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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瀲縣中學的校運會將在10月22日舉行,學校的各年級各班的體育委員被叫去開會,主要關於派下各個事項目的名額,這是一件難腸的事,體育委員胡先友眉心挽結成一塊疙瘩,為了完成上頭攤派下來的任務,對班裏的同學好說歹說,掰開了揉碎了說,勸他們報項目,參加比賽。同學們見到他一個個避之不及,好像體育委員得了麻風,他剛張口,別人就知道他想說什麽,連連揮手,趨步小跑開,口裏嚷著:“不要叫我,不要叫我。”胡先友沒招,為了調動班裏的積極性,他自己首先報了一個100米,一個400米,一個鉛球,三個項目。原本強調學習重要性的班主任,這幾天也突然改了方向,換了口風,開始提倡勞逸結合,和強身健體。到了後面,似乎名額還有很大的缺口,王玨蘿蔔加大棒,軟硬兼施,批也批了,罵也罵了,漂亮話,和氣話也沒少講.班上的學生抱定“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的宗旨,穩如磐石,毫無松動的跡象,胡先友最是個性子急躁的人,這幾天也不免耐著性子,跟同學軟磨硬泡,在人前矮半截,可是臨到運動會開幕前幾天,到底還有大半的項目沒人報.王玨老師不得不想個法子,放出話:“誰要是參加運動會,過去犯了錯,曠了課,可以銷帳.”這招起了作用.有些遲到,打過架,曠過課,繳過手機的學生不免有些心動,就去報了項目,以將功補過.勉勉強強達到學校額定人數的下限..

另有一件比運動會在學生看來重要得多的事:高中伊始的第一次月考.它被提到了相當高的重視程度,因為第一次的印象深刻,影響持久,人們或許在多年之後,大概也能從僅存的零碎記憶中,抽出初次考試的情狀。成績在考試四天之後出來了,試卷也在考完的第二天陸續發放了下去,當成績單貼出來的時候,試卷差不多講解完閉了.每一次月考意味著一次重新洗牌,人們往往能在一開始的時候做到勤勤懇懇,當惰性的種子還未發芽,人也就當得起"攻苦食淡”四個字.中考失誤過的,自認為沒有發揮好,沮喪好長時間的學生,都想在第一次月考把氣掙回來,中考成績排在班裏頭上的學生,備感壓力,自己的位置,往往在第一次月考難以保住,剛進中學,誰不是卯足了勁,充滿希冀,準備大幹一場啊!所謂"一鼓作氣,就是這個意思.

月考的帷幕已經落下,人們談論的興致卻上去了.他們重新發現,審視,認識各人的實力,那些崛起的人物將在很長一段時間為其他同學所矚目.

每一個人都各懷心事,品味著月考帶來的滋味,心裏做著各種盤算.何鵬程被王玨老師叫到她的辦公室,把他的歷史試卷攤在辦公桌上,淡淡地說:“你的歷史成績不怎麽好啊.”她把他這次的歷史成績與他競選歷史課代表的“演講”相比照,在她看來他的實際情況與那次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大相徑庭,或許他的那次競選“演講”是做足了準備吧.何鵬程微微一怔,看著他的七十八分的試卷,心裏清楚自己做為歷史課代表,在班上排二十幾名的成績,實在拿不出手.就算不用考第一,歷史成績卻要好看.當他得知自己的歷史成績的時候,跟被當場抓住的小偷一樣臉上熱辣辣的,羞愧難當.王玨又補充一句:"當然了,不能完全看成績,我只是希望你有所進步."“我對古代的歷史事件,記得牢靠一些,可書上的什麽定義呀,影響呀,性質呀,卻是背不來的”.何鵬程訕訕地說.“哦"?王玨心裏有一絲疑惑,怎麽會背不來呢?不會是托詞吧?她翻過試卷,見他的選擇題接近滿分,丟分都在後面,就說:“還是要多去背,你底子好,是不難考高分的.”

何鵬程從辦公室出來,王老師的詰難頗讓他感到悶悶的,這是懷疑他的能力,轉換另一個角度想,又不免覺得她的詰難情有可原:終歸是自己的成績太過糟糕,出了她的意料.然而這一點由王老師引起的苦悶很快淹滅在另一種煩惱中,何鵬程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浸潤在夕陽柔和的餘輝裏,背抄著手,樣子像足了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他眺望著樓下的蔥郁的樹木,視線外展,移到樓盤林立的梅山大道,漸漸地定格在霧氣朦朧的群山之中.他又觀照自己的內心,求索樓前的廣場上,夕陽斜照,泛著橘紅色的光,樹木蔥榮,實在毫無金秋肅殺的氛圍.倘不是草坪上的枯槁,真讓人分不清楚眼下的季節.三三兩兩的學生四處散落、掩映在樹木草從之間,做著衛生,或單是閑逛.何鵬程有意成為這些閑逛中的一員,為排遣心中的煩悶,暫把吃飯的事情放下,溜到了廣場的林蔭小道上.

