，父母們將他們的孩子一個一個送入考場。何龍驤下了車，再次檢查了一遍考試用具，確認無誤之後，揮手告別。何鵬程感到氣氛莊重，想到自己兩年後不免也踏入高考，就極為仔細地打量過往的人流，張掛的橫幅，以及重現清理的操場。何錦村轉臉對他說：“下一次就看你的了。”何鵬程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句話也沒有說。
挨近中午，何龍驤從考場出來，被何錦村接到柴火房。上午的語文考試似乎較為順利，何龍驤文綜和語英成績不錯，數學稍稍差一些。他跟何鵬程說了作文的題目。何鵬程輕蔑一笑：“它上面末尾一定是寫著“用自己的話寫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作文，或許限定體裁，或者不限定，”可是你想想，她列出的三句話：孟子的“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孔子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耶穌的：別人打了你的左臉，轉過來，連右臉也讓人家打。”試卷要求學生據此三句話發揮，它卻先一大番議論，上面沒有議論的贅言還好，一旦添了幾句話，學生的筆意就給挽軛了，誰還敢寫得偏離那議論的意思？還說什麽用自己的話，矯情，矯情。如果可以天馬行空般揮灑，標準是什麽？還有標答嗎？我想大概偏離標答的零分作文，就應該杜絕了。
“可是只要是寫作文，是一定限定了範圍的，題目要求記一件事，不管怎樣，是不能去描繪一個物。你剛才說的情況，只是在作文上人為地又把範圍縮小了，但不代表沒有範圍。”何龍驤反駁說。“作文固然是要限定一定範圍，但我們的思想給拴了更多的繩子。不管一個什麽樣的題目，本來都是很有發揮的空間，但是我們的思想被那些繩子拴住，什麽樣的題目都只會變成一個模樣。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一些外國高考的題目：“如果你跟歷史上的一位名人共進午餐，你希望是誰？為什麽？你剛寫完一部600字的自傳，請把你自傳中第245頁寄過來。有人說每一個人都可以聞名世界十五分鐘，你會希望自己那十五分鐘會是什麽樣子？”如果把這一類的題目放到中國的高考，恐怕很多人會頭痛吧。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的頭腦裏面已經被栓了太多鎖鏈了。”何龍驤聽他說了半籮筐的話，一時語塞。這時何錦村轉頭問何龍驤的估分，何鵬程接過話頭，說：“伯父，你別問他，要是影響下午的考試就不好了。”何錦村心裏一動，不再說話。
到了柴火間，傅麗葉從家裏面帶來了飯菜，她本可以叫外賣，卻怕飯館的飯菜不幹凈。她一共做了七樣菜，三葷四素，不鹹不淡，何龍驤隨口扒了兩碗，似乎還想考前突擊一下，就坐到靠窗的課桌前，將一本厚厚的密布著符號，圖形和數字的數學筆記本，攤在桌子上。何錦山叮囑他早點午休，就帶上門同妻子和侄子回家去了。
下午考完數學，何龍驤回了家，考試最後一題。他沒有答出來，十幾分丟了，他的心裏像是放了一只螞蟥，噬咬著他的心，使他平展的額頭皺起了幾條“蚯蚓”。他對何鵬程說：“數學的高考題目都不算難，就是活，憑的是靈感，想得到的，下筆沒有障礙，想不到的話，一字都寫不出來，你啊，也跟我一樣學文科，要多看一些高考的題目，找些靈感。我的那本《題典》已經用不著了，要不，你拿去吧。”“你怎麽知道用不上呢？或許以後還有用的時候。”何鵬程吊眉斜眼地看著他，壞壞地笑。“你這人真是個刺頭兒。”何龍驤白了他一眼，“那你要不要？給個話。”“我不要，每天老師發的試卷還做不完呢，可沒有時間看《題典》上的題目。”何鵬程一面把弄著鑰匙，一面說。
兩天的高考終於落下帷幕，關於高考的多種消息占據了新聞的頭版，人們聽說鄰縣餘谷縣一名學生跳樓身亡，人們又聽說某一個省份的學校門前的屏蔽信號的面包車被家長們齊力推翻。某市的學生考試遲到，某縣的老師監考受賄，某位富豪買通考場，一樣一樣地出來了。各省的試卷在網上公開，隨後答案也出來了。六月八日下午，何龍驤去教室搬書。教室裏，書本，試卷，冊子散亂地落在地上，任由踐踏。一些學生或許是做了孤註一擲的打算。三年的熬煎讓他們將書從教學樓的窗戶裏向下拋散。於是一種中國獨特的風景，展現在我們的眼前：紙張，書本，打著旋，從二樓，從三樓，從四樓，從五樓.....像雪花一樣悠蕩地落在了地上，花壇，水泥地，走廊，甚而是屋頂，白花花一片，人們歡呼，嚎叫，大笑，以為解脫，以為報仇，以為勝利。三年的高中教育，培養了它的仇敵，他們無不厭棄了它。
學校鬧哄哄一片，何龍驤和何鵬程把書搬到一樓。為著住校生離校方便，學校允許私車進入。何錦村把車開到教學樓前，學校的宿舍和教學樓前面，收破爛的人把三輪車擺在正中間，便有人抱著書來賣，倘若是已下了破釜沈舟的決心，也不妨將所有的書賣了。“敲門磚”敲開門之後，難道還應該揣在懷裏嗎？宿舍和教學樓立時堆起了幾座“書山”，收破爛的人周圍擠滿了人。何龍驤正在盤算要賣哪些書，何鵬程建議把那幾本政治書都賣了，最沒用的就是它。何錦村的意思是把書都留下，他雖然沒有說出理由，兒子和侄子都清楚他的想法。
何龍驤遵從了父親的意見。何鵬程跟何錦村父子回了家，五點多鐘，吃完晚飯，又回到學校。高三的畢業生還沒有走光，三三兩兩散落在校園裏面游蕩。收破爛的人還沒有走，他周圍依舊圍著一些賣書的學生，只是比先前更少了。書山越發堆得高了。何鵬程在那幾座“書山”之前來回轉悠，他希望淘一些對自己有用的書。他挑了全套的舊版《語文讀本》，一元一本，他付了六元錢。
求索樓後面的逸夫樓在這一夜完全靜默了下來，然而宿舍區1,2棟樓的窗戶卻透射出淡淡的光亮，風卷雲湧，有下雨的意思。收破爛的人無一不在“書山”上，支起了塑料膜。從宿舍透射出淡淡的微光的地方，不時傳來一兩聲嚎叫，或群的嚎叫。啤酒瓶子摔落的碎響，在燈光如晝的教室聽來，就像是耳旁珠玉落地的聲音。人們的眼睛不禁覷向那有微光的地方，腦膜上似乎躍動著自己畢業的景象。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俄而變成幾種吵雜的聲音，有一群在講話，有人聽出有政教處主任孫益波的聲音，最後聽清楚有幾個畢業生在糾纏他，聲音越來越大，可以聽清楚他們說什麽，那幾名學生說：“孫主任，聽說你要升官了？至少是個副校長吧。哈哈。”“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孫益波似乎被那些學生言語逼迫著，無法抵禦。“怎麽會沒有，向晉離任校長，就要一個補上空缺，也同樣要一個人補上副校長的缺口，那還不是著落在你這個政教處主任身上？”“不要說，不要說。”孫益波顯得有些窘迫。“想點辦法先生”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過了一會兒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把那些學生轟走了。原來是劉炳煜。他又略帶怒色地對孫益波說：“現在正在上自習，你跟那些學生鬧什麽？”孫益波覺得有些委屈：“他們都畢了業，我的話不聽，我有什麽辦法？”“你自己平時要是正正派派的，他們找你鬧幹嘛？”孫益波一時語塞，回答不上來。接著，只聽“砰”地一聲，一扇門被人用力關上，大概是劉炳煜進了教室。校園又恢覆了一片寂靜。
