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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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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古嶺村是在離鎮坪七公裏的瀲江對面,延綿的群山環抱的地方。然而卻像一只破了口的碗從那“碗”的破口處濺出一道蜿蜒的小溪,沿著溪流而下,是村裏通於外界的唯一通道,從山林掩映的地方出來,地勢漸漸平整,目力所及也越加寬闊,從那交錯的密林的溝壑裏跌跌撞撞出來涓流,匯流到那條溪水裏的地方,人煙也就稠密了,溪流轉了幾道彎,同樣地匯聚到瀲江。那條溪流沒有名字,因為見於南方的如這般溪流眾多,太不能夠引起重視。古嶺村依傍著溪流,鋪開了一層層的如麻花般盤旋而上的農田,那是“農業學大寨”的產物,當時熬苦了一輩人,卻豐裕他們的後人。便在那山坳裏面坐落著紅磚灰瓦,零落的土坯房。在溪流旁邊,較為平整的一塊地方,有一座康王古廟。不知道這位泥馬渡江,卑顏事金,害死岳飛的宋高宗,為什麽在這裏立有他的祠廟。他的宗祠,為著風水好,避免群山遮蔽,立在人們一進村便能望見它全貌的山坳裏。這裏大部分是何姓,也有孫,劉,黃姓人家,他們是外路的雜姓,比起何姓氏族,人口單薄許多。村子的四周青山呈黛,綠葉如幔,溪流潺潺,從山上跌跌撞撞,如同落下一串串珠玉。喧天吼地又像是奔騰的群馬,在某一處又似婉轉的鶯舌,在空幽的山谷裏,蕩著美妙的旋律。像班得瑞的曲子。四季的交替,在這裏是不明顯的,唯有夏季的蛙鳴,白鷺的掠影,在空寂的冬季是沒有的。而冬季,又有另一般的風味在裏面。

何鵬程走過一道田塄,上了馬路,這條馬路沒有鋪水泥,在四處“要致富,先修路”的新農村建設的浪潮裏,這是極少見的。村裏雖則有修路的盤算,無奈在資金籌措上不得力,延宕至今,仍舊只能將泥濘的道路修平整一些。過了鎮坪大橋,一路都是上坡,過了長塘村,再一段,就沒了人煙,鎮坪也隱蔽在群山的後面,到了半山腰,轉過身來眺望,如折曲的“銀飄帶”的瀲江後面,灰青色如湧動的波浪的群山中間鑲嵌著一線泛著日光的鎮坪,目力盡處,是一朵朵飄蕩的白雲。旁邊依舊是綿延的山脈,從看不到的地方發出來泉水流動的聲音。何鵬程覺得天地為之疏朗,仿佛,登山的疲累,在家的陰悒杳然遁跡,那登山的疲憊卻也是叫人歡暢的。

這廣闊的天地,很能引動人的天馬行空的心緒。一幕幕曾經生活的剪影,在何鵬程的腦裏鋪排開來,紅艷的映山紅,酸甜的覆盆子,粉白的桃花,青翠的毛竹,翻湧的金黃如夕陽的稻浪,如碧玉的池塘,瑪瑙琥珀般的楓葉,五彩的圍涎。這一切之前如何躍動了他的神經,此刻又如過去般激動了他的心情。他是從小就搬到鎮坪,暌別家鄉已兩年了,雖則他是“出去”的人,家鄉話是不會說一句的。但猶如從這裏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讓他對這裏依戀,讓他無論走的多遠,最終還是要回來,落葉歸根。

