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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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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正月初五的晚上,浸潤著過年的歡樂的氣息,還未從忙碌的街巷消褪。瀲縣中學的教室裏,燈火通明。夜涼如水,暝色裏透著涼颼颼的冷風,窗戶都關上了,臉色紅通通的,捂緊衣服早早到來的學生,正襟危坐地,也同樣縮著身子的老師,就在這四處黑洞洞的,透著詭譎的怪風的包圍裏,伏案疾書,或也還是伏案,改著卷子。遠處的街道的燈光,像浮在空中的鬼火,偶爾擡起的倦眼,影影綽綽,看見那鬼火罩著一層光暈。這裏的學生,提早地進入周而覆始的生活,可以預見的一個模子的日子鋪排開來了。這個學期文理分班是一件值得思慮的一件事,掛在心上,而不可捉摸的關於課改的不能確切消息,又在他們心上罩上了一層黯淡的顏色。

學校連日來,也無法平靜,一邊在望風,觀察別的學校的動向,一邊也在候著上面的文件下來,按以往,是在高一下學期便分班的,上面的文件沒下來,學校卻做了分班的預備。高一的學生便像是別人拽住了他們命運的鎖鏈,一紙文件下來,於他們的運途將有極大的改變,足以使他們在冬日的寒風中凜然戒懼。可是他們又覺得依仗著一種力量,凝結在社會的廣泛層面上的力量。足可以讓拽住他們命運鎖鏈的人動輒得咎。不能做實質的改變。高考除了教育的目的,還表現許多其他的功能。最重要的保持社會上下流動,防止階層固化。這許多別的目的,使它本來的教育功能部分削弱和喪失了,它只能越來越客觀,標準化。因為主觀本身就包含不確定的因素,它會引起社會的漩渦和動蕩,它只會加劇社會不平等的狀況。它是社會所有不同階層的人的利益中心。與其說高考改革的阻力來自上面,不如說來自下面。

正月十三那一天,何錦山夫婦要“出門”,他們去了到瀲縣中學跟何鵬程道別,何鵬程就把要分班的事情跟父母說了。何錦山不置可否。

瀲縣周邊的縣市已經有一些學校開始分班了,從餘谷縣二月下旬做出這樣的決定,到三月上旬,陸陸續續,接連有六個縣的中學已經分了班。瀲縣中學的決策層,原來主張持重。他們原以為鑒於有的學校高一下學期要分班的情況,課改大綱至遲也應在學校下學期開學時出臺。但他們沒有接到文件,卻從鄰近的縣市看到分班的情況。這讓瀲縣中學的決策層多少受到影響。他們頗以為鄰近的學校聽到什麽風聲,所以才敢毫無顧忌地分班。

於是瀲縣中學的分班方案也出來了,按照上個學期已經決定的,將參考每個學生的月考成績,期中考試成績和期末考試成績。按照各占30%,25%,45%的比重排名,來劃定各人的層次。計劃將在清明節後施行。學校的決策,安定了高一學生的浮動,無所適從的心。但很快又為另一種仿徨的,顧慮重重的心緒所替代。

每一個人都有十來天考慮自己的去向,選擇文理。高一(五)班的班主任王玨開始活躍起來,不能否認的是於一群毫無經驗,懵懂到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麽,或者是根本就什麽東西無可無不可的學生,她的意見得到了重視。她似乎目的明確,她建議每一個理科不差,或是文科弱的學生去選理科,她依據的是就業形勢和錄取比例:準此,面面俱到,似乎別的打算都不必做了。不過像有些人她有意建議他們去學文科,班副韋竹君和她的課代表何鵬程。她就十分願意並殷切地希望他們去學文科。不過我們要說王玨以她個人的見解給學生這樣重大的人生抉擇上造成重大的影響是否合適?這是值得商榷的,不過在當時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何鵬程卻有另一番打算。他雖然文科比較好,可他想著文理兼顧,不能偏廢,屬於“文”的範疇裏的東西,可以課外學,就起了讀理科的念想。他的一個過去的初中同學就是這樣的心思。

