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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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五月一日勞動節學校放了三天假，瀲縣中學的學生在前一天的下午放學之後一一拾揀了東西坐車回家了，何鵬程為著四月三十日人多，他並沒有回去，也沒留在學校，而是去了伯父家。他在伯父家和堂哥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地起來，何錦村想留他住幾天，他跟伯父說明了學校派了社會實踐的任務，他也許久不曾回去，像是一條線在那裏拉著，令他十分想念。伯父沒有強他，他拎起書包出了門，到了外面，想到張珞平那個學校也許也放了假，就照著張珞平過年給他的地址去找他。當他出現在張珞平的寢室門口，張珞平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怎麽？我來你不高興嗎？”“不是，高興得很，我這就放爆竹表示歡迎。”說著邁步往外走，何鵬程笑著把他拉住了。張珞平把何鵬程迎進了寢室，何鵬程問他回不回家，他欣然應允。一番收拾之後，就在那喧鬧的汽車站裏，他們得到了兩個位子。
汽車駛到鎮坪，何鵬程並不急於回家，他之前打算好了，要去派出所攬一份差事，要是不行，就去鄉政府，總之，他樂於進公家的門，為的是學校規定實踐活動的回執上要蓋“公”章，張珞平和何鵬程結伴同行，他們到了離圩不遠的鄉派出所，到了接待室，只見裏面沙發上斜躺著兩個民警。一人手裏帶一根煙，茶盞是一個還未啃幹凈的蘋果。正在看電視，見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瘦臉的民警慵懶地轉過頭：“你們找誰？”何鵬程見到他們散漫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他並不答話，往那人散著臭味的黑色襪子上瞥了一眼，把學校發的關於社會實踐的條子遞了過去。另一個臉上長著一顆黑痣的民警接過字條，依舊躺著，他把字條看了一遍，遞過去給瘦臉的民警看，才回過頭去跟何鵬程說：“這事得跟我們所長說”。“那你們所長的辦公室在哪？”“我們所長等一會兒才來上班呢。”
何鵬程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反感，接過瘦臉民警遞過的字條，便毫不客氣地拉著張珞平坐到另一邊的靠背椅上，這時候外面來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張望著往裏面瞧，卻沒有進來，只在廊下走來走去。瘦臉民警只把頭稍稍一仰，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年輕人告訴他，他是來辦事的，瘦臉民警對他說要等所長來了才能辦，話音甫落，稍稍仰起的頭就又埋進了沙發裏了。
年輕人臉上濃眉深鎖，他一直在花壇周沿來回踱步，低著頭，俄而又駐足仰望著天空，藉此排遣這百無聊賴的時光。何鵬程想著這是接待室，總不能冷落來辦事的人，把人家晾在一邊吧，這樣想著，他又向兩個民警投過去一個鄙夷的眼色。
挨近十點的時候，派出所所長才姍姍來遲。何鵬程和張珞平隨著他進了辦案區，等他把年輕人的事派發完，何鵬程這才遞過去那張紙條，所長粗略地看了一遍，不置一詞，這時門外進來一對五十歲上下的夫婦，從他們的打扮上看，是地道的農民，兩位老人神色愁慘，手足無措。他們問所長到底怎麽樣，所長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賣□□，暫時關進了收容所，還在查，他們不知道什麽是□□，可是聽到兒子進了“局子”，老太太拍腿頓時坐在地上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還把一腸子的委屈和不幸都倒騰出來，“沒事，沒事，關幾天就出來了。”所長一邊勸慰著。老太太聽到還有“關起來”哭得更加傷心，她的丈夫似乎覺得這樣丟人，連推帶拽把她“送”了出去。
所長這才回過頭，“你們這個東西很好。”所長說，“ 不過我們這幾天要辦案。”何鵬程似乎沒有聽到後半句話裏面婉拒的意思，倒聽到說要辦案，心裏來了勁：“那麽，我能參與其事嗎？”“呃......不能。”何鵬程這才恍悟，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兩人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何鵬程回頭瞥了一眼，卻看見粉的墻壁上寫了六個大字：治慵，治懶，治散。他對張珞平說：“這裏原來不適合我。”
何鵬程並沒有徑直回家的意思，學校似乎是有意放三天假（其中兩天是月假），正好與社會實踐的時間若合符節。如果要讓時間不顯得緊迫，或者為完成任務起見，何鵬程最好能在下午攬到活幹。他自我打趣地說，他現在去攬工，公家的門看起來不好進是真的，他僅僅想用工作換一個戳記，都要碰釘子。張珞平隨他進了鄉政府大門。鄉政府坐落在圩場的對面，過了一條巷子，便看見了一對威風的石獅子，大門斜開，一眼瞧不見全貌，然而漆得粉黃的三四層，卻像是從圍墻和行道樹上面露了出來，在地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的陰影。四樓屋頂是一個清真寺式樣的大穹頂。
何鵬程和張珞平在鄉政府的大場坪上來回踱步，他們不敢貿然進政府大樓，大樓的右首，“三送”中心樓下是一個打印室，門半開著，可以看見裏面有一個女青年正在覆印文件。何鵬程跟她詢問鎮長的辦公室，那人告訴他，鎮長有事，不在。何鵬程碰了兩回壁，他決定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他已經把退路想好了：要是實在沒有地方能攬活，他就回老家，那裏還有一方古嶺村委會的章哩！
兩人繞到政府大樓後面，那裏是一塊大草坪，草坪邊上停著一輛油罐車。車頭正中間綴了一朵大紅花，下面是“中央直補”四個字。何鵬程近前一看，竟不是油罐車，是一輛頂新的沼氣車，大概是從沒用過，上面的漆已經皸裂剝落了。
何鵬程兩個人從後門繞到街上，這時候何鵬程頂不好意思讓他的好友跟著他奔忙，就勸著張珞平先回家。那一天正好不是圩日，鎮上的人不多，時間已經挨近中午，惡毒的太陽就正好掛在了何鵬程的頭頂上。他把外套搭在肩上，額頭上沁出豆粒大的汗珠，腮紅一直泛到顴骨，他從自己預設的三個目的地裏面，剔除了鄉政府和派出所，似乎沒有別的選擇，只剩下鎮坪的居委會了，因為他知道鎮坪敬老院裏有兩條狼狗，陌生人只要打那裏過，它們便把四道惡毒的眼光射在人身上，“汪汪汪”叫的人心驚，長長的舌頭托在下顎上，黏乎乎的涎沫就在舌尖上吊著，似乎能從過路的人身上嗅出美味來。何鵬程聽長輩說，狗的尾巴若是翹起，就不會咬人，要是垂下來，非躲開不可的。他分明記得，那兩條狼狗的尾巴是垂著的。