峰回路轉,太陽已經隱在西邊的群山之中,罩在兩峰之間的罅隙的半圓的金黃的光暈,似乎在證明它曾耀眼地升起過。那一線泛著白光的鎮坪,蹤跡全無。夜幕開始撲落,起了一絲微風,古嶺巨大的如半只啤酒瓶的輪廓躍入眼簾,何鵬程歡快地跳了一下,步子輕快起來,在村口右側不遠的山坳,單家獨戶住著何錦山的大哥何錦芳,二層的土坯房上冉冉升起了炊煙。何鵬程揀路上去,伯母劉高蘭正半佝著身子用竹篾編耙子。何鵬程喚了她一聲,劉高蘭側過頭,松弛的臉上先是一楞,隨即綻開了笑容,她一面放下未完的竹耙,一面起身跟何鵬程說話:“啊,鵬程回來了,都變了,差點沒認出來。——你爸媽呢?”。“我爸媽沒來,我是一個人來的。”劉高蘭把他引進了屋內,從櫃子裏端出招待客人的果子,又從門邊提了一把錫壺,給何鵬程倒了一碗米酒。何鵬程抿了一口酒,把一片番薯幹塞進嘴裏。“你說你是一個人來的,這是為什麽?大年初一不呆在家,怎麽往外面跑。”劉高蘭已經坐在了何鵬程的對面。“我是趕來看明天的“出菩薩”的”。何鵬程的牙齒像是黏上了一層漿糊,說話也不利索了。

劉高蘭雙手舞在空中,像聽到一件趣事一樣,格格地笑了起來,她沒想何鵬程特意回鄉,卻是明天“打燈籠,出菩薩”的緣由:“你真是來看出菩薩的嗎?也就你有這個心。出去外面的人多半不回家鄉了。”何鵬程淡淡一笑,接著問:“伯父呢?”“他啊,你錦軍叔搬了新居,做席吃酒,多了幾尾魚,他去看了。——今晚在這裏住,不會走吧?我哪裏知道你要來,飯還不夠,我再去蒸一些。”劉高蘭起身離座,出了門去了“竈前”。何鵬程拿眼四處打量。堂屋對門四間房間,左首靠外的那扇門半掩著,裏面傳出電視的聲音。堂屋最裏端的正中央,放著一張供桌,上面照樣是“東海堂”的神主。桌子上一個香爐,四個裝著瓜果的碟子,以及泡著一條蛇的藥酒,治割傷的金毛狗脊。供桌兩邊開著兩道小門,右首的一扇通向後院。何鵬程清楚這兩道小門後面是樓梯,樓梯下面通常放著打谷機,風車,頭,尿桶等一應工具。

“嘎”地一聲,左首那扇半掩著的門突然開了,探出一張“紅臉”出來。何鵬程向他一笑,從盤子裏抓出一把番薯幹,逗引著他:“筠兒,過來,長這麽高啦,我拿東西給你吃。”那個叫筠兒的男孩只把半個身子露出來,還是沒動,兩只水汪汪的眼睛睜的大大的,看著面前的陌生人。何鵬程挨近一步,照樣像剛才一般喚著。那男孩微一退縮,何鵬程便又上前一步。“砰”的一聲,門被迅捷地關上了。何鵬程嘿嘿一笑,重新坐定在位子上。

劉高蘭從“竈前”轉了過來,手在圍裙上揩著,臉上掛著微笑,刀刻一般的褶子便布滿了整張臉。劉高蘭是一個五十出頭慈祥的農村婦女,然而終日的操持卻給她留下了六十歲的面容。不算高,終日佝著頭,老年斑已經爬滿了面部,手足。青絲換了白發,也越見稀疏。她有兩個兒子,終年不著家,在外頭蕩了十幾年,還沒混出個人模人樣,老大見錢就散,沒有一點積蓄,生了一個兒子,扔給了父母,照看著。他自己抱著享樂主義的態度,“今朝有酒今朝醉”.在外面打小工,做一天,停兩天,錢一沾手,就好像會癢似的,花掉了才舒服。然而老倆口不能不對孫子的前程做通盤的考慮,眼瞅著孫子一天天長大,年紀也快到了上學的年齡。入學是一個大問題,村裏的學校已經合並到鎮上,上學就要到七公裏外的鎮坪。可是通到鎮坪的路還沒有修好,校車進不來。還能叫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獨自在山路上走七公裏上下學嗎?即便路有修好的希望,孩子總還可以上學,日後當他長大,上初中,高中,大學用的錢也就漸多,他們沒有含飴弄孫的福氣,老兩口現在還能動,一畝三分田還種著,另種著兩個弟弟的幾畝地。一年到頭,也養一口豬,一頭牛,有萬把來塊的進項,維持一家三口的日常用度,還能湊合,等他們漸漸被歲月剝蝕了體力,也就只能指著嘴巴問兒子張口要吃要喝的了,人還能跟命爭嗎?可是兒子哪指望地上。