這樣想著的他,也就對於王老師的建議不置可否,他父親的意思,只要能學好,文理都一樣。這樣,“一條線”就把他扯到了文科那一邊了,星期天的下午,他去了伯父家,飯桌上,將他的問題提了出來。伯父食指和中指叩擊著油亮的頭,眉頭微蹙著,說:“那你自己看呢?”“我文科比理科好,但理科也不想放棄。”“你需要考慮一下家裏的意見,你爸的意思是?”“我爸沒有什麽意見,他只希望我成績好。從這一點出發,選文科是合適。”何錦村扭轉過頭,向何龍驤問道:“你怎麽看?”何龍驤和何鵬程在家鄉談過了這件事,還沒有一個確切的結論。這時舊事重提,他幹脆就說:“你還是學文科吧,你還是有底子的。”“你覺得文科好嗎?”何鵬程心裏一動,眼光射住了何龍驤。“也沒有什麽好不好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適合的東西,像你就適合去學文科。你剛才說不想放棄理科,就有讀理科的打算,可是你讀文科,也並不一定放棄理科的學習,只是把那種學習放到了課外,這樣你學習和愛好兩者兼顧,這樣不是更好嗎。”何鵬程有些動容了,他想起自己的成績,同時又想到了父親。“如果只是為了成績的話,就選文科吧。”他在心裏下了決心。

轉眼到了清明節,山上各處長滿了紅艷艷的映山紅,在一些山麓上,酸甜的覆盆子也已經長了出來,只是還沒成熟。另有一種黑色的烏飯子,上山拾柴的人,回來的時候,通常口袋裏裝著一把,邊吃邊唱著流行的歌曲,他們的牙和舌頭就全都變得紫黑的了。在冬日裏沒有落葉的樹木,到了這個時候,枯黃的樹葉飄落下來,晶瑩碧綠的□□便綴滿了所有的樹木。瀲縣中學放了一天的假,何鵬程乘坐伯父的車子同爺爺和堂哥回到了家鄉,路上車輛擁堵,倘若家裏沒有可資利用的車子,從縣城回鄉上墳的人便有一定的難處,街道上人群黑壓壓一片,都焦急地翹首盼望回家公共汽車的出現,然而很多的時候,車子只是疾馳而過,旋起一道飛塵,留下疊聲的嘆息和無奈。

何錦村這次回鄉固然專意是為上墳,也為著何龍驤這個學期參加高考,他希望能夠得到先人的庇佑,乞靈於幽冥。何錦村不是一個有神論者,或者說不完全是,不過他雖然不信鬼神,卻遵從風俗。

車子驅到鎮坪,停到了何鵬程家門口,何壽山在家裏休息,何錦村便帶著兒子和侄子上街采辦。天陰陰的,鉛雲密布,雖然是四月,雨季也快要到了,溫度還是有些低。街道兩邊都一排溜是賣祭奠的東西,紙紮的樓房,汽車堆成一片,何錦村買了幾打阡紙,紙錠,一包線香,爆竹。又在賣白斬雞的地方,斬了半邊雞肉。一應事物已經齊備,何錦村一行人回到何鵬程家裏,為了怕山路泥濘,荊棘劃破褲管,換了一雙雨靴,接下來的路,只能走。

何壽山領著兒孫過了鎮坪大橋,他雖然年逾古稀,氣力上不如從前了。他的兩條腿上,浸潤著幾十年擔柴背米的功夫,卻也不顯得吃力。何錦村完全是個“白面秀才”,許多年都沒有下田做過活,這些年都是以車代步,這樣的顛簸讓他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汗水浸透衣服,三步一喘,他將外套脫下,搭在肩上,從山坳裏一撥接一撥出來一些人,有些是推著架子車,便有一些與何壽山父子是舊識,有一些是古嶺村的,曾經同犁過田,燒過炭,在鎮平的圩上擔過柴賣過米,他們就停下暢談,各自打聽了近況,鄉下的人自有他們一套客氣的話,見著了,都很謙遜地喚何壽山大哥,伯父,太公。或者還未看到人,就從山彎路轉的地方聽到熟識的鄉音,隔空打著招呼。臨別的時候,雙方都很客氣的邀請對方來家裏吃飯,只是一路上遇上了從未謀面的“長輩”,倒讓何龍驤堂兄弟淩亂了。

挨近中午的時候,何壽山一行人才進村,他們先到了何錦芳家裏,吃了中午飯,何錦村讓嫂子劉高蘭準備了幾只小碗,一只瓢碗。在三只小碗裏倒了一碗米酒,另一只碗上裝了一碗大白米飯。那碗米飯也如過年“敬神”的時候那樣,蓋過了碗沿,滿滿當當的一碗。白斬雞上貼了一張紅紙,放在了瓢碗裏。

