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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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泥路的兩邊，從積滿雨水的水潭，延伸到階梯，落滿了滾圓的喜樹果，散發著淡淡的泥味。昨夜剛剛下了一陣雨，四遭的景致，都浸潤著雨珠，久為粉塵沾染，枝葉上，欄桿扶手，水泥路面的一層灰土，一掃而光了。冬日裏寂寞的時間多了，在人們都已經安眠的午後，靜得好像沒有了聲音。“裊晴絲吹來閑庭院”，天空放晴了，在冬日裏，今天是一個難得暖和的日子。
高一（五）班的教室裏，何鵬程趴在桌子上，下面墊著一本“臨川考王”的數學題集，頂骨對著比他腦袋多一拃長度的課本。旁邊是同樣兩個趴在桌子的人，他的斜後座許柱正聚精會神地翻看一沓數學試卷，寬大的腦門不時淺現一道道褶子，像何鵬程在課外書畫的一道道歪曲的杠。頭發照舊像塊“鐵皮”，只是近來耗費了許多精力，有些寒星隱隱了。整個班級裏面，東倒西歪坐了十來個人。按說，這時候都應該躺在寢室的床上，可是他們卻覺得在午休前後可以撿到一些零星的時間，那麽就應該不要浪費。學校對於這樣的行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挨近一點四十的時間，從遠處響起了橐橐的腳步聲，後來教室裏進來了人，整個校園也開始被喧鬧的聲音攪動了。月考結束三天，學生們翹首以盼的成績單出來了，自然有喜有憂，但所有人都不會覺得滿足，總感覺有彌補不了的缺憾和避免不了的過失，即便考的已經出眾，也不會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分數在整個高中是硬通貨。誰也不會嫌少，整個學生時代所有人都圍繞分數旋轉，不會轉向其他的方向。
何鵬程被王老師“請”到了辦公室，王老師雙手拿著成績單，慢條斯理地對何鵬程說:“你的成績怎麽一會兒進二十幾名之前，一會兒退到三十名開外，跟“打擺子”似的。”何鵬程臉上訕訕的，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哪裏出岔兒，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憋了半天勁，只好說:“大概沒覆習好，有一段時間上課狀態不太好吧。試卷容易一點，做的更順手一些，難的話，有很多東西，都感覺迷迷糊糊的。”王老師淡淡一笑，把他的歷史試卷又推在辦公桌上，剛才的話是“引子”，這才是正題，這回倒不是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幾個月來，她的這位歷史課代表做事倒也盡心盡責，不馬虎，沒有一件叫她堵心的事。頗稱她的心意，歷史成績又排在班裏前面，從一個課代表的角度看，找不出一絲不稱職的由頭。他把試卷攤好，指著最後一道問答題說:“你這裏一分，可惜了，要不，真沒準能進三十名以內。光懂得多還不行，做題的技巧也很重要。”
何鵬程順著老師的手指，只見是關於思想改革的題，先列舉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新文化運動的閱讀材料。最後一問題十二分，是這樣問的:“請用自己的話說說新文化運動的意義。”何鵬程是這樣寫的:新文化運動是對中國傳統不加辨別地粗暴的否定，一棍子打死。甚至錢玄同提出廢除漢字，這在後來產生了很多惡劣的影響。同樣對西方文化不加辯駁地崇信，也造成了一些思想的混亂。任何文化的變革都不可能把過去一筆勾銷。試想，用西方的文化硬生生地嫁接過來是否成功？先破後立，破是破徹底了，新的文化和它整個的體系，卻沒有很好地立起來。幾千年傳下來的好東西，從那兒開始，就不斷流失了。
何鵬程心裏感到氣憤，按他的意思，怎麽也有點分數。他也不知道老師所說的技巧是指的是什麽，可是，就算是技巧不對，內容大於形式，也不該值這破分:“我不知道這裏為什麽這麽少分。””你沒有踩點啊。改試卷按點給分，一個點一個分值，一個蘿蔔一個坑。你應該是知道的啊。暫不論分點，我們上課不是講過新文化運動的意義嗎？”接著，她就給她的歷史課代表重述了新文化運動的意義，什麽是中國歷史上資產階級反帝反封建的一次空前的思想解放運動。什麽請進了“德先生”，“賽先生”，啟發了人們追求民主和科學啊。什麽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奠定了思想基礎啊……。流水價把教參裏的內容像覆讀機一樣念了一遍。最後他對何鵬程語重心長地說:“你得照著書上的寫，條理清楚，層次清晰，才能得到高分。另外你答題文縐縐的，又不是語文寫作文。”何鵬程暗忖:不是用自己的話說說嗎？面上卻不露聲色:“我不知道這樣寫？”“你沒背下來嗎？”“沒……沒背。”“呃……這可不行，書要背熟了，記得才能牢靠。”王老師對她的歷史課代表沒有背書感到有些驚訝:“哦，您誤會我的意思了，你的那些並不是我的想法，我想說的呀，這有什麽不妥嗎？”“題目不是要求說按自己的想法嗎？我按我的意思，這不算不緊扣提意。難道把這句話肢解拆分，勻出幾個小點出來，才合乎改卷老師的心意？可是，又和一句話連貫通順的話又有什麽兩樣？”王老師被他的一席話駁得說不出話，她感到和她這位學生想法上沒有交點，心想，她這歷史課代表也忒犟，撞了南墻不也回頭。半天緩過勁來，只好說:“你下次多留個心眼，慮事周全一些。”把試卷端著，略略瞟了兩眼，就叫何鵬程拿走了。
何鵬程悶悶的，他終於明白:所謂的按自己的話說說，那是挖了一個，編的一張網，引誘你來跳，撞地頭破流血了，你還不能叫屈。
轉眼到了年根歲尾，瀲縣的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烈，主要街道的行道樹掛上了鮮紅的燈籠。讓人眼花繚亂，商鋪各式的促銷活動，渲染出一派熱鬧的氣氛。較有眼光的超市，會適時地推出商品，人們開始奔忙置辦年貨，——為一年一次的紅火日子。往往這個時節是最忙也最清閑的時刻，外地打工的青年，揣著一年的血汗，終於能在歲尾與家人團聚了。不過也有不景氣的，在外頭沒混出個人模人樣，便趁著過年之前，在縣城打個零工，或到制衣廠做一個月的活。掙個過年的錢，縣城的人口驟增，社會的各處“閑人”處處活躍開來，瀲縣中學就發出通告，要求註意防盜。每年備辦的東西，除了能在超市購得的，其餘的都得自己備置，這裏的習俗有幾樣是必不可少的用品。
瀲縣中學的補課一直持續到小年，這在鄉下是祭竈神的時候，各家各戶會在這天灑掃庭除，備好祭祀的犧牲——通常是鹵好的雞鴨，一碗滿滿當當的米飯，香燭，都放在籃子裏對竈神作了三揖，接著照舊在爐竈與柴垛之間的墻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繪著兩名童子燒火的情形，左右一副對聯: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