然而小兒子的境遇更加不好,三十歲的人,媳婦還沒有著落,終年跟他哥一個樣子,也是不回家,像一游魂一樣四處飄蕩,有時候竟有半年沒有消息,家裏還以為他出了事,又猛不防從哪裏冒了出來。何錦芳對於兩個兒子很失望,苦於沒有辦法,他的頭發完全花白了,面色黧黑,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成日蹙著眉頭,心裏沈甸甸的,感覺像是每天是浸潤在憂郁的空氣裏面的人。他認為這是命,又以為埋墳的風水不好,劉高蘭問過仙,請過神,海晏寺的和尚說是犯了什麽天煞。他日日在田裏勞動,放牛,碎土,鋤地,也就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擱下那顆憂苦的心。對生活還能起望興,而夜幕降臨的時候,人也從亢奮的勞碌中抽出來,寂寞的,空蕩的感覺又兜上了心頭,對著自己的老伴,老伴也對著他,一起咀嚼著這哀楚的,黑暗空蕩的夜晚給人的滋味。對著茫茫長夜嘆息。

何鵬程與劉高蘭談了許多話,各種各樣的舊事,順著線索從腦海“牽”了出來,兩個人都很歡暢,可是劉高蘭時不時沒由來的沈默,讓何鵬程想到了關於這家人的一些事。半晌過去,劉高蘭又重新進了“竈前”。何鵬程起身立在門邊,月亮的柔光就把他完全罩住。他仰著臉看天,四處是靜靜的黑夜,他突然想到了北島一首詩:黑暗的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可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天色還未大亮,四周群山霧蒙蒙一片,何鵬程睜開迷糊的雙眼,怔怔的看著畫著花鳥的床,綁在床沿上連著燈泡開關的繩子和釘了銅腳的皮箱。外面雞叫了頭遍,緊接便是不知從那裏傳來的,一陣陣狗吠,“雄雞一唱天下白。”天也就在這雞叫與狗吠聲中漸漸亮了。對面傳過來一陣悉索聲,便有人咳了起來:是伯伯何錦芳的聲音。夾著這咳嗽——拔地一聲,門開了,咄咄咄,後面綴著撒尿的聲音。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拖著,咄咄咄遠去了。何鵬程立起了身子,掀開綴著迎春花圖案的被子。他在晚上睡了一個飽覺,預備著今天的觀禮。他有些興奮,意外地起了一個早,他站在昨夜站定的門口,展眼望去,群山影影綽綽隱在濃霧裏,下面是叮咚的溪徑,和濃綠的菜圃。何鵬程到對面的人口集中的田坳去找好友何冬鵬。何冬鵬睡眼惺忪,被突兀的何鵬程的到來嚇了一跳,又被同樣突兀的何鵬程的拽起,弄得一頭霧水。兩人趕回何錦芳家的當兒,三尊菩薩就從禮堂轉了出來。何鵬程他們迅速地吃完一碗燙皮骨。便踱到大路上等候。

