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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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從南國長滿了馬尾松,爬滿山蕨,竹林茂密的丘陵深處;山崖滲出的,水田裏浸潤過禾苗的充滿泥味的水流,匯聚在田埂與山腳接壤的地方,形成一條小溪。那小溪不知隨著山體輪廓和地勢起伏打了幾個轉,濺起了多少水花。它在流入河床的行進中或被截流,引入幹渴的水田裏。或從豐沛的水田中,灌入嘩啦嘩啦的涓流,有時候流入的田水難免泥濁,染黃了一段溪流,卻又在流入河中時被稀釋,變得杳無蹤跡。到了這裏,歡動的水流被收納得熨熨帖帖。濺不起水花,也聽不見叮泠泠的聲音,從河流驟起的清涼的風,輕拂人的面頰,倒讓人暢快極了。河床又在較大的山體中彎彎繞繞,不斷接受新的水源,河水沖刷出許多大塊的平整的地,已經被人改造成了水田,水田緊挨著河流,旱澇都有了保障。

瀲江是這些河流的主幹,它們的匯聚,它們就像樹葉的脈絡輻湊到葉子的中間一樣匯流入那裏。瀲江從玉華山下緩緩而來,到了常林鎮,政府修了一座大壩,形成一個彎曲回環,碧綠澄澈的人工湖泊,像是嵌在山體的晶瑩的玉玦,那裏便成了瀲江的源頭。瀲江不是大江,它只是長江支流的一條細微的血管,然而水量豐沛,河道寬闊,它已彰顯大河的氣魄,江水一般溢滿河床,不在旱季是看不見沙灘的。它從北向南,浩浩湯湯,瀲江兩邊,從遠至近,山陵巨浪起伏,朦朧在霧氣裏面,影影綽綽地看見隱隱青山。村子依偎在山腳下,零零散散的。為著新農村建設,房子被刷地粉白,村道鋪設了水泥,村民們實際上已經廢棄了茅房,在屋後砌了化糞池。偶爾也能在國道邊看見較為齊整、修築著亭子,已經種植了行道樹的示範村。村中隨意堆積的垃圾卻與這鮮亮外觀極不相稱。江東面交通閉塞,在二十幾年前若東面的人到西面趕到圩上,還必須用船渡過來。現今已經聽不到搖櫓聲,河面陸續架起了一些橋梁,方便了通行,盡管有些村子要向南或向北走上一些路才能到有橋的地方。

城鎮都在瀲江西岸建著,緊挨著國道。這裏城鎮都較有規模,在縣裏面排著前幾名的地位。一到圩日便會從四周村子湧來趕集的人,也有從別的鄉鎮來買當地的缺貨,都指定在一個地方周圍,按農歷隔一天開圩,惟有過年三天例外。住在鎮上的,做著小買賣的生意人都會一大早起來,趕在早起逛圩的人的前面,推著板車,在自己的攤位上將水果或衣服、或蔬菜或新鮮的排骨,熟練地有秩序的擺好,也有從村子來的,用扁擔挑著竹篾編織的籮筐,裏面裝著時鮮蔬菜水果,一桿稱,選一個旮旯角落,按著市價吆喝,家裏面剩的菜,種的果子,曬的蕃薯幹,炸的魚丸魚餅,腌的酸菜,點的豆腐,做的凳子、椅子,村裏人都會擔來,就只為賺一些零用。這時候整個圩場就像沸騰的開水,裏面的”分子”亂竄翻滾,聒噪,吵嚷不停,人拉擁擠一起,摩肩擦踵,車沒有人走的快,人沒有錢流的快。生意人在自己的攤位上喚聲“老表”,招呼人來瞧瞧貨色,便有人從人流中別出來,過去掂一掂,問問價錢.如果合宜,還會討價還價一番,小商販通常滿臉堆笑,說出種種苦情,利潤的微薄,最後還是會因為客人多買而讓價,或者不算稱的零頭.