居民委員會靠近鎮坪大橋，那一塊地段，是新近才開發的。人雖然不多，房子卻非常惹眼，那一塊地方將會是鎮坪發展的又一極。在可預見的不久將會蓋起全鎮最高，最氣派的樓盤，從矗立在鎮坪大橋的橋頭的規劃圖上可以看到，瀲江靠鎮坪的一邊，一棟棟別墅平地而起，只是填埋河道，倒讓何鵬程的眉頭皺了一皺。
居委會冷清清地一個人也沒有，何鵬程瞟了一眼腕表，指針指向了十一點半。他想著或許工作人員下了班，但抱著一線希望，他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從一個房間裏傳出來“砰砰砰”，棋子落盤的聲音。何鵬程謹慎地往裏一探，只見二個五十歲上下的老人正在對弈。內一個頭發焦黃，面容端莊的老人與何鵬程打了個照面：“你找誰？”另一個雙鬢泛白的老人轉臉望了何鵬程一眼，隨即沈浸於棋招的思索之中。“居委會主任在嗎？”“我就是，你有什麽事嗎？”面容端莊的那人說。何鵬程緩步過去，遞給那人曾給過瘦臉民警和派出所所長的字條。居委會主任略微瞟了幾眼：“所以......”“我想在這裏社會實踐。”“這可以啊。”主任說，“不過這裏也沒有什麽能讓你做的。”“只要我能做得來就行。”“那好吧，你什麽時候開始來啊。”“下午吧，我做兩天，做到十月三號上午。”
何鵬程從居委會出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今天不是圩日，街上沒有菜賣。他進了一家過去是服裝店的飯店，簡單地吃了一頓，這才拎起書包回家。
下午兩點，何鵬程從家裏出來，到了居委會，裏面只有主任和他的小孫子。主任似乎難於派遣他，何鵬程知道他能做一些居委會日常事務的機會不大。主任只能吩咐他把內外打掃一遍。似乎這個工作才是適合這一無一長技的中學生可以做到的。何鵬程心裏涼了半截，他曾私下想，社會實踐應該是一次短暫的融入社會，進醫院不妨幹點醫生護士的事，工廠裏，能夠得到車間裏跟工人做一樣的活的機會。公家的事情，雖也十分重要，越俎代謀，是不能的，到底還是可以在一邊旁觀。增長見聞。他從廁所裏拎來了拖把，心裏不禁好笑，家裏面落了一層灰，自己還沒有工夫收拾，倒去給人家使喚了。
不過他也借著機會，專意觀察居委會的工作。後來，來了一個中年人，是在居委會工作，他就坐在像銀行櫃臺一樣的地方，接連有人來辦事，何鵬程就立在一邊觀摩。主任的辦公室在樓上，閑逸地在上面喝茶，何鵬程在收拾樓上桌椅也偷閑看報紙和一些文件，辦公桌上放著一沓《□□思想，□□理論，科學發展觀》的小冊子。他向主任要了一本。主任欣然應允。
到了第二天，似乎能做的事已經差不多做完了，何鵬程頓時清閑起來，他將整個居委會游覽個遍，主任的辦公室更是隨意出入。那裏有一張長的辦工桌，一把轉椅，其他布置倒也不能引起人的註目，只是墻上貼了一張《鎮坪十年發展規劃》的效果圖頗為惹眼。下午來了一個人，高瘦的個子，戴著眼鏡主任一直隨在他後面，如陪領導視察一樣，進了辦公室，何鵬程正在收拾，他疑惑地看著那高瘦個子的中年人，中年人也尖著眼睛盯著他。兩人還未張口，主任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了：“他啊，是來社會實踐的，高中生，挺不錯的一個小夥子，心眼實誠，沒有什麽花花腸子。我看別人都沒有他這麽有心。”
高瘦個子向他上下打量一番，連聲說：“很好，很好。”又跟何鵬程寒暄了幾句，何鵬程才知道原來他是鎮平鄉鄉長吳健。鄉長見他剛才看著規劃圖出神，挺像個樣子，就問他有什麽想法。
“嗯，我覺得房子建的太多，大概住不滿，最後或許住滿了，時間間隔太長，折損就越大，何鵬程說，要是鎮坪還有地皮可批的話，自己蓋一棟不是更好嗎？多少層都可以，地皮能升值，比買一套更劃算。還有為什麽要做十年規劃？鄉下人都往外走，條件好的往縣城，大城市，條件不好的，就把房子暫蓋在圩上，到了一定時候，也要去縣城。那麽，鎮上的房子需求到底有多少呢十年，時間似乎太長了，誰知道十年會怎麽樣，或許會出個經濟危機，又或許圩上的人都進了縣城。規劃還是要做，盤算個三，五年規劃，投石問路，這就是我的一個謹慎態度了。另外，蓋房子的地方要填占河道，我以為不好。”
鄉長微笑著聽完何鵬程的論述，他知道那僅是從他日常的所見出發發表意見，他的思考多少合理成分呢？吳健一時間竟答不上來，可他又覺得何鵬程未免看得不全面，難道鄉裏面這麽多人集思廣益，還會有這麽多紕漏，從鎮坪的轄區農村裏面，每年有多少人到鎮坪蓋房，具體的數字他不清楚，然而他們曾做過一個估計，圩上的地皮固然還有，這幾年來卻都讓人盤的差不多，一些人預備以後蓋房子，一些人建起了商品房，看著似乎圩裏面還有很多地方空著，其實大部分都給人盤了下來。十年，他認為不會太長，城鎮化趨勢可能還有二十年，三十年，縣城不也搞了個十年發展規劃嗎？那口號，可響亮著呢，要建一個區域大都市。九八年那次洪災，是因為上游水土流失嚴重，這幾年來封山育林，涵養水土，河道是越來越低，泥沙越來越少，國道就緊挨著瀲江，不占河道，難道還占國道嗎？
鄉長拍了拍何鵬程的肩膀，依舊笑著，沒有說話。主人便請鄉長過他的“茶室”。雖然這裏是他的辦公室，他實際上很少過來，他從小坐慣了小板凳，覺得坐在轉椅上“吊氣”。
五月三日的早上，幾乎是沒有什麽事可做，何鵬程上下打量一番，不禁在想：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一個戳記抑或是學東西，他固然想觀察居委會的運作，究竟還是沒學到什麽，社會缺乏這樣的認同：社會實踐是短暫地融入社會，大眾應當給與融入社會的機會。譬如他去派出所所長卻以為幹擾公務，主任把他留下了，也只是讓他做一些瑣事，他被擋於社會之外。上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高一的學生，請求那個在居委會工作的中年人為他們蓋章。中年人臉色不好看，挨不過他們軟磨硬泡，他並沒有駁回。何鵬程只是冷眼看著，他心裏覺得社會實踐就是個笑話。主任給他批了個條，上面讚譽有加，可是何鵬程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老師為學校欠薪的事情所展開的行動，彌散開來，漸漸地在學生當中產生了一些影響。他們起來聲援他們的老師，而反對他們的校長，這樣的情況在學校官網上得到了體現。劉炳煜送呈學校克扣工資的舉報信二十幾天之後，一摞信件又原封不動的回到老師手中。向晉在教職工大會上提到了上訪，然而確實是不合時宜的講話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他的“職工”發起的攻擊，教師們群情激憤，學生在網上申申而詈，那種還未引人註意的各種矛盾，一一在網上抖落了出來。一位歷史老師或許是從英國工業革命時期赫瑟林頓《貧民衛報》副標題上，獲得的靈感，擬了一篇：“《一份檢驗以權壓理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檄文》打算發到網上去。一名語文老師看到那個題目，於是開玩笑地說：“幹脆，你把題目改成“徐敬業討武曌檄”，那樣更接地氣。”那名歷史老師附和地說：“可不能，我們要的是“庶民的勝利”，不是“地主階級的內部矛盾。””說完，兩人都笑了。那名歷史老師在文章中不僅不滿足於發工資，還要求學校漲工資。人們突然發現他們的工資已經有四五年沒有實質性的漲過。四五年前工資每月還有剩餘，現在褲帶得勒的緊緊的了，這樣，一石投水，教師紛紛響應，你把倘若不是顧著學生學習，他們很可能采取罷工的形式。