敲鑼打鼓的聲音近了,灌木遮掩的地方,能瞥見神龕頂上的黑色的帷幔。何鵬程顯得有些興奮,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睛閃著光彩,何冬鵬氣定神閑,眼睛溜在何鵬程身上,感到好笑,何鵬程在這裏成了“陳奐生進村”,一面叫他,別急,別急。隊伍從拐角處轉了出來,前面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手上提著一個袋子,裏面裝著過年“敬神”放的最大號的爆竹,手裏捏定一根點著的線香,三五步便點燃一個爆竹扔在水田裏。用以提醒村裏人“打燈籠”的隊伍過來了。緊接著,一排人每人手裏擎著龍的一節肢,龍頭龍身都是用紅紙紮的,用透明的膠卷密封,擎到一處,雖則樣子粗陋一些,身段還是在的,離著兩三步擡著三尊“菩薩”,第一個穿著不知道哪一個朝代的補服,正襟危坐,頭上戴著一頂襆頭,面容嚴肅。第二個須發戟張,金剛怒目,一只腳屈著擺在後面,手持一個椎,高高舉著,作勢欲投出去,竟是一個黑臉鐘馗!來的第三尊,面容也跟第一尊一樣,板著臉,沒有表情,後面的頭發上垂著黑的長布條,通體也“著裝”黑布,一襲長袍,胡子垂在胸前,腳是黑色的鞋面,看起來像是道士。

後面跟著一溜兒的吹打,鼓著腮幫朝天吼的嗽叭,幾乎是亂敲一通的鑼,鼓點比雨點還促的手鼓,聒噪,尖利刺耳的鈸,然而組合起來,卻是歡慶熱鬧,如同送嫁的儀仗,吹著,敲著,點著,碰著。何鵬程也滿心愉快起來,跟在後面,如同也是這行列的一員。何冬鵬走在大路的邊沿,他哥哥何冬青是扛黑臉鐘馗的把式。經過他們的時候,拋過去一個眼色,算是打了招呼。這時從後面傳過來他的聲音:“鵬程,去家裏坐坐吧。我們這忙著,等會兒,請你吃酒釀。——冬鵬,帶鵬程回去吧。”何冬鵬笑著不應聲,拿眼去看何鵬程。“我想跟著你們,湊湊熱鬧,你放心,我不會瞎搗亂的。”何鵬程向他的朋友送過去一個微笑。隊伍裏,敲鑼的中年人,向後面伸出個頭出來,打量了何鵬程一眼,露出一排黃牙:“這是誰家的“細伢子”?”更前的何冬青接過話茬:“這是錦山叔的“細伢子”。”那人便像恍悟一般,“哦哦”連聲,說:“啊呀,都這麽大了,我都認不出來了。我跟他爸還是初中同學哩。時間過得真快。”便有幾個腦袋向後面一張,何鵬程送過去一個微笑。

吹打的聲音下去,下去了。前面放爆竹“砰”的聲音,便震耳地響亮。前面斜出一條小路,隊伍便揀路上去。陡地一陣鞭炮聲,不遠處一戶人家屋前彌散開來一團青色的煙。這是信號,打燈籠的隊伍並不是每家都去,只有屋前放鞭炮,他們就知道這家人願意這樣的“彩頭”。吹打的聲音就又起來了,蓋過了那戶人家的鞭炮,和打首的放爆竹的聲音。

隊伍進了那戶人家裏,主人又燃起了一長串鞭炮,神龕連同篼子卸在了排定的長凳上,主人端出了果子和米酒,熱情地招呼客人。然而隊伍並沒有停歇的意思,大廳裏拾掇得幹凈,空蕩蕩地只留下挨著內墻的供桌。上面照樣掛著祖先的神主,只是裱在玻璃框裏,頂上一行寫的是:江夏堂。隊伍裏出來一個讚禮,他站在門檻錢提高嗓門說了一番吉利話。最末一聲吆喝,後面的擎龍的,擡菩薩的,吹打的人便哄然響應,排頭的“龍頭”“龍身”“龍尾”,魚貫而入,外面的樂器,也跟著吹著,敲著,點著,碰著,先是兜轉幾個圈子,再是依照“8”字形首尾銜接,忽高忽低,便在那循環往覆幾次之後,陡地分開,挨著四壁又是轉了十幾個圈子。就從廳裏出來了。