何鵬程回到空蕩蕩的家裏，何錦山夫婦還沒回來，這事由人不由己，他們或許是這條街回來最晚的一對夫妻。早上曙色還在山那頭，馮嫂端來一笊籬紫背菜，菜葉上沾著水珠，已經洗幹凈了。一股暖意湧上了何鵬程心頭。這家人總是對他特別看顧，他帶著感激的情意，婉拒了馮嫂的饋贈。馮嫂卻不理他，徑直走到廚房將笊籬的紫背菜扣在搪瓷的碗裏。笑著說:“今天還沒開圩，家裏也沒別的菜了，這點葉兒，是剛才在後院摘來的，你剛回來，家裏還能有什麽？你先吃著，甭客氣。都是老鄰居，有個捉襟見肘，不得相幫著，早晚也有個仰靠你們家的時候。”何鵬程還能說什麽，裏仁為美，只能將這份厚意深深藏在心裏。時近晌午，張珞平從對門過來，跟他一起做好飯，暮色四合的時候，兩人在飯桌上各自說了近況，張珞平沒有上高中，見聞卻比何鵬程豐富地多，他曾在沿海的大都市扛了一個多月的水泥，又在一個較之中學更為與社會接榫的學校。這種歷練所帶來是比同齡人的成熟。何鵬程像聽書一樣聽張珞平的見聞，兩個總有嘮咕不完的話。
當天晚上兩人在何鵬程家抵足而眠，他們交談到深夜，上一次的那種憂郁時不時還浮現在張珞平的臉上，只是很快又被另一種歡樂的笑容給掩蓋過去了。兩人交談著各自的生活，又互相鼓勵著，開著玩笑。談論一些小說，有時候也說一些時政，在這方面何鵬程占據優勢，可是論見聞的廣闊，張珞平更為豐富。在腦海中浮動的一根線上，隨意地拽下一條線索，在這樣的談話中，感情得到進一步維系和加深。
深夜裏窗外陰風慘慘，刮得屋外的樟樹嘩啦嘩啦地響。一曲悲愴的二胡不絕如縷從隔壁的那棟房子裏傳了過來，鐘大爺日覆一日地演奏他的“夜曲”。像司晨的牝雞一樣。
節日的氣氛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鎮愈加的濃厚，打從過小年開始，人們每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燃放鞭炮，晚上寂靜的夜空絢爛開來璀璨多彩的煙花，從沿海地區“回門” 的人，開始為平日老人婦孺充斥的街道註入年輕的氣息。這時候開圩還是隔一天，不過擺滿街道的攤場，是不必遵循這樣的老例，在不是圩日的時候，依然到處熱鬧，喧騰。最多的是兒童的玩具，這裏頭最多的是玩具槍其次是各種大小型號的炮仗，各色的煙花。還有滿地攤著的臍橙。竹筐裏擔來的黃元米果。玩具槍是每個稚氣未脫的少年最熱衷的物事，如同他們對壓歲錢一樣，女孩子是不喜歡這種玩意兒，她們往往梳個雙丫髻，戴上新鮮的頭花，在各處轉悠，尋找香辣的吃食。過年其實是孩子的節日。鎮上的門外人各各回到了家，“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甭管走多遠，在外頭順不順，一根線從這裏牽著他們。
何錦山夫婦在臘月二十七日趕了回來，像往常一樣，他們回來的最晚。不過照樣不得清閑，過年迫在眼前，許多事項卻還沒預備。第二天一大早，孫海芬把丈夫踹了起來，一家人火急火燎地上街，孫海芬分派下任務:一只頂好的肥嫩的扇雞，雞不能太老，得瞧瞧雞爪的紋理。一尾做魚丸和魚脯的皖魚，調味的五香，待客的果餌糖酥，整塊做扣肉的豬肉，滋補的三七，每日放的鞭炮和慶祝的煙花……。中國人在吃的地方頗為講究，花樣最多，一時提念不及，還得在節前補置，非得趕幾趟圩不可，這樣下來。我們的何太太又得扳著手指頭慨嘆錢像流水一樣花的快，她恨不得一塊錢掰開來當兩塊用。等東西從圩上艱難的提了回來，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接下來的日子裏，何家都處在一種忙亂之中。半年不曾居住的屋子，錯過了臘月二十四，須得在大年三十前拾掇幹凈另外還要刷鍋，洗碗。將竈上的大鍋灌得滿滿溢溢。這就把燙過毛的豬肉煮熟，做一頓上好的梅菜扣肉。扇雞是三十晚上的主菜，與苦的三七熬湯，大有滋補的好處，所以二十九那天須得把扇雞收拾，掏出黃油可以做好幾道菜。黃元米果在街上買了些，不過歷年回家鄉，送的人不少，都浸在草木灰的桶裏。”魚絲，魚脯，魚丸。”“年年有魚”，魚脯和魚圓仰仗著何太太這雙巧手，趕在年前，能端上飯桌，但魚絲卻精細覆雜地多，頗費些時日，雖然買的不地道，也就只能如此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冷凜的風發出“嗚嗚”的聲音，街道上的行人漸希，散落整座街道的攤子，一掃而空。比饕餮客的飯碗還幹凈。煙花從天幕四合開始。零零星星地各處燃放，到了後面，便是成群成片的煙花，像流星，像孔明燈，像游移的磷火，像是在天際這塊“畫板”隨意揮灑的顏料。
孩子便歡呼雀躍，又蹦又跳地跑上樓頂，拍著手，嚷著要放自家的煙火，大人卻不會嫌他們煩，樂呵呵地說:“不著急，不著急，待會放。”孩子天性卻是這樣，他們亟不可耐，一邊撅起個小嘴，一邊如同他剛上來的時候又蹦又跳地下去了。街坊扇四鄰的孩子簇在一起，他們自有他們的“煙花”，用一根線香點燃，劈劈啪啪，火箭般的沖上雲霄，“砰”地一聲，散開幾朵火花。一會兒消散在浩垠的天際。我們在其中看見一個身穿瀲縣中學校的，頭發膠粘在一起的身影，正帶領小孩放沖天炮。“這麽大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旁邊一個微胖，臉上長著雀斑，眉弓高高的中年婦女笑著說。那名高中生回轉過頭，是何鵬程。他卻不以為然地說:“大了怎麽了？大了還不一樣有娛樂？你們愛搓麻將，可我偏喜歡像小孩子一樣玩。”那婦女眉毛掀起，笑了笑，說:“好好好，你有理，你讀那麽多年書，我是不識字的，說不過你。”何鵬程也笑了:“李伯母，阿城呢？”他說的是她的兒子湯城。“他啊，在家看電視，我叫他出來玩，他不肯，成天悶在家裏，趕都趕不出來。”
”呦，李淑芳，這可不行，大過年的你跟他說，叫他出來，我給他幾塊巧克力，卻是孫海芬，她掉過頭來，對何鵬程說:“別玩了，回來吃飯，還要敬神哩。”何鵬程拍了拍手，進家了。
李淑芳嘴角一撇:“幾塊巧克力可打發不了他，我跟他說，你以後少看電視，我包你一百。他都不要”。“我們家鵬程從小到大都很少看電視，他怕他爸。”孫海芬忍不住“嗤”一聲笑了起來。“我們那位性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打又舍不打，罵又舍不得罵，我又是當媽的，湯城更不會怕。——大的還好，就是這小的怕連高中的門都進不了。”他有些羨慕孫海芬。“你們把阿蓮□□好了，她以後會有出息的。”“也就指望她了。”李淑芳笑了笑。