寧靜的校園生活背後暗流湧動，當向晉發現他汽車輪胎給人紮破的時候，他似乎明白了不給予一定的妥協無法息事寧人。五月十七日的那一天，從縣教育局來的股長同瀲縣中學工會主席胡海泉出面調停。他們作出承諾，拖欠的工資在五月末一並發付，五月的工資由教育局研究決定給與一定的漲幅。教師在這樣的承諾之下放松了攥緊的拳頭，在他們還不認為這是敷衍的空頭支票之前，向晉暫時被豁免於眾人的口誅筆伐。
人們等待兌現的那一天終於來了，教師每人的工資卡上匯來了整整五個月的工資，看來教育局還不至於不信守承諾，或者不至於輕視他們的力量，然而他們將前四個月的工資進行扣除，卻愕然地發現他們五月份的工資只漲了十塊錢！十塊錢！這何止是輕視，簡直就是玩弄。教師們無法用理智思考為什麽學校和教育局接連做出愚笨的決定，但是，他們憤怒了。群的怒火所展現的是燒毀一切的力量，可手握權柄的人可憐地總犯這樣的錯誤，他們不再尋求上訪，更不願在與學校的決策層的談判上多費唇舌。他們采取了一種和平鬥爭的方式，而學生整體站在了老師這一邊，一時間網上紛呶不斷，社會上也彌散開來關於瀲縣中學的言論，似乎有一些鉆進了縣長的耳朵裏。
下自習的鈴聲，從樓梯間傳來，何鵬程像是一盆冷水淋頭，整個人從近乎昏瞀的狀態裏，清醒起來。或許是睡眠不足，頭感覺發悶。周遭的漸漸喧鬧，在他耳朵裏化成了“嗡嗡”的響聲。他伴著室友鐘振鐸，柯靈凡一同回去，路上三人的談話，一直圍繞著“漲工資”事件展開，哪一個在網上發表了文章，哪一個罵了什麽話，又有什麽新編順口溜，段子。在他們那裏都成非常動人的檄文，像一首熱烈高亢的大合奏鼓蕩著他們的心。他們也同別人一樣表示了自己的憤慨。
三人回到寢室，柯靈凡拿出手機，查找關於“漲工資”的信息。何鵬程，周玉國，鐘振鐸在他兩邊，四個人瀏覽了幾天來貼吧裏的各種言論，有些十分諧趣，頗為解頤。慷慨，昂揚則贏得了他們的喝彩。末了柯靈凡也發表了一段打趣他們校長的話：我對於我們的校長所表達的敬意在於在他的車胎上鑿幾個眼，不過這樣的事情預先被對我們的校長充滿敬意的同學做了。如果我們的校長還是繼續他的既定主張的話，我就得另找法子表達我的敬意了。
四個人暢聊甚酣，只見譚少鋒捂著肚子從門外進來，風擺楊柳，顫顫巍巍，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面色慘白，抽搐。柯靈凡看見室友臉色蒼白，精神不對，撂下手機，把譚少鋒扶到了床上：“你怎麽了？”“這麽涼”何鵬程摸了摸他的額頭。“肯定吃壞了東西，譚少鋒，你是不是腹瀉了？”柯靈凡往他身上蓋了一床棉被。譚少鋒蠕動嘴巴，應了一聲。“應該是急性的炎癥，得趕快送醫院才行。”柯靈凡他父親是醫生，一些基本的醫學常識他也懂得不少。周玉國立馬給劉雅蘭去了電話。“來不及了，現在就得送醫院。”柯靈凡不等劉雅蘭趕過來，和何鵬程一人一邊架著譚少鋒出去了。他們知道食物中毒發病急促，不敢耽誤，他們攔下一輛載客的摩托車，柯靈凡斬截的跟司機說：“去醫院”。
三人到了門診，卻看見走廊上歪歪斜斜躺倒了數十名學生，病情輕的，精神已經恢覆，有的卻出現了休克的癥狀。病房裏容納不下，就在醫院的大廳臨時搭了數十張床位。醫生護士忙前忙後，倒比白天還要熱鬧。他們看見學校的總務處主任韓通和幾名老師正在清點人數，三人似乎明白了什麽。柯靈凡“呸”了一聲。何鵬程乜斜著眼睛看著神色慌張的韓通說：“我早就覺得食堂的東西不幹凈。”
譚少鋒躺在大廳的病床上，護士還沒等醫生下診斷，就給他輸了液。不過二十分鐘，劉雅蘭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柯靈凡和何鵬程，她兩步並作一步匆匆走了過來，這與她氣定神閑的平日姿態大異了。”怎麽樣了”。劉雅蘭喘著粗氣，眼光落在了柯靈凡和何鵬程的臉上，在一旁輸液的護士接過話說：“剛才血壓偏低，人出現了一些休克的癥狀，現在好多了。”她拎著兩只空瓶子，轉身走了。
劉雅蘭對於眼前的情形感到驚異，然而接連還是有學生送過來，這時醫院門外人影幢幢，汽車和摩托車吶叭的聲音，遠遠近近傳來。面色慌張的或是氣咻咻的家長圍攏總務處主任，喋喋不休。醫生和護士脊背已經被汗水浸透，後背如鬼趕似的忙進忙出。人們頗感覺有些燥熱，似乎這樣的空氣的燥熱，和心裏的煩躁在每個人的臉上泛起一片緋紅，人們就將外套搭在肩上，圍在腰胯上。一陣急促的吶叭聲，越來越響，在它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之後，戛然而止。這時候透明的醫院大門，幾個領導一樣的人急匆匆走了進來，大廳裏頓時灌滿了風。人流突然起了變化，先是瀲縣中學的總務處主任像是溺於洪流時，發現了救命稻草一樣奔到進來的幾個人跟前，在他移步的時候，攏在他周邊的家長們就像是長在他後面的尾巴，“貼”了上去。進來幾人中為頭那人見一層人浪撲過來，似乎嚇了一跳，鐵青的臉上的眉毛，不禁聳了一下。
“向晉呢？”家長方面一名面色鐵青的中年男子向來人中，站在中間，像是那群人中的“頭腦”發問。“校長在學校，正在調查。要晚一些才到來。”那人的聲音有些發抖，是譚林。中年男子冷哼一聲，鐵青的臉上罩上了一層嚴霜，家長們知道眼前的那幾個人是領導，還有人認識為首的那人是瀲縣中學的副校長。於是家長們把那幾個幹部圍了起來，伸掌舉拳，個個都要說法，擲過去這樣沈甸的問號：我們把孩子送到學校，結果個個食物中毒，這樣也就算了，校長還躲了起來。”“哼，學校領導瀆職，我一定要一個說法。”“過幾天就要高考，這不耽誤事嗎？”韓通像是如獲大赦，偷偷溜開了。於是紛呶的聲音灌滿了整個大廳。幾個領導中，除了副校長譚林，還有副校長關志，政教處主任孫益波，衛生局局長歐陽遠。教育局的幾名股長。他們見家長們群情激憤，無意識地攏在了一起。譚林侃侃而談，揎拳擄袖，承諾：“徹查到底，嚴懲不貸。”激憤的群眾這才暫時平息了憤怒。領導們從人群中“逃了”出來，他們先後慰問了學生，看見經過處理後，每個人的情況都好了一點，也沒有出更大的事故，心情稍稍平覆了一些。他又跟醫院院長商討了善後事宜。
