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成績再看吧。”“那你將來學什麽呢？”何冬青又扔了一塊石頭，從下面傳上來“噔”的聲音。“我是文科生，文科的就業面比較窄，哪一個專業也得到時候再看……。”“到時候擲骰子，押寶，一點選文學，二點選金融，三點選市場營銷……以此類推，選的好了，算運氣，沒選好，也不算沒本事，哈哈。”何鵬程打斷了他的話頭。“你……”何鵬程怕他要發難，一溜煙跑開了，到了那條小徑上，掉過身，對著何龍驤，只是笑。“你是說我抓瞎嗎？”何龍驤乜斜著眼睛看著何鵬程。“我可沒這麽說，不過你剛才說我是刺頭兒，我不能白擔這罪名，得坐實了才行。可是你到成績出來再選和現在選又有什麽分別呢？”何鵬程走了過來，把手搭在何龍驤的肩膀上，何龍驤臂膀一舉，卸開了何鵬程的右手：“因為現在我們連有什麽專業都不十分清楚，它們的具體情況是什麽，適不適合我們？在外國有專門的“職業”教練給你提供咨詢，可是我們的教育我們什麽信息都不會得到。在高考填志願幾天時間裏，決定一生的職業，或許之前經過深思熟慮，可是我們對於那些專業，除了名稱，知道的並不會太多，可是我們有什麽辦法呢？”

何鵬程眉頭微蹙著，臉上嬉笑的神色也消失了：“哥，我不跟你開玩笑了，只是你的專業可得好好考慮。”“你揶揄我這麽久，就為了說這句話嗎？可你就比我省事得多，一枚硬幣裁決：正面文，反面理。”何龍驤又開起了何鵬程的玩笑來了。何鵬程輕微一笑，把胳膊搭在何龍驤的肩頭上，這次何龍驤沒有卸開，說：“我們這一屆課改，文理分不分科，懸著呢，我倒是想都學，不過，還是文理分科的可能性要大，要是這樣，我可能更傾向文科，也不用扔硬幣了。”“我也想著你讀文科好，你的歷史，語文都有些底子。”何龍驤站起來走到何冬青兄弟兩人中間，何鵬程滑到一塊石頭上，縱目遠眺，底下微瀾粼粼，翻湧著松濤，盡目力的地方浮動著幾朵彤雲。時間接近中午，他背著手，轉眼望著何冬青兄弟倆和堂哥：“我也就靠這點底子，等我踢騰光了這些“家底”，我還還有什麽？可是我覺得文科頂要緊是一個背字，哥，我看見你星期天下午關在房間裏，背英語，那叫一個拼命，四個字形容，可謂聲嘶力竭，我看著都瘆得慌，要是我，課外的時間可別想讓我看課內的書”。

四人又聊了別的話題，都是循著各人近年的生活軌跡發揮，一面轉到了山背後，在一片竹林漫步，最後落到各自的理想上，各人都說了。

四人估摸著快要開席的時候，從上來那條小徑重新下去。此時何錦軍家的大廳，場坪上，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各種談話，問候，吆喝，笑罵，蕩在空氣裏，何鵬程，何龍驤跟何冬青兩兄弟分開，坐到了各自親人的身邊。吃食慢慢地端了上來，向來這樣的酒宴都很豐盛，客人就餐的愉悅，關系著這家人的體面。先是一盤果子，再是一盤冷葷大拼盤。熱菜疊次上來，果子和冷葷就撤了下去了。何錦山這桌子上坐著八個人，何錦芳三兄弟，何龍驤，何鵬程，村委書記劉廷凱，滿月臉的劉廷方，以及何錦山兩兄弟和劉廷方的老師孫作祿。八個人分作三個話題中心，何鵬程和堂哥單說學校的事。何錦山兄弟，劉廷方饒有興致地議論房市，劉廷凱，孫作祿談著村裏的事。唯獨何錦芳不置一詞，不發一聲，低著頭扒飯，仿佛他是一個多餘的人，他的生活早已被邊緣化了，活躍在時代舞臺上的就是眼前的政，商，學界的人，與他無關。

劉廷方顯得格外善談，圓圓的臉龐總是掛著微笑，似乎什麽事都有他的份。因此別人送了一個徽號：火柴棒，一點就著。他一會兒從盤地皮的話題裏，跳到劉廷凱那兒修路的問題上，一會兒對瀲縣中學頗感興趣，說著，又要給老師孫作祿敬酒。得便兒游走於各處，這裏搭一語，那裏補一句。似乎在場的大部分人，他都能攀上交情。