祭品已經準備齊當。一家人出發了,何錦芳拿著把鐮刀開路,何壽山攥把頭跟在後面。何壽山的父母埋在田坳的山頭上,那裏地勢開闊,向陽,整個村子的中心——田坳,一覽無餘。何錦芳一路上“開山辟路”,幾乎從荊棘叢莽裏面辟出了一條路來。從四處傳來“劈劈啪啪”的爆竹聲,冒起一股青煙,被一陣風翻卷得杳無蹤跡。

一行人蜿蜒而上,臨近山頂的地方,就是何壽山父母的墳塋冢。何壽山放下搭在肩上的頭,清理墓前長滿的青苔和泥土,何錦芳拿著鐮刀割去墓地周沿的山蕨,兩株不大不小的杉樹擋住墓地的視線也被砍倒了。何錦村把祭品排在墓前,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桂花籽,灑在墓地周沿,接著恭敬地焚化了阡紙和紙錠。何壽山點燃了爆竹和線香,炸了幾個響炮,喃喃地向天地禱告。

何龍驤堂兄弟倆敬拜在太公太婆墳前,何錦芳撚著三根線香,向先人祈禱。說了一些希望先人保佑何龍驤堂兄弟倆考上好大學的話,墳塋的頂端雋筆寫著“裕後”兩個陰文,碑首刻著“何氏佳城”,下面是墓主的名諱。何錦村把茶和米酒澆祭在地上,又舉著裝著白斬雞的瓢碗,虔誠地叩拜,但因為圓肥的肚皮,無法躬下身子去。

祭告完先人,徑直從一條小路,到了古嶺村的最裏端,那裏埋著何壽山的“亡人”,何鵬程的奶奶胡玉芳,在他五六歲的時候謝世了,他於這位奶奶的記憶,只有一些歲月的零星的片段,拼接在一起,祖母的慈祥的面容已經刻在腦子裏,黝黑瘦削的臉上布滿了老年斑,堆著微笑。終日是一條藍色已經泛白的衣裳,微有一些駝背,走路的姿勢卻是相當氣鼓鼓的,充滿了精神。

每當回鄉祭拜奶奶,總讓他想起那時候他還在家鄉,同大伯父住同一個大院,奶奶是頗為操勞的,有點像現在的大伯母,他那個時候還沒有上學,喜歡跟奶奶要吃的,奶奶便引他進了“竈前”,從廚櫃裏面取出一張餅或是一個米果,攥在手心裏,卻不給他,微微俯下身子,左手的食指便指著餅或米果,像是一件極隱秘的事,輕聲細語地囑咐:“這是獨的,這是獨的......。”何鵬程耳畔回響著蒼老的,輕聲細語的叮囑:“這是獨的,這是獨的……。”他又想起了祖母為了不讓他到溪裏玩水,給他講水裏面有水猴子,專門拖在溪裏玩的人下水,把那人淹死,誰的力氣也沒有它大。他也記起祖母囑咐他不要相信陌生人,不要亂走,給他講狼外婆的故事,大灰狼變成外婆的樣子,把自己的一個外孫吃了。他那時聽到,心裏有些害怕,但是當聽到後面另一個小孩聰明地讓大灰狼跌死,他又非常高興地歡呼雀躍起來。這一些模糊的記憶不時地鉆進他的腦膜,成為他一生的財富。

胡玉芳的墓旁濺出來一道小溪,溪水叮泠,從那裏七抹八拐,從村口流到外面去了。何家人祭拜完親人,就在小溪裏清洗了頭,鐮刀,褲管和鞋面已經被露水打濕了,一行人從來路對面的山路上轉回了家。

清明節後的第二天,學校高一年級的分班將在晚上七點開始,幽蕩在整座求索樓的是一種忐忑,焦躁的情緒。王玨老師穿著一身橘黃色的裙子,健步上了講臺,人們絲毫不能從她不動聲色的表情上察覺到什麽。卻從如同以往的四下打量的眼光裏,感覺到另樣的東西,他們不禁心裏“咯噔”一下,張著大大的眼睛,目光投射到王玨老師身上,再也沒有哪一節課有今天的這般多的人關註老師了。