何家的飯桌這時候盤滿了十二碗滿滿當當的佳肴，三個人圍坐在一起，稍顯冷清些。何錦山的父親何壽山一般在何錦村那裏過節。很少上家。何錦山喝得醉眼微醺，兩腳伸成“八”字形，微胖的身體靠著椅背，就像是斜放在椅子上的膠合板。臉上掛著怡然的微笑。他一年到頭在外頭打拼，沒有重要的事情，唯獨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終日的勞碌，在臉上刻上了歲月的痕跡，或許只有此刻，他才感到透心地舒暢。孫海芬忙著給何鵬程盛扇雞湯，卻從碗底舀出一把切的細碎的三七。何鵬程叫起來:“夠了夠了。”右手就去攔母親的勺子，孫海芬卻嫌不夠，:“多吃點，對身體有好處。”何鵬程右手放下筷子：“我已經高中了，吃這些東西還有用嗎？”“男人到了二十五，也還可以拼一拼，看看能不能長，你現在還嫩著呢。”何錦山難得這樣開玩笑。這頓飯吃的很長，談了許多話，何錦山給兒子包了紅包，叮囑他“好好學習，像堂哥何龍驤一樣，考個好成績。”他們兩口子就指靠他咯。何鵬程唯唯諾諾，只是聽。
第二天曙色還未大亮的時候，陸陸續續從四處傳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中國的年並不是一天，是從小年一直排到元宵。大年初一的早飯按習俗是一頓素宴，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冷菜。敬神顯得格外莊重，當飯菜已經端上飯桌，何錦山卻一邊點燃線香，一邊從妻子手裏接過盛好飯祭祀用的飯碗，何鵬程將半只煮好的扇雞肉和配好的辣椒醬放在鍋的圓蓋底面，點好的蠟燭插在切成塊的芋腦上。何錦山平胸端著備好祭品的圓蓋，在竈臺前鞠了三個躬，默祝了兩句話，同樣在大廳“東海堂”的神主前和門外鞠了三躬，默禱。何鵬程捏著三根線香跟在父親後面，當何錦山鞠躬畢，他就接著捏香拜了三拜。中國的神不像西方的耶穌，穆斯林的阿拉，印度的濕婆，梵天，毗濕奴，向來沒有確切的名和功能。似乎可以簡而稱之為“天”，中國人拜天，即是拜祖先，祭神和祭祖是難以分剖清楚的。
大年初一，各處的人展腰伸腿，最忙亂的日子已經過去，差不多排到初十的整天的宴席還沒到，在這居中閑暇的時間，倒能在整日地奔忙中喘口氣。這日的天色難得晴朗，挨近□□點，還能聽到遠處清風送來的稀疏的爆竹聲，在太陽能照射到的街道右邊，擺上了一張麻將桌。居中坐著四人，外面圍著一圈看牌的人。“嘩啦啦”“哈哈”“嗬嗬”響成一片。“哎啊，要是我能摸到九餅，就和了，就差一點。”一個頭頂光禿，腆著大肚子的人，一邊說一邊用兩只胖手揉面團似的洗牌。“你頂多詐和，我分明看見你四筒也只有一張。”旁邊一個瘦的跟“竹竿”相差不多，眼睛在瘦長的臉上分外突出的人說，聲音尖利刺耳。“光禿”沒有理他，手上忙著碼牌，卻對對面的人說:“已經打了一圈，錦山又該你做莊。”眼睛瞟到左手邊的一疊鈔票，有點帶酸味地說:”喲，怎麽搞的，錢都鉆到業成兜裏去了。”左側業成呵呵地笑，沒有張口。站在他旁邊的他的妻子李淑芳話裏含刺，悠悠地說:“這都全憑個人的運氣，有人運氣好一年掙個百八十萬不多，也有人給小偷惦記，竊去三四千不少。”話音剛落，引起在場所有的人哄堂大笑，一副碼好的牌墻，不知被誰不小心碰到了桌腿，都散了。“斑禿”漲紅了臉，這分明是說他走黴運，上次給小偷偷去三四千元的事。可是他並沒有生氣，也跟著樂樂呵呵。他知道湯業成的老婆，尖酸刻薄在整條街都是出了名的，可她沒有什麽壞腸子，人挺不錯。他望定湯業成，說:“哎，業成啊，你有這麽厲害的婆娘，誰還敢欺負你，哈哈。”
歡樂的聲浪送到何鵬程的耳朵裏，他正在貼門聯，聽到一陣哄笑，就循著聲音好奇地往那邊瞧去。等聲浪漸息，掉過頭把門聯貼好。門聯是幾天前在圩上買的，也無非是“新年行好運，出門遇貴人”之類的吉利話。何鵬程嫌這副對聯太普通。不過自己腹笥太儉，平仄押韻不通。想不出令自己滿意的對子，只好這樣將就。他想自己寫三張門簽，貼在門楣上，正埋頭苦思，一眼看見地上幾片樟樹的枯葉，何鵬程擡起頭，滿眼綠蔭，眼前的樟樹雖然沒有夏天油亮，卻也舒展著身姿，滿是濃密的綠意。何鵬程心中一動，濡筆寫上“長春不老”四字，貼在正對著樟樹的左側。
貼“長春不老”的當兒，他瞥見門楣右側一張蜘蛛網，一只如豆粒般大小的蜘蛛正在網上吐絲，從那裏慢慢滑落。他是個心思活絡的人，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冒出，打了個響指。寫上“擡頭見蟢”四個字，他將門簽貼在有蜘蛛網的右側。從梯子上滑下來，正對著大門，仰頭眼光射住正中，慢慢移到大廳，過道，內間，直到後門，又迅速移到東海堂的神主上，定格在正中間的“堂”字上。他微微一笑。寫了一張“升堂入室”的門簽貼在門楣正中間。他從滑梯上下來，左手摸著下巴，癡癡地看了好一陣。
“你這寫的是什麽啊？”背後送來如風鈴般悅耳的聲音。何鵬程調轉過身體，眼前裊裊婷婷玉立著一位頎長體態的少女，滴溜溜轉動兩只眼睛，正射定何鵬程剛貼好的三張門簽上，身上一件米黃色的羽絨服。下面是洗的發白的牛仔褲。褲腳掖入晃動著的踢踏碎石黑色的靴子。膚色白皙，顴骨上飛起兩片緋紅，像白色的木芙蓉花上泛開的紅暈。她的身體已經豁開了，越發出落地標致了。“珞璜姐，好久不見，上次中秋放假沒看到你，——對了，你剛才問什麽？”何鵬程心想:真是人如其名。”哦，我上次跟同學去外省玩，——你這三張門簽我讀書不多可就看不懂咯，呵呵。”隨風送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這三張門簽其實就是這個意思，難道還能是其他意思嗎？”何鵬程故意賣關子，把皮球踢了過去，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別人家的門簽，多是“一帆風順”“大展宏圖”“大吉大利”“鵬程萬裏”之類討彩頭的詞語，你這又是打哪裏來的啊？”張珞璜說到”鵬程萬裏”四個字，不由“嗤”一聲笑了出來。
何鵬程旋動著兩只眼睛，故意打馬虎眼：“這是我鬧著玩的，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張珞璜把一只手按在腰眼上，嘻嘻地說:“你的這三個詞我都沒見過，你寫門簽還有這麽多講究，我可真是服死你了，呵呵。不過，你的字，可沒有你的詞好。”何鵬程仰頭看著他歪斜的毛筆字，也笑了，卻辯解地說:“我是用畫畫的羊毫寫的，下次用狼毫，會好得多的。”
“珞璜姐，工作怎麽樣？”何鵬程與張珞璜並肩站在樟樹下。在他們三兄妹中，張珞山少言寡語，沒有太深的交往，張珞平是少年契好，可是張珞璜卻真的像姐姐一樣親切。“還行吧，那你呢，學習怎麽樣？”張珞璜用右腳擺弄著地下一粒小石子，淡淡地說。“沒有什麽進步。”“嗯我可不像你，沒有什麽前途”“為什麽這麽說，以後的事情，誰拿的準呢”。何鵬程看著她。