酒足飯飽，陸陸續續有人走了，也有圍攏在一起談天，碗筷被幾個婦女撤了下去，村委書記叫住了一些人，他有些事要就著難得大家聚在一起的機會提出來商量。於是大廳拼起了兩張桌子，凡叫住的人都坐著長條凳上，或站在桌子邊。

大廳裏攢集了十來個人，或坐在長條凳上，或圍著桌子站著，對著煙屁股慢慢地吸著。眾人的眼光都落到村委書記劉廷凱身上。只見他站直了身子，耳後嵌著一根煙，攤在他面前的是一疊材料。他的眼光霍霍四射，威嚴地在眾人臉上打個圈子。末了，右手食指敲著筆桿，像平常聊天那樣說：“你們不少人，少有回來，乘著現在你們在這，有一點事，大家拿一主意出來。”頓了一頓，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接著剛才的話往下開門見山地說：“這幾年，各地都在搞“新農村”建設。哪裏都在修路，咱們村落在後面，到現在路還沒通。”。眾人已經嗅出味兒了，內中有些人心中一動：敢情要錢來著，又不敢確定，向左右的人，遞過去一個探詢的眼色，更多的人依舊微笑著諦聽。“鉆頭”劉樹錚聳動著眉毛，尖著聲音，說：“咱們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交過一筆錢，可到現在公路也還沒個動靜。”他的“鉆頭”的徽號，不但是為著他的尖頭，也是因為他事事挑剔，峭刻尖利。他的這句話有點向村委抗議的味道。

劉廷凱仍舊瞇著眼，不動聲色地說：“原本打算去年元宵之後，著手大幹起來，先是在路基寬度上起了爭執，一方打算按四點五米的標準鋪設。一方以為四點五米的寬度，花銷太大，怕資金不夠，又為著咱們村進出車輛較少，主張三點五米較為合適。前面的人又說：“路修好了，總得兩輛車相向行駛，要有個讓車的空間，三點五米的寬度，小車能過去，重卡遇上了就能把路給堵了。現在車不多，以後難料，後面的人說：“可以在一定的距離設置讓車的地方，可要是錢不夠整個公路就建不起來了。”兩方的人互掐，嘿，把工程耽誤了。”

廳裏的人都點頭，對於那次的論戰，他們心裏清楚。劉廷凱又說：“過了清明節，為著修路要征長塘村的耕地，他們漫天要價，好幾萬哩，嗬，他們抓住了了咱們村道非通過那裏不可的“軟肋”，我多次辦交涉，他們不肯讓價。這又耽擱了一段時間。”“哼，他們這是坐地起價。”劉廷方憤憤地說。其他的人也是面有怒色。劉廷凱望了他一眼，臉上微微一笑，他的第一步已經達到了。

劉廷凱已經攥住眾人的情感，向自己預設的方向發展，他可以開始他的第二步了：“我想著今年過年要向村裏人做個交代，村裏的小學撤了，路要是不通，小孩子上學不方便，暫時不去理長塘村那些人，我還放了話，說寧願多繞幾道彎，也不用他們的地！讓他們得不著便宜！我想讓他們著急，在價格上主動地讓一讓，可樣子得做足，不能給他們看出來。村裏招工，將路整平拓寬，該填石的填石，該挖土的挖土，單就撂下他們長塘村那一段不理。可是啊，花銷算下來真不少，我一算按三點五米的路基，政府每公裏補助十一萬，加上去年過年村裏人自願捐的錢，拓路，征地，水泥，人工，鋼筋，土方，沙子，還不大頂夠。”

眾人這才落實剛才的猜想，一陣沈默，劉廷方圓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鉆頭”朝天花板望了望，又向眾人看了一眼。何錦村兩兄弟對視了一眼。“為家鄉的事業，我再出個七八千，也不算什麽。”劉廷方打破了沈默，又轉身望著眾人，似乎詢求他們的意見。又似乎有點炫耀的意味。

“可是到底還缺多少，總有個數吧？”何錦村抹了一把臉，突然發問了。“國家每公裏補助十來萬，剩下的就得村裏面籌，大包幹，這你們都知道。我們村到鎮坪，說是說七公裏的距離，可想想，我們村在半山腰，頭不著天，腳不著地，三面是山，只有一個出口通到外面，也不是條直線，七環八繞，上坡，下坡，扯開來，少說也有十幾公裏。這裏石壁又多，又要護欄，又要征地，你算算，得多少，我算了算短了四十幾萬哩。