王老師從資料袋裏拿出一沓紙:“這次分的奧賽和實驗班太少了,通共加起來不過八個班,上一屆有十五個奧賽實驗班,今年差不多少了一半。可是整個高一年級一共四十個班也就是說五分之一的人被遴選出來,作為培養的重點,然而留在尖子班的也不必洩氣,學習的成果往往是靠自己。”王玨保持了她一貫就事論事的作風,沒有說多餘話。底下許多人心裏不禁又“咯噔”一下一聲,血液湧了上來,他們有些燥熱了,然而眼睛卻是睜得更大,仿佛老師拿著的是中大□□一等獎的名單。學校設置了三個奧賽班,一個文科班,兩個理科班。五個實驗班,二文三理。其餘的就全在尖子班了。王玨終於公布了名單,班上十來個人進入了實驗班,班副韋竹君沒有進入實驗班,伏案嚶嚶地啜泣,右手攥成拳頭,擊打著桌子。周邊的同學小聲地勸慰她,遞過紙巾給她擦淚,王玨老師也淚奪眼眶,是一種離別的傷感。同學們也給她鼓勵。

在一種騷動的浸透著傷感的別緒,黯淡於未來的憂郁,和並不多的歡欣中,下第一節自習的鈴聲響了。於是爭吵,喁喁細語,嘆息聲,吼叫聲,在天上空回旋,交織,這一夜註定要有很多人失眠,這一夜的天有點風。

何鵬程沒有進入實驗班,剛下晚自習,他打電話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父親,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冷的,何錦山似乎對於這樣結果並不是很滿意。他知道父親動了氣。他現在杵在寢室的陽臺上,心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在心的每一次跳動,便泛上來一種酸楚的味道,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寢室裏面告別的“酒會”。他只是楞楞怔怔望著黑洞洞的天空出神。在對於未來的不確切的擔憂之外,他有一種更深的憂慮。從寢室內看他,像一團黑魆魆的影子,張著一雙黑洞洞的眼睛,詭譎地暗窺著宇宙。

許柱順利進入了理科實驗班,胡先友是打算練體育的,關志因為他伯父的緣故,也進了文科實驗班。寢室裏八個人倒有三個進了實驗班。胡先友發現何鵬程站在陽臺上,就過去挽著他的脖子,二話不說,擰開一罐啤酒,就往何鵬程嘴裏送,一邊說:“鵬哥,過幾天咱們就分道揚鑣了,喝一杯吧。”何鵬程接過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半罐。胡先友把他拽了進去。寢室裏已經鬧騰開了,吳志兵喝了幾罐酒,身上覺得一股燥熱,索掀掉了衣服打赤膊。許柱和關志打著撲克,韓頌平在一旁觀戰,淩亂的屋子裏,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味,滿地的瓜皮果屑。何鵬程靠著韓頌平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許柱和關志打撲克。胡先友就把吳志兵按在床上,玩起了枕頭大戰。

分班的第二天,何鵬程到了一個陌生的班級,高一文科(七)班,裏面的人都是從同個層次的人中“截取”過來的。他沒有想到過去的高一(五)班中會是班副韋竹君跟他在同一個新的班集體裏面。他知道她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昨天還因為自己沒有進入實驗班而傷心落淚。成績不算出眾,每次考試的時候,都不十分滿意,便又像是卯足了勁,發願改觀,卻從來都是在開始沒多久就癟了下去,虎頭蛇尾,三分鐘慷慨派。

不過因為以前同過班,還是在陌生的環境裏認識的人,以前的關系淡淡的,而且何鵬程有時候還會開她的玩笑,現在不能不有所改觀了。何鵬程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對她引起好感,主動地同她攀談,聊得很愉悅。班裏的人都帶著十分濃厚的興趣打量未來兩年半裏,將在一起的同學。心裏面升起一種美好的願景,或從別人的只言片語,舉止動作裏得到一種令人厭惡的印象。一些男生不免尖起一雙眼睛,四處張望,想在人頭攢動的地方,搜尋“亮眼”的女生,不過到最後總是暗自唉聲嘆息的人更多。

出乎何鵬程的意料,他們班的班主任竟然是過去高一(五)班他的語文老師劉雅蘭,這位長得微胖,穿著入時的女人,激起了何鵬程極大的親近感。劉雅蘭也在分班的兩三天裏,對他表現出了極大的關註。4月8日,何鵬程從屬於高一(五)班的寢室裏,搬到了宿舍區中軸線對面的五棟。離別的時候,寢室裏的人互相告知新的寢室號,誠心地邀請對方去“走動”。