刮了一夜的風，宿舍區花壇的花樹摧折了不少，後來，下起了大雨，一條條密集的雨線，像是從天空垂下的珠簾。五棟306寢室一片寂靜，急驟風雨的狂暴裏面，夾雜著玻璃瓶的碎響。人們忽視了風雨的狂暴，卻留意去聽那此起彼落的嚎叫和脆亮的聲音。寢室的燈熄滅了，何鵬程和柯靈凡倚在陽臺上，何鵬程翹著右腿，柯靈凡兩手托著腮幫，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放下吧，為什麽要這麽苦？”柯靈凡站在他身邊說。何鵬程不知道室友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嚎叫，甩著酒瓶子的畢業生說的。他沒有說話，柯靈凡站在了他的旁邊。現在他們對人生有了更多感悟。在高中的一年，如果他們沒有發現理想的光，人性的美，宇宙的萬有，歷史的壯闊，那他們至少能夠在他們一年如一日的生活裏，拾掇到引起他們靈性思考的東西。這些東西閃著光，散著惡臭，引起偏見，觸發好感，都在他們思想的熔爐裏面，煆燒，蒸騰，熔化，凝結成對人生的一種新的認識和看法。
1,2棟宿舍啤酒瓶子還是在扔著，它們那兒沒有熄燈，啤酒瓶在地上形成了一種不規則的圖案。或許是他們即要離去的緣故，宿舍的老頭沒理會這種嚴重違紀行為，那些人也宣判了學校的規章制度對於他們的無效。然而對於高一高二的學生來說卻是有擾清夢的。
柯靈凡的眼睛射出兩道憂郁的光，怔怔地站著一動也不動，人總是有時候沈入一種命運的思考。在沈寂廣袤的黑夜，一種只會引起涼意的心緒，便總是從心裏旁逸斜出。這些的思考不會無益，古人的詩篇裏不乏這樣幽靜，悠長，淒涼的筆墨。那閃著光的靈性，難道不是在沈寂的黑夜裏，才得以散發出來嗎？何鵬程扭頭望了柯靈凡一眼，看見他那兩道憂郁的光，他不以為驚奇，雖然他並不清楚他在想什麽。他放下蕩在空中的右腿，心裏嘆了一口氣。他親歷了一個輪回的結束，他經歷了一個輪回的開始，而現在正在這個輪回的三分之一的節點上跋涉。他有時候會思考一些艱深的問題，往往那樣的思考散發出一種悲憤難平的情緒，腦膜上經常出現這樣的怪樣：“一條流水線上，學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齒輪。用一個人的話說，只不過有的鍍金，有的鍍銅，有的壓了塑料膜。”今天的經歷同樣值得耗費精神，那從宿舍扔下的啤酒瓶不也是一個個地落在他的心裏嗎？
他感喟良久，突然覺得身體十分的倦怠。如果他並不想像古代的哲人那樣思考的話——這樣做往往徒勞無功——那麽他就應該回去休息。他最後這麽做了。
何龍驤回到家裏，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仿佛是一個負債百萬的人，到了債清的那一天。他把書從車上卸下整整兩只皮箱，他把箱子拉到自己的房間，全部倒在地上，這樣一來，半個房間就被書占據了。他有意把書疊在一起，疊上去，還沒有疊到一半，就已經等身了。他看著“書柱”，心裏暗自感喟自己不容易。他把“書柱”推到，很用心地給它們分門別類，壘在衣櫥裏，試卷放一個地方，練習冊放一個地方，工具書放一個地方，課本一個地方，作業本一個地方。他在收拾的過程中，也在不斷的翻閱，也做著自己不易的慨嘆。過去的一幕幕競相浮現在眼前。他記起第一次考英語沒考好，自己決心惡補，便每在星期天下午別人出去玩的時候，他在家背英語。他發現一張語文試卷，上面批了四個字：“味同嚼蠟”，記得那次語文老師課上雖沒有點他名，在他那兒，卻如同被打臉了一般，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老師說，現在人的文章一代不如一代，就譬如她教的的班，一次改卷下來，愛迪生要失敗幾萬次，司馬遷要受幾十次宮刑，張海迪，洪戰輝，桑蘭，鄧亞萍頻繁出現，題材毫無新意，文章一個模子。他當時臉上熱辣辣的，之後他特地到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素材》的書。一本綠皮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他從高一到高三所做的數學筆記，密密麻麻，圖形，符號，數字，糅雜在一起。他捏在手上，隨意翻動，一股苦澀味道泛了上來。
何龍驤像是在與他這些相伴三年的書本作一一道別，也像是同他整個的少年時代的道別，他把最後一本書放到櫥櫃裏面。這樣他的思緒轉到未來上面，那是一個未知之域，是更艱苦卓絕的前進和異彩紛呈的探索。在那種暧昧難清的地域，他僅能憑著平時所得到零星的認識發揮所有的想象，那裏會是一條可以闊步前行的康莊大道嗎？還是一個進退失據的巉巖險隘？他無法做出預測。等他把書本收拾完，站了起來，忽然想到什麽。他給他的好友鐘馗然和周瑛打電話：“下午去河邊玩吧”。
幾天以來，何龍驤一直待在家，什麽事都沒有做，突然的輕閑，讓他感到不舒服，對於高考，他心裏沒有底，這樣的焦急的等待總不是令人愜意的。看空間的時候，有班裏的同學懷念高中的生活，雖然日子過得緊張，偶爾也能打鬧逗樂，比在家裏虛度光陰來的更好。一種小資情調的悠閑，在這一群體變成一種愁悶的空虛。何龍驤希望找些事做。看電視，玩電腦，他總感覺是一種浪費，那種由來已久的防微杜漸的觀念，也讓他刻意對它們保持距離。他有時候在家裏陪爺爺何壽山，爺爺卻一味跟他說過去大隊上的事。那種夾雜著土音的普通話，也讓他感到交流困難。也有時候出去，然而往往並無目的的，半個縣城轉一圈，不得要領，只是換來了一身汗臭。在街上碰到同學，暌別沒有多久，卻生分了很多。一見面互相問候，沒有別的話了。他失去了生活的軸心。
他覺得這樣無聊下去不是辦法，突然想到要好好利用這種閑暇的時間來增加自己的知識儲備。他歷數古代各種成才的偉人，無一不是從小博聞強識，匯通百家。他到新華書店裏面買來幾本名著，他從別人那兒聽到過這樣一種觀念：沒讀過四大名著的人，都不算是中國人。”於是他挑了一本《三國演義》和一部《紅樓夢》。開始的幾天，倒也能“黎明即起，窗前勤讀。”過了幾天卻又覺得書中的文字生澀難懂。他硬著頭皮又看了幾天，只覺得先前讀的東西一古腦的忘光了。似乎一邊往腦裏灌，一邊又不知從身體哪個地方流出去了。《紅樓夢》波瀾不驚，像池裏的水。《三國演義》總是覺得沒味道。便得出自己不適合讀書的這樣一種想法出來。看書的計劃流產了。