他現在返顧自己的成績,心裏有些沈重,除過地理全班第一外,其他科目不盡如人願,數學照舊壞下去,排名不升反降,比中考還退步五名,跟父親怎麽說?一定是要挨罵的啊!他一科科地把所有試卷在腦中過一遍,低著頭,鎖眉深思,從目前看來,他在學習上遇到的困難決非一時一刻所能改變,而承受的壓力卻是時刻都在.中考成績已經讓父親很不滿,這次更糟,他不敢告訴父親他的成績,然而不能不說,可是怎樣說才能減少他的怒氣呢?.何鵬程腦中盡管胡思亂想,腳下卻不停步,有一粒石子絆了腳,他煩躁地踢到了草坪裏,他舒了一口氣,眼睛的餘光掃到木芙蓉嫣然綻放的花朵,何鵬程茫然若失地踱到那裏,說來也奇怪,這種花有三種顏色:清晨開白花,中午花轉桃紅色,傍晚又變成深紅.木芙蓉看來才兩三米,離地僅四五十厘米的地方便叉開來許多樹枝,濃密地向上延伸,舒展,形成一個"球狀,葉是互生的,花朵紅裏透著白色,像是一張紅紙沾了水,勻開了紅染料,顏色就淡了的樣子。何鵬程靜靜地望著碗大的木芙蓉花,眉頭挽結成一塊疙瘩,一些學生已經吃完了飯,從學校大門進來,有一些打掃衛生的人漸漸往這裏靠,鬧哄哄的.何鵬和踅向一條小徑,走到廣場的角落一排樟樹的地方.當他有心事的時候,他習慣走到蔥籠的草木樹林之中,按他的解釋,他是去那裏“換氣”,那裏的確給人一種心曠神恰的感覺,心比身體更容易疲勞,應得到更好的呵護

寢室裏的吸頂燈散發出淡淡的金黃色的光芒,顯得有些昏暗.每個人都躺在床上做著自己的事,好講話的關志便和心急的胡先友拉話,他們說的是時下流行的網游,正議論著各種人物和法寶,興致高漲的時候,不免雙手揮舞,繪聲繪色地顯擺自己如何挫敵致勝,胡先友在一旁聆聽,做著各種補充。唐佳躺在床上玩手機,吳志兵坐在床上看書。許柱似乎有什麽心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眉頭挽結成一塊疙瘩,時不時喃喃自語,到了快要熄燈的時候,他把興致正濃的胡先友叫到陽臺,很焦急地跟他說了一些事。兩人似乎在爭執著什麽。唐福禮似乎因為這次地理考試不佳,正拿著一本地理地圖冊,正在補習,不過自從他發現對床鋪那“老蔫兒”地理可不賴,就時不時跟過去請教,這時他又帶著地理書,趿拉著拖鞋,走到何鵬程床上,他在關於地方時的問題上一直搞不懂,雖然何鵬程教過幾次,可回頭又給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再問這個問過幾次同類型的題目,指著上面一道題,靦腆地說:"你看這道題怎麽算出時間的”何鵬程楞楞怔怔地半倚在床頭欄桿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粉白的墻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兩手松軟攤在床上,面部僵硬,冷冷的,亳無生氣.傷心欲絕的人是這樣的神色.他沒有理會室友,許柱覺得奇怪,"你怎麽了?"怕他生了病,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何鵬程眼睛一輪,瞟了室友一眼,目光呆滯,還是一副冷的表情:“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下次再跟你講吧。”許柱心裏打個突,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他知道這個時候不宜打擾。何鵬程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這個時間捧著一本書來看,只是這樣昏沈沈的倚在床上,一動也不不動,任憑胸中翻江倒海,過去的事情在腦膜上一樣接一樣地呈現……