一片唏噓的聲音，似乎感到出乎意料，又感到力所不逮，眾人面面相覷，逼出一個苦笑，或是低垂著頭嘆氣，劉廷方瞪出一雙眼睛，剛才“豪擲”七八千的氣勢沒有了，臉上“神秘的微笑”也跟著消失。何錦芳眉頭緊鎖，鼻孔“呼呼呼”冒著熱氣。孫作祿旋動著一雙眼睛，朝著天花板看，好像並不在意的樣子。“那麽，我們還得籌一次款是吧。”何錦村也蹙著眉頭，他知道這種湊份子的小打小鬧解決不了問題。“目前來看，只有先這樣”。劉廷凱頷首點頭，一對眼睛在眾人臉上又溜了一遍。

一片稍微的騷動之後，這樣的一個尖利的女人的聲音，灌滿了大廳：“我家可沒有錢了。你們這些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在家裏種田的辛苦。一年到頭打不了幾擔稻子，除了自己家裏吃的，根本剩不了多少，又要種子，又要肥料，蟲是越殺越多，農藥又漲價了，今年田裏的稻谷“冒頂”，豬肉價格又跌，七八張嘴，都指那混賬的在縣城打零工的錢過年哩。增加一項支出，就需要在別項支出上面東拼西湊，可是我們家裏在每一項支出上面都發生問題了。哪裏還有多餘的錢啊。”話音甫落，猛然“哇”地一聲，那女人懷裏的嬰兒似乎受到她吼似的苦訴的驚嚇，哭了出來。那女人並不避嫌地將衣服掀起，將黑紅色的□□塞進嬰兒的嘴裏，別過臉去，甩了一把鼻涕，卻將那甩鼻涕的手在衣服上揩了揩。劉廷方鄙夷地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

眾人把臉轉過去，望著她，便有人出來勸著，那婦女黃黃的臉上長了雀斑，枯槁稀少的頭發，身材顯得有些胖。大概生育過多，屁股格外地滾圓，豐滿。三十幾歲的樣子。眾人都知道她是“叫化子”的婆娘。她後背用紅巾綁著一個孩子，手上牽著的女孩大概是五六歲。懷裏的那個是剛出生不久的，她頭上還纏著紅色的布條，她生了五胎，為著前三胎是女孩，她又要了兩胎，不知道為什麽，越見窮的農村反而生的越多。

劉廷凱沒有說話，他知道“叫花子”家的情況。更知道村裏還有不少家庭的情況和她差不多。何錦芳?プ帕常??約旱那榭霾⒉槐取敖謝?印奔液茫?漳殼翺蠢矗?獯慰贍芤?壬洗緯齦?啵?敖謝?印崩掀諾囊饉季腿繽??囊謊??歡??盟?剮牡氖牽?宓酪?墻ú黃鵠矗??鎰由涎В?陀置渙俗怕洌?懿荒苷彜洩馨桑??霾黃鷲餷??膊荒芊判摹Ａ礁齠?右丫?姆狹耍?儼荒莧盟鎰右不倭恕Ｕ庋?氳乃??雜誶巴荊?志趺烀！４謇鋶錕鈈蘼罰??逕鮮恰白栽浮保?種忠饈逗臀⒚畹男睦磣饔孟攏?灰?謇鍰岢隼矗?涫島陀殘蘊?珊廖薅?攏?徊還?腥頌?傻畝啵?腥松佟?

更多的人是這樣的意思：這個樣子的籌款，頂不了多大的事。於是，沈默的空氣又一次擴散了開來，十來個人或是眉頭緊鎖，或是垂頭不語，或是研究起廳裏的家具，桌上的碗碟來。外面的鳥兒啁啾，顯得格外的明晰，脆亮。劉廷凱依然瞇著眼睛，在眾人臉上打了幾個圈子，他已經確定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動了。他把扣在桌子上的材料翻過來，咽了口唾沫，說：“照這樣籌款，也還很不夠，外面的幾個村子早幾年把路修好。咱們落後了幾年，就得迎頭趕上，村子的學校撤點並校了，孩子的讀書不能耽誤。籌款方面要另想辦法。”

“那麽是要貸款嗎？“鉆頭”劉樹錚打斷了劉廷凱的話頭，劉廷凱微微一笑，說：“貸款？用什麽做抵押？修的路嗎？誰還啊？這可是樁只賠不賺的買賣。”他頓了一頓，右手轉著筆桿：“可是有一條路子或許可以嘗試一下。”眾人聽到這句話不禁聳然動容，齊聲問：“什麽路子”。“有一家公司願意給我們村籌款，他們想把我們村的山承包下來，種油茶樹，你們看看，答不答應。”說著，他把材料攤到桌子中間，便有人伸手拿起來看，互相遞開來。