張珞璜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腳擺弄著石子。兩人又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找到話題。那邊眾人還在叉麻將，歡樂的聲浪，像蕩開的漣漪，一層一層傳了出去。這時候已有十點的樣子，太陽曬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層暖烘烘的棉絮，然而圍觀的四個婦女卻不見了。“煥章，我瞧你手氣可就好了，運頭來了，你今年定是要大發了吧？”“瘦竹竿”眼睛射定旁邊“禿頭”，尖著聲音對他說。這個叫“煥章”的禿頂的中年男人瞇著鼠眼，他清楚他的牌友意指什麽事，可是他並不說破，正待說幾句回敬的話。對面的何錦山接過了話茬：“樂天，說到發財哪有你手眼通天，單說你在村裏“刮樹皮”取樹脂，總有個幾十萬的凈利吧？人有三年旺，鬼神不敢擋，哈哈。可就那些馬尾松停止了生長，更不用說倒的那些杉樹。”何錦山臉上微微一笑。叫穆樂天的“瘦竹竿”似乎心裏一震，有些不是滋味，何錦山那個微笑他也認為頗有深意，他從前幾年開始便一直在家鄉倒杉樹，先是把自家的山地的杉樹一倒而空，慢慢的地購去了他們村所有的杉樹，有時候竟不免去其他地方偷斫，他還在遍野的馬尾松上刮取樹脂，往往地也是偷，別人都出外面打工，誰還能在家裏守著三畝山林？那還不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風去。因此這穆樂天並不時常把他的“職業”擺在臺面上提起，即便真的賺了許多，撓著他心癢，也不在人前顯擺。他似乎已經察覺有人對他竊竊私議，戳他的脊梁骨了。雖則這樣議論的人並不全清楚他的事，然而他是極怕別人窺得他的私密。這時候聽得何錦山說他倒樹的事，正中他的忌諱，他很以為他是故意給他小鞋穿。
他尖著一雙眼睛，釘在何錦山的臉上，仿佛是在搜索對方揶揄的眼色。稍一停頓，逼出一個笑容，又尖著聲調說:“嘖，可沒有這麽多，要有的話，我還不去買房？——煥章，我可聽說你要調任到縣人民醫院啦。”他故意轉了一個方向，把剛才未出口的話點破了。羅煥章原來瞇起的小眼睛，這時候已經變成一條縫，從這縫裏射出來的是與臉上同樣的光彩。他是鎮上衛生院的醫生，還算較為勤懇，苦熬了二十幾年，在鎮坪，算是坐實了第一把手術刀的交椅:“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還能輪到到我嗎？”他用那精明的小眼睛，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全是不相信的神色掛在臉上。二十幾年的在醫院的工作，造就了他內斂不露的性格。“你還不承認？你老婆全說了。”不多話的湯業成先開口了。“咄，她這婆娘嘴巴就沒個把門的，——可到底還是沒個準。”雖然話是這麽說，可是他臉上的光彩依舊沒有褪去。“照我說，你當人民醫院的院長，也夠資格了，難道你醫術差嗎？年齡也到了，就算放在縣裏，那也是不差的。”慣於奉承別人的穆樂天尖著聲音說，可他這次，在湯業成和何錦山聽來卻是實話，何錦山馬上附和穆樂天的話，他們是在心裏深讚過這位醫生的。
羅煥章送過一個微笑，卻不置可否，算是默許，他心裏是透亮的，他們院長早已把他推薦給了縣裏。“嘩啦啦”又一陣洗牌的聲音，夾雜在眾人的爽朗的笑聲中。在笑聲剛盡的當兒，何鵬程走了過來，他告訴何錦山對聯已經貼好了。何錦山側過頭瞟了一眼門上的春聯，只略略的點了點頭，就專註於自己碼的牌墻。末了，淡淡地吩咐:“上樓看書去吧。”何鵬程伸了伸舌頭，“哦”地應了一聲，透著無奈的味道，擰身就回去了。
“大年初一，你還不讓兒子看書啊？讓他出來玩會兒嘛。”羅煥章打出一個二餅，略瞥了一眼何錦山。“他要是能做點事，鍛煉身體，我一定讓的，就是他總跟小孩子玩，這麽大的人了，還這樣，倒不如讓他在學習上多花點時間好了。”“他何以愛和小孩子玩，我想，這是有原因的，我們這條街，像他這麽大的雖然有幾個，但都宅在家裏，不願出來，要麽已經出來打工了，和他學生的興趣有些不同了，倒與我們更相近。跟大人一起，興趣大異，所好也不相同，平時也只是因話答話，你在這裏，我們是要拿出長輩的樣子，他不自在。跟孩子玩，可以因著性情，喜怒都可以盡情地出來，不必做姿態，在怡悅這一層，不會夾雜別的東西.”羅煥章摸了摸下巴，似乎很嚴肅地說。
“你說的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在他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鍛煉一個人的心性，在這方面，他是很欠缺的，他需要知道以後要承擔的責任，更需要知道在這之前要有一定的知識儲備，和性格上的充分成熟。他在這兩方面都沒有認識清楚，那麽，我就有責任出來“調控””何錦山臉上有些嚴肅。“你也別總逼他，他們這年紀的人也真是太苦了，壓力多大啊！我一個同事的兒子，還沒到高三，白頭發比我老人家的還多，還聽我那同事說，他是晚上喝一杯咖啡，熬到一二點鐘，那可耽誤器官正常排毒啊。”羅煥章嘖嘖連聲好像親見了那堆比他頭發還花白的頭發，和下面那張蒼白，倦怠的面龐。
“我當然不要求他那個樣子，可是他的心思很多，沒有定力，我的責任要求我出來制止他在其他方面浪費時間。他的成績並不是很穩定，他這個學期，雖然好過幾次，當真是努力了，還是運氣，就不好說，到最後從哪裏爬上去，又重重跌了回去。那種情況也是因為在別的地方分散了他的精力。”何錦山的眉頭挽結在一起，在他的心裏面一直有這樣一塊疙瘩，總是讓他舒服不了。
一陣吵嚷聲送過來了，孫海芬和李淑芳她們是在中途出去買東西，鎮上過年三天是不開圩的，超市卻照例還是有東西可買。孫海芬拉著李淑芳的手問她:“你剛才看了鴨慶子多少錢一斤來著”"二十四。"“喲，要比去年貴了六塊錢啊。”“平時是十九，這還是超市的價格，你要到圩上，接近歲尾，一塊水豆腐就要一塊哩！哪個做生意的不是在年節賺一筆的？”李淑芳將一兜子東西擺在丈夫腳邊，一面同孫海芬說話。“我總想在外頭過年，把鵬程接去，就不回來了，可他不肯，要守著傳統，說是過年不回家，那還叫過年嘛，可是過年回來家，倒比平時更累，他們爺兩是什麽都不做的。”孫海芬向何錦山那努了努嘴，說裏頭似乎有些埋怨的味道。“這裏的物價年年漲，比外頭貴許多不說，事情多，也麻煩，就說宴席吧，從初三一直排到我們出門也沒完，好像我們回家一趟，就是為吃那幾頓飯的。哎喲，叫我說什麽好呢？”“你們女的總是心眼有些小，省幾個小錢，又算得了什麽？何錦山回過頭，笑著說。孫海芬攤開手，做出個無奈的樣子。李淑芳卻給她逗笑了。