通常趕集的,都是為著家中一時的東西緊缺,備不足,來置辦,或者購□□耕用的種子,種菜的膜、塑料,撒的農藥,村子也有賣,但不夠用,這需要花費很大一筆,非要到鎮上不可。來鎮上辦事的,預備著中午在街上賣薯粉的地方吃一頓,不妨也會去親朋家吃飯,聊聊近況,打聽“高就”。在街上遇到熟人或不熟的或面熟的,都會停下來,為著表示謙遜,喚人大哥、大嫂,讓自己小幾輩叫,打聽人來做什麽,扯些家常。臨別的時候,會很客氣地請對方來家裏坐坐。不認識的偶爾聊上,詢問了對方的家鄉,盡可能會從自己的親戚裏、同村的人中記起,哪個娶了那邊的媳婦,哪個嫁了過去,便從那人身上找到攀談的話題。倘是同姓,問起對方的字輩,總是差了好幾輩。一方會瞇眼笑著說,哎啊,你是我爺爺輩的。另一方總會謙遜幾句,望著比自己大幾歲的或小幾歲的“本家”,兩人都能在其中獲得親切感。

過了圩日,街上會很清靜,青壯的男女都到沿海或縣城打工,孩子要上學,只有放學的時候,在某些地方才會熱鬧一些。鎮上住的大多是在家裏帶孩子的老人和婦女,留在鎮上做生意的年輕人不多,近幾年來陸陸續續回來一批,在自己的三、四層的房子的一樓大廳,買了一些縫紉機,招了一些在家帶孩子的婦女,相當於一個小作坊,算是回到家裏的營生。他們經過在沿海城市的錘煉,時代發展帶來機遇,終於能在家鄉建設自己的事業了。

為著交通上的便利,鄉鎮和農村盡可能在國道上規整地或不規整地排列,國道也沿著河床向南北延展開來,在瀲縣的那一段作為最主要的大道,交通也是瀲縣最繁忙的。瀲江從北向南彎延曲折,浩浩蕩蕩,在瀲江進入瀲德與另一條河流匯聚,拐彎向北流成為長江的支流之前,在離瀲德市東北不遠處拐了個大彎,沖刷出一塊丘陵地區難得的完整的大塊平地。這裏原本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卻因為縣城搬到這裏之後,慢慢地建起一幢幢擁擠的高樓。總之,這裏成了瀲縣的縣城,而在瀲縣城與瀲德的瀲江段的兩個大彎就把它的流向從北向南彎成從南到北了。

太陽從據說從前住著一個“風水”學的一派的祖師的山上冉冉升起,先是照亮了顯得灰暗的玉京山,再照在瀲江上,“金蛇狂舞”。山上隱約有幾座亭子,那座山也是有些特色,不然,也不會成為那位“風水大師”的“仙居”,得到一個充滿道教味道的山名。山頂上巨石嶙峋,山體壁立在河邊,山上的樹林郁郁蔥蔥,都在非常陡斜的山腰上長著,有一些土坯茅房掩映其間。頗讓人對山上住的人感到好奇。到了河水蒸騰著霧氣的時候,山體全部罩在濃霧中,依稀可以看見它的輪廓和山頂的碎石,讓人有一種“縹緲”的感覺。在這到處都是小土包的丘陵地區,其不算太高的海拔,能給人一種高大、威嚴,的氣勢,這是對岸瀲縣城裏人常來登高的地方。惟獨這裏山勢高峻,能夠俯瞰全城,山上的怪石,為人們所喜歡,相對陡峭的山體,對於富於冒險精神、意志堅定的正值青年的男女,帶來不少刺激,人們對高山的膜拜和征服欲,植根於他們在生活上的孜孜追求。在匆忙的疲乏的都市生活裏,曠野的調劑是作為身心“憩息”的重要部分,人們也就熱衷於此道了。

瀲縣縣城坐落在瀲江西岸,沿著狹長的平地,由兩條主要大道向南北延伸,又向東西對外吞並荒廢的稻田,水塘,擴大縣城的規模。西邊止於無法開辟的京九鐵路,東邊則無法逾越瀲江。南北的長度,由這縣城發展的程度決定,都在適當的地方暫緩高樓的進軍。其經濟發展的引擎,正逐漸消除山河阻隔的影響,在對岸開始了建設的熱潮。兩條大道是縣城的主軸,它們互相平行,南山大道是國道的一部分,車水馬龍,道路較為寬闊。這裏顯然不適合作為商業街道,是較為雜亂的。飯館、超市、雜鋪、銀行、診所麋集,毫無成法地分布著。這裏說是主幹道,不如說是樞紐,城南城北的人像梭子一般往還,都會經過這裏轉入另一個城區。許多大道在這裏交錯,連接著西邊的紅山大道,往東下一段斜坡就是作為休閑街的梅山大道。南山大道的房子已經老舊,略微有些破損白色的瓷磚因長久的雨水酸漬與尾氣的汙染,顯的灰暗。房頂差不多一齊高,房子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惟獨那座在十字路口的工商大樓,與這格調不一致,通體綠色。屋頂上用鋼筋水泥澆鑄了一個大圓環,大門朝南山大道和富興街敞開,墻面砌成弧形。而富興街銜接著梅山大道的街尾,穿過南山大道,就是一座高大氣派,不知是誰題的“瀲縣貿易市場”的牌坊,兩邊的粗壯的柱子上卻沒有楹聯,一對石獅子分列兩邊,從這裏進去就是大市場。只見一座座揚起的朝天笏式的檐角,徵派建築風格的三層商鋪鱗次櫛比。作為全城乃至全縣的中轉站和貨物集散地,這裏的貨物還算齊全。它根據商品類型,將商鋪集中分布在十五條街道上。整個市場像一個棋秤,如同這個市場作為其中一個“格子”的縣城一樣。