班裏有人開始找工作了，他們在瀲德人才網上找到招聘信息，有一些人進了皮鞋廠，在第一天的時候就開始訴苦了，一些去了外省，在工地上攬工，薪資不菲，就是太累。見到這樣的情況，何龍驤心裏也萌生打暑假工的念頭，自己都這麽大了，可不能呆在家裏什麽事都不做吧。他把找工作的事情告訴了父親。何錦村毫無異議，他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機會，不過他讓何龍驤填報完志願再去。提前批次已經填報完畢，高考成績公布在即，六月底的時候就能填報志願了。他想讓何龍驤好好盤劃，去什麽學校，考什麽專業。他這些日子也時常上網查閱資料，他對何龍驤的成績還是有些把握的，一本走不了，重點卻是一個概率事件。他固然希望兒子上名牌，這樣不僅於他臉上有光，日後兒子也能有大大一番作為。然而他也做好了上一本的打算。他心裏面給兒子制定了張明細表，當一名醫生，或者一名律師，公務員。依次列下去是：會計，股票分析師，心理咨詢師，工程師......。他這樣的見解出自於對社會的一般觀感，在許多的時候，他也幻想這樣的遠景的出現。他給兒子論述了他的意思。何龍驤不置可否，似乎心裏面還沒有個明確的答案，他說：“等成績出來，再看看吧。”
六月二十三日八點，高考成績在網上公布了。何龍驤避開網絡擁堵的時間段，在二十四日淩晨的時候打開網絡。他心裏有些發慌，手心冒汗，連鼠標也握不穩了。他沒有叫父母在近旁，生怕那種尷尬的場面發生。界面一個個打開，五串數字跳入眼簾，何龍驤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當他快速地瞟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綁緊的臉上頓時蕩開一層歡快的笑容。那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到胸腔裏面去了：“語文111，數學123，英語130，文綜226，總分590.
天麻麻亮的時候，何錦村家裏蕩漾著歡快的氣息。何壽山熱淚盈眶，一張布滿老年斑的臉既非笑又非哭的樣子。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種怎樣的發展呢，對於眼前的東西他即使知道是進步，也有些讓人眩暈了，何錦村考上大學的時候，他也曾激動地落下熱淚，他時常這樣想：自己是生活在舊時代的人，一輩子在田裏打熬著，做過地主的佃農，土改的時候分了幾畝田，修過發電站。最遠只到過瀲德，他自己不認識字，一輩子沒有什麽出息，他父親和爺爺也只是農民，他的兒孫如果不出意外，也將延續這樣的生活。何錦村上高中的時候，他曾極力反對，他沒讀過書啊，他不知道讀書也是像田裏育苗，地裏種豆，會結果子啊。可是當何錦村考上大學，他才如夢方醒。世道變嘍，農村的人可以去外面的世界，變成城裏人，“吃商品糧”了。他時常告訴兩個孫子，要好好讀書，不能像他一樣只能種田出苦力，什麽都不懂，出了門，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現在孫子也考上大學，啊，家裏有兩個大學生了，他們家不再回去種地，可以朝更大的地方去，上省城，上北京。想到這裏，何壽山心裏一陣鼓蕩難平。他擡眼朝四周望了一望，家裏的東西似乎都鍍上一層鮮亮的光澤，那電視機上的老式掛鐘的鐘擺閃著白光，那一幅潑墨山水畫，哦，那魚，那不是鯉魚嗎？他突然想起了采茶戲裏的“鯉魚躍龍門”的故事。兩只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就越發射住了那條鯉魚，仿佛有了生意，在游竄，在吐泡，尾鰭一擺，便像箭一般射進了龍門一樣。
何錦村臉上洋溢著光彩，目光灼灼有神，雖然分數線沒出來，但按照往年的情況，已經上了一本線。傅麗葉笑盈盈地給親朋打電話，告訴他們喜訊。何龍驤在空間發出了好消息，沒過幾分鐘，相處較好的同學的電話流水價地打來。何龍驤與同學互相道賀，很暢快地聊起了將來的打算。何錦村給何錦芳，何錦山去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們喜訊。他的兄弟都很高興，都向他道喜。啊！他真是快活極了。
分數線出來了，何龍驤毫無懸念地過了一本線，接下來的便是選一個好的學校和專業。七月二日是填報志願的截止時間，他有八天的考慮時間。在這一件事上，何錦村看得比高考分數還重，這可是決定一輩子從事何種職業的大事。他希望兒子學醫，或者法律，何龍驤翻開《高考天地》，上面有所有高校和專業。何龍驤似乎只是基於某所大學的名稱和專業的名稱來決定自己的意向，而他日常生活的切身感受，也讓他傾向父親給他做的明細表。我們不得不說，這樣做十分孟浪。何龍驤不禁想起在家鄉嶺古堂弟何鵬程給他出的主意：“擲骰子，押寶，一點選文學，二點選金融，三點選市場營銷......。”他又想到“抓瞎”，對於他所要篩選的專業除了知道這是個專業之外，還知道什麽呢？他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喜歡什麽呢？得到的答案是什麽都無可無不可。心裏頓時著忙，不知如何是好了。
瀲德體育館有一個報考咨詢會。何錦村帶著兒子親到會場咨詢，瀲德體育館坐落於城郊，是一個足球場。從館前的綠茵草坪，到場上的過道，人頭攢動。一排溜繞著整個足球場擺了不少於100所大學的咨詢點。過道上人流湧動，清華和北大的招牌打在了體育館入口處，不過鮮有人問津。何錦村父子只往那略瞟了一眼，跟著人流轉了過去。那些咨詢點的工作人員，只在位子上坐著，有人吃著盒飯，也有在過道上發傳單的。學生和家長們攏在旁邊，只向那戴著工作證的人發問。似乎也有的被說動的，面浮春光，笑吟吟地頜首致謝。何龍驤到了幾家大學的咨詢點，對方熱情周到，然而他卻越發覺得心裏沒底，像水上的飄蓬，不知依歸。何錦村手上捏著一堆大學的簡章，眉頭微蹙，他所看到的簡章，無非是介紹專業，規模，占地多少，學生多少，老師多少，獲得多少稱號，蓋了多少房子。所有的大學在這樣看來都是一個樣的，所不同的只有名稱而已。與教學好壞無涉，與學習氛圍無關。他想到一句老生常談的話——雖則老生常談，然最是真知灼見：“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即令你蓋個2000萬的大門，砌個亞洲第一長的圍墻，也不過是穿著漂亮衣服的癆病鬼。