大約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瀲縣中學校長向晉依舊沒有出現，家長中有人等得不耐煩：“向晉怎麽還沒來？”譚林神色有些恓惶，囁嚅地說：“向校長還在學校調查。”“混賬，他以為躲著就沒事了嗎？”那人橫了他一眼，心裏老大的不高興，先前拖欠教師工資的事他已經有所耳聞，而現在向晉又自己躲起來，拿別人來頂缸，不僅失職而且失德。
劉雅蘭為著時間已經過了淩晨。她吩咐何鵬程和柯靈凡回學校。兩人推門而出，只見從一輛面包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微胖的男人拎著攝像機，旁邊是一個瘦瘦的青年，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手裏捏著話筒，都跟鬼趕似的沖了進去。柯靈凡向何鵬程嘻嘻一笑，說：“走，明天有新聞看嘍。”
瀲德電視臺的記者趕來了，事情就變得更難收拾。副校長譚林硬著頭皮接受了記者采訪，表示：“要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醫院院長說：“送來的學生病情穩定，有的已經康覆出院。”女記者又先後采訪了幾名病情好轉的學生，和家長。可是他們發現作為瀲縣中學的責任人向校長卻不在現場，他們撥通了向晉的電話，問起事故的原因，得到這樣的回答：“這個.......這個.......可能是剛剛安裝電風扇，昨天晚上他們吹多了，不適應。”他為了佐證自己的理論，就舉了自己吹風扇患病的例子，所以他現在從不吹風扇，只吹空調。第二天，報紙上登了一篇文章《一名中學校長的醫學新發現》
如果瀲縣中學的校長能夠預料這句話引起的後果的話，他也就不會這麽說了。六月三日下午，瀲德新聞報道了瀲縣中學食物中毒事件。向晉的講話引起了學校大多數人的責難。熱鬧的網絡沸騰了。人們把向校長的話編成順口溜，有人是這麽說的：腦兒尖，臉兒圓，頭上禿頂假發添，手粗腿短肚皮圓，跟風餘谷搞分班，又把老師工資欠。工會股長齊出馬，老鼠尾巴上的膿，才一丁點。罵你打靶鬼，說你耍權奸，他聲援來我舉拳。禍起食堂你欲掩：風扇吹出個胃腸炎。常將冷眼看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關於他的蜚短流長也漸漸多了起來。偏在這個時候，這樣的一條消息使“驅晉運動”這堆難以遏抑的火燃成了騰騰烈焰。向晉挪用中國福利彩票援助貧困學生的助學金用作期中考試年級前三十名的獎勵，每人五百。還做假賬，要求學生配合學校做假賬，學生和班主任多次反映，財會室均不理睬。消息一出，全校震驚，向晉似乎無法搪塞，教師工資可以提上去，說錯了話也可以聲明道歉，然而挪用貧困生的補助金就無可原宥了。凡是把手伸到資助貧困者的錢裏，就會遭到人們一致的攻擊。
受到學校嘉獎的學生紛紛把錢退給了學校，向晉幾天沒有出現在公眾的視野面前。他每天都枯坐在辦公室，在境況一日不如一日裏，等待著他的末日審判，他每次看到網上罵他的話，胸口就像給人搗了一拳。他心裏明白，他現在已經人心喪盡，人人唾罵了。縣上已經著手調查，教育局長譚福山命他呆在學校候命，哪裏也別去。不單單是調查食物中毒的事情，還有挪用中國福利彩票助學金的事，還要揭舊帳。他的日子到頭了。
向晉不禁向辦公室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心裏發出一陣浩嘆，他在這裏辦公五年，再也沒有引起他興趣的地方。然而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不舍。辦公桌對面的墻上，碼滿了錦旗和“先進單位”的牌子，自然，他的省級教育先進工作者，”“關心下一代先進個人”的榮銜惹眼地裱在鏡框裏。記得他第一年榮任瀲縣中學校長的時候，他請了一位風水先生，替他把辦公室重新布置了，風水先生對他說，學校正門的位子不對，要斜向左開，才能吉利。他照風水先生的話，借了個校門老舊，破損嚴重的由頭，把校門開向左。風水先生又告訴他，他這名字取得好啊，向晉向晉，跟六十四卦中的晉卦相合，這是個好彩頭，“往吉，無不利。”他心裏暗中竊喜，重重地“謝”了那位風水先生。
在向晉的身上，沒有出現與風水先生“往吉，無不利”的運道，反而向校長面臨丟官去職的危險。然而向晉卻似乎更相信命運了，他認為自己受了冥譴，一個自己不知道的變故阻斷了事業的前進，要不然自己一連摔了好幾個跟鬥，翻不起身來。好吧，就這樣吧，我還能做什麽？這還能由得自己嗎？他心裏默默地想。
這天下午，縣裏來人收了向晉的章。第二天，教育局局長譚福山來到瀲縣中學，在全體師生的註目下宣布了校長向晉，總務處主任韓通的職務的處分。並撤消了食堂老板的經營資格，食堂在沒有新招標之前暫由學校管理。後來人們才知道承包食堂的是總務處主任韓通的小舅子。他不僅競標的資質是借來的，而且把食堂的業務外包給了別人。自己漁利頗豐，卻並不需要做什麽事。然而關於老師加薪的事，瀲縣教育局局長卻一直避諱不談。何鵬程在回到教室之後，在日記上寫下：“六月四日，謹此紀念我們的勝利。”
還有三天，就是萬眾期待的高考。經過幾天前的小插曲，“高考”重新進入了學生的話題中心。它是進步的本源，又是後退的肇端。見其利者說：“因為高考的存在，所有的人都有了一條借由上升的途徑。”見其弊者說：“高考把一切不規整的凹凸面，夷為同樣的扁平，呈現為一種乏味的單調。”瀲縣中學浸潤在一種緊張的氣氛中，譚校長擔心先前一浪蓋過一浪的事故，影響了學生的學業，也為著這是他第一次榮任校長的高考，心就像鉛一樣地沈。照以前沿襲下來的規定，學校在六月五日和六月六日兩天放假。何鵬程去了伯父家裏。
何錦村夫婦為著何龍驤的考試做了充足的準備。從廣義上說，自打何龍驤呱呱墜地，夫妻倆就盤算上了。仿佛他們為兒子所預設的一切，旨歸都在高考。等快到了這一天，心裏面沈甸甸的，就此日夜難眠。何錦村在清明節帶著兒子去上墳，他不是個信神迷道的人，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秉承著這樣的一種態度：敬鬼神而遠之。然而出於為兒子高考計，他也做出了不同尋常的舉動：“乞靈於幽冥”。幽冥之事，究屬難說。夫妻倆為不幹擾兒子的覆習。特地戒了看電視。飯菜備好，就往何龍驤房間送。倘有賓客臨門，他們是寧願下飯館的。而日常中的磕碰，在這樣的日子裏，雙方的秉性也大為改觀。免得擾亂和萬裏的心神。如果從這一點出發，高考對家庭和睦大有裨益。
