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一）舊事

小蔣，聽說你前段時間不是去當戰地記者了，怎麽又乖乖回來當心理醫生了？

嗯，這，更有挑戰性唄。

蔣瑞東曉得賀巖在轉移話題，順口問，沈老妖，你上次借的攝影器材別給我弄壞了，很貴的。

這話出口後面卻沒有回音，蔣瑞東看了看後視鏡，難得，沈一星躺後面睡著了。

讓他睡會兒吧，太累了。

蔣瑞東哽咽了兩下，說，有時候，我倒希望他永遠是這個樣子，那件事，一旦他想起來，太殘酷。

他已經快要走到蘇醒的邊緣了—————

呵呵，袁隊………蔣瑞東捏了捏鼻子，翁著聲音，說，謝謝。

車裏沒人再說話，袁朗偏著頭看窗外，賀巖閉目，蔣瑞東專心開車，前方，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山裏的黃昏，容易讓人想起舊事。

曾經有人預言軍區大院裏的混世魔王這輩子都不會浪子回頭，鐵定是要把趙龍川的臉丟光，所以在蔣瑞東這小子跌跌撞撞讀完初中後，為了將來不讓這小子弄得自己身敗名裂，趙龍川果斷地給自己的魔王兒子擺出兩條路，出國，眼不見為凈，或者當兵，而且要跟母親改姓蔣，免得將來被人挖出老底丟自己的臉。

當時還叫趙瑞東的混世魔王面對他老子的威脅當然是完全沒反應，不過青春的迷惘和反叛，加上早戀失敗，結果腦子一擰，當兵，改姓就改姓，這樣更好，一輩子不見那女孩才好。

這樣，一個叫蔣瑞東的兵來到了荒涼的大西北，當了最普通的汽車兵。

戀愛失敗後變態的自尊心讓混世魔王變成了內向敏感的叛逆小子。在新兵連被連長收拾，下到部隊被班長收拾，反正是個人就看這小子不順眼，大院魔王一下成了群眾公敵，是個人就勸他脫軍裝回去餵豬。

這種人人喊打的經歷讓這個當時只有十六歲的少年生不如死，被孤零零地扔到邊防哨所放羊後，他是真的領悟到自己真的什麽也不是，從前幹的那些事兒，都太荒唐了。

但他當時並不知道該幹點什麽，直到，有一天，曠野裏突然來了幾個過路的穿沙漠迷彩的兵。

蔣瑞東覺得自己的逆襲可以寫成一部小說，不過卻被他奶奶不停地跟他老子念叨：小東這是遇上貴人了，這是前世的緣分。

是啊，那個陽光無邪的天才少年也是個相信緣分的人，他們同是少年人，他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說—————

我一定在哪裏見過你，為什麽同樣的年紀，你可以這樣青春飛揚，我卻如同過街老鼠？

他蹲下，掏出一枚臂章，說，其實我們都一樣，黑與白，不過是光線不同，撥開雲霧，都是陽光的顏色。

迷茫少年頓時雲開霧散了。

其實當時蔣瑞東完全不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麽，可是，他卻再也無法忘記他如星辰般的深眸。

你要願意當我師傅，我什麽都願意做。

那你就憑自己的能力來找我—————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就這樣將自己的未來許給了這個少年。

他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更別說他心中那深邃的秘密。

他莫名其妙地開始發奮讀書，在荒無人煙的哨所，在羊圈邊。

他老子來信，說要受不了就回來，花點錢送他出國就是，可他一封信都沒回過。

他用兩年時間自學高中課程，然後退伍，參加高考，一鳴驚人地考上了軍醫大。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老子驚訝得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

他又重新穿上了軍裝，本科直接保送心理學研究生，畢業後，他又回到了西北軍區，從連級衛生員幹起，直到TL特種偵查大隊，然後，龍鱗尖兵。

他曾經的特種大隊長其實很為他驕傲，曾問他你一個人人喊打的敗類，怎麽能逆襲成中國最頂尖特種部隊的頭號尖兵？

他指著那個少年，是的，他的臉一點都沒有變得成熟蒼老，說，他是我師傅，他在指引我。

回憶成城，舊事彌漫。

師傅，現在是你最艱難的時候，我當然不會離開你………

夜色中，蔣瑞東的眼睛越發明亮，前路不再是灰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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