何錦村父子在瀲德呆了一天，也沒有擬出個確切的盤算，何龍驤斜倚在沙發上，身心俱疲，何錦村點著一根煙，面色沈郁地坐在藤椅上，他給過去的同學譚林打電話，這位瀲縣中學的當家人要何龍驤過他家裏一趟。何龍驤當天下午去了譚校長家裏，譚林的家淡雅，舒適，屬於“小家碧玉”那一類。譚林把他引到沙發上，泡了一壺茶，兩只眼睛不停地打量著他，何龍驤本已有些緊張，這會兒被兩道像是別有用心的眼光逼得更加拘束了。何龍驤把整個身子埋進沙發裏，低著頭，一言不發。“你覺得哪一個專業好呢？或者哪一個學校你喜歡？”譚林抿了一口茶，眼睛卻還看著何龍驤。
“我們班的許多人都沒有一個確定的專業，譚校長，你是知道的，我們文科生不比理科生，能選的專業就少，在外頭能找到一個好工作的就更少了。這次考試，是我頂好的一次，所以我在選擇專業上，要比平時，慎重得多。”譚林不置可否，他圓鼓鼓的肚子，端坐著氣不順，就把身子貼在沙發上說：“我想一個人要想學得好，就得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他的身心才會全部投入進去。”“嗯，人只需要在確定一條道路上面，孜孜以求。生命就幾十年，做不了多少事，精力也是有限的，所以該把這有限的生命放在自己喜歡的事業上去。但是，很多的時候人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或許還沒有發現自己的愛好。譬如一個人愛吃巧克力，但在吃第一塊巧克力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的。而我卻不幸是那樣一種人。”何龍驤微微擡頭，看了譚林一眼。
“因此，我們做任何事業都是有一個標準的，要麽著眼就業，要麽從喜好出發，要麽立足於名校，或者其他什麽的，那麽，你的出發點是什麽呢？”譚林射了他一眼。
“在我，就是“無選擇的標準”，我爸希望我當一名醫生或律師，我自認為我不是一個違逆父母的人，可我又怕他們的好心反而害了我，與我所喜歡的，適合我的事業失之交臂了。找工作的難易，固然是值得深慮的，我又想，只要我把所有的精力投入進去，難道還怕社會會拒絕一個真有本事的人嗎？難道一個有為青年會丟掉飯碗嗎？因此我總是要找到一個我所喜歡的，適合我的專業。”
譚林頓了一頓，感覺自己的循循善誘遇到了阻力，何龍驤像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在專業的選擇上，犯了最常見的毛病。“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難得到一個正確的選擇。那麽你應該往你擅長的地方去考慮了。”譚林吸了一口煙，繼續說：“我想你應該去選文化社科的專業，你不是英語好嗎？那麽就選英語專業，英語不是很火嗎？”何龍驤搖搖頭：“英語過去很火，現在也淡下來了。四年後的事情，誰還能說得個準。”“文學怎麽樣？以後做個老師。”何龍驤搖了搖頭。
譚林的眉心挽結成一個疙瘩，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怎樣展開話題，何龍驤又說：“譚校長，我讓你為難了吧？”“還好”。
客廳突然寂靜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譚林只是吸著煙，何龍驤雙手絞在胸前，望著天花板出神。何龍驤思忖了一會兒，心中一動，淡淡地說：“或許經濟是一個適合我的專業。”“哦”譚林轉過頭，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何龍驤接著說：“如果說我了解比較充分的專業，恐怕只有經濟學了。我媽學的是金融學，所以家裏面還有些經濟學的書籍，我從小就接觸一些，我媽也教過我。什麽股票，期貨，債券，保險，邊際利潤，衍生市場，我還是懂一些的。而且對於經濟學，我還是很喜歡。”“哦”。“我可以在暑假的時候開始看書，我想我整個暑假就能把《宏觀經濟學》《微觀經濟學》和《金融學》三本書看完。”何龍驤有些激動，雙手舉在半空，仿佛是擘畫他的宏偉藍圖一樣。
譚林如釋重負，臉上微微出了一些汗：“嗯，經濟學的專業，覆旦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香洲大學都挺不錯。今年的二本分數線是480分，一本540分，590分能上一個頂好的學校。你看看哪一個適合你。還有啊，你也另想幾個專業。金融學，工商管理也是值得考慮的。”
填報志願那天，何鵬程正好放月假，他先上姨媽家一趟，跟著，去了伯父家。何錦村給他的一些在證券公司工作的朋友去了電話，咨詢了一下他們的意見，大概中國人愛錦上添花，在人家興頭正濃的時候，不願做掃興的事情。也不肯在什麽地方犯了別人的忌諱，給人澆冷水，那些人無不附和何龍驤的決定。何錦村心裏寬松了許多。何龍驤問堂弟的意見，何鵬程對經濟學一竅不通，不敢妄評，他的意見是：不能單看專業的就業率。
何龍驤第一志願報的是上海財經大學，第二志願香洲大學。都是經濟類專業。第二天，何錦村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不禁使他有些心驚，那個電話是香洲大學招生就業辦公室撥來的。電話那頭告訴他，他們金融學沒有缺額，何龍驤雖然過了錄取線，但他們不能錄取，末了，那人跟何錦村說：“要麽，你兒子服從調劑，報漢語言文學專業？”何錦村光禿的頭頂沁出豆大的汗珠，心裏怦怦直跳，他用手帕抹了一把頭臉。他心裏明白，填報志願“志願優先”，何龍驤在第一志願刷了下來，第二志願再不被錄取，就要報下一批次，或者被參考志願錄取。顯然後一種情況十分渺茫。
何錦村知道事情重要，不敢擅自做主。他告訴電話那頭。他要回去跟兒子商量，晚上給他答覆。何錦村不等下班，向局長告了假，火急火燎地奔回家，街上人流如織，行進速度不免偏慢，仿佛紅綠燈也跟他作對一般。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亮起了紅燈。何錦村手心冒汗，握著方向盤也不免打滑。兒子經濟學專業泡了湯，他很後悔自己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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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來了，瀲縣縣政府禁止汽車在梅山大道，南山大道臨近瀲縣中學的一段，和周邊的所有道路鳴笛。縣城各處布置了崗哨，為了考生能及時趕到學校，縣公交汽車公司加設了汽車專門接送考生。縣城所有人的神經亢奮，緊張。遠在他鄉務工的父母回來了，近在老家忙活的雙親趕來了，一大早校門口的汽車排成幾條長龍。各種聲音紛至沓來，像一團沒有頭緒的線。父母把孩子送進學校，往往這個小城所能發生的最隆重的事情，就是高考，這個小城最能牽動大家的心的恐怕還是高考。
