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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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國的秋天,暑氣未消,整個瀲縣城像個大蒸籠。雨季已經過去了,空氣裏沒有水分,城郊的稻田已經長出了金黃色的、籽粒飽滿的谷子。山上的馬尾松,綠色的松針已經泛黃,天空湛藍澄澈,沒有下雨的意思。夜長了,涼了,人們的嘴唇幹燥得脫皮,出血,臉上也多了皮屑。瀲江因缺乏雨水,已經萎縮□□出成片的沙灘,偶爾有幾個小孩或者情侶在節假的時候在這裏漫步,戲水。山上的油茶果熟了,白色的花和果實同株,十分罕見,鄉裏的人都會進山林采摘,帶回家裏,將果實放在笸筐攤在地上,等它自然脫粒,山茶籽橢圓,堅硬,跟錐栗很像。

瀲縣中學這時安靜地坐落在喧鬧的城市裏,“大隱隱於市嘛”。求索樓前的大廣場上,樟樹撐開它油亮的“雙掌”,桂花樹的花兒送來一股芳香。石榴本來在這個時期結果,卻因為還未成熟便被別人摘去,僅有又小又少的幾顆可憐地掛在樹上。教學樓的前面的樹杈上偶爾有幾只鳥兒啁啾,以資無聊的學生打發時間。下課的鈴聲響起,從各個教室裏湧出一股股人流,整個學校像一口鍋,裏面的“水分子”在做無規則運動。同學說著笑著,或急著去吃飯,或急於去洗澡,想打球的同學,早在最後一節課就將籃球放在腳下,他們事先同本班的,或別的班的同學說好,誰先下去,誰就先占場地。還沒下課,他們就對著表看,老師還沒說完“下課”這兩個字,他們就抱著籃球從後門跑出去了。何鵬程夾在一股人流中,朝向自己的宿舍走去。他習慣下午洗澡,並且是先洗澡後吃飯,這樣就避免了食堂排隊的時間長。以前他可以在閑暇的時候看一些新聞,現在也成了奢望,他現在到了一個對任何事物都充滿興趣的時候,他有時候迷茫,很多問題得不到答案,更多的時候是盡量去觀察這個世界。

等何鵬程吃完飯,離上自習或多或少還有半個小時左右。他回到寢室,背靠著墻坐在床上,攤開一本《魯迅雜文集》正看到《燈下漫筆》這一篇文章。他把課外書羅列在床上靠墻的那一面,每天都會在空閑的時候一個人像現在這樣靜靜地看著。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現在時機已至,到了我們將曾經獻於北魏,獻於金,獻於元,獻於清的盛宴,來獻給他們的時候了。“古人曾以女人作茍安的城堡,美其名以自欺曰:“和親”,今人還用子女玉帛為作奴的贄敬,又美其名曰“同化”。他喜歡句子裏面透著那一種冷峭,充滿思想的作品,而不喜歡那種讀起來軟綿綿的文章。有一次,他在晚自習上看書,是福柯的《規訓與懲罰》,被語文老師劉雅蘭看到,她是個微微發胖的女老師,滾圓的臉蛋,油亮的頭發,一臉福相,走起路來慢條斯理,說話一板一眼,引經據典,經常糾正學生的不正確發音。當她拿起這本書的時候,似乎有些驚訝,兩人做了簡單的談話,劉雅蘭沒有任何懲戒的表示,這種通情和諒解給何鵬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更多的時候是看一些小說,小說的類型也是各種各樣的,沒有一定的規定。南懷瑾說:“讀史之外,還要看一些小說,因為史書上,地名,人名是真的,事情卻可能是假的,小說上,人名,地名是假的,事情可能是真的。”一本好的小說是歷史學,文學,民俗學,心理學,美學,哲學,醫學,宗教學的綜合。