他把這次月考的成績在電話裏告訴了何錦山,挨了一頓罵。這讓他有些傷心,在他那裏,成績的好壞,決不能跟道德上優劣一樣,獎勵或懲罰。成績差不是一種錯,要不然他們那些人又有什麽意義呢?他每一次考試幾乎都得不到認同,付出的是辛勞,得到的是傷害他自尊心的謾罵,隔絕了家人間的溫情,使分隔兩地的親人唯一聯系感情的方式,造成了損害情感的結果。或許是因為分離了太長時間,造成他們之間的疏離,或許是何鵬程膽怯地沒有表示他的意見。可是他又能做些什麽呢?他在父親面前,是毫無反抗的能力,然而這並不代表反抗的思想已經淹滅,溫順的態度下面是更徹底的思想的背叛,他會去尋找痛苦的根由,普通於中國教育上的烏雲下面,是一雙想要穿透雲層的眼睛。

胡先友和許柱談了接近一個小時,他們從陽臺進到寢室的時候,何鵬程還沒有睡,他看見許柱的臉上有些沈重,胡先友卻比許柱輕松多了。

10月22日,瀲縣中學校運動會如期舉行,為期三天,各個年級分開舉行.一大早,學生相跟著在塑膠場上站場,跑道邊上的觀臺上,以班級為單位,劃開了幾十條道道.觀臺正中間的主席臺上,兩邊的音箱音樂放得震天價響,塑膠場四壁,張貼著各樣的橫幅.場上到處是忙碌的人群,老師拿著皮尺量定各個項目的區域,用石灰粉標明,器材都從觀臺下的儲藏室裏拿了出來.學生則各個尋找班級的位置.或去備辦所需的物品.桶裝純凈水,打掃的笤帚,是必不可少的,另有一些人,專意在湊趣,到處閑逛,在拉起了的警戒線內外穿梭,逗引體育老師吹口哨,有的在單雙杠上兩只腿倒掛在上面,頭下腳上,晃晃蕩蕩.選手們都拿了號碼布到預定地點報到.觀臺上的密密麻麻學生嘁嘁喳喳,甩胳膊扯腿,躁動不安。王玨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像菜市場”。

比賽在8:30拉開帷幕,按要求雖然學校不上課,各班的學生卻非得在指定區域觀賽.倘若在一個封閉的區域,並有慣於查勤的老師盯梢,這個要求尚能達到,就像平時上課一樣,現在連老師都時常不在現場,這些憋屈了許久的學生中的“活躍因子”,便偷偷遛到外面街上去了,而且做的明目張膽.何鵬程那個班鄰近主席臺.王老師這時還在,坐在最底下的一階,各種事情讓她忙碌不堪,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她也顧不上去點查班上人員是否齊全。班上的學生各各在階梯上坐下,打開書本,開始用筆劃拉開來,在這個方面,他們真是惜時如金。

王老師按照學校的指示,吩咐每個人每天至少寫一篇演講稿,班上一片唏噓,對於這個應景的工作,既感厭煩,又感無奈.好吧,寫吧,既然是個應景的安排,那就按應景的規格來。對於這種事,學生自有對付的秘器,口袋裏裝著手機的人都上網百度廣播稿,照著原樣謄抄一篇,大概“拿來主義”,現在就是這樣子的吧。

比賽開始了,高一(5)班不斷有人要開始比賽,大部分人都無法安心在階梯上做作業,跑到各個比賽區域,他們第一次觀看高中的運動會,興致都很高.給同學打氣加油,格外盡心。首先是800米賽跑,只聽見體育老師手中的信號槍在靶子上打響,冒出一縷青煙.選手們像蓄勢的弓箭離弦一樣,向前方彈射出去,兩邊頓時響起了加油聲,吶喊聲,這聲音如同浪潮一樣,隨著選手所至,這股聲浪就到哪裏.熱心的同學在草坪內,追隨著同班選手,給他們鼓勵打氣。田徑場上的各個區域,各種比賽都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賽場和主席臺上人流湧動,聲音嘈雜。這時候王玨離開了的高一(五)班的區域不知道哪裏去了,班級的紀律開始有些松懈,一些“活躍分子”已經偷偷地離開了。

何鵬程在田徑場上漫步,隨意觀看著比賽,突然看見胡先友和許柱向他招手,他走了過去。“想找你幫個忙。”胡先友開門見山地說。“什麽事?”何鵬程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路上說吧,現在我們要到校外去。”“好吧。”何鵬程想到昨天晚上兩人在陽臺上談了一個小時,今天又請他幫忙,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不免心中暗生疑竇,他在許柱的臉上溜了一眼,發現他的臉色似乎比昨天晚上更加沈重。

三人出了田徑場,沿著水泥路在一個僻靜的樹下停了下來。“到底什麽事?”何鵬程向胡先友詢問。“你問他吧。”胡先友把皮球踢給了許柱。許柱籲了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何鵬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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