何錦村夫婦很快就起來了，妻子傅麗葉請了兩天假，專門護理兒子高考期間一應事物。一般不做早餐的她，難能可貴備了一桌不算豐盛，卻精致的早飯。她反覆檢查了何龍驤的考試用具，生怕遺漏什麽。她在裏面多加了一張濕毛巾，一小瓶風油精，和一瓶水。等飯做好，她喚起兒子和何鵬程。何龍驤昨晚一宿沒睡好，輾轉反側，那一夜很長，好像有幾個世紀一樣。天還未大亮的時候，他已經醒了，然而就此睡不著了。為著高考精神充沛，他一個月來，下了晚自習回柴火間倒頭便睡，不再熬夜。今天是第一次睡得這麽早，萬籟寂靜，他長籲了一口氣，靜候到天亮。
一家人吃完早餐，就鉆入汽車赴往考場。校門口人頭攢動，父母們將他們的孩子一個一個送入考場。何龍驤下了車，再次檢查了一遍考試用具，確認無誤之後，揮手告別。何鵬程感到氣氛莊重，想到自己兩年後不免也踏入高考，就極為仔細地打量過往的人流，張掛的橫幅，以及重現清理的操場。何錦村轉臉對他說：“下一次就看你的了。”何鵬程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句話也沒有說。
挨近中午，何龍驤從考場出來，被何錦村接到柴火房。上午的語文考試似乎較為順利，何龍驤文綜和語英成績不錯，數學稍稍差一些。他跟何鵬程說了作文的題目。何鵬程輕蔑一笑：“它上面末尾一定是寫著“用自己的話寫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作文，或許限定體裁，或者不限定，”可是你想想，她列出的三句話：孟子的“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孔子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耶穌的：別人打了你的左臉，轉過來，連右臉也讓人家打。”試卷要求學生據此三句話發揮，它卻先一大番議論，上面沒有議論的贅言還好，一旦添了幾句話，學生的筆意就給挽軛了，誰還敢寫得偏離那議論的意思？還說什麽用自己的話，矯情，矯情。如果可以天馬行空般揮灑，標準是什麽？還有標答嗎？我想大概偏離標答的零分作文，就應該杜絕了。
“可是只要是寫作文，是一定限定了範圍的，題目要求記一件事，不管怎樣，是不能去描繪一個物。你剛才說的情況，只是在作文上人為地又把範圍縮小了，但不代表沒有範圍。”何龍驤反駁說。“作文固然是要限定一定範圍，但我們的思想給拴了更多的繩子。不管一個什麽樣的題目，本來都是很有發揮的空間，但是我們的思想被那些繩子拴住，什麽樣的題目都只會變成一個模樣。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一些外國高考的題目：“如果你跟歷史上的一位名人共進午餐，你希望是誰？為什麽？你剛寫完一部600字的自傳，請把你自傳中第245頁寄過來。有人說每一個人都可以聞名世界十五分鐘，你會希望自己那十五分鐘會是什麽樣子？”如果把這一類的題目放到中國的高考，恐怕很多人會頭痛吧。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的頭腦裏面已經被栓了太多鎖鏈了。”何龍驤聽他說了半籮筐的話，一時語塞。這時何錦村轉頭問何龍驤的估分，何鵬程接過話頭，說：“伯父，你別問他，要是影響下午的考試就不好了。”何錦村心裏一動，不再說話。
到了柴火間，傅麗葉從家裏面帶來了飯菜，她本可以叫外賣，卻怕飯館的飯菜不幹凈。她一共做了七樣菜，三葷四素，不鹹不淡，何龍驤隨口扒了兩碗，似乎還想考前突擊一下，就坐到靠窗的課桌前，將一本厚厚的密布著符號，圖形和數字的數學筆記本，攤在桌子上。何錦山叮囑他早點午休，就帶上門同妻子和侄子回家去了。
下午考完數學，何龍驤回了家，考試最後一題。他沒有答出來，十幾分丟了，他的心裏像是放了一只螞蟥，噬咬著他的心，使他平展的額頭皺起了幾條“蚯蚓”。他對何鵬程說：“數學的高考題目都不算難，就是活，憑的是靈感，想得到的，下筆沒有障礙，想不到的話，一字都寫不出來，你啊，也跟我一樣學文科，要多看一些高考的題目，找些靈感。我的那本《題典》已經用不著了，要不，你拿去吧。”“你怎麽知道用不上呢？或許以後還有用的時候。”何鵬程吊眉斜眼地看著他，壞壞地笑。“你這人真是個刺頭兒。”何龍驤白了他一眼，“那你要不要？給個話。”“我不要，每天老師發的試卷還做不完呢，可沒有時間看《題典》上的題目。”何鵬程一面把弄著鑰匙，一面說。
兩天的高考終於落下帷幕，關於高考的多種消息占據了新聞的頭版，人們聽說鄰縣餘谷縣一名學生跳樓身亡，人們又聽說某一個省份的學校門前的屏蔽信號的面包車被家長們齊力推翻。某市的學生考試遲到，某縣的老師監考受賄，某位富豪買通考場，一樣一樣地出來了。各省的試卷在網上公開，隨後答案也出來了。六月八日下午，何龍驤去教室搬書。教室裏，書本，試卷，冊子散亂地落在地上，任由踐踏。一些學生或許是做了孤註一擲的打算。三年的熬煎讓他們將書從教學樓的窗戶裏向下拋散。於是一種中國獨特的風景，展現在我們的眼前：紙張，書本，打著旋，從二樓，從三樓，從四樓，從五樓.....像雪花一樣悠蕩地落在了地上，花壇，水泥地，走廊，甚而是屋頂，白花花一片，人們歡呼，嚎叫，大笑，以為解脫，以為報仇，以為勝利。三年的高中教育，培養了它的仇敵，他們無不厭棄了它。
學校鬧哄哄一片，何龍驤和何鵬程把書搬到一樓。為著住校生離校方便，學校允許私車進入。何錦村把車開到教學樓前，學校的宿舍和教學樓前面，收破爛的人把三輪車擺在正中間，便有人抱著書來賣，倘若是已下了破釜沈舟的決心，也不妨將所有的書賣了。“敲門磚”敲開門之後，難道還應該揣在懷裏嗎？宿舍和教學樓立時堆起了幾座“書山”，收破爛的人周圍擠滿了人。何龍驤正在盤算要賣哪些書，何鵬程建議把那幾本政治書都賣了，最沒用的就是它。何錦村的意思是把書都留下，他雖然沒有說出理由，兒子和侄子都清楚他的想法。
何龍驤遵從了父親的意見。何鵬程跟何錦村父子回了家，五點多鐘，吃完晚飯，又回到學校。高三的畢業生還沒有走光，三三兩兩散落在校園裏面游蕩。收破爛的人還沒有走，他周圍依舊圍著一些賣書的學生，只是比先前更少了。書山越發堆得高了。何鵬程在那幾座“書山”之前來回轉悠，他希望淘一些對自己有用的書。他挑了全套的舊版《語文讀本》，一元一本，他付了六元錢。