天還是陰陰的,卻從首先分班的餘谷縣得來消息,也在瀲縣中學“一把手”的向晉心裏投下一道陰影。原來餘谷縣分班一個月後從省教育廳課改領導小組一名重要的副組長那得到的消息,文理分科還沒有敲定,不能保證一定會分科。那名副組長可能鑒於下面的學校公開分班的情況,故意露的口風。餘谷中學的校長步峰,心裏打鼓,第二天就下文所有的高一學生調回原來的班級。一時間其他分班的縣市也紛紛調了回來“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向晉接到省教育廳下發的文件,同時又聽到其他縣市的消息,嚇了一跳,驚出了一身冷汗。事情傳到社會上去,引來了紛紛的議論,更多的是家長的批評和擔心,他擔心事情難以收拾,立馬召集副校長關志,譚林,教務處正副主任,總務處正副主任,政教處正副主任開會,按目前的形勢,大家都覺得要把學生調回去,時間拖得越久,課業就給耽誤了。共識達成了,校長向晉讓政教處主任孫益波通知各個班的班主任:“高一全體學生調換回原來的班級,瀲縣中學整個地嘩然,高三年級,高二年級的學生和老師看了一場熱鬧,茶餘飯後也是津津樂道。高一的學生,老師都罵校長“昏頭”“無事忙”紛呶過後,另一種對前途渺茫的憂慮,就常常地掛在了高一學生的眉頭上。

學校又進入一種常態,這樣的生活毫不引起人的興味。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上校長向晉向全體師生致以歉意,強調不管怎麽樣要抓好學習,講了一番不痛不癢的話,然而對於學生和老師熱望知道的課改的消息,卻付之闕如。高一年級的學生在三天之後把寢室換了回來。何鵬程剛把右腿邁進寢室門,胡先友一把把他熊抱入懷,嗷嗷地叫,何鵬程掙紮一會兒,才從他胳窩下邊躲了過去,“我說過我們不久是要再見的,你看是不是一語中的。可是這樣的見面總是叫人高興不起來”胡先友笑著對竄到墻邊的何鵬程說。何鵬程回頭對著他的好友笑著說:“你說的真對,現在我見著你就不怎麽高興。”胡先友作勢欲撲,神氣十足:“你要是這樣說,我非要抓到你,好好地讓你不高興。”何鵬程嘻嘻地用手作格擋的姿式,腳步來回擺動,眼睛溜向半掩的門,突然“砰”地一聲,關志斜跨著布兜,右手拉著皮箱,一臉喪氣,胡先友又去抱他,何鵬程趁著這個空隙,溜了出去,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關志蹙緊了眉頭:“不要鬧,不要鬧”,胡先友討了個沒趣,把他放下:幹嘛?你進實驗班泡了湯,心裏不自在嗎?關志臉上一紅,並不說話。關志提著包進了寢室,一面也向寢室打量了幾眼,見所有的床都有東西,他就不能辨識哪些是他們寢室的,哪些是搬寢室之後住的人的,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撂仰面躺在胡先友的床上,頗有怨氣地說:“這學校真不知道搞什麽,一會兒分科,一會兒不分科,害得我理綜落下不少。”

胡先友挨著他坐了,說:“你不問問你那校長伯父,到底這課改怎麽個改法。”“還能有什麽改法,換湯不換藥唄,只要有高考在,那還不得考嗎?“你就確定它不會做很大的改變嗎?”“我是希望高考改革能有很大的進步,那是在別人身上,可是到了自己身上,是不敢也不想進行多大的改變,因為這件事比任何事影響重大而且牽動全局,誰又想做小白鼠呢?別的省份早就課改了,有弄的什麽“走班制”的,也有不準補課,不準上晚自習的,可沒有省份不文理分科,怎麽?打著“減負”的旗號,還給學生增加負擔嗎?”關志別過臉來,眼光射在胡先友的臉上。