時光的逝去剝落了那些徵派式樣商鋪的華麗,鐵門已經灰暗,銹跡斑斑,墻壁上布滿了灰黑色的灰塵,裏面摻雜了蜘蛛結網的餘灰,汽車的尾氣和揚起的粉塵。凡是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為著招徠顧客,大體都將鋪子裝潢一新,各自在設計上動心思,有的店面換了主人,總有不如意原來的設計,鋪子另做他用的,就會把店面重新“改頭換面”。所以鋪子看起來總是新的,亮堂的。生意人的這種“藏拙”已被屋子二三樓的墻壁,和屋頂的瓦片所“出賣”。灰白剝落的墻壁,黯淡無光的瓦片不是這商鋪年久月深的最好標識嗎?

大市場上往往行人稠密,它的功用也因年歲遷移而有所改變。總之,是隨著市場起著變化。最明顯的,遠離縣城中心的一邊,是個麻將錧聚集的地方。從縣城各個地方的搞建築、做衣服、運輸貨物,在縣城有店面做小生意的人,下班或有閑,熟人、朋友、同鄉,邀朋喚伴,聚在一起日以夜繼,喝三吆四,扯著嗓子,用各自家鄉的“土話”咒罵著“屌他娘”,或手中拿著一個牌重重地摜在自動麻將機上嘴裏嚷著“碰,吃,杠”,發出歡快的笑聲。然而店主是不敢明目張膽地開店,心裏總是虛的,在門上裝一簾子放下來,時不時側耳諦聽動靜,走出去望望風,因為這裏是緊挨富興街的店鋪倉庫集中的地方,少有行人,算是他們最好的隱蔽了。

大市場的縱線,橫穿十五條街道,作為一個菜市場而存在。兩邊擺滿了攤位,中間僅容一輛車的寬度供人行走。大市場的西邊門戶朝向紅山大道,排檔攢集了半條街,自從在附近建起了瀲縣四中,紅山大道“應景”地遷來了一家網吧,一家動漫城。那網吧、動漫城的氣派在縣城裏是首屈一指的,便常有學生來“惠顧”。惟一的作為休息時間的星期天下午,這裏更是坐無虛席。紅山大道的排檔,數量眾多,除卻本省的特色,外省的也進入不少。為著那裏駛往瀲德市,許多往來的司機都會在這裏解決食宿。餐館一般營業到半夜,只做中午、晚上和宵夜的生意。為了招徠顧客,幾年前都會店前的馬路上支起個棚子,裏面擺了個攤子,上面擺著用塑料笊籬盛的雞鴨魚肉,時鮮蔬菜,為著好看,總是把最好的最新鮮的亮出來,要麽幹脆在旁邊支個竈,熱氣騰騰,赤著臂膀,勺子“當當當”地敲著鍋。為著這些棚子占車道,政府便要求拆了棚子,為一條汽車排成的長龍逐漸替代。而現在,又在招牌和裝潢上費盡心力,或是燈火輝煌,要麽亮敞舒適。不是長於廚技,便是選料精當。眾人各逞一技,一到晚上這裏便相當排場紅火。