這邊廂的談話，引動了旁邊打牌的人的心緒。“這物價是年年都要漲的，可我手上做的衣服的單價還是那麽低，幾年都一樣。”湯業成發牢騷似的說。他也同鎮上許多人一樣，購置了機車，在家裏鋪排開來一家小型的作坊，在這一點他們倒是走在前列的。夫妻二人兢兢業業，成天地泡在布屑堆裏，沒日沒夜地操持著，他還請了人，大抵還能維持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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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路的兩邊，從積滿雨水的水潭，延伸到階梯，落滿了滾圓的喜樹果，散發著淡淡的泥味。昨夜剛剛下了一陣雨，四遭的景致，都浸潤著雨珠，久為粉塵沾染，枝葉上，欄桿扶手，水泥路面的一層灰土，一掃而光了。冬日裏寂寞的時間多了，在人們都已經安眠的午後，靜得好像沒有了聲音。“裊晴絲吹來閑庭院”，天空放晴了，在冬日裏，今天是一個難得暖和的日子。
高一（五）班的教室裏，何鵬程趴在桌子上，下面墊著一本“臨川考王”的數學題集，頂骨對著比他腦袋多一拃長度的課本。旁邊是同樣兩個趴在桌子的人，他的斜後座許柱正聚精會神地翻看一沓數學試卷，寬大的腦門不時淺現一道道褶子，像何鵬程在課外書畫的一道道歪曲的杠。頭發照舊像塊“鐵皮”，只是近來耗費了許多精力，有些寒星隱隱了。整個班級裏面，東倒西歪坐了十來個人。按說，這時候都應該躺在寢室的床上，可是他們卻覺得在午休前後可以撿到一些零星的時間，那麽就應該不要浪費。學校對於這樣的行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挨近一點四十的時間，從遠處響起了橐橐的腳步聲，後來教室裏進來了人，整個校園也開始被喧鬧的聲音攪動了。月考結束三天，學生們翹首以盼的成績單出來了，自然有喜有憂，但所有人都不會覺得滿足，總感覺有彌補不了的缺憾和避免不了的過失，即便考的已經出眾，也不會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分數在整個高中是硬通貨。誰也不會嫌少，整個學生時代所有人都圍繞分數旋轉，不會轉向其他的方向。
何鵬程被王老師“請”到了辦公室，王老師雙手拿著成績單，慢條斯理地對何鵬程說:“你的成績怎麽一會兒進二十幾名之前，一會兒退到三十名開外，跟“打擺子”似的。”何鵬程臉上訕訕的，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哪裏出岔兒，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憋了半天勁，只好說:“大概沒覆習好，有一段時間上課狀態不太好吧。試卷容易一點，做的更順手一些，難的話，有很多東西，都感覺迷迷糊糊的。”王老師淡淡一笑，把他的歷史試卷又推在辦公桌上，剛才的話是“引子”，這才是正題，這回倒不是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幾個月來，她的這位歷史課代表做事倒也盡心盡責，不馬虎，沒有一件叫她堵心的事。頗稱她的心意，歷史成績又排在班裏前面，從一個課代表的角度看，找不出一絲不稱職的由頭。他把試卷攤好，指著最後一道問答題說:“你這裏一分，可惜了，要不，真沒準能進三十名以內。光懂得多還不行，做題的技巧也很重要。”
何鵬程順著老師的手指，只見是關於思想改革的題，先列舉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新文化運動的閱讀材料。最後一問題十二分，是這樣問的:“請用自己的話說說新文化運動的意義。”何鵬程是這樣寫的:新文化運動是對中國傳統不加辨別地粗暴的否定，一棍子打死。甚至錢玄同提出廢除漢字，這在後來產生了很多惡劣的影響。同樣對西方文化不加辯駁地崇信，也造成了一些思想的混亂。任何文化的變革都不可能把過去一筆勾銷。試想，用西方的文化硬生生地嫁接過來是否成功？先破後立，破是破徹底了，新的文化和它整個的體系，卻沒有很好地立起來。幾千年傳下來的好東西，從那兒開始，就不斷流失了。
何鵬程心裏感到氣憤，按他的意思，怎麽也有點分數。他也不知道老師所說的技巧是指的是什麽，可是，就算是技巧不對，內容大於形式，也不該值這破分:“我不知道這裏為什麽這麽少分。””你沒有踩點啊。改試卷按點給分，一個點一個分值，一個蘿蔔一個坑。你應該是知道的啊。暫不論分點，我們上課不是講過新文化運動的意義嗎？”接著，她就給她的歷史課代表重述了新文化運動的意義，什麽是中國歷史上資產階級反帝反封建的一次空前的思想解放運動。什麽請進了“德先生”，“賽先生”，啟發了人們追求民主和科學啊。什麽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奠定了思想基礎啊……。流水價把教參裏的內容像覆讀機一樣念了一遍。最後他對何鵬程語重心長地說:“你得照著書上的寫，條理清楚，層次清晰，才能得到高分。另外你答題文縐縐的，又不是語文寫作文。”何鵬程暗忖:不是用自己的話說說嗎？面上卻不露聲色:“我不知道這樣寫？”“你沒背下來嗎？”“沒……沒背。”“呃……這可不行，書要背熟了，記得才能牢靠。”王老師對她的歷史課代表沒有背書感到有些驚訝:“哦，您誤會我的意思了，你的那些並不是我的想法，我想說的呀，這有什麽不妥嗎？”“題目不是要求說按自己的想法嗎？我按我的意思，這不算不緊扣提意。難道把這句話肢解拆分，勻出幾個小點出來，才合乎改卷老師的心意？可是，又和一句話連貫通順的話又有什麽兩樣？”王老師被他的一席話駁得說不出話，她感到和她這位學生想法上沒有交點，心想，她這歷史課代表也忒犟，撞了南墻不也回頭。半天緩過勁來，只好說:“你下次多留個心眼，慮事周全一些。”把試卷端著，略略瞟了兩眼，就叫何鵬程拿走了。
何鵬程悶悶的，他終於明白:所謂的按自己的話說說，那是挖了一個，編的一張網，引誘你來跳，撞地頭破流血了，你還不能叫屈。
轉眼到了年根歲尾，瀲縣的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烈，主要街道的行道樹掛上了鮮紅的燈籠。讓人眼花繚亂，商鋪各式的促銷活動，渲染出一派熱鬧的氣氛。較有眼光的超市，會適時地推出商品，人們開始奔忙置辦年貨，——為一年一次的紅火日子。往往這個時節是最忙也最清閑的時刻，外地打工的青年，揣著一年的血汗，終於能在歲尾與家人團聚了。不過也有不景氣的，在外頭沒混出個人模人樣，便趁著過年之前，在縣城打個零工，或到制衣廠做一個月的活。掙個過年的錢，縣城的人口驟增，社會的各處“閑人”處處活躍開來，瀲縣中學就發出通告，要求註意防盜。每年備辦的東西，除了能在超市購得的，其餘的都得自己備置，這裏的習俗有幾樣是必不可少的用品。
瀲縣中學的補課一直持續到小年，這在鄉下是祭竈神的時候，各家各戶會在這天灑掃庭除，備好祭祀的犧牲——通常是鹵好的雞鴨，一碗滿滿當當的米飯，香燭，都放在籃子裏對竈神作了三揖，接著照舊在爐竈與柴垛之間的墻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繪著兩名童子燒火的情形，左右一副對聯: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