挨近六月的時候，傅麗葉幹脆在瀲縣中學周邊租了一間柴火間，學校四沿的房子，因為高考的緣故，價格一直往上躥，但與高考的回報相比，家長誰又會吝惜這點錢呢？市場需求旺盛，找房子是一件頂難辦的事，傅麗葉多貼了一些錢，走門路，才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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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勞動節學校放了三天假，瀲縣中學的學生在前一天的下午放學之後一一拾揀了東西坐車回家了，何鵬程為著四月三十日人多，他並沒有回去，也沒留在學校，而是去了伯父家。他在伯父家和堂哥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地起來，何錦村想留他住幾天，他跟伯父說明了學校派了社會實踐的任務，他也許久不曾回去，像是一條線在那裏拉著，令他十分想念。伯父沒有強他，他拎起書包出了門，到了外面，想到張珞平那個學校也許也放了假，就照著張珞平過年給他的地址去找他。當他出現在張珞平的寢室門口，張珞平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怎麽？我來你不高興嗎？”“不是，高興得很，我這就放爆竹表示歡迎。”說著邁步往外走，何鵬程笑著把他拉住了。張珞平把何鵬程迎進了寢室，何鵬程問他回不回家，他欣然應允。一番收拾之後，就在那喧鬧的汽車站裏，他們得到了兩個位子。
汽車駛到鎮坪，何鵬程並不急於回家，他之前打算好了，要去派出所攬一份差事，要是不行，就去鄉政府，總之，他樂於進公家的門，為的是學校規定實踐活動的回執上要蓋“公”章，張珞平和何鵬程結伴同行，他們到了離圩不遠的鄉派出所，到了接待室，只見裏面沙發上斜躺著兩個民警。一人手裏帶一根煙，茶盞是一個還未啃幹凈的蘋果。正在看電視，見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瘦臉的民警慵懶地轉過頭：“你們找誰？”何鵬程見到他們散漫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他並不答話，往那人散著臭味的黑色襪子上瞥了一眼，把學校發的關於社會實踐的條子遞了過去。另一個臉上長著一顆黑痣的民警接過字條，依舊躺著，他把字條看了一遍，遞過去給瘦臉的民警看，才回過頭去跟何鵬程說：“這事得跟我們所長說”。“那你們所長的辦公室在哪？”“我們所長等一會兒才來上班呢。”
何鵬程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反感，接過瘦臉民警遞過的字條，便毫不客氣地拉著張珞平坐到另一邊的靠背椅上，這時候外面來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張望著往裏面瞧，卻沒有進來，只在廊下走來走去。瘦臉民警只把頭稍稍一仰，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年輕人告訴他，他是來辦事的，瘦臉民警對他說要等所長來了才能辦，話音甫落，稍稍仰起的頭就又埋進了沙發裏了。
年輕人臉上濃眉深鎖，他一直在花壇周沿來回踱步，低著頭，俄而又駐足仰望著天空，藉此排遣這百無聊賴的時光。何鵬程想著這是接待室，總不能冷落來辦事的人，把人家晾在一邊吧，這樣想著，他又向兩個民警投過去一個鄙夷的眼色。
挨近十點的時候，派出所所長才姍姍來遲。何鵬程和張珞平隨著他進了辦案區，等他把年輕人的事派發完，何鵬程這才遞過去那張紙條，所長粗略地看了一遍，不置一詞，這時門外進來一對五十歲上下的夫婦，從他們的打扮上看，是地道的農民，兩位老人神色愁慘，手足無措。他們問所長到底怎麽樣，所長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賣□□，暫時關進了收容所，還在查，他們不知道什麽是□□，可是聽到兒子進了“局子”，老太太拍腿頓時坐在地上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還把一腸子的委屈和不幸都倒騰出來，“沒事，沒事，關幾天就出來了。”所長一邊勸慰著。老太太聽到還有“關起來”哭得更加傷心，她的丈夫似乎覺得這樣丟人，連推帶拽把她“送”了出去。
所長這才回過頭，“你們這個東西很好。”所長說，“ 不過我們這幾天要辦案。”何鵬程似乎沒有聽到後半句話裏面婉拒的意思，倒聽到說要辦案，心裏來了勁：“那麽，我能參與其事嗎？”“呃......不能。”何鵬程這才恍悟，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兩人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何鵬程回頭瞥了一眼，卻看見粉的墻壁上寫了六個大字：治慵，治懶，治散。他對張珞平說：“這裏原來不適合我。”
何鵬程並沒有徑直回家的意思，學校似乎是有意放三天假（其中兩天是月假），正好與社會實踐的時間若合符節。如果要讓時間不顯得緊迫，或者為完成任務起見，何鵬程最好能在下午攬到活幹。他自我打趣地說，他現在去攬工，公家的門看起來不好進是真的，他僅僅想用工作換一個戳記，都要碰釘子。張珞平隨他進了鄉政府大門。鄉政府坐落在圩場的對面，過了一條巷子，便看見了一對威風的石獅子，大門斜開，一眼瞧不見全貌，然而漆得粉黃的三四層，卻像是從圍墻和行道樹上面露了出來，在地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的陰影。四樓屋頂是一個清真寺式樣的大穹頂。
何鵬程和張珞平在鄉政府的大場坪上來回踱步，他們不敢貿然進政府大樓，大樓的右首，“三送”中心樓下是一個打印室，門半開著，可以看見裏面有一個女青年正在覆印文件。何鵬程跟她詢問鎮長的辦公室，那人告訴他，鎮長有事，不在。何鵬程碰了兩回壁，他決定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他已經把退路想好了：要是實在沒有地方能攬活，他就回老家，那裏還有一方古嶺村委會的章哩！
兩人繞到政府大樓後面，那裏是一塊大草坪，草坪邊上停著一輛油罐車。車頭正中間綴了一朵大紅花，下面是“中央直補”四個字。何鵬程近前一看，竟不是油罐車，是一輛頂新的沼氣車，大概是從沒用過，上面的漆已經皸裂剝落了。
何鵬程兩個人從後門繞到街上，這時候何鵬程頂不好意思讓他的好友跟著他奔忙，就勸著張珞平先回家。那一天正好不是圩日，鎮上的人不多，時間已經挨近中午，惡毒的太陽就正好掛在了何鵬程的頭頂上。他把外套搭在肩上，額頭上沁出豆粒大的汗珠，腮紅一直泛到顴骨，他從自己預設的三個目的地裏面，剔除了鄉政府和派出所，似乎沒有別的選擇，只剩下鎮坪的居委會了，因為他知道鎮坪敬老院裏有兩條狼狗，陌生人只要打那裏過，它們便把四道惡毒的眼光射在人身上，“汪汪汪”叫的人心驚，長長的舌頭托在下顎上，黏乎乎的涎沫就在舌尖上吊著，似乎能從過路的人身上嗅出美味來。何鵬程聽長輩說，狗的尾巴若是翹起，就不會咬人，要是垂下來，非躲開不可的。他分明記得，那兩條狼狗的尾巴是垂著的。