位於梅山大道北側,就要到街頭的地方,一塊較大的地方座落著瀲縣中學。它的校門斜對著大道,三個進口,校門不算高大,顯的有些破舊,上面用泡沫拼了幾個字:“為了學生的一切,一切為了學生”。此時三門洞開,有幾個中學學生在門口迎新。從正中的大門進去,過去一段一層樓高的臺階,遠遠望見一棟深紅色九層的大樓。在大樓與校門之間是一個開闊的場坪,左邊是籃球場,右邊的中心是一個圓形噴泉水池,它的周圍栽種著各式花木。種滿了許多樟樹、桂花樹、石榴,另個幾棵蘇鐵,先前有一棵高大的銀杏,後來不知道挖到什麽地方去了。這時候暑氣未盡,樹木青翠欲滴,枝葉扶疏,太陽已經從那座什麽玉京山上升起,照耀得草坪如銀光洩地一般。

一名男生從校門口走了進去,中等個子,穿著一件印著動漫人物的T恤衫,身子有些瘦削,白色T恤領子皺巴巴的,頭發黏乎乎的翹起兩個角來,鼻唇溝的地方有一些細須。骨棱棱的耷拉的臉上眉毛擠到鼻根,差不多連在一起了,左手支在腰眼上,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袋子。左肩高,右肩低,整個人邋邋遢遢,不修邊幅松松垮垮的樣子,哪來的老蔫兒!他在校門口停留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向周遭的景物逐次看了一眼。他的心情十分覆雜,像是打翻五味瓶,酸的,苦的,鹹的,甜的都湧了上來。他處在人生的一個節點上,翻動著一個新的篇章。而前路又會是怎樣地呢?是步入叢林的求生探險,還是像躺在公園裏一樣的休閑小憩?他既好奇於新的生活,又懼怯於這種“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因為從他之前獲得的經驗,足使他心中有感於高中生活的艱辛。

總之,他已經來了,如同千百萬的中國的高中生無法抗拒的一樣。校園裏到處都是形色匆忙的人,他因為道路熟悉,對周遭的東西失去了“觀賞”的興趣,直接走到擁擠了許多新生的宣傳欄那裏。從此鄉鎮劃分區域的告示中搜索自己的名字,同時盡量搜索同學的名字。看到熟識的人,心中默默記下。跟自己比對比對,盤算著同學的成績增損,然而更多的是對方跟自己的差距。他之前已經知道自己考的一般,也知道自己在什麽層次,這樣方便了搜索。他找到自己的班級,揣著錄取通知書,上了臺階,走進那座深紅色的教學樓。他徑直往三樓上去,進了305教室。只見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坐在第一排,桌子前放著一張靠背凳。他為著今天的報到,前幾天到了縣城,住在了大伯家,今天很早醒來,所以當他走進教室,暫時只有他一個學生。他顯的有些拘謹,在靠背椅上遞過錄取通知書,微微擡眼瞟了老師一眼,這才將老師的面容看得真切,老師穿著一身淡藍色對襟齊膝的連衣裙。踏著一雙銀白色的涼鞋,鞋跟不是很長,頭發紮成馬尾辮用皮筋箍住,穿得素樸,齊整莊重。淡淡的眉毛微蹙,顯得精神集中,心無旁騖。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透著精神,浸潤著明亮的朝氣蓬勃的光彩,臉龐微圓,腦門兒寬,頦下尖尖,嘴唇半張開,對著通知書念念有詞,皮膚白晳雙頰透著紅潤。身骨勻稱,神采奕奕。何鵬程看著她那種認真的態度,心裏頓生一種好感。

“你叫何鵬程”老師看完了通知書,擡頭看了他一眼。何鵬程“答應了一聲。這時候聽到老師的說話的聲音感到清脆響亮、不疾不徐,非常利索。同時也感到自己有些緊張,他長舒了一口氣。老師又打量了他一番,仿佛努力將名字和本人對上號。“不是說不能分班的嗎”何鵬程不知道怎麽稱呼,本來可以籠統的叫一聲“老師”,但因為緊張,竟沒有在“不是說不能分班”前面加“老師”二字。女老師先是一楞,然後笑了笑說:分班的事情,各地都是一樣的。”顯然沒有註意到何鵬程有沒有稱呼。何鵬程微微皺了皺眉,覺得問這樣的問題實在索然無味,自己不經意一問,也只是因為這個問題在心裏郁結很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等剛問完,就後悔了,至於這問題為什麽索然無味,裏面的彎彎繞繞自己沒心思多想。女老師將記錄做好,臉上綻開笑容“我是你的班主任,姓王,叫王玨”這就是老師的自我介紹,凝練,幹凈。