在開學沒幾天,何鵬程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僻靜的地方,意外發現了一家舊書店。那裏的書雜亂地堆在店中央事物架起地攤子上,書沒有分類,墻四面的架子上整齊地碼上了略好的一些書,店老板戴著墨鏡悠閑地躺在門口的安樂椅上,腳邊放著帶鎖的放錢的小木箱子,任人進去挑書,他不照應,只是人出來後,他在書上溜幾眼說出一個價來,何鵬程跟著進去,靠左邊墻壁的書架上顯眼地碼著幾行“紅寶書”,下面都是《□□選集》、《列寧全集》和《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書頁泛黃,看來有些日子了,何鵬程翻開《毛選》的扉頁,見上面蓋著瀲德圖書館的戳記,頁腳上寫著1977年幾個字,很顯然這些都是□□時代的,過於老舊,給圖書館騰了出來,何鵬程可沒心思去瞧“□□語錄”。便去攤子上淘了同樣泛黃的書最後挑了兩本任繼愈的《中國哲學史》繁體字本,他也不急著走,為以後購入預先留心,書架上面的書籍繁多,各類都有,一些在新華書店也決難找的到的,都摻雜在一起。到了後面幾個星期何鵬程去了幾次。那本《魯迅雜文集》也是在不久在那裏前買到的。

當他將文章看完,接近了晚自習的時間,他匆匆鎖上門,火急火燎地往教室跑。

6點15分,黑幕已經降臨,教室裏亮如白晝,一位老師端坐在講臺上,底下的同學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見寫字的“吱、吱”的聲音和翻書的“嘩啦”聲。將近4個小時的晚自習被分成三節自習,間隙有十分鐘休息。這冗長的晚自習有做不完的作業,即使將它延長到五個小時、六個小時也不夠用,即便縮成兩、三個小時也不必為第二天交作業而煩惱。當語文老師抱怨學生知識積累不豐富,要求課外閱讀,不是一句空話嗎?有誰有個閑時間看閑書?

學校通常是晚上10點鐘下自習,等到了那個時間所有的學生都把做完的,沒做完的作業推到一邊,拖著疲憊的身軀向寢室,縣城的各個方向湧去。當然,有的學生從一大攤書堆揀出自己薄弱學科的課本,夾在腋下,打算晚上繼續“苦戰”。凡是在這個年齡上,電視的吸引力還是存在的,當時熱播的電視劇,在10點還能看到尾巴,一些人耐不住,“枉顧法紀”,一邊打開了電視,一邊側著耳朵仔細諦聽走廊的動靜。只要有一絲風吹草動,站在電視最近的同學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電視關掉。老師在這個點上,顯示出難得的寬大為懷,他們一般把步子踏得響亮,時不時咳嗽兩聲,這是給學生報信,只要不抓個現成,誰也不多說半句話。

寢室裏的吸頂燈關了,大家躺在床上開始臥聊起來,唐佳在這個時候最是興奮,他會在各種事物上引出可談的資料,這時候大部分人會參與進來,隨意循著一條線索進行下去那還未消失的暑熱也增進談天的氛圍。寢室裏雖然熄了燈,但是在下鋪何鵬程和吳志兵依然開著電筒看書。何鵬程仍會參與那樣的談話,吳志兵卻是對此不聞不問。有時候談話會引起廝鬧,但都是極力的壓制聲響,睡在靠門邊的人,會隨時註意門外的動靜。當四周的響動完全消失,床上的熱度可以忍受的時候,臥談也就結束了。夜涼如水,一輪明月像是嵌在一塊黑色的天幕上,朦朧在霧色裏。眼看就要滿月,四處靜悄悄、黑洞洞的,只聽見樓下花壇蛙聲一片。

中秋節那天,姨媽孫海萍和伯父何錦村都打電話來叫何鵬程來家吃個便飯,何鵬程兩邊都推辭不了,中午在姨媽家吃柚子,下午就趕到伯父家嘗月餅。吃完飯後,何鵬程跟伯父說他要回家,何鵬程不習慣在親戚家長住。伯父為著他家裏沒人,叫他留下過節;何鵬程卻推說家裏有事,婉言謝絕了伯父的好意,何錦村只能由他便了。