居民委員會靠近鎮坪大橋，那一塊地段，是新近才開發的。人雖然不多，房子卻非常惹眼，那一塊地方將會是鎮坪發展的又一極。在可預見的不久將會蓋起全鎮最高，最氣派的樓盤，從矗立在鎮坪大橋的橋頭的規劃圖上可以看到，瀲江靠鎮坪的一邊，一棟棟別墅平地而起，只是填埋河道，倒讓何鵬程的眉頭皺了一皺。
居委會冷清清地一個人也沒有，何鵬程瞟了一眼腕表，指針指向了十一點半。他想著或許工作人員下了班，但抱著一線希望，他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從一個房間裏傳出來“砰砰砰”，棋子落盤的聲音。何鵬程謹慎地往裏一探，只見二個五十歲上下的老人正在對弈。內一個頭發焦黃，面容端莊的老人與何鵬程打了個照面：“你找誰？”另一個雙鬢泛白的老人轉臉望了何鵬程一眼，隨即沈浸於棋招的思索之中。“居委會主任在嗎？”“我就是，你有什麽事嗎？”面容端莊的那人說。何鵬程緩步過去，遞給那人曾給過瘦臉民警和派出所所長的字條。居委會主任略微瞟了幾眼：“所以......”“我想在這裏社會實踐。”“這可以啊。”主任說，“不過這裏也沒有什麽能讓你做的。”“只要我能做得來就行。”“那好吧，你什麽時候開始來啊。”“下午吧，我做兩天，做到十月三號上午。”
何鵬程從居委會出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今天不是圩日，街上沒有菜賣。他進了一家過去是服裝店的飯店，簡單地吃了一頓，這才拎起書包回家。
下午兩點，何鵬程從家裏出來，到了居委會，裏面只有主任和他的小孫子。主任似乎難於派遣他，何鵬程知道他能做一些居委會日常事務的機會不大。主任只能吩咐他把內外打掃一遍。似乎這個工作才是適合這一無一長技的中學生可以做到的。何鵬程心裏涼了半截，他曾私下想，社會實踐應該是一次短暫的融入社會，進醫院不妨幹點醫生護士的事，工廠裏，能夠得到車間裏跟工人做一樣的活的機會。公家的事情，雖也十分重要，越俎代謀，是不能的，到底還是可以在一邊旁觀。增長見聞。他從廁所裏拎來了拖把，心裏不禁好笑，家裏面落了一層灰，自己還沒有工夫收拾，倒去給人家使喚了。
不過他也借著機會，專意觀察居委會的工作。後來，來了一個中年人，是在居委會工作，他就坐在像銀行櫃臺一樣的地方，接連有人來辦事，何鵬程就立在一邊觀摩。主任的辦公室在樓上，閑逸地在上面喝茶，何鵬程在收拾樓上桌椅也偷閑看報紙和一些文件，辦公桌上放著一沓《□□思想，□□理論，科學發展觀》的小冊子。他向主任要了一本。主任欣然應允。
到了第二天，似乎能做的事已經差不多做完了，何鵬程頓時清閑起來，他將整個居委會游覽個遍，主任的辦公室更是隨意出入。那裏有一張長的辦工桌，一把轉椅，其他布置倒也不能引起人的註目，只是墻上貼了一張《鎮坪十年發展規劃》的效果圖頗為惹眼。下午來了一個人，高瘦的個子，戴著眼鏡主任一直隨在他後面，如陪領導視察一樣，進了辦公室，何鵬程正在收拾，他疑惑地看著那高瘦個子的中年人，中年人也尖著眼睛盯著他。兩人還未張口，主任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了：“他啊，是來社會實踐的，高中生，挺不錯的一個小夥子，心眼實誠，沒有什麽花花腸子。我看別人都沒有他這麽有心。”
高瘦個子向他上下打量一番，連聲說：“很好，很好。”又跟何鵬程寒暄了幾句，何鵬程才知道原來他是鎮平鄉鄉長吳健。鄉長見他剛才看著規劃圖出神，挺像個樣子，就問他有什麽想法。
“嗯，我覺得房子建的太多，大概住不滿，最後或許住滿了，時間間隔太長，折損就越大，何鵬程說，要是鎮坪還有地皮可批的話，自己蓋一棟不是更好嗎？多少層都可以，地皮能升值，比買一套更劃算。還有為什麽要做十年規劃？鄉下人都往外走，條件好的往縣城，大城市，條件不好的，就把房子暫蓋在圩上，到了一定時候，也要去縣城。那麽，鎮上的房子需求到底有多少呢十年，時間似乎太長了，誰知道十年會怎麽樣，或許會出個經濟危機，又或許圩上的人都進了縣城。規劃還是要做，盤算個三，五年規劃，投石問路，這就是我的一個謹慎態度了。另外，蓋房子的地方要填占河道，我以為不好。”
鄉長微笑著聽完何鵬程的論述，他知道那僅是從他日常的所見出發發表意見，他的思考多少合理成分呢？吳健一時間竟答不上來，可他又覺得何鵬程未免看得不全面，難道鄉裏面這麽多人集思廣益，還會有這麽多紕漏，從鎮坪的轄區農村裏面，每年有多少人到鎮坪蓋房，具體的數字他不清楚，然而他們曾做過一個估計，圩上的地皮固然還有，這幾年來卻都讓人盤的差不多，一些人預備以後蓋房子，一些人建起了商品房，看著似乎圩裏面還有很多地方空著，其實大部分都給人盤了下來。十年，他認為不會太長，城鎮化趨勢可能還有二十年，三十年，縣城不也搞了個十年發展規劃嗎？那口號，可響亮著呢，要建一個區域大都市。九八年那次洪災，是因為上游水土流失嚴重，這幾年來封山育林，涵養水土，河道是越來越低，泥沙越來越少，國道就緊挨著瀲江，不占河道，難道還占國道嗎？
鄉長拍了拍何鵬程的肩膀，依舊笑著，沒有說話。主人便請鄉長過他的“茶室”。雖然這裏是他的辦公室，他實際上很少過來，他從小坐慣了小板凳，覺得坐在轉椅上“吊氣”。
五月三日的早上，幾乎是沒有什麽事可做，何鵬程上下打量一番，不禁在想：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一個戳記抑或是學東西，他固然想觀察居委會的運作，究竟還是沒學到什麽，社會缺乏這樣的認同：社會實踐是短暫地融入社會，大眾應當給與融入社會的機會。譬如他去派出所所長卻以為幹擾公務，主任把他留下了，也只是讓他做一些瑣事，他被擋於社會之外。上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高一的學生，請求那個在居委會工作的中年人為他們蓋章。中年人臉色不好看，挨不過他們軟磨硬泡，他並沒有駁回。何鵬程只是冷眼看著，他心裏覺得社會實踐就是個笑話。主任給他批了個條，上面讚譽有加，可是何鵬程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老師為學校欠薪的事情所展開的行動，彌散開來，漸漸地在學生當中產生了一些影響。他們起來聲援他們的老師，而反對他們的校長，這樣的情況在學校官網上得到了體現。劉炳煜送呈學校克扣工資的舉報信二十幾天之後，一摞信件又原封不動的回到老師手中。向晉在教職工大會上提到了上訪，然而確實是不合時宜的講話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他的“職工”發起的攻擊，教師們群情激憤，學生在網上申申而詈，那種還未引人註意的各種矛盾，一一在網上抖落了出來。一位歷史老師或許是從英國工業革命時期赫瑟林頓《貧民衛報》副標題上，獲得的靈感，擬了一篇：“《一份檢驗以權壓理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檄文》打算發到網上去。一名語文老師看到那個題目，於是開玩笑地說：“幹脆，你把題目改成“徐敬業討武曌檄”，那樣更接地氣。”那名歷史老師附和地說：“可不能，我們要的是“庶民的勝利”，不是“地主階級的內部矛盾。””說完，兩人都笑了。那名歷史老師在文章中不僅不滿足於發工資，還要求學校漲工資。人們突然發現他們的工資已經有四五年沒有實質性的漲過。四五年前工資每月還有剩餘，現在褲帶得勒的緊緊的了，這樣，一石投水，教師紛紛響應，你把倘若不是顧著學生學習，他們很可能采取罷工的形式。