何鵬程回到空蕩蕩的家裏，何錦山夫婦還沒回來，這事由人不由己，他們或許是這條街回來最晚的一對夫妻。早上曙色還在山那頭，馮嫂端來一笊籬紫背菜，菜葉上沾著水珠，已經洗幹凈了。一股暖意湧上了何鵬程心頭。這家人總是對他特別看顧，他帶著感激的情意，婉拒了馮嫂的饋贈。馮嫂卻不理他，徑直走到廚房將笊籬的紫背菜扣在搪瓷的碗裏。笑著說:“今天還沒開圩，家裏也沒別的菜了，這點葉兒，是剛才在後院摘來的，你剛回來，家裏還能有什麽？你先吃著，甭客氣。都是老鄰居，有個捉襟見肘，不得相幫著，早晚也有個仰靠你們家的時候。”何鵬程還能說什麽，裏仁為美，只能將這份厚意深深藏在心裏。時近晌午，張珞平從對門過來，跟他一起做好飯，暮色四合的時候，兩人在飯桌上各自說了近況，張珞平沒有上高中，見聞卻比何鵬程豐富地多，他曾在沿海的大都市扛了一個多月的水泥，又在一個較之中學更為與社會接榫的學校。這種歷練所帶來是比同齡人的成熟。何鵬程像聽書一樣聽張珞平的見聞，兩個總有嘮咕不完的話。
當天晚上兩人在何鵬程家抵足而眠，他們交談到深夜，上一次的那種憂郁時不時還浮現在張珞平的臉上，只是很快又被另一種歡樂的笑容給掩蓋過去了。兩人交談著各自的生活，又互相鼓勵著，開著玩笑。談論一些小說，有時候也說一些時政，在這方面何鵬程占據優勢，可是論見聞的廣闊，張珞平更為豐富。在腦海中浮動的一根線上，隨意地拽下一條線索，在這樣的談話中，感情得到進一步維系和加深。
深夜裏窗外陰風慘慘，刮得屋外的樟樹嘩啦嘩啦地響。一曲悲愴的二胡不絕如縷從隔壁的那棟房子裏傳了過來，鐘大爺日覆一日地演奏他的“夜曲”。像司晨的牝雞一樣。
節日的氣氛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鎮愈加的濃厚，打從過小年開始，人們每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燃放鞭炮，晚上寂靜的夜空絢爛開來璀璨多彩的煙花，從沿海地區“回門” 的人，開始為平日老人婦孺充斥的街道註入年輕的氣息。這時候開圩還是隔一天，不過擺滿街道的攤場，是不必遵循這樣的老例，在不是圩日的時候，依然到處熱鬧，喧騰。最多的是兒童的玩具，這裏頭最多的是玩具槍其次是各種大小型號的炮仗，各色的煙花。還有滿地攤著的臍橙。竹筐裏擔來的黃元米果。玩具槍是每個稚氣未脫的少年最熱衷的物事，如同他們對壓歲錢一樣，女孩子是不喜歡這種玩意兒，她們往往梳個雙丫髻，戴上新鮮的頭花，在各處轉悠，尋找香辣的吃食。過年其實是孩子的節日。鎮上的門外人各各回到了家，“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甭管走多遠，在外頭順不順，一根線從這裏牽著他們。
何錦山夫婦在臘月二十七日趕了回來，像往常一樣，他們回來的最晚。不過照樣不得清閑，過年迫在眼前，許多事項卻還沒預備。第二天一大早，孫海芬把丈夫踹了起來，一家人火急火燎地上街，孫海芬分派下任務:一只頂好的肥嫩的扇雞，雞不能太老，得瞧瞧雞爪的紋理。一尾做魚丸和魚脯的皖魚，調味的五香，待客的果餌糖酥，整塊做扣肉的豬肉，滋補的三七，每日放的鞭炮和慶祝的煙花……。中國人在吃的地方頗為講究，花樣最多，一時提念不及，還得在節前補置，非得趕幾趟圩不可，這樣下來。我們的何太太又得扳著手指頭慨嘆錢像流水一樣花的快，她恨不得一塊錢掰開來當兩塊用。等東西從圩上艱難的提了回來，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接下來的日子裏，何家都處在一種忙亂之中。半年不曾居住的屋子，錯過了臘月二十四，須得在大年三十前拾掇幹凈另外還要刷鍋，洗碗。將竈上的大鍋灌得滿滿溢溢。這就把燙過毛的豬肉煮熟，做一頓上好的梅菜扣肉。扇雞是三十晚上的主菜，與苦的三七熬湯，大有滋補的好處，所以二十九那天須得把扇雞收拾，掏出黃油可以做好幾道菜。黃元米果在街上買了些，不過歷年回家鄉，送的人不少，都浸在草木灰的桶裏。”魚絲，魚脯，魚丸。”“年年有魚”，魚脯和魚圓仰仗著何太太這雙巧手，趕在年前，能端上飯桌，但魚絲卻精細覆雜地多，頗費些時日，雖然買的不地道，也就只能如此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冷凜的風發出“嗚嗚”的聲音，街道上的行人漸希，散落整座街道的攤子，一掃而空。比饕餮客的飯碗還幹凈。煙花從天幕四合開始。零零星星地各處燃放，到了後面，便是成群成片的煙花，像流星，像孔明燈，像游移的磷火，像是在天際這塊“畫板”隨意揮灑的顏料。
孩子便歡呼雀躍，又蹦又跳地跑上樓頂，拍著手，嚷著要放自家的煙火，大人卻不會嫌他們煩，樂呵呵地說:“不著急，不著急，待會放。”孩子天性卻是這樣，他們亟不可耐，一邊撅起個小嘴，一邊如同他剛上來的時候又蹦又跳地下去了。街坊扇四鄰的孩子簇在一起，他們自有他們的“煙花”，用一根線香點燃，劈劈啪啪，火箭般的沖上雲霄，“砰”地一聲，散開幾朵火花。一會兒消散在浩垠的天際。我們在其中看見一個身穿瀲縣中學校的，頭發膠粘在一起的身影，正帶領小孩放沖天炮。“這麽大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旁邊一個微胖，臉上長著雀斑，眉弓高高的中年婦女笑著說。那名高中生回轉過頭，是何鵬程。他卻不以為然地說:“大了怎麽了？大了還不一樣有娛樂？你們愛搓麻將，可我偏喜歡像小孩子一樣玩。”那婦女眉毛掀起，笑了笑，說:“好好好，你有理，你讀那麽多年書，我是不識字的，說不過你。”何鵬程也笑了:“李伯母，阿城呢？”他說的是她的兒子湯城。“他啊，在家看電視，我叫他出來玩，他不肯，成天悶在家裏，趕都趕不出來。”
”呦，李淑芳，這可不行，大過年的你跟他說，叫他出來，我給他幾塊巧克力，卻是孫海芬，她掉過頭來，對何鵬程說:“別玩了，回來吃飯，還要敬神哩。”何鵬程拍了拍手，進家了。
李淑芳嘴角一撇:“幾塊巧克力可打發不了他，我跟他說，你以後少看電視，我包你一百。他都不要”。“我們家鵬程從小到大都很少看電視，他怕他爸。”孫海芬忍不住“嗤”一聲笑了起來。“我們那位性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打又舍不打，罵又舍不得罵，我又是當媽的，湯城更不會怕。——大的還好，就是這小的怕連高中的門都進不了。”他有些羨慕孫海芬。“你們把阿蓮□□好了，她以後會有出息的。”“也就指望她了。”李淑芳笑了笑。