“餵,你問了你伯父嗎?”“我問了,他也不知道省裏到底什麽意思,學校也很著急,這次分班之後,整個教學計劃也亂了。本來我還以為不管怎麽改,文理分科總是走不了,打定主意學文科,所以從上個學期開始理綜就落下不少,也沒多去管,現在我也慌了,要是真不文理分科,我多虧啊,”胡先友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嘻嘻地笑,關志把臉一板,在他胸口搗了一拳,說:“也只有你笑得出來,我想跟我同樣的情況還很多,可你這個體育特長生,並沒有這樣的後顧之憂。”“那還不怪你自己,不好好學習,像有的人要文理兼修,一樣也不給落下。”關志微微一笑,翻過身,雙手托著腮幫:“這樣的人我可沒見過,你舉得出實際例子出來嗎?”胡先友仰頭想了想:“這還真沒有想得出來的人。”

正在他們談話的時候門口送進來許柱和何鵬程的笑聲,兩人並肩走了進來。在他們進來不久之後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外班搬東西的人,寢室的其他人都回來了。等關志的原來鋪位騰空,他把席子攤上,皮箱裏的被子也取出來了,他一邊在整理床鋪,一邊向許柱問:“你的那個理科實驗班怎麽樣?”許柱一屁股坐在床上樂呵呵地說:“還能怎麽樣,一星期的光景,就散了,我就覺得像是過家家。”何鵬程接過話茬,說:“我倒是覺得有趣,得要多少人才能攤上這麽一個糊塗校長。”一句話,把大家逗笑了。

或許上天在跟我們的向晉校長開玩笑,當人們的生活已經進入一種常態了,學校所造成的不愉快已經不能引起人們的一絲蔑笑,一句詈罵的時候,令人期盼的課改大綱下發了。這證明了大多數人的先見,似乎我們的向晉同志也是其中的一位:課改大綱裏面,文理分科照舊。瀲縣中學的決策層決定不再耽誤工夫,一切工作早在那次風波之前做足了,只要重新布置起來就可以。

四月二十二日,何鵬程又回到了高一文(七)班,他與過去的朋友做了一番惜別,一股無法名狀的寂落的感覺便占據了他整個的身心,而日子照樣漫長而且沈悶,分科帶來的變化,無非是沈悶的九科裏面截去了三科,剩下的六科更沈悶。

何鵬程有七個室友,他首先認識了郭文遠,一個與鎮坪毗連的東光鎮人,尖瘦的腦袋時常敞著衣裳,不太喜歡和人交際,是經常給人一個輕蔑的冷笑,投過來尖利的目光。他睡何鵬程的上鋪,當他朝向外面側臥的時候,何鵬程擡眼,便看到一雙恬然不動瞪得大大的眼睛。

寢室裏,倘若放音樂並不引起嫌隙的話——這樣的嫌隙通常來自王利恒——一種激昂,躍動的聲音就灌滿了整個房間。鐘振鐸,一位熱誠——如果“狂熱”這個詞只是說明某種程度,而不是一種貶義詞的話,這個詞更貼切——的武俠迷,崇拜金庸。在他邁進寢室第一步,他並不是急於去掏飯盒去吃飯,而是拿出手機放各種武俠劇的主題曲。這樣的情況在十點半熄燈的時候,便會引來王利恒的出言喝止,他認為放著音樂,影響大家休息,他更以為放著音樂,影響他晚上學習,雖然他並不認為晚上掌燈,會影響大家休息。

周玉國和譚少鋒喜歡籃球,如果NBA總決賽跟上課有沖突,他們會選擇到食堂裏大飽眼福,雖然這樣做很危險,不在上課時間上課,理由叫人不大敢恭維的時候,他們往往會受到嚴斥。兩人身材孔武有力,須眉濃重,閑暇的時候一刻不停地打籃球,在他們腹部刻下六塊腹肌。於是恨鐵不成鋼的數學老師嚴文就經常將這一句話帶在嘴上:“如果你們把打籃球的心,放在學習上,還會考這麽點分嗎?”

柯靈凡是鄰縣錢嘉縣人,跟隨父母來到這裏,他這人話匣子一打開,就沒有個完,是個話嘮,不過他的眼界也叫大多數人佩服。如果說何鵬程是“聞廣”,那柯靈凡就是“見多”。他父親是一名醫生,家裏是開診所的。所以他從各式的人交談那裏得到豐富的資料。在寢室室友閑聊的時候,往往他和何鵬程,一個提供實際例證,一個提供理論支撐。