求索樓後面的逸夫樓在這一夜完全靜默了下來，然而宿舍區1,2棟樓的窗戶卻透射出淡淡的光亮，風卷雲湧，有下雨的意思。收破爛的人無一不在“書山”上，支起了塑料膜。從宿舍透射出淡淡的微光的地方，不時傳來一兩聲嚎叫，或群的嚎叫。啤酒瓶子摔落的碎響，在燈光如晝的教室聽來，就像是耳旁珠玉落地的聲音。人們的眼睛不禁覷向那有微光的地方，腦膜上似乎躍動著自己畢業的景象。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俄而變成幾種吵雜的聲音，有一群在講話，有人聽出有政教處主任孫益波的聲音，最後聽清楚有幾個畢業生在糾纏他，聲音越來越大，可以聽清楚他們說什麽，那幾名學生說：“孫主任，聽說你要升官了？至少是個副校長吧。哈哈。”“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孫益波似乎被那些學生言語逼迫著，無法抵禦。“怎麽會沒有，向晉離任校長，就要一個補上空缺，也同樣要一個人補上副校長的缺口，那還不是著落在你這個政教處主任身上？”“不要說，不要說。”孫益波顯得有些窘迫。“想點辦法先生”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過了一會兒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把那些學生轟走了。原來是劉炳煜。他又略帶怒色地對孫益波說：“現在正在上自習，你跟那些學生鬧什麽？”孫益波覺得有些委屈：“他們都畢了業，我的話不聽，我有什麽辦法？”“你自己平時要是正正派派的，他們找你鬧幹嘛？”孫益波一時語塞，回答不上來。接著，只聽“砰”地一聲，一扇門被人用力關上，大概是劉炳煜進了教室。校園又恢覆了一片寂靜。
刮了一夜的風，宿舍區花壇的花樹摧折了不少，後來，下起了大雨，一條條密集的雨線，像是從天空垂下的珠簾。五棟306寢室一片寂靜，急驟風雨的狂暴裏面，夾雜著玻璃瓶的碎響。人們忽視了風雨的狂暴，卻留意去聽那此起彼落的嚎叫和脆亮的聲音。寢室的燈熄滅了，何鵬程和柯靈凡倚在陽臺上，何鵬程翹著右腿，柯靈凡兩手托著腮幫，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放下吧，為什麽要這麽苦？”柯靈凡站在他身邊說。何鵬程不知道室友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嚎叫，甩著酒瓶子的畢業生說的。他沒有說話，柯靈凡站在了他的旁邊。現在他們對人生有了更多感悟。在高中的一年，如果他們沒有發現理想的光，人性的美，宇宙的萬有，歷史的壯闊，那他們至少能夠在他們一年如一日的生活裏，拾掇到引起他們靈性思考的東西。這些東西閃著光，散著惡臭，引起偏見，觸發好感，都在他們思想的熔爐裏面，煆燒，蒸騰，熔化，凝結成對人生的一種新的認識和看法。
1,2棟宿舍啤酒瓶子還是在扔著，它們那兒沒有熄燈，啤酒瓶在地上形成了一種不規則的圖案。或許是他們即要離去的緣故，宿舍的老頭沒理會這種嚴重違紀行為，那些人也宣判了學校的規章制度對於他們的無效。然而對於高一高二的學生來說卻是有擾清夢的。
柯靈凡的眼睛射出兩道憂郁的光，怔怔地站著一動也不動，人總是有時候沈入一種命運的思考。在沈寂廣袤的黑夜，一種只會引起涼意的心緒，便總是從心裏旁逸斜出。這些的思考不會無益，古人的詩篇裏不乏這樣幽靜，悠長，淒涼的筆墨。那閃著光的靈性，難道不是在沈寂的黑夜裏，才得以散發出來嗎？何鵬程扭頭望了柯靈凡一眼，看見他那兩道憂郁的光，他不以為驚奇，雖然他並不清楚他在想什麽。他放下蕩在空中的右腿，心裏嘆了一口氣。他親歷了一個輪回的結束，他經歷了一個輪回的開始，而現在正在這個輪回的三分之一的節點上跋涉。他有時候會思考一些艱深的問題，往往那樣的思考散發出一種悲憤難平的情緒，腦膜上經常出現這樣的怪樣：“一條流水線上，學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齒輪。用一個人的話說，只不過有的鍍金，有的鍍銅，有的壓了塑料膜。”今天的經歷同樣值得耗費精神，那從宿舍扔下的啤酒瓶不也是一個個地落在他的心裏嗎？
他感喟良久，突然覺得身體十分的倦怠。如果他並不想像古代的哲人那樣思考的話——這樣做往往徒勞無功——那麽他就應該回去休息。他最後這麽做了。
何龍驤回到家裏，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仿佛是一個負債百萬的人，到了債清的那一天。他把書從車上卸下整整兩只皮箱，他把箱子拉到自己的房間，全部倒在地上，這樣一來，半個房間就被書占據了。他有意把書疊在一起，疊上去，還沒有疊到一半，就已經等身了。他看著“書柱”，心裏暗自感喟自己不容易。他把“書柱”推到，很用心地給它們分門別類，壘在衣櫥裏，試卷放一個地方，練習冊放一個地方，工具書放一個地方，課本一個地方，作業本一個地方。他在收拾的過程中，也在不斷的翻閱，也做著自己不易的慨嘆。過去的一幕幕競相浮現在眼前。他記起第一次考英語沒考好，自己決心惡補，便每在星期天下午別人出去玩的時候，他在家背英語。他發現一張語文試卷，上面批了四個字：“味同嚼蠟”，記得那次語文老師課上雖沒有點他名，在他那兒，卻如同被打臉了一般，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老師說，現在人的文章一代不如一代，就譬如她教的的班，一次改卷下來，愛迪生要失敗幾萬次，司馬遷要受幾十次宮刑，張海迪，洪戰輝，桑蘭，鄧亞萍頻繁出現，題材毫無新意，文章一個模子。他當時臉上熱辣辣的，之後他特地到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素材》的書。一本綠皮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他從高一到高三所做的數學筆記，密密麻麻，圖形，符號，數字，糅雜在一起。他捏在手上，隨意翻動，一股苦澀味道泛了上來。
何龍驤像是在與他這些相伴三年的書本作一一道別，也像是同他整個的少年時代的道別，他把最後一本書放到櫥櫃裏面。這樣他的思緒轉到未來上面，那是一個未知之域，是更艱苦卓絕的前進和異彩紛呈的探索。在那種暧昧難清的地域，他僅能憑著平時所得到零星的認識發揮所有的想象，那裏會是一條可以闊步前行的康莊大道嗎？還是一個進退失據的巉巖險隘？他無法做出預測。等他把書本收拾完，站了起來，忽然想到什麽。他給他的好友鐘馗然和周瑛打電話：“下午去河邊玩吧”。
幾天以來，何龍驤一直待在家，什麽事都沒有做，突然的輕閑，讓他感到不舒服，對於高考，他心裏沒有底，這樣的焦急的等待總不是令人愜意的。看空間的時候，有班裏的同學懷念高中的生活，雖然日子過得緊張，偶爾也能打鬧逗樂，比在家裏虛度光陰來的更好。一種小資情調的悠閑，在這一群體變成一種愁悶的空虛。何龍驤希望找些事做。看電視，玩電腦，他總感覺是一種浪費，那種由來已久的防微杜漸的觀念，也讓他刻意對它們保持距離。他有時候在家裏陪爺爺何壽山，爺爺卻一味跟他說過去大隊上的事。那種夾雜著土音的普通話，也讓他感到交流困難。也有時候出去，然而往往並無目的的，半個縣城轉一圈，不得要領，只是換來了一身汗臭。在街上碰到同學，暌別沒有多久，卻生分了很多。一見面互相問候，沒有別的話了。他失去了生活的軸心。
