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約定

關燈
焚化爐是個長方體的大抽屜,沿著滑軌把此巨型抽屜送進焚化爐裏,爐口處還有一扇小鐵門。

洛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拖到這個寒氣逼人的鬼地方,不過用腳趾都能料想得到,一定是千陽這王八犢子的花招了。

他和一縷鬼魂一同幽閉在這樣一個針尖大的地盤裏,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個字:逃!

他上下牙關咬得難舍難分,把側臉架出了一道鋼鋒一樣銳利的線條,似乎