寧靜的校園生活背後暗流湧動，當向晉發現他汽車輪胎給人紮破的時候，他似乎明白了不給予一定的妥協無法息事寧人。五月十七日的那一天，從縣教育局來的股長同瀲縣中學工會主席胡海泉出面調停。他們作出承諾，拖欠的工資在五月末一並發付，五月的工資由教育局研究決定給與一定的漲幅。教師在這樣的承諾之下放松了攥緊的拳頭，在他們還不認為這是敷衍的空頭支票之前，向晉暫時被豁免於眾人的口誅筆伐。
人們等待兌現的那一天終於來了，教師每人的工資卡上匯來了整整五個月的工資，看來教育局還不至於不信守承諾，或者不至於輕視他們的力量，然而他們將前四個月的工資進行扣除，卻愕然地發現他們五月份的工資只漲了十塊錢！十塊錢！這何止是輕視，簡直就是玩弄。教師們無法用理智思考為什麽學校和教育局接連做出愚笨的決定，但是，他們憤怒了。群的怒火所展現的是燒毀一切的力量，可手握權柄的人可憐地總犯這樣的錯誤，他們不再尋求上訪，更不願在與學校的決策層的談判上多費唇舌。他們采取了一種和平鬥爭的方式，而學生整體站在了老師這一邊，一時間網上紛呶不斷，社會上也彌散開來關於瀲縣中學的言論，似乎有一些鉆進了縣長的耳朵裏。
下自習的鈴聲，從樓梯間傳來，何鵬程像是一盆冷水淋頭，整個人從近乎昏瞀的狀態裏，清醒起來。或許是睡眠不足，頭感覺發悶。周遭的漸漸喧鬧，在他耳朵裏化成了“嗡嗡”的響聲。他伴著室友鐘振鐸，柯靈凡一同回去，路上三人的談話，一直圍繞著“漲工資”事件展開，哪一個在網上發表了文章，哪一個罵了什麽話，又有什麽新編順口溜，段子。在他們那裏都成非常動人的檄文，像一首熱烈高亢的大合奏鼓蕩著他們的心。他們也同別人一樣表示了自己的憤慨。
三人回到寢室，柯靈凡拿出手機，查找關於“漲工資”的信息。何鵬程，周玉國，鐘振鐸在他兩邊，四個人瀏覽了幾天來貼吧裏的各種言論，有些十分諧趣，頗為解頤。慷慨，昂揚則贏得了他們的喝彩。末了柯靈凡也發表了一段打趣他們校長的話：我對於我們的校長所表達的敬意在於在他的車胎上鑿幾個眼，不過這樣的事情預先被對我們的校長充滿敬意的同學做了。如果我們的校長還是繼續他的既定主張的話，我就得另找法子表達我的敬意了。
四個人暢聊甚酣，只見譚少鋒捂著肚子從門外進來，風擺楊柳，顫顫巍巍，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面色慘白，抽搐。柯靈凡看見室友臉色蒼白，精神不對，撂下手機，把譚少鋒扶到了床上：“你怎麽了？”“這麽涼”何鵬程摸了摸他的額頭。“肯定吃壞了東西，譚少鋒，你是不是腹瀉了？”柯靈凡往他身上蓋了一床棉被。譚少鋒蠕動嘴巴，應了一聲。“應該是急性的炎癥，得趕快送醫院才行。”柯靈凡他父親是醫生，一些基本的醫學常識他也懂得不少。周玉國立馬給劉雅蘭去了電話。“來不及了，現在就得送醫院。”柯靈凡不等劉雅蘭趕過來，和何鵬程一人一邊架著譚少鋒出去了。他們知道食物中毒發病急促，不敢耽誤，他們攔下一輛載客的摩托車，柯靈凡斬截的跟司機說：“去醫院”。
三人到了門診，卻看見走廊上歪歪斜斜躺倒了數十名學生，病情輕的，精神已經恢覆，有的卻出現了休克的癥狀。病房裏容納不下，就在醫院的大廳臨時搭了數十張床位。醫生護士忙前忙後，倒比白天還要熱鬧。他們看見學校的總務處主任韓通和幾名老師正在清點人數，三人似乎明白了什麽。柯靈凡“呸”了一聲。何鵬程乜斜著眼睛看著神色慌張的韓通說：“我早就覺得食堂的東西不幹凈。”
譚少鋒躺在大廳的病床上，護士還沒等醫生下診斷，就給他輸了液。不過二十分鐘，劉雅蘭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柯靈凡和何鵬程，她兩步並作一步匆匆走了過來，這與她氣定神閑的平日姿態大異了。”怎麽樣了”。劉雅蘭喘著粗氣，眼光落在了柯靈凡和何鵬程的臉上，在一旁輸液的護士接過話說：“剛才血壓偏低，人出現了一些休克的癥狀，現在好多了。”她拎著兩只空瓶子，轉身走了。
劉雅蘭對於眼前的情形感到驚異，然而接連還是有學生送過來，這時醫院門外人影幢幢，汽車和摩托車吶叭的聲音，遠遠近近傳來。面色慌張的或是氣咻咻的家長圍攏總務處主任，喋喋不休。醫生和護士脊背已經被汗水浸透，後背如鬼趕似的忙進忙出。人們頗感覺有些燥熱，似乎這樣的空氣的燥熱，和心裏的煩躁在每個人的臉上泛起一片緋紅，人們就將外套搭在肩上，圍在腰胯上。一陣急促的吶叭聲，越來越響，在它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之後，戛然而止。這時候透明的醫院大門，幾個領導一樣的人急匆匆走了進來，大廳裏頓時灌滿了風。人流突然起了變化，先是瀲縣中學的總務處主任像是溺於洪流時，發現了救命稻草一樣奔到進來的幾個人跟前，在他移步的時候，攏在他周邊的家長們就像是長在他後面的尾巴，“貼”了上去。進來幾人中為頭那人見一層人浪撲過來，似乎嚇了一跳，鐵青的臉上的眉毛，不禁聳了一下。
“向晉呢？”家長方面一名面色鐵青的中年男子向來人中，站在中間，像是那群人中的“頭腦”發問。“校長在學校，正在調查。要晚一些才到來。”那人的聲音有些發抖，是譚林。中年男子冷哼一聲，鐵青的臉上罩上了一層嚴霜，家長們知道眼前的那幾個人是領導，還有人認識為首的那人是瀲縣中學的副校長。於是家長們把那幾個幹部圍了起來，伸掌舉拳，個個都要說法，擲過去這樣沈甸的問號：我們把孩子送到學校，結果個個食物中毒，這樣也就算了，校長還躲了起來。”“哼，學校領導瀆職，我一定要一個說法。”“過幾天就要高考，這不耽誤事嗎？”韓通像是如獲大赦，偷偷溜開了。於是紛呶的聲音灌滿了整個大廳。幾個領導中，除了副校長譚林，還有副校長關志，政教處主任孫益波，衛生局局長歐陽遠。教育局的幾名股長。他們見家長們群情激憤，無意識地攏在了一起。譚林侃侃而談，揎拳擄袖，承諾：“徹查到底，嚴懲不貸。”激憤的群眾這才暫時平息了憤怒。領導們從人群中“逃了”出來，他們先後慰問了學生，看見經過處理後，每個人的情況都好了一點，也沒有出更大的事故，心情稍稍平覆了一些。他又跟醫院院長商討了善後事宜。