接著,“菩薩”一排溜跟著進去,並排在供桌前一頓,立時就如先前的龍那般,繞了幾個圈子,主人在外面燃起了炮仗。家裏的婦女和小孩,捏著一把線香,朝裏間拜。“菩薩”魚貫而出,外面吹打的聲音更加響了。主人便把一個紅包塞在了讚禮的人手上,村裏在幾天前貼出布告,擬定了“彩禮”的數額。讚禮的人接過錢。“一陣喧鬧,就把隊伍送了出去。

隊伍蜿蜒行進,朝人口集中的田坳去,何鵬程從敲鑼的中年人那裏接過鑼,很有興致地也裝做在行似得亂敲了幾下,行列裏面,眾人把樂器掂在手裏,歡快的笑聲起來了,人們像在場坪聊天一樣互逗了幾句。這裏面不乏上了年紀,有兒有女的人,別人就把話題引到對方的子女身上,一個瘦長臉五十來歲上下的人聲音響了起來:“鉆頭,你女兒嫁給我兒子吧,哈哈。”那“鉆頭”腦袋尖尖的的老頭便“呸”了一聲,端起食指點著“瘦長臉”說:“你兒子長的不俊,不好做種,保不定生出一個醜娃娃來,你甭對我女兒生什麽指望。”一個白凈面皮的人探出頭,嘻嘻笑著說:“我女兒配你兒子吧。”他是對瘦長臉說的。“嗬!你女兒快二十七了吧,大我兒子三歲,眼瞅誰都不行,別讓我兒子耽誤了。”瘦長臉揶揄地說。鉆頭在一旁來勁了:“女大三,拋金磚。”“瘦長臉”便轉過臉去扯高了嗓門豁嘴說:“女大三,還屋脊塌哩。”話音甫落,隊伍裏哄然笑開了花。無端地要“撮合”一門親事,就把前後的人樂翻了。俄而又聊起舊事,談論收成,施種的技藝,互相像是很生氣似的要打賭,誰的本領大。又在互捧拆臺中化成了爽朗的笑聲。

少時,隊伍重新上了大路,濃濃的霧已經散開,陽光來的剛好,投在這群人身上,精神也就更飽滿了。前面送來一陣鞭炮的聲音,這邊廂,“叭叭,咣咣,東東響成一片,應合著。接入一條打掃得幹凈的水泥路上去,來到了村委書記劉廷凱家。居前是一棵已經打著朵兒的桃樹,從鐵門魚貫進去,一座熠熠生輝,三開間的“小洋樓”便跳入眼簾。整棟房子,在村子裏,頂呱呱,無出其右。隊伍分成三個行列,陸陸續續的進去。何鵬程卻專註於供桌上的神主:上端寫的是“彭城堂”,對著“堂”字下面豎寫著“上歷代故高曾祖考妣一脈宗親之尊神主。”這行字兩邊寫著“左昭”,“右穆”。接著便是一副對聯:“祖德流芳遠,宗功綿澤長。”筆力遒勁,字體豐腴。除了郡望堂號不同,各戶人家的“神主”的樣式毫無二致。

何鵬程眼前浮現了一條歷史長河。作古的祖先一個個從墓裏爬出來,挈婦將雛,從中原肥沃之地,幾經輾轉,幾經流徙,來到了一塊草莽叢集的地方,生根,繁衍,生息。在霧嵐瘴氣遍布的叢林裏,為了躲避戰火,免於饑饉,蹣跚前行。憑著運氣,或倒斃在了路上,或幾經遷徙,到了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或即便找到一個地方,可能因為多種原因,又不得不背上行囊。可是他們就算找到棲息之地,也因為他們是“客”,擠壓了只是比他們早來幾百年,至多一千年的“土著人”的生存空間,而被敵視,攻擊。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清末,一次“土客矛盾”,流血幾十萬。而那些剩下來的“客人”不得不抹幹淚水,遷到別的地方去。於是他們不得不從土地肥沃的地方跋涉到還未開發的叢山之中,修建起了“圍屋”,“土樓”,為了防止野獸的攻擊,也為了抵禦“當地人”攻擊。歷史的輪子,飛轉起來,一千餘年,便從眼前流淌過去,滄海桑田,旱澇兵燹,“神主”的頂端卻永遠是東海,扶風,江夏,隴西,潁川……。那是他們對中原唯一的回憶,為什麽他們要留戀故地?驀地,何鵬程的腦海中蹦出四個字:“慎終追遠。”