他覺得這樣無聊下去不是辦法，突然想到要好好利用這種閑暇的時間來增加自己的知識儲備。他歷數古代各種成才的偉人，無一不是從小博聞強識，匯通百家。他到新華書店裏面買來幾本名著，他從別人那兒聽到過這樣一種觀念：沒讀過四大名著的人，都不算是中國人。”於是他挑了一本《三國演義》和一部《紅樓夢》。開始的幾天，倒也能“黎明即起，窗前勤讀。”過了幾天卻又覺得書中的文字生澀難懂。他硬著頭皮又看了幾天，只覺得先前讀的東西一古腦的忘光了。似乎一邊往腦裏灌，一邊又不知從身體哪個地方流出去了。《紅樓夢》波瀾不驚，像池裏的水。《三國演義》總是覺得沒味道。便得出自己不適合讀書的這樣一種想法出來。看書的計劃流產了。
班裏有人開始找工作了，他們在瀲德人才網上找到招聘信息，有一些人進了皮鞋廠，在第一天的時候就開始訴苦了，一些去了外省，在工地上攬工，薪資不菲，就是太累。見到這樣的情況，何龍驤心裏也萌生打暑假工的念頭，自己都這麽大了，可不能呆在家裏什麽事都不做吧。他把找工作的事情告訴了父親。何錦村毫無異議，他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機會，不過他讓何龍驤填報完志願再去。提前批次已經填報完畢，高考成績公布在即，六月底的時候就能填報志願了。他想讓何龍驤好好盤劃，去什麽學校，考什麽專業。他這些日子也時常上網查閱資料，他對何龍驤的成績還是有些把握的，一本走不了，重點卻是一個概率事件。他固然希望兒子上名牌，這樣不僅於他臉上有光，日後兒子也能有大大一番作為。然而他也做好了上一本的打算。他心裏面給兒子制定了張明細表，當一名醫生，或者一名律師，公務員。依次列下去是：會計，股票分析師，心理咨詢師，工程師......。他這樣的見解出自於對社會的一般觀感，在許多的時候，他也幻想這樣的遠景的出現。他給兒子論述了他的意思。何龍驤不置可否，似乎心裏面還沒有個明確的答案，他說：“等成績出來，再看看吧。”
六月二十三日八點，高考成績在網上公布了。何龍驤避開網絡擁堵的時間段，在二十四日淩晨的時候打開網絡。他心裏有些發慌，手心冒汗，連鼠標也握不穩了。他沒有叫父母在近旁，生怕那種尷尬的場面發生。界面一個個打開，五串數字跳入眼簾，何龍驤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當他快速地瞟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綁緊的臉上頓時蕩開一層歡快的笑容。那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到胸腔裏面去了：“語文111，數學123，英語130，文綜226，總分590.
天麻麻亮的時候，何錦村家裏蕩漾著歡快的氣息。何壽山熱淚盈眶，一張布滿老年斑的臉既非笑又非哭的樣子。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種怎樣的發展呢，對於眼前的東西他即使知道是進步，也有些讓人眩暈了，何錦村考上大學的時候，他也曾激動地落下熱淚，他時常這樣想：自己是生活在舊時代的人，一輩子在田裏打熬著，做過地主的佃農，土改的時候分了幾畝田，修過發電站。最遠只到過瀲德，他自己不認識字，一輩子沒有什麽出息，他父親和爺爺也只是農民，他的兒孫如果不出意外，也將延續這樣的生活。何錦村上高中的時候，他曾極力反對，他沒讀過書啊，他不知道讀書也是像田裏育苗，地裏種豆，會結果子啊。可是當何錦村考上大學，他才如夢方醒。世道變嘍，農村的人可以去外面的世界，變成城裏人，“吃商品糧”了。他時常告訴兩個孫子，要好好讀書，不能像他一樣只能種田出苦力，什麽都不懂，出了門，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現在孫子也考上大學，啊，家裏有兩個大學生了，他們家不再回去種地，可以朝更大的地方去，上省城，上北京。想到這裏，何壽山心裏一陣鼓蕩難平。他擡眼朝四周望了一望，家裏的東西似乎都鍍上一層鮮亮的光澤，那電視機上的老式掛鐘的鐘擺閃著白光，那一幅潑墨山水畫，哦，那魚，那不是鯉魚嗎？他突然想起了采茶戲裏的“鯉魚躍龍門”的故事。兩只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就越發射住了那條鯉魚，仿佛有了生意，在游竄，在吐泡，尾鰭一擺，便像箭一般射進了龍門一樣。
何錦村臉上洋溢著光彩，目光灼灼有神，雖然分數線沒出來，但按照往年的情況，已經上了一本線。傅麗葉笑盈盈地給親朋打電話，告訴他們喜訊。何龍驤在空間發出了好消息，沒過幾分鐘，相處較好的同學的電話流水價地打來。何龍驤與同學互相道賀，很暢快地聊起了將來的打算。何錦村給何錦芳，何錦山去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們喜訊。他的兄弟都很高興，都向他道喜。啊！他真是快活極了。
分數線出來了，何龍驤毫無懸念地過了一本線，接下來的便是選一個好的學校和專業。七月二日是填報志願的截止時間，他有八天的考慮時間。在這一件事上，何錦村看得比高考分數還重，這可是決定一輩子從事何種職業的大事。他希望兒子學醫，或者法律，何龍驤翻開《高考天地》，上面有所有高校和專業。何龍驤似乎只是基於某所大學的名稱和專業的名稱來決定自己的意向，而他日常生活的切身感受，也讓他傾向父親給他做的明細表。我們不得不說，這樣做十分孟浪。何龍驤不禁想起在家鄉嶺古堂弟何鵬程給他出的主意：“擲骰子，押寶，一點選文學，二點選金融，三點選市場營銷......。”他又想到“抓瞎”，對於他所要篩選的專業除了知道這是個專業之外，還知道什麽呢？他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喜歡什麽呢？得到的答案是什麽都無可無不可。心裏頓時著忙，不知如何是好了。
瀲德體育館有一個報考咨詢會。何錦村帶著兒子親到會場咨詢，瀲德體育館坐落於城郊，是一個足球場。從館前的綠茵草坪，到場上的過道，人頭攢動。一排溜繞著整個足球場擺了不少於100所大學的咨詢點。過道上人流湧動，清華和北大的招牌打在了體育館入口處，不過鮮有人問津。何錦村父子只往那略瞟了一眼，跟著人流轉了過去。那些咨詢點的工作人員，只在位子上坐著，有人吃著盒飯，也有在過道上發傳單的。學生和家長們攏在旁邊，只向那戴著工作證的人發問。似乎也有的被說動的，面浮春光，笑吟吟地頜首致謝。何龍驤到了幾家大學的咨詢點，對方熱情周到，然而他卻越發覺得心裏沒底，像水上的飄蓬，不知依歸。何錦村手上捏著一堆大學的簡章，眉頭微蹙，他所看到的簡章，無非是介紹專業，規模，占地多少，學生多少，老師多少，獲得多少稱號，蓋了多少房子。所有的大學在這樣看來都是一個樣的，所不同的只有名稱而已。與教學好壞無涉，與學習氛圍無關。他想到一句老生常談的話——雖則老生常談，然最是真知灼見：“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即令你蓋個2000萬的大門，砌個亞洲第一長的圍墻，也不過是穿著漂亮衣服的癆病鬼。