何鵬程背著個書包,他不直接在公路上攔車,徑自趕往車站。十一黃金周坐車的人多,在路上坐車,很難有位子。車開動之後,沿著南山大道向北行駛,還沒出縣城,車上已經人滿為患了。鎮坪離縣城有二十公裏,接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中間路過金甌鄉。何鵬程揀了後面靠窗的一個座位,一只手支著腮幫,兩眼望向窗外,他很喜歡觀看外面的物,瀲江兩岸的無限風光能讓人輕松不少。過了縣城的工業園,便是一派鄉野田園景色。此刻晴空如洗,金風和暢,吹得人涼絲絲的,金黃的稻浪翻湧,送來一陣芳香。割稻子的婦女和踩打谷機的農夫掩映在其間,只聽見打谷機的齒輪‘吱吱吱’地響。瀲江對岸飛來一只白鷺,鄉裏人說“一白鷺晴,二白鷺雨,三白鷺漲大水,四白鷺落暴雨……”。看來這是晴天的好兆頭。瀲江波光粼粼,氤氳著霧氣,靜靜的向南流淌。蒼翠群山如蒼龍起舞,昂頭挺腰,離近河邊的山巖惹眼地凸了出來,大有鯨吸瀲江的氣勢。何鵬程心中靜謐,祥和,波瀾不起,像是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他很享受這樣悠閑的時光。

汽車沿著京九鐵路與瀲江之間的國道行駛了將近二十幾分鐘,在鎮坪的圩上停了下來。當何鵬程再次回家,天色已經黯淡下來了,瀲江對岸的山上卻拖出了一輪玉盤,皎潔的,散出淡淡的柔光。何鵬程浸潤在銀光裏,“披星戴月”,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兩旁的店鋪已經把卷簾門拉上,鎮上的人都在過節,萬家燈火,透過鋁窗彌漫在最後消失在黑暗的,孤獨的夜裏。對岸寥落的燈光,是蹲在暗夜裏野獸的眼睛。橘黃色的路燈在鋪了一層黃塵的水泥路上灑下一片光輝,倒不如天然的路燈——月亮的清輝明亮。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把卷簾門拉上,滿目都是飛舞的塑料袋,通過這塑料袋和堆在一起的各色垃圾,可以想象白天開圩的排場熱鬧了。

何鵬程甩開兩條腿,邁著方步,在距離鄉政府不遠處,街道兩旁卻有換了一幅景象,在那兩簇一排排三層的房屋裏面,燈火熒煌,許多人家的堂廳裏排滿了整整齊齊的縫紉機,機床上面裝了燈管,耀如白晝,在晚上也能把線看得清楚。雖然今天是中秋節,但仍有許多人家裏面還有婦女在車衣服。抑或她們已經吃過飯,又或者她們回去在跟家人團聚。這些私人的作坊,並不一定按照國家規定,工人的假期決定於訂單的大小緩急。看起來普遍的用工緊急,大部分外墻上張貼著招聘啟事,上面寫著薪酬大部分在1500元保底,另有提成。還有貨源充足,訂單量大眼。

中國經濟的增長波及到農村,帶來的是同樣的發展,鄉下的剩餘勞動力到沿海發達省份務工,其結果在一開始,便是到處興建亮敞的磚房。跟服裝制造業一樣的密集型產能曾經高效地開動沿海省份經濟增長的引擎,現在這些不合時宜的產能應景地遷到了內地,如同過去沿海地區從發達國家接手。這些產能以不同形式遷入內地,其中之一就是在發達地區摸爬滾打過的私人的作坊。背井離鄉的人,終於可以在家鄉開拓自己的事業了。曾經在沿海的一場戲,現在又要在內地開鑼了。

何鵬程滿懷欣慰,對於眼前展開的廣闊天地的變化,他感到背後有一股推力,路就在腳下,在巨大的機會面前,誰都有可能創造一片天。少時,何鵬程已經走到家門口。他家坐落在離圩不遠處的一條街道上,地勢稍低一些。兩旁種著筆立的樟樹,他家一共三層,外墻貼了瓷磚,一樓鐵門有些生銹,落滿了灰塵。對面鄰居馮嫂和她兒子張珞平並坐在竹椅上,浸潤在月色的柔光和橘黃的燈火斑駁的光影裏,安詳地剝毛豆。馮嫂已經見他在家門口了,卻別過臉去怏怏地兒子低聲地說了幾句,張珞平轉過頭,向他微微一笑,何鵬程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張珞平是何鵬程打小交契的好友,兩人同歲,從小一塊長大,張珞平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年紀都相差不大,何鵬程是獨子,從小相跟著三姐弟玩耍,跳皮筋,跳瓦房,扔沙包,丟手絹,彈彈珠,做飛鏢,有時候會到山上掏鳥蛋,一到夏天,就跑到瀲江裏游泳。何鵬程總是黏著三姐弟滿世界的亂跑,在鐵路沒起鐵絲網之前,他們常相跟在枕木上飛快地奔馳,比誰跑的更快,步子越來越急,往往停不下來,不免有時候栽個跟鬥。可是他們不怕,還敢在劈開的山包陡峭的斜坡上,羅著身體,膝蓋,腳尖,雙手緊貼著疏松被雨水腐蝕的貧瘠的紅壤上匍匐前進。那斜坡雖然不高,卻被挖掘機的翻鬥刻出道道齒痕,修理的還算平整,雙手摳在齒痕上,稍一用力,就能掰下一團沙礫出來,整個只能僵在那裏,動彈不得了。那個時候是多麽富於冒險精神。