何家的飯桌這時候盤滿了十二碗滿滿當當的佳肴，三個人圍坐在一起，稍顯冷清些。何錦山的父親何壽山一般在何錦村那裏過節。很少上家。何錦山喝得醉眼微醺，兩腳伸成“八”字形，微胖的身體靠著椅背，就像是斜放在椅子上的膠合板。臉上掛著怡然的微笑。他一年到頭在外頭打拼，沒有重要的事情，唯獨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終日的勞碌，在臉上刻上了歲月的痕跡，或許只有此刻，他才感到透心地舒暢。孫海芬忙著給何鵬程盛扇雞湯，卻從碗底舀出一把切的細碎的三七。何鵬程叫起來:“夠了夠了。”右手就去攔母親的勺子，孫海芬卻嫌不夠，:“多吃點，對身體有好處。”何鵬程右手放下筷子：“我已經高中了，吃這些東西還有用嗎？”“男人到了二十五，也還可以拼一拼，看看能不能長，你現在還嫩著呢。”何錦山難得這樣開玩笑。這頓飯吃的很長，談了許多話，何錦山給兒子包了紅包，叮囑他“好好學習，像堂哥何龍驤一樣，考個好成績。”他們兩口子就指靠他咯。何鵬程唯唯諾諾，只是聽。
第二天曙色還未大亮的時候，陸陸續續從四處傳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中國的年並不是一天，是從小年一直排到元宵。大年初一的早飯按習俗是一頓素宴，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冷菜。敬神顯得格外莊重，當飯菜已經端上飯桌，何錦山卻一邊點燃線香，一邊從妻子手裏接過盛好飯祭祀用的飯碗，何鵬程將半只煮好的扇雞肉和配好的辣椒醬放在鍋的圓蓋底面，點好的蠟燭插在切成塊的芋腦上。何錦山平胸端著備好祭品的圓蓋，在竈臺前鞠了三個躬，默祝了兩句話，同樣在大廳“東海堂”的神主前和門外鞠了三躬，默禱。何鵬程捏著三根線香跟在父親後面，當何錦山鞠躬畢，他就接著捏香拜了三拜。中國的神不像西方的耶穌，穆斯林的阿拉，印度的濕婆，梵天，毗濕奴，向來沒有確切的名和功能。似乎可以簡而稱之為“天”，中國人拜天，即是拜祖先，祭神和祭祖是難以分剖清楚的。
大年初一，各處的人展腰伸腿，最忙亂的日子已經過去，差不多排到初十的整天的宴席還沒到，在這居中閑暇的時間，倒能在整日地奔忙中喘口氣。這日的天色難得晴朗，挨近□□點，還能聽到遠處清風送來的稀疏的爆竹聲，在太陽能照射到的街道右邊，擺上了一張麻將桌。居中坐著四人，外面圍著一圈看牌的人。“嘩啦啦”“哈哈”“嗬嗬”響成一片。“哎啊，要是我能摸到九餅，就和了，就差一點。”一個頭頂光禿，腆著大肚子的人，一邊說一邊用兩只胖手揉面團似的洗牌。“你頂多詐和，我分明看見你四筒也只有一張。”旁邊一個瘦的跟“竹竿”相差不多，眼睛在瘦長的臉上分外突出的人說，聲音尖利刺耳。“光禿”沒有理他，手上忙著碼牌，卻對對面的人說:“已經打了一圈，錦山又該你做莊。”眼睛瞟到左手邊的一疊鈔票，有點帶酸味地說:”喲，怎麽搞的，錢都鉆到業成兜裏去了。”左側業成呵呵地笑，沒有張口。站在他旁邊的他的妻子李淑芳話裏含刺，悠悠地說:“這都全憑個人的運氣，有人運氣好一年掙個百八十萬不多，也有人給小偷惦記，竊去三四千不少。”話音剛落，引起在場所有的人哄堂大笑，一副碼好的牌墻，不知被誰不小心碰到了桌腿，都散了。“斑禿”漲紅了臉，這分明是說他走黴運，上次給小偷偷去三四千元的事。可是他並沒有生氣，也跟著樂樂呵呵。他知道湯業成的老婆，尖酸刻薄在整條街都是出了名的，可她沒有什麽壞腸子，人挺不錯。他望定湯業成，說:“哎，業成啊，你有這麽厲害的婆娘，誰還敢欺負你，哈哈。”
歡樂的聲浪送到何鵬程的耳朵裏，他正在貼門聯，聽到一陣哄笑，就循著聲音好奇地往那邊瞧去。等聲浪漸息，掉過頭把門聯貼好。門聯是幾天前在圩上買的，也無非是“新年行好運，出門遇貴人”之類的吉利話。何鵬程嫌這副對聯太普通。不過自己腹笥太儉，平仄押韻不通。想不出令自己滿意的對子，只好這樣將就。他想自己寫三張門簽，貼在門楣上，正埋頭苦思，一眼看見地上幾片樟樹的枯葉，何鵬程擡起頭，滿眼綠蔭，眼前的樟樹雖然沒有夏天油亮，卻也舒展著身姿，滿是濃密的綠意。何鵬程心中一動，濡筆寫上“長春不老”四字，貼在正對著樟樹的左側。
貼“長春不老”的當兒，他瞥見門楣右側一張蜘蛛網，一只如豆粒般大小的蜘蛛正在網上吐絲，從那裏慢慢滑落。他是個心思活絡的人，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冒出，打了個響指。寫上“擡頭見蟢”四個字，他將門簽貼在有蜘蛛網的右側。從梯子上滑下來，正對著大門，仰頭眼光射住正中，慢慢移到大廳，過道，內間，直到後門，又迅速移到東海堂的神主上，定格在正中間的“堂”字上。他微微一笑。寫了一張“升堂入室”的門簽貼在門楣正中間。他從滑梯上下來，左手摸著下巴，癡癡地看了好一陣。
“你這寫的是什麽啊？”背後送來如風鈴般悅耳的聲音。何鵬程調轉過身體，眼前裊裊婷婷玉立著一位頎長體態的少女，滴溜溜轉動兩只眼睛，正射定何鵬程剛貼好的三張門簽上，身上一件米黃色的羽絨服。下面是洗的發白的牛仔褲。褲腳掖入晃動著的踢踏碎石黑色的靴子。膚色白皙，顴骨上飛起兩片緋紅，像白色的木芙蓉花上泛開的紅暈。她的身體已經豁開了，越發出落地標致了。“珞璜姐，好久不見，上次中秋放假沒看到你，——對了，你剛才問什麽？”何鵬程心想:真是人如其名。”哦，我上次跟同學去外省玩，——你這三張門簽我讀書不多可就看不懂咯，呵呵。”隨風送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這三張門簽其實就是這個意思，難道還能是其他意思嗎？”何鵬程故意賣關子，把皮球踢了過去，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別人家的門簽，多是“一帆風順”“大展宏圖”“大吉大利”“鵬程萬裏”之類討彩頭的詞語，你這又是打哪裏來的啊？”張珞璜說到”鵬程萬裏”四個字，不由“嗤”一聲笑了出來。
何鵬程旋動著兩只眼睛，故意打馬虎眼：“這是我鬧著玩的，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張珞璜把一只手按在腰眼上，嘻嘻地說:“你的這三個詞我都沒見過，你寫門簽還有這麽多講究，我可真是服死你了，呵呵。不過，你的字，可沒有你的詞好。”何鵬程仰頭看著他歪斜的毛筆字，也笑了，卻辯解地說:“我是用畫畫的羊毫寫的，下次用狼毫，會好得多的。”
“珞璜姐，工作怎麽樣？”何鵬程與張珞璜並肩站在樟樹下。在他們三兄妹中，張珞山少言寡語，沒有太深的交往，張珞平是少年契好，可是張珞璜卻真的像姐姐一樣親切。“還行吧，那你呢，學習怎麽樣？”張珞璜用右腳擺弄著地下一粒小石子，淡淡地說。“沒有什麽進步。”“嗯我可不像你，沒有什麽前途”“為什麽這麽說，以後的事情，誰拿的準呢”。何鵬程看著她。