等交完通知書和學費,何鵬程向王玨淺淺一笑,算是打過招呼,跟著出了教室。何鵬程一大早就將錢放在袋子裏,這時候他將袋子卷起塞進了口袋裏。他到了樓下,想去再看宣傳欄上的分班告示,那裏的人越來越多,校門也顯得比剛才更熱鬧。天氣有些陰沈,沒有一絲風。他看到初中的一個女同學,他就要打招呼的時候,看見對方沒有一點表示,也就把微微翹起的嘴角,極不自然地又給逼回去了。怎麽才兩個月人就生疏了呢?他暗暗地搖了搖頭。他的心情今天一直沈浸在一種迷惘的愁緒當中,他不清楚怎麽了,然而每當這個時候他就像找一個人少的地方。他返回教學樓,又拐了一個彎,從教學樓的後面向宿舍的方向走去。何鵬程路過兩座花壇,沿著籃球場與逸夫樓中間的水泥路上漫步。臉上那種淡漠的顏色更深了。許多事情從腦膜中竄了出來,交織,碰撞。

他走到學校的田徑場入口,兩道鐵門已然洞開,田徑場上人不多,在它的後面有一株高大的榕樹,在榕樹下面砌了兩個花壇,花壇旁邊是一個十米見方的沙堆。沙堆上面分布著一些單雙杠的體育器械。何鵬程拾階走到那株榕樹下面,坐了下來。現在還是早上八點半,他決定明天搬到學校宿舍,那麽他還有一天可供自己自由的支配。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在他的背後不遠處是學校的圍墻,田徑場的左邊是宿舍區,一些學生和家長拖著行李正宿舍的大門進進出出。正對著田徑場,經過一條水泥路,是一座8層高,淡黃色教學樓,在它的背後爬滿了藤蔓。何鵬程收回目光,擡頭望著榕樹的樹冠,怔怔地出神……。

何鵬程的出生在瀲縣鎮坪鄉古嶺村,他的父親何錦山和母親孫海芬都在外省的制衣廠打工。在他開始讀小學的時候,一家人搬到了鎮坪。他的童年充滿了歡樂,如同在他那個年紀的許多人一樣,活潑好動,對任何事物都充滿了興趣。與鄰居嬉鬧,得到游戲的樂趣。每年的暑假跟著爺爺回到老家,參與割稻蒔田,得到山林野澤之趣。在那樣的日子裏,生活絢爛多姿,似乎每一天都能和昨天不一樣。等他長大之後,他便開始追憶那些快樂的時光,反芻著那已經消失的味道,當他感到生活艱苦的時候,那時候的人和事就會湧上心頭,在那逝去的時光中,得到一點安慰。

或許,童年時光的短暫,才會顯得珍貴。在何鵬程四年級的暑假,被何錦山帶到他工作的地方。在那以後,何鵬程再也沒有在家鄉割過稻子了。那一年的寒假,何鵬程從街上買回了一把玩具槍,可是何錦山要求他退回去,他認為那是一種“小孩子的玩意”。那一年他十一歲。當他在二樓的窗下望著街道上玩鬧嬉戲的同齡人的時候,心中悵然若失。他知道他要與那些人事訣別了。

何錦山限制了他的游戲,重申了他一貫主張,他把成績看得比其他更重要。甚至他把看電視也一並限制了,做的也比別人更徹底。掃清了障礙,然後訂立規矩,在日常的生活中把那種意志在各種事情上具體化了。

何鵬程似乎能夠審時度勢,人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必須學會隱忍,他沒有說什麽,他只是更加沈默寡言,更多地避退和謙忍,更多地追憶過去,更多地站在窗下俯望。他遵從父親的意志,但不代表他同意。家裏有很多爺爺何壽山從古嶺村帶過來的連環畫和圖書。那是何錦山的兄長何錦村上學時遺留下來的。還有一些初中和高中的教材,報刊雜志,卻不知道是誰的。何鵬程在還不完全識字的時候,就已經翻看了那些書,先是連環畫,再是初中的教材,他不完全理解上面的內容。那些連環畫都是一些革命故事和古典小說,也有一些仙道的逸聞,寓言趣事。稍長大一些,他便去翻看那些初中和高中的課本,從亂成一堆的課本裏面翻出幾本歷史課本,和一些硬書脊爛了散開來的歷史地圖冊,他沈浸在歷史帶給他的歡樂裏由此生發開來,他懂得歷史各個朝代的興衰隆替,對每一個朝代的紀年倒背如流。知道了耶穌釘上了十字架,雖然他不知道“穌”字怎麽念。知道了歷史時期分為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雖然三年級的時候他在路上跟同學講解有關斯巴達在鬥獸場起義的一篇課文時,將“奴隸社會”的“隸”念成“逮”字。居魯士、大流士、查理曼、法老、黃帝、康熙、亞歷山大,漢武帝、唐太宗、孔子,老子,莊子等在他的大腦裏有一個較為清楚的印象,元謀人,半坡山人、河姆渡人、山頂洞人,他已經對歷史的脈絡有了一定的掌握。當他被要求呆在狹小的房間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整個世界,只是在那個年紀他沒有深刻地體味。