張羅村子修路的事，劉廷凱是責無旁貸，只要路還沒修好，他這書記就當的不美氣，心裏像落了塊石頭，要是把村裏的路修好，說話就在村裏更響亮了。然而資金不足，籌款呢？村裏人大都不富裕，杯水車薪，不頂事。他在新農村建設興起的時候就有修路的打算，延宕至今，都還沒個著落，他那勃勃雄心涼了半截。不久前，政府牽頭富源林業發展有限公司找到他，他們想承包這裏的山林，改種油茶，搞一個頂大規模的油茶基地。並且很願意替村子裏修路，他們公司運輸也有需要嘛。劉廷凱思前想後，覺得只有這個辦法，況且他們答應在村裏招些工人，能夠讓村裏一些人家攬些活兒，改善生活。為此，他打定主意，借著過年外頭的人回鄉吃酒的當兒，提出來，竭力撮成這件事。

“這事無可無不可，要看對方的條件怎麽樣，”何錦村看完遞過來的材料，淡淡的說。他的話總是較為中肯。“價格方面，他們想面談，不過他們補足我們村修路的錢，所以他們希望我們在承包價上讓一讓。”他轉眼脧了一眼站著或坐著的村裏人，轉了一個方向說：“我瞧著現在哪裏都在搞什麽瓜果基地，政府也支持，還牽頭哩。這是趨勢，長塘村不是有一個現代綠色蔬菜基地嗎。你們很多人在外地不知道，這些馬尾松年年給別人偷偷運出去不少，還有一些人刮樹脂，就沒長了，你們還能守在山上嗎？富源林業發展有限公司答應栽種油茶和維護需要的工人，優先考慮村裏人，村裏要是有誰參軍，考上大學，另外還有獎勵。”

這樣的條件不少人為之動容，站在外圍的一些村民，發出了悉索的聲音，熱烈的激動的情緒彌漫開來，何錦芳在心裏盤算，如果這樣的話，路能修好，孫子上學就不成問題，他能夠在農閑的時候不出山，在家裏攬些活幹，當個農業工人，進項多了，生活就有了盼頭，他已然準備好了要大幹一場了。

“家鄉“封山禁林”二十幾年才長成這麽的風景，砍了，我倒覺得有些可惜了。當年山上的馬尾松可都是孫老師帶著我們一群學生種上去的。”劉廷方揮動著右手，不禁喟嘆了幾聲。

劉廷凱正要發話，那尖利的女人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哼，我是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麽想的，等你們在城市裏呆膩味了，就想著可以在家鄉這樣環境好的地方養老。可是我們是要先解決生活問題的，在你們是蠻好的樹木，在我們做怎樣的處置都不會發生問題。我們家裏面沒有一個有本事的人，考慮的都是眼下的事情。你不能這麽自私，總想著你自己，村裏的其他人都不管了。”叫化子的老婆攥緊著拳頭，乜斜著眼睛看著劉廷方。她剛才可能是為了經濟上的一點困難，現在則完全為了富源公司承諾的工作了。劉廷方被叫化子的老婆揶揄了一頓，臉上熱辣辣的，紅一陣，白一陣。

“你別答應這麽快，這件事情還得同富源公司商量過了再做決定。”何錦村調轉過頭，又對劉廷凱說，“你看能不能同那邊商量一下，我們以土地參股，每年按股份分紅。或者因為這油茶過幾年才能見效益，他們預先支付一筆錢修路，另外分給各戶一些，也讓我們村參股。因為我們要考慮土地溢價的問題。”何錦村的妻子是學經濟學的，因此他受到一點影響，在許多事情上面想得更深刻一些。何錦村的計劃得到了眾人的紛紛附和，劉廷方遞過去一個讚賞的眼光。劉廷凱沈思冥想了一會兒，說：“這樣更好，細水長流嘛，——如果大家對承包的事情沒有意見，我就跟富源公司進一步洽談。”說著，他拿眼望向劉廷方。劉廷方雖然剛才提出了一些異議，但他本身並不如何反對這件事，況且他難拂眾意，就不好再表示別的意見了。他攤了攤手，臉上掛著笑容，表示同意。劉廷凱瞇著細眼睛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個圈子。