何鵬程一路跟著“打燈籠”的隊伍。行列繞著山麓兜轉了一個圈子。中間不免要趟溪水,何鵬程方才發現眾人都穿著雨鞋,何冬青對他說:“你回去吧,大冬天的,你要赤腳過去嗎?凍到了,鞋濕了,可沒有什麽好果子吃。”何鵬程向他輕松地一笑,那神色儼然是在說:“我身體棒著呢。”他脫下了鞋襪,提在手裏。便將腳伸進冰冷的溪水裏,他打了一個冷顫,又向何冬鵬拋過去一個不好意思的眼色。隊伍翻過一座山,到山後接了幾家的“彩禮”,就揀了另一條山徑踅了回來,當把菩薩擡回到禮堂,日頭已經過了頭頂。

太陽升得高高,一股暖流讓全身活絡舒暢起來,何鵬程立在村小學的大場坪上,微微起了點風,送過來一陣泥腥味。正對著他的,是一排三間土坯房,出頭椽已經朽爛,白石灰剝落□□出橘黃色的泥坯。破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隱隱可以瞥見裏面的柴垛。何鵬程一眼望定了中門的一副對聯,旁邊的□□壁上幾行大寫的紅字。字跡剝落,斑駁,是三十多年前留下的。幾經輾轉,何鵬程之前沒有註意到那裏的字,現在咋一看到,心裏不禁有些吃驚,他沒有想到校舍竟然這樣有“歷史底蘊”。自從“撤點並校”秋風掃落葉般將古嶺村小席卷,這裏不覆是校舍。滿滿當當的幹柴堆滿了三間房間。只有墻角下顫顫巍巍的枯草,依稀還是舊日模樣。校舍旁邊,四五個小孩,右腿擡著,疊在一起,單只腳兜圈兒。於是嘹亮而稚氣的聲音響了起來:一二三四,五六七,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揚起了些許黃塵,何鵬程怔怔地看著,腦袋中驀地跳出了同樣熟悉的畫面:他張珞平,張珞璜,張珞山,在那童稚的歲月,也有過許多的歡愉,往著已逝,來者可追,只希望後來的如同眼前的孩子能擁有歡快的童年,不被取消,不被剝奪。

不遠處過來一個老人,瘦削的臉,粗濃的眉毛,微躬著身軀,手在後背,渾濁的眼睛散著憂郁黯淡的光,怔怔的立在那裏像是在尋找失落的記憶,祭奠往日的歲月,又像是久經風侵雨蝕的雕塑。何鵬程認得他是爺爺何壽山的好友孫作祿,何鵬程不由想起了眼前這位苦難老人的身世:很小的時候,他過繼給地主做兒子,換了幾畝地,和一片杉樹,入過學堂,後來成了村裏的教師。□□那個的時候,把他同大隊會計打倒了,為著他過繼給地主,一群根正苗紅的紅衛兵搗毀了他的家,說要翻出地主的“變天賬”。又為著發型像□□,便在他地主,臭老九的頭銜上多扣了頂帽子:陰謀家!妻子不堪受辱,一根麻繩,尋了短見。他便孑然一身,無兒無女了。三十幾年的時間,他的事業浸潤在這窮鄉僻壤的土地上,直到兩年前的“退休”,他幾乎沒去過外面,只從那三間破敗的校舍裏送走了何鵬程的父輩,又同樣送走了何鵬程那一輩的人。爺爺何壽山跟孫子說起他的這位好友的事,臉上總是掛著淚花,末了,他喟嘆世事,寄語何鵬程說:“你們那!可比我們那時候好得多哩。”