後來張珞平的哥哥張珞山初中畢業,“名落孫山”沒考上高中,被張珞平的父親張福強送到縣裏的模具學校去了。第二年張珞平的姐姐張珞璜中考落了榜,也沒考上高中,被張福強她送到縣衛校去了。張福強於是對“碩果僅存”張珞平寄以厚望,自從張珞璜中考失敗,張福強明顯地對張珞平更加嚴厲。可是今年的中考,張珞平同樣沒有考上高中,他們在那以後難得相聚,各人都在別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圈子。張福強似乎對於子女在學業上的失利失意了好一陣子,這一年暑假,他把張珞平送到了一個親戚那裏,做了二個月的水泥工,他本擬讓兒子覆讀一年,但被張珞平拒絕了。

那一次的交涉何鵬程也在,整整一天的時間,張福強和張路平一直進行著拉鋸戰,誰也不能說服誰。到了後面交涉到了一種令人傷心的地步,在一陣沈默之後,交涉突然停頓了下來。之後幾天裏,張珞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知道他想什麽。終於有一天張福強進了他的房間。第二天,張珞平收拾行李坐上南下的汽車,投奔他在外省打工的親戚去了。

何鵬程回來晚了,張珞平比他先到家,他看見童年的好友,心裏不禁回憶起過去的不少事來,他又向對門望了望,只見張珞平的檐前月輝鋪了一地,泛著銀子的光,他的前面一片光明,眉目含笑地剝著毛豆。他把大門打開,裏面黑洞洞的,何鵬程倒吸一口涼氣,提著包,走了進去。

他打開燈,家裏的桌椅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地上堆著雜物,透著一股難聞的怪味。何鵬程眉頭微微一皺,把書包隨意地放在桌上,他有些後悔回家裏了。他首先要做的是把在家七天需要使用的東西清理一下。

“怎麽放假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你不怕孤單嗎?”一個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是張珞平。“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不會孤單;但有其他人的時候,我是孤單的。”何鵬程向他微微一笑。“你又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了,現在我進來了,你這樣說,是不是要趕我,那我走了。”說著,張珞山轉過身去,就要往外走,何鵬程把他拉住,笑著說:“既然知道莫名其妙,你又當真做什麽?”

“晚飯你吃了嗎?到我家去吧。”張珞平揀了一張凳子坐下。“我回來之前在我大伯家吃了。”“好吧,那我回去了。”張珞平轉身走了出去。張珞平用過晚飯,又過來了。兩人抵足促談,圍繞著各自的生活展開,說著各種有趣的事,他們已經在人生的軌道上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道路。張珞平進了縣裏的技校,學習數控機床。那次斷然拒絕張福強覆讀的要求,到了現在卻有些動搖了,他不知道自己故事的鋪展。人們平日裏所有的裝飾,和壓抑的情感,到了悄然無聲的夜裏就會呈現它本來的面貌。在何鵬程,層層包裹的心裏,又何嘗沒有對於前途那種黯淡的心情。只是他們真切感受到那種憂慮,卻又茫然無計。或許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太短,生活的洪波就已經漫湧過來了。何鵬程的床靠近窗戶,從床上可以看到滿布天際的星辰,和散著柔和銀光的月亮。淡淡的月光在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斑駁的碎影,像是用篩子篩過一般。透過那道微弱光,何鵬程看到好友臉上那淡漠的神情,他轉過身,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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