“你再去找富源公司談吧。叫他們拿出條款來，如果合適，我們就答應。”這時，何錦村的分量已然重了很多。“好吧”。劉廷凱把材料又疊在一起。雖然他並沒有說定這件事，而且在場的人也僅是村裏的一小部分人，但是富源公司給出的條件並不會太差。主要是在外面的“村裏人”同意，這事就不難妥當，其他人的工作也會好做，誰還能推辭掉一份家門口的工作呢？

何錦芳三兄弟從田坳轉了下來，何錦村問起了大哥的近況，何錦芳臉色沈郁，今年兩個兒子又沒有寄回一分錢，買農藥借了村裏人的錢。明年孫子到了上學的年紀，那一筆費用他還沒有著落。何錦村告訴他，不要緊，買農藥的錢他替他還，何筠上學的問題他也可以解決，村子沒有了學校，鎮坪又照顧不便，那麽幹脆讓他縣城讀書。何錦芳不好意思地說：“這......這怎麽好要你的呢。”何錦村用牙簽剔著牙，眉頭挽結成一塊疙瘩，他心裏很不好受，對於這個長他十歲的哥哥，他心裏一直抱愧，過去家裏境況不好，一家人都在田裏熬煎著，大哥很早輟學在家務農，那時候分田到戶沒幾年，普遍地那個時候讀書的人不多，或者幹脆在家務農，輟學在家。他考上高中，家裏供不起，那時候人的眼界還不能很好地看清整個社會發展的趨向。他父親何壽山的意思，也是讓他回家幫忙農活，他認為在農村認識幾個字就夠了，他們何家可沒有出讀書人的風水。是何錦芳力主何錦村繼續上學：“家裏沒有一個讀書的人，難道這一家子一輩子都得窩在這山溝溝裏嗎？好不容易出個有文化的人，再怎麽艱難也要供下去。”他借了錢，替何錦村繳了學費，他又擔下家庭的重擔，一直供他上了大學。

何錦村沒有說話，他是慣於沈思的，在沒有答案之前不置一言。何錦山心裏也很沈重，他對兩個侄子失望透頂，想著大哥的難處，在路上，沒少罵人。後來何錦芳提長塘村的人偷伐杉樹的事情，何錦村和何錦山心情更加沈重，只是在這件事上沒有什麽辦法，難道還能守在家鄉，不出了嗎？

三個人上了家裏，劉高蘭和孫海芬正在場坪上說著話，何鵬程待著筠兒玩鬧，何龍驤被何冬鵬兄弟帶到家裏去了。三個人無法排遣的苦惱的臉，使另外三個人——劉高蘭和孫海芬，何鵬程有些訝異，何錦芳三兄弟一言不發進了大廳。劉高蘭和孫海芬拾起剛才斷掉的話頭，並不對三個大男人的事多問一句，劉高蘭要把一袋子黃元米果送給孫海芬，孫海芬推說家裏已經買了一大桶，怕是過了元宵也吃不完，幾乎爭執不下，劉高蘭就將那一袋子的黃元米果硬放在孫海芬手裏，做出生氣的樣子。目光霍霍，似乎她這時成了權威，不容別人反對。孫海芬微笑著卻還要推脫，何鵬程說：“伯母，你告訴我這黃元米果怎麽做吧，明年我可以自己做。”何鵬程半開玩笑地說。劉高蘭呵呵一笑，並沒有回答，卻轉臉對孫海芬說：“你聽聽，再過幾年恐怕連洗衣做飯也不會了。”“他懂得什麽？就只知道讀書。”孫海芬也笑了起來。“這就難了，是你們要我讀書的，這回又來埋怨我了。那我以後在家裏不讀書，你們同意嗎？”何鵬程昂然地說。劉高蘭呵呵大笑，孫海芬也笑得前仰後合：“難道讀書是為了我們嗎？還不是為了你自己。”劉高蘭拉過何鵬程，對他說：“我來教你，你聽著，也就是快過年的時候圩上都有成捆的黃元柴賣，也可以到山上采，一口大鍋，從竈上擡下來，在這場坪上，在鍋裏把黃元柴燒成灰，兌水，濾一遍，大禾米在水裏浸泡六七小時。我們村裏面也有機米的地方，機成米粉，和上濾過的黃澄澄的黃元水放入機器裏面，你以前也在機米的地方看過，一條黃燦燦的米筋從機器下面出來，要一個人拿菜刀，切成一塊一塊，放在坪上的笸籃上，曬一兩天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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