何鵬程踱到老人跟前,喚了聲“孫爺爺”。孫作祿方才發現他。瘦削的臉上,蕩起了一層層褶子,眼睛便異樣地放出光彩,微笑著說:“鵬程啊,打從哪裏來的?”“從家裏來的。”“我那桿老煙槍,在你家嗎?”孫作祿頗為風趣地說。“不在,在我伯父家。”何鵬程知道他說的“老煙槍”是爺爺何壽山。

孫作祿便不作聲,來回踱了幾步,長籲了一口氣。何鵬程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知道他心裏想起了什麽。或許當了幾十年的教師,現在“退休了”心裏總有一點落空感吧。孫作祿在何鵬程臉上溜了一眼:“來了就到我家裏坐坐吧。”

兩人從學校的右邊沿著一條小徑上坡。孫作祿的家位於學校後山的山腰上。路上,孫作祿告訴他一些他父親的往事。但他的話語更多地是對古嶺村小的回憶。他是整個村小歷史的參與者和見證者。它的建立,停滯,輝煌,消亡,已經組成他記憶的全部了。

兩人到達半山腰,孫作祿瞇起眼睛微笑著,背著手站定在路邊,此時天陰欲雨,田坳上升起一股炊煙。這時對面的山巒都隱在霧氣山嵐之中,顯得漫漶朦朧。“這裏的人,大半都走了。在外面興家立業,走紅運,一些人一輩子耽在地裏,想走沒有本事,還有一些自己算是沒有什麽指望,兒孫頗有一些能出去的,過幾年也要走的,呵呵,這裏漸漸空了,過年幾天,還能很熱鬧的樣子,過幾年,也要冷清下來。我人老了,是上一輩的人,可就跟不上時代,沒用嘍。”孫作祿的額頭上的青筋異常地凸出來,他拿出口袋裏的一包煙草,用紙卷了一支煙,吧了兩口煙。何鵬程望著下面的校舍,只能看見灰黑的瓦片說:“你為什麽不出去呢?”孫作祿呵呵笑了起來拾路接著上去:“我這一輩子沒大出去過,外面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我啊,一個人過慣了。”

第二天正月初三,天陰陰的。何錦軍家裏開始忙亂開來,本家的一些人過去幫忙,早飯剛完,何錦芳撂下碗筷,先去幫忙,劉高蘭收拾一會兒,後腳帶著孫子何筠,帶上門,也去了。何鵬程在何冬鵬家睡了一宿,與兩兄弟抵足夜談。吃完早飯,揀路上坡去瞧熱鬧。何錦軍的新房是拆了破敗的土坯房蓋起來的,正值政府改造舊土坯房,按照七十一平米的標準,他得到一萬左右的資助。房子共三層,裝修到一半。坐落在半山腰,四周長滿了毛竹,是一個頗為幽靜的一個地方。門口貼上了頂好彩頭應景的新對聯:華廈落成千秋盛,吉日喬遷萬載昌。橫批是“鶯遷喬木”四個字。這時候裏裏外外攢集了許多人,場坪上架起了三張笸籃,上頭擺滿了待斬的煮熟的鴨子,幾個人扛上幾籮筐的活魚,正待著別人從廚房取出砧板處理。另一邊是“咄咄咄”的切菜聲,廚房裏冒出一團團白霧,像是一個大蒸籠。大廳裏照樣擺了三張笸籃,擺放著配好料,正待下鍋的菜。一群婦女坐在長條凳上嘻嘻鬧鬧,用縫衣的線,將皮蛋劃成幾塊,整齊地擺放在碟子上。時而發出嚶嚶笑語。外面一聲吆喝,橐橐橐跑出去一個人,端去一盆配料。

挨近十點鐘,陸續來了客人,一有人上來,便引起一陣騷動,空氣也歡快起來,來客與見到的認識的人一一打招呼,他們都是許久未見,一見面都感到高興,主人何錦軍西裝革履,頭發油亮與來客一一致意,來客便與做活的,瞧熱鬧的互相問候,寒暄。打問近來的得失,工作的喜憂,然而年節剛過,最多的是一團暖和的祝福。