寢室裏夜幕撲落,吸頂燈也關上的時候,外面是靜靜的夜,裏面的人開始臥聊起來,像王安憶《長恨歌》裏的描寫圍爐夜話的場景,裏面沒有爐子,大冬天裏,不算暖和,卻還要尖起耳朵提防“夜巡”的老師“偷聽”,或者從門洞那裏窺得裏面的微光。門上面的洞口原本是沒有的,然而學校很快意識到給寢室安個防盜門是個錯誤,裏面只要把銷插上,隔音,隔光,監督起來就不便了。不過他們矯正這樣的錯誤比其他承認的,但往往是不承認的的錯誤快得多,在一個星期之內,他們給每一扇門切了個長方形的口子,罩上玻璃,兩只眼睛貼上去,裏面便一覽無餘了。

寢室裏面的臥聊從來都是在憑空中抓住一條線,循著這條線擴展開去,涵蓋萬方,周玉國和譚少鋒NBA是永遠的話題,有時候不免爭得面紅耳赤,舉拳蹙眉。何鵬程和鐘振鐸在武俠和歷史上找到共同語言,郭文遠從來都是沈默寡言,偶爾發一言,王利恒不參與談話,鐘瀚成倒頭就睡,而柯靈凡則是活躍因子,游刃於各個話題中心,擺足了他的“嘴功”。於是扯皮,賴混,揶揄,打趣,扯嗓,拍掌,一樣一樣地出來了。要是不會引起反對,連巡夜的老師也能確認走了,鬧騰開來足足一晚上都不能安寧。家裏要是帶來了果餌,曬的番薯幹,炒的花生,艾米果,燙皮骨,拐棗,榛子,一群人就圍在一起消夜,空氣彌散開來歡快愉悅的氣息。

求索樓一樓的語文組辦公室的門外,粉紅色的花排滿了廊沿,天上飄過淡淡的雲,有些熱,幾天之前下了幾場瓢潑大雨,樓前草坪浸在了雨水裏,辦公室裏送過來年輕女老師的喁喁笑語,偶爾也傳來“劃拉”翻動卷子的聲音。裏面坐著五個年輕的女老師,三個並坐在一排,說說笑笑,劉雅蘭端坐在她們前一排,伏案改著試卷,時不時用右手推推鏡框,另一個顯得年長一些,皮色黝黑,胖乎乎的,坐在教室門對著的角隅裏。

“我這包是真皮的,樣式是今年的新款,你瞧這紋理多好啊。”三個並坐在一起的女老師裏面,一個長發齊肩,身著淡綠上衣,瓜子臉,眼睛低垂著,放著光彩,她左手拎著斜跨的皮包,右手尖利的食指,正指著上面的紋理。“萍芳,你說是真皮的,不知道是什麽皮料?”另一個卷發的女老師倚在她旁邊,同時一雙眼睛也盯著皮包。“瓜子臉”微微一笑,臉上更加煥發光彩,雙手撫摸著皮包,細聲細氣地說:“鱷魚皮料的。”“卷發”停了有些矯舌難下。

“這樣式的皮包,我好像在瀲德也見到過一個,似乎那時候的價格似乎並不很貴。”在萍芳右首,一名紮著馬尾辮,穿著黃色上衣的女老師說。萍芳皺著眉頭,看著她,剛才那副神色渙然消失,十指放在包上,有些不服氣地說:“你看見的那個,一定不和我的一樣,我老公說了,這個包是他在香港買的,市面上沒有,——可是菊芳,你這衣服的款式過時了,該換一件時新的衣服。”

那個叫菊芳的老師,臉上頓時熱辣辣地發起窘來,可是她不肯承認自己穿著老土,或者竟不肯承認對於萍芳的劣勢,她提起上衣的下擺,眼光尖利地落在了萍芳的臉上,說:“我也沒有這麽多講究,也是這裏的梅山大道買的,覺得合適。就買了,看著也不能說是過時了吧,大概能穿就行了。”

“哎呀呀!不能這麽說,你也該叫你老公給你去瀲德買一件,在家裏看著舒服。出去外面他也有臉面啊。雖然現在經常下雨,天氣還是很幹燥,女人生完孩子,皮膚就沒有以前那麽好了,你得買一些化妝品什麽的,早晚用一點,臉上才好看。”“卷發”的眼光從鱷魚皮包上移開,落在菊芳的臉上,塗成紅色的食指在她臉上彈了一下。

菊芳把整個身子埋進藤椅裏,雙手沒勁地放在扶手上,唉聲地嘆了一口氣說:“嗬,我也要一個有錢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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