大約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瀲縣中學校長向晉依舊沒有出現，家長中有人等得不耐煩：“向晉怎麽還沒來？”譚林神色有些恓惶，囁嚅地說：“向校長還在學校調查。”“混賬，他以為躲著就沒事了嗎？”那人橫了他一眼，心裏老大的不高興，先前拖欠教師工資的事他已經有所耳聞，而現在向晉又自己躲起來，拿別人來頂缸，不僅失職而且失德。
劉雅蘭為著時間已經過了淩晨。她吩咐何鵬程和柯靈凡回學校。兩人推門而出，只見從一輛面包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微胖的男人拎著攝像機，旁邊是一個瘦瘦的青年，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手裏捏著話筒，都跟鬼趕似的沖了進去。柯靈凡向何鵬程嘻嘻一笑，說：“走，明天有新聞看嘍。”
瀲德電視臺的記者趕來了，事情就變得更難收拾。副校長譚林硬著頭皮接受了記者采訪，表示：“要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醫院院長說：“送來的學生病情穩定，有的已經康覆出院。”女記者又先後采訪了幾名病情好轉的學生，和家長。可是他們發現作為瀲縣中學的責任人向校長卻不在現場，他們撥通了向晉的電話，問起事故的原因，得到這樣的回答：“這個.......這個.......可能是剛剛安裝電風扇，昨天晚上他們吹多了，不適應。”他為了佐證自己的理論，就舉了自己吹風扇患病的例子，所以他現在從不吹風扇，只吹空調。第二天，報紙上登了一篇文章《一名中學校長的醫學新發現》
如果瀲縣中學的校長能夠預料這句話引起的後果的話，他也就不會這麽說了。六月三日下午，瀲德新聞報道了瀲縣中學食物中毒事件。向晉的講話引起了學校大多數人的責難。熱鬧的網絡沸騰了。人們把向校長的話編成順口溜，有人是這麽說的：腦兒尖，臉兒圓，頭上禿頂假發添，手粗腿短肚皮圓，跟風餘谷搞分班，又把老師工資欠。工會股長齊出馬，老鼠尾巴上的膿，才一丁點。罵你打靶鬼，說你耍權奸，他聲援來我舉拳。禍起食堂你欲掩：風扇吹出個胃腸炎。常將冷眼看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關於他的蜚短流長也漸漸多了起來。偏在這個時候，這樣的一條消息使“驅晉運動”這堆難以遏抑的火燃成了騰騰烈焰。向晉挪用中國福利彩票援助貧困學生的助學金用作期中考試年級前三十名的獎勵，每人五百。還做假賬，要求學生配合學校做假賬，學生和班主任多次反映，財會室均不理睬。消息一出，全校震驚，向晉似乎無法搪塞，教師工資可以提上去，說錯了話也可以聲明道歉，然而挪用貧困生的補助金就無可原宥了。凡是把手伸到資助貧困者的錢裏，就會遭到人們一致的攻擊。
受到學校嘉獎的學生紛紛把錢退給了學校，向晉幾天沒有出現在公眾的視野面前。他每天都枯坐在辦公室，在境況一日不如一日裏，等待著他的末日審判，他每次看到網上罵他的話，胸口就像給人搗了一拳。他心裏明白，他現在已經人心喪盡，人人唾罵了。縣上已經著手調查，教育局長譚福山命他呆在學校候命，哪裏也別去。不單單是調查食物中毒的事情，還有挪用中國福利彩票助學金的事，還要揭舊帳。他的日子到頭了。
向晉不禁向辦公室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心裏發出一陣浩嘆，他在這裏辦公五年，再也沒有引起他興趣的地方。然而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不舍。辦公桌對面的墻上，碼滿了錦旗和“先進單位”的牌子，自然，他的省級教育先進工作者，”“關心下一代先進個人”的榮銜惹眼地裱在鏡框裏。記得他第一年榮任瀲縣中學校長的時候，他請了一位風水先生，替他把辦公室重新布置了，風水先生對他說，學校正門的位子不對，要斜向左開，才能吉利。他照風水先生的話，借了個校門老舊，破損嚴重的由頭，把校門開向左。風水先生又告訴他，他這名字取得好啊，向晉向晉，跟六十四卦中的晉卦相合，這是個好彩頭，“往吉，無不利。”他心裏暗中竊喜，重重地“謝”了那位風水先生。
在向晉的身上，沒有出現與風水先生“往吉，無不利”的運道，反而向校長面臨丟官去職的危險。然而向晉卻似乎更相信命運了，他認為自己受了冥譴，一個自己不知道的變故阻斷了事業的前進，要不然自己一連摔了好幾個跟鬥，翻不起身來。好吧，就這樣吧，我還能做什麽？這還能由得自己嗎？他心裏默默地想。
這天下午，縣裏來人收了向晉的章。第二天，教育局局長譚福山來到瀲縣中學，在全體師生的註目下宣布了校長向晉，總務處主任韓通的職務的處分。並撤消了食堂老板的經營資格，食堂在沒有新招標之前暫由學校管理。後來人們才知道承包食堂的是總務處主任韓通的小舅子。他不僅競標的資質是借來的，而且把食堂的業務外包給了別人。自己漁利頗豐，卻並不需要做什麽事。然而關於老師加薪的事，瀲縣教育局局長卻一直避諱不談。何鵬程在回到教室之後，在日記上寫下：“六月四日，謹此紀念我們的勝利。”
還有三天，就是萬眾期待的高考。經過幾天前的小插曲，“高考”重新進入了學生的話題中心。它是進步的本源，又是後退的肇端。見其利者說：“因為高考的存在，所有的人都有了一條借由上升的途徑。”見其弊者說：“高考把一切不規整的凹凸面，夷為同樣的扁平，呈現為一種乏味的單調。”瀲縣中學浸潤在一種緊張的氣氛中，譚校長擔心先前一浪蓋過一浪的事故，影響了學生的學業，也為著這是他第一次榮任校長的高考，心就像鉛一樣地沈。照以前沿襲下來的規定，學校在六月五日和六月六日兩天放假。何鵬程去了伯父家裏。
何錦村夫婦為著何龍驤的考試做了充足的準備。從廣義上說，自打何龍驤呱呱墜地，夫妻倆就盤算上了。仿佛他們為兒子所預設的一切，旨歸都在高考。等快到了這一天，心裏面沈甸甸的，就此日夜難眠。何錦村在清明節帶著兒子去上墳，他不是個信神迷道的人，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秉承著這樣的一種態度：敬鬼神而遠之。然而出於為兒子高考計，他也做出了不同尋常的舉動：“乞靈於幽冥”。幽冥之事，究屬難說。夫妻倆為不幹擾兒子的覆習。特地戒了看電視。飯菜備好，就往何龍驤房間送。倘有賓客臨門，他們是寧願下飯館的。而日常中的磕碰，在這樣的日子裏，雙方的秉性也大為改觀。免得擾亂和萬裏的心神。如果從這一點出發，高考對家庭和睦大有裨益。
挨近六月的時候，傅麗葉幹脆在瀲縣中學周邊租了一間柴火間，學校四沿的房子，因為高考的緣故，價格一直往上躥，但與高考的回報相比，家長誰又會吝惜這點錢呢？市場需求旺盛，找房子是一件頂難辦的事，傅麗葉多貼了一些錢，走門路，才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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