何錦山兄弟是在十一點到的,何龍驤也來了。何鵬程便拉過堂哥,四個年紀差不多的人,圍坐在一張方桌上,話匣子一打開,便說個沒完,忽地何錦軍走過來,一團和氣地對他們說:“房間裏有游戲機,你們要不去玩會兒,等菜上了桌,再出來吧。”四個人就進到裏間,電視機前,放著一臺小霸王,兩只手柄。四人看見那件東西忽然想起童年的往事,四個人分成二組,極有興致地“開殺”。

約摸二十來分鐘,探進來一顆腦袋,是何錦山,他對正玩在興頭上的何鵬程澆了一盆冷水:“可不要玩太久,一會兒就好了。”何鵬程應了一聲,那腦袋縮了回去。何鵬程玩游戲的興致全沒了。悶悶地板著臉,把手柄一扔,仰靠在床上。何龍驤見神色不豫,心中一動,不過他感覺到了是受何錦山那句話的影響。他沒張口,過了一會兒,何鵬程驀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奮然說:“我們上山去看看吧。”三人都同意了,何鵬程先走了出去。不高興的時候他總是通過風景,排遣心情。

四人通過一片毛竹林,上面是一大片馬尾松,他們踅向一條小徑,到達山頂。山頂植被稀少,橘黃色的土壤顯露出來,四人並排蹲在一起,放眼望去,層層疊疊的叢莽,像一排排的波浪湧至,下面是黑黑的屋瓦,黑黑的枝杈上,停著幾只鳥兒,啾啾地叫,掩映在果樹,和杉樹所織的網裏。一道“玉帶”,將微波蕩漾的水田,分成兩半,叮泠泠煞是好聽。

何鵬程臉色依舊沈郁著。“我想叔叔沒有別的意思,他大概怕我們錯過了飯點。”何龍驤安慰他。何鵬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山丘。“唉!你又何必多心呢?那麽一句話就這個樣子。”何龍驤接著說。何鵬程向他淡淡一笑,往遠處扔了一塊石子:“或許是我多心,可是家庭的氛圍,在我,並不是那麽好受的。而且,有許多事情你也並不知道。”何龍驤聽他那樣說,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這時,一朵烏雲後面,太陽從噴薄欲出,閃耀著無數金黃色的光針。何龍驤順著太陽的光針向遠處眺望,怡然地說:“啊!鄉下可真好。”“鄉下可沒有城市好,吃的穿的都不如。”何冬鵬反駁地說。“讓我來說說,城裏生活好,鄉下靜心,生活節奏沒有那麽快,反正是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不足。”何冬青取了一個折中的態度。何鵬程不能滿意兩可的態度,他一定要在之中分個高低:“專有一些無趣的人,喜歡端著個香餑餑,偏又去說,別人的剩飯好吃,譬如古人,自己是吃穿不愁的,到了鄉下,偏偏又寫詩欣慕人家田園生活,感嘆自己受了塵世羈絆。嗨,矯情,矯情,——其實什麽好呢?得不到的最好”“照你這麽說,古代的田園詩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人了?”何龍驤看著他。“我沒這麽說,不過像陶弘景要避世,可是照樣做山中宰相,“翩然一只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那陶淵明呢?”“我不知道,反正書上怎麽說就是什麽吧。”何鵬程斜眉吊眼,眼光射在何龍驤的臉上,攤開兩只手,嘻嘻的笑。

“我說你這人不僅掃興,而且還是個刺頭兒。我就隨便說了一句,你就講了這麽多大道理,要是都像你這樣,煩也煩死了。”何龍驤往何鵬程頭上敲了一個暴栗。何鵬程嘻嘻地笑了起來。

何冬青拾起了塊石頭,伸手扔得遠遠的,對著何龍驤入時幹凈的衣著,保養地潤白的皮膚,秀氣的圓圓的面龐,發了會神,突然問:“你打算上什麽大學呢?”何龍驤轉過頭對他笑了笑,微蹙著眉頭,說:“還不一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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