張珞璜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腳擺弄著石子。兩人又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找到話題。那邊眾人還在叉麻將，歡樂的聲浪，像蕩開的漣漪，一層一層傳了出去。這時候已有十點的樣子，太陽曬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層暖烘烘的棉絮，然而圍觀的四個婦女卻不見了。“煥章，我瞧你手氣可就好了，運頭來了，你今年定是要大發了吧？”“瘦竹竿”眼睛射定旁邊“禿頭”，尖著聲音對他說。這個叫“煥章”的禿頂的中年男人瞇著鼠眼，他清楚他的牌友意指什麽事，可是他並不說破，正待說幾句回敬的話。對面的何錦山接過了話茬：“樂天，說到發財哪有你手眼通天，單說你在村裏“刮樹皮”取樹脂，總有個幾十萬的凈利吧？人有三年旺，鬼神不敢擋，哈哈。可就那些馬尾松停止了生長，更不用說倒的那些杉樹。”何錦山臉上微微一笑。叫穆樂天的“瘦竹竿”似乎心裏一震，有些不是滋味，何錦山那個微笑他也認為頗有深意，他從前幾年開始便一直在家鄉倒杉樹，先是把自家的山地的杉樹一倒而空，慢慢的地購去了他們村所有的杉樹，有時候竟不免去其他地方偷斫，他還在遍野的馬尾松上刮取樹脂，往往地也是偷，別人都出外面打工，誰還能在家裏守著三畝山林？那還不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風去。因此這穆樂天並不時常把他的“職業”擺在臺面上提起，即便真的賺了許多，撓著他心癢，也不在人前顯擺。他似乎已經察覺有人對他竊竊私議，戳他的脊梁骨了。雖則這樣議論的人並不全清楚他的事，然而他是極怕別人窺得他的私密。這時候聽得何錦山說他倒樹的事，正中他的忌諱，他很以為他是故意給他小鞋穿。
他尖著一雙眼睛，釘在何錦山的臉上，仿佛是在搜索對方揶揄的眼色。稍一停頓，逼出一個笑容，又尖著聲調說:“嘖，可沒有這麽多，要有的話，我還不去買房？——煥章，我可聽說你要調任到縣人民醫院啦。”他故意轉了一個方向，把剛才未出口的話點破了。羅煥章原來瞇起的小眼睛，這時候已經變成一條縫，從這縫裏射出來的是與臉上同樣的光彩。他是鎮上衛生院的醫生，還算較為勤懇，苦熬了二十幾年，在鎮坪，算是坐實了第一把手術刀的交椅:“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還能輪到到我嗎？”他用那精明的小眼睛，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全是不相信的神色掛在臉上。二十幾年的在醫院的工作，造就了他內斂不露的性格。“你還不承認？你老婆全說了。”不多話的湯業成先開口了。“咄，她這婆娘嘴巴就沒個把門的，——可到底還是沒個準。”雖然話是這麽說，可是他臉上的光彩依舊沒有褪去。“照我說，你當人民醫院的院長，也夠資格了，難道你醫術差嗎？年齡也到了，就算放在縣裏，那也是不差的。”慣於奉承別人的穆樂天尖著聲音說，可他這次，在湯業成和何錦山聽來卻是實話，何錦山馬上附和穆樂天的話，他們是在心裏深讚過這位醫生的。
羅煥章送過一個微笑，卻不置可否，算是默許，他心裏是透亮的，他們院長早已把他推薦給了縣裏。“嘩啦啦”又一陣洗牌的聲音，夾雜在眾人的爽朗的笑聲中。在笑聲剛盡的當兒，何鵬程走了過來，他告訴何錦山對聯已經貼好了。何錦山側過頭瞟了一眼門上的春聯，只略略的點了點頭，就專註於自己碼的牌墻。末了，淡淡地吩咐:“上樓看書去吧。”何鵬程伸了伸舌頭，“哦”地應了一聲，透著無奈的味道，擰身就回去了。
“大年初一，你還不讓兒子看書啊？讓他出來玩會兒嘛。”羅煥章打出一個二餅，略瞥了一眼何錦山。“他要是能做點事，鍛煉身體，我一定讓的，就是他總跟小孩子玩，這麽大的人了，還這樣，倒不如讓他在學習上多花點時間好了。”“他何以愛和小孩子玩，我想，這是有原因的，我們這條街，像他這麽大的雖然有幾個，但都宅在家裏，不願出來，要麽已經出來打工了，和他學生的興趣有些不同了，倒與我們更相近。跟大人一起，興趣大異，所好也不相同，平時也只是因話答話，你在這裏，我們是要拿出長輩的樣子，他不自在。跟孩子玩，可以因著性情，喜怒都可以盡情地出來，不必做姿態，在怡悅這一層，不會夾雜別的東西.”羅煥章摸了摸下巴，似乎很嚴肅地說。
“你說的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在他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鍛煉一個人的心性，在這方面，他是很欠缺的，他需要知道以後要承擔的責任，更需要知道在這之前要有一定的知識儲備，和性格上的充分成熟。他在這兩方面都沒有認識清楚，那麽，我就有責任出來“調控””何錦山臉上有些嚴肅。“你也別總逼他，他們這年紀的人也真是太苦了，壓力多大啊！我一個同事的兒子，還沒到高三，白頭發比我老人家的還多，還聽我那同事說，他是晚上喝一杯咖啡，熬到一二點鐘，那可耽誤器官正常排毒啊。”羅煥章嘖嘖連聲好像親見了那堆比他頭發還花白的頭發，和下面那張蒼白，倦怠的面龐。
“我當然不要求他那個樣子，可是他的心思很多，沒有定力，我的責任要求我出來制止他在其他方面浪費時間。他的成績並不是很穩定，他這個學期，雖然好過幾次，當真是努力了，還是運氣，就不好說，到最後從哪裏爬上去，又重重跌了回去。那種情況也是因為在別的地方分散了他的精力。”何錦山的眉頭挽結在一起，在他的心裏面一直有這樣一塊疙瘩，總是讓他舒服不了。
一陣吵嚷聲送過來了，孫海芬和李淑芳她們是在中途出去買東西，鎮上過年三天是不開圩的，超市卻照例還是有東西可買。孫海芬拉著李淑芳的手問她:“你剛才看了鴨慶子多少錢一斤來著”"二十四。"“喲，要比去年貴了六塊錢啊。”“平時是十九，這還是超市的價格，你要到圩上，接近歲尾，一塊水豆腐就要一塊哩！哪個做生意的不是在年節賺一筆的？”李淑芳將一兜子東西擺在丈夫腳邊，一面同孫海芬說話。“我總想在外頭過年，把鵬程接去，就不回來了，可他不肯，要守著傳統，說是過年不回家，那還叫過年嘛，可是過年回來家，倒比平時更累，他們爺兩是什麽都不做的。”孫海芬向何錦山那努了努嘴，說裏頭似乎有些埋怨的味道。“這裏的物價年年漲，比外頭貴許多不說，事情多，也麻煩，就說宴席吧，從初三一直排到我們出門也沒完，好像我們回家一趟，就是為吃那幾頓飯的。哎喲，叫我說什麽好呢？”“你們女的總是心眼有些小，省幾個小錢，又算得了什麽？何錦山回過頭，笑著說。孫海芬攤開手，做出個無奈的樣子。李淑芳卻給她逗笑了。
這邊廂的談話，引動了旁邊打牌的人的心緒。“這物價是年年都要漲的，可我手上做的衣服的單價還是那麽低，幾年都一樣。”湯業成發牢騷似的說。他也同鎮上許多人一樣，購置了機車，在家裏鋪排開來一家小型的作坊，在這一點他們倒是走在前列的。夫妻二人兢兢業業，成天地泡在布屑堆裏，沒日沒夜地操持著，他還請了人，大抵還能維持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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