何錦村父子在瀲德呆了一天，也沒有擬出個確切的盤算，何龍驤斜倚在沙發上，身心俱疲，何錦村點著一根煙，面色沈郁地坐在藤椅上，他給過去的同學譚林打電話，這位瀲縣中學的當家人要何龍驤過他家裏一趟。何龍驤當天下午去了譚校長家裏，譚林的家淡雅，舒適，屬於“小家碧玉”那一類。譚林把他引到沙發上，泡了一壺茶，兩只眼睛不停地打量著他，何龍驤本已有些緊張，這會兒被兩道像是別有用心的眼光逼得更加拘束了。何龍驤把整個身子埋進沙發裏，低著頭，一言不發。“你覺得哪一個專業好呢？或者哪一個學校你喜歡？”譚林抿了一口茶，眼睛卻還看著何龍驤。
“我們班的許多人都沒有一個確定的專業，譚校長，你是知道的，我們文科生不比理科生，能選的專業就少，在外頭能找到一個好工作的就更少了。這次考試，是我頂好的一次，所以我在選擇專業上，要比平時，慎重得多。”譚林不置可否，他圓鼓鼓的肚子，端坐著氣不順，就把身子貼在沙發上說：“我想一個人要想學得好，就得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他的身心才會全部投入進去。”“嗯，人只需要在確定一條道路上面，孜孜以求。生命就幾十年，做不了多少事，精力也是有限的，所以該把這有限的生命放在自己喜歡的事業上去。但是，很多的時候人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或許還沒有發現自己的愛好。譬如一個人愛吃巧克力，但在吃第一塊巧克力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的。而我卻不幸是那樣一種人。”何龍驤微微擡頭，看了譚林一眼。
“因此，我們做任何事業都是有一個標準的，要麽著眼就業，要麽從喜好出發，要麽立足於名校，或者其他什麽的，那麽，你的出發點是什麽呢？”譚林射了他一眼。
“在我，就是“無選擇的標準”，我爸希望我當一名醫生或律師，我自認為我不是一個違逆父母的人，可我又怕他們的好心反而害了我，與我所喜歡的，適合我的事業失之交臂了。找工作的難易，固然是值得深慮的，我又想，只要我把所有的精力投入進去，難道還怕社會會拒絕一個真有本事的人嗎？難道一個有為青年會丟掉飯碗嗎？因此我總是要找到一個我所喜歡的，適合我的專業。”
譚林頓了一頓，感覺自己的循循善誘遇到了阻力，何龍驤像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在專業的選擇上，犯了最常見的毛病。“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難得到一個正確的選擇。那麽你應該往你擅長的地方去考慮了。”譚林吸了一口煙，繼續說：“我想你應該去選文化社科的專業，你不是英語好嗎？那麽就選英語專業，英語不是很火嗎？”何龍驤搖搖頭：“英語過去很火，現在也淡下來了。四年後的事情，誰還能說得個準。”“文學怎麽樣？以後做個老師。”何龍驤搖了搖頭。
譚林的眉心挽結成一個疙瘩，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怎樣展開話題，何龍驤又說：“譚校長，我讓你為難了吧？”“還好”。
客廳突然寂靜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譚林只是吸著煙，何龍驤雙手絞在胸前，望著天花板出神。何龍驤思忖了一會兒，心中一動，淡淡地說：“或許經濟是一個適合我的專業。”“哦”譚林轉過頭，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何龍驤接著說：“如果說我了解比較充分的專業，恐怕只有經濟學了。我媽學的是金融學，所以家裏面還有些經濟學的書籍，我從小就接觸一些，我媽也教過我。什麽股票，期貨，債券，保險，邊際利潤，衍生市場，我還是懂一些的。而且對於經濟學，我還是很喜歡。”“哦”。“我可以在暑假的時候開始看書，我想我整個暑假就能把《宏觀經濟學》《微觀經濟學》和《金融學》三本書看完。”何龍驤有些激動，雙手舉在半空，仿佛是擘畫他的宏偉藍圖一樣。
譚林如釋重負，臉上微微出了一些汗：“嗯，經濟學的專業，覆旦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香洲大學都挺不錯。今年的二本分數線是480分，一本540分，590分能上一個頂好的學校。你看看哪一個適合你。還有啊，你也另想幾個專業。金融學，工商管理也是值得考慮的。”
填報志願那天，何鵬程正好放月假，他先上姨媽家一趟，跟著，去了伯父家。何錦村給他的一些在證券公司工作的朋友去了電話，咨詢了一下他們的意見，大概中國人愛錦上添花，在人家興頭正濃的時候，不願做掃興的事情。也不肯在什麽地方犯了別人的忌諱，給人澆冷水，那些人無不附和何龍驤的決定。何錦村心裏寬松了許多。何龍驤問堂弟的意見，何鵬程對經濟學一竅不通，不敢妄評，他的意見是：不能單看專業的就業率。
何龍驤第一志願報的是上海財經大學，第二志願香洲大學。都是經濟類專業。第二天，何錦村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不禁使他有些心驚，那個電話是香洲大學招生就業辦公室撥來的。電話那頭告訴他，他們金融學沒有缺額，何龍驤雖然過了錄取線，但他們不能錄取，末了，那人跟何錦村說：“要麽，你兒子服從調劑，報漢語言文學專業？”何錦村光禿的頭頂沁出豆大的汗珠，心裏怦怦直跳，他用手帕抹了一把頭臉。他心裏明白，填報志願“志願優先”，何龍驤在第一志願刷了下來，第二志願再不被錄取，就要報下一批次，或者被參考志願錄取。顯然後一種情況十分渺茫。
何錦村知道事情重要，不敢擅自做主。他告訴電話那頭。他要回去跟兒子商量，晚上給他答覆。何錦村不等下班，向局長告了假，火急火燎地奔回家，街上人流如織，行進速度不免偏慢，仿佛紅綠燈也跟他作對一般。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亮起了紅燈。何錦村手心冒汗，握著方向盤也不免打滑。兒子經濟學專業泡了湯，他很後悔自己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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