何鵬程豐富的知識開始凸顯的時候,並沒有得到多大的回應。何錦山不知道那些東西的來源,只是他並不看重。等他上了初中,他在小時候得到的知識,開始發揮了一些用處,也得到了一些回應。在初二的一次美術作業,他畫了一張畫:上面站著兩個人,相對而立,他們手上搶著一樣東西,上面寫著“克什米爾”四個字。“克什米爾”肚子上有一條彎曲的裂縫,他在裂縫旁邊作了標註:印巴軍事分界線。而那兩個人的肚子上同樣作了標註:一個是印度,一個是巴基斯坦。

他寫的作文有幾次作為模範在班上展示。有一次他描寫的是拿破侖流放聖赫勒拿島瀕臨死亡的情景。上面的這樣一句話被老師標了橫杠:戰爭可以把你捧上高位,也同樣可以使你流放孤島,貧病交加。又有一次描繪了秦末的“巨鹿之戰”,他稍作了改動,被他當時的語文老師評價甚高。在親人那裏沒有得到的認同,在同學那裏得到回應。這或許是他沒有頹廢的一部分原因,從親人那裏缺少的認同,在那裏得到了一點補償。

8月30日,何鵬程拉著個皮箱一個人來了,沒有親友的陪同,父母都在外省的一家服裝工廠工作,沒有時間。他從小是一個非常獨立的人,自己的事都盡量自己去完成。伯父何錦村想送他,被他婉拒了。。何鵬程昨天在錄取告示那裏得知自己寢室的編號,由於熟門熟路,不必去問別人,穿過求索樓,拐彎從塑膠場的門的左邊,走上一段路,就是宿舍的大門。整個宿舍區有9棟門面兒一樣的大樓,其中八棟,在水泥兩旁正對著大門對稱排列。還有一幢側對著宿舍大門,座落離塑膠場最近的地方。最下面一層開著超市、書店和洗衣店。後來何鵬程才知道那裏住著奧賽班的學生,是學校給他們“開小竈”。食堂座落在右邊三棟、四棟夾縫兒的地方,一共三層,裏面除了賣飯,也兼營面食、燒烤、麻辣燙、肉丸兒、餛飩、酥餅、雞蛋、豆漿、奶茶、果汁,外面有的沒的這裏都有。整個九棟樓的樓頂靠水泥路的那一面,用紅色的油漆漆上了1、2、3……、9的編碼。五、六千人的吃喝拉撒睡,就在這面積幾千平方為狹小的空間裏。

何鵬程拖著皮箱進了大門,口中大喘著粗氣,渾身汗涔涔的。行李夠重,皮箱裏放著一床織滿大紅花的毛毯,兩三身換洗的衣服,都是夏裝兒,幾枝簽字筆。其中最重的部分是幾本剛買的書。何鵬程到了3棟樓前,順著樓梯腳步蹣跚地爬上去,他這時改成提箱子了。到了六樓,只見左右各有一扇保險門,他從右門進去,正對著廁所,臭氣撲鼻。何鵬程眉頭一皺,向右拐進去。偷眼往廁所一瞟,只見地上濕漉漉的,墻壁上像是貼了一層膏藥,黑乎乎的,洗衣服的水槽裏面臟兮兮,黏著一層油油的東西。他心中一動,只見裏面有三個寢室,二個毗連廁所,另一個在右邊,房門上漆著寢室號,左邊兩個是601、602,右邊的是603正對著602、挨著603的地方,沒有圍成一個封閉的空間,敞開著,作為大廳。貼著墻壁做了一張高大的立櫃,整齊地分成許多格子。何鵬程推開602的門人跟著進去,拿眼縱觀全寢室,看見八個鋪位已經占了六個只有兩個下鋪空著,兩個人正在整理東西,這時候都看著他。何鵬程向他們微微一笑,點頭致意。朝兩們室友仔細打量:靠陽臺下鋪位的一個粗實的小夥子,穿著淺褐色條紋的白襯衫,牛仔褲洗得泛白,幹癟,頭發緊貼著頭皮,沒有一絲蓬起,像一塊鐵板。濃密的眉毛像兩把鐮刀似的,下面眼睛瞇成一條縫,方頭大耳,粗厚的手掌正抖開綴著迎春花圖案的毯子,厚實、質樸。靠他旁邊的另一位室友,卻是四肢粗壯,骨骼勻稱,穿著黑色的背心,白白的中褲,頸項掛著一顆運用浮雕技法刻的菩薩的玉佩,頗為顯眼。雙目炯炯,尖頦兒下有點點胡茬。臉龐兒油黑發亮,劍眉舒展,精神,剛健。

何鵬程選了另一個靠陽臺的下鋪,放上箱子,三個人都沒說話,何鵬程收拾一番,又下樓買了涼席,枕頭,茶盞,不久其他五個人陸陸續續回來了。臨近七點的時候,八個人又各自陸陸續續到了教室。瀲縣中學這時候整個校區的三幢教學樓燈火熒煌。教室裏,走廊上,寢室往教學樓的路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到了七點鐘,打了鈴,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高二高三的學生正忙著補作業,從同學那“借閱”試卷,作為“參考”:“你做到哪兒了?這麽多啊?借來看看。”然而有來無往,非禮也。過不久,借出試卷的人就要向“借來看看”的人那要求“增援”。整個教室內,值班老師坐鎮,外面校領導不定時抽查。倒不怎樣鬧哄哄的,為著老師臨放假的叮囑:“要及時完成作業”。同學們非常熱心無不“爭分奪秒”,交頭接耳,遞條兒,左顧右盼,挪位子,都在老師眼皮底下進行。

高一的新生端坐在教室裏,人和人之間盡量離的遠遠的,都不互相說話,除非認識。但每個人都在不停地掃視,都很好奇地觀察自己未來的同學,在心裏做著各種猜測。何鵬程揀了一個中間的位置,他既不想坐前面離老師太近,又不想坐在後面遠離老師。攤開一本《綠野仙蹤》在看。王老師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不一會兒,穿都會一條灰白色的連衣裙進入同學們的視線,教室頓時寂靜無聲,齊刷刷地轉過臉望著老師。王老師例行公事地點了名,確定人數之後做出令人吃驚不已的命令:“一個小時之內,要求每個人認識班上所有的同學。”甩下這句話又出去了等著一個小時後來“驗收”。

班上立時躁動起來,所有人都被老師的“突襲”弄得手足無措,一雙雙眼睛都朝四邊溜一遍,靜待別的同學的動靜,好跟模學樣。何鵬程心裏不禁對王老師這一手既感新鮮又感佩服。他從沒見過這麽有新意的老師,但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前面有一名瘦瘦高高的男生站了起來:“我們按照自己的位置,把名字對應寫在黑板上。”說著推開椅子,不等別人說話,走上講臺,好像自己是這個班的幹部,畫了八橫八縱六十四個格子對應班上八排八列。仿佛他的話裏自有一種威信,下面的學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立時第一排的一個男生上講臺寫上“唐覆禮”。第二個馬上“接力”在對應格子寫上“韓頌平”,之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流水線似的上去,下來,約摸二十分鐘,格子上滿滿當當地寫上了六十名同學的名字。

王老師從辦公室回來,剛進教室就看到了黑板密密麻麻,歪頭歪腦的一大堆名字,笑了笑,原來有意促成自己學生相互認識,出了個這麽刁鉆的主意,卻被同樣刁鉆的學生輕易拆解。她沒有吩咐學生將名字擦掉,卻善解人意地說:“喲!不錯啊!這招誰想的,真有他的。被你們擺了一道。”這事就揭過去了。

何鵬程從家裏出來已經有一個星期,他已經完成認識了他的室友,與他們漸漸磨合相處融洽。何鵬程知道了初來時那個長得粗實的“大塊頭”叫許柱,頸上掛著玉佩兒的那個叫“胡先友”。還有五人是唐福禮,韓頌平,關志,唐佳,吳志兵。八個同學來自一個縣不同的鄉鎮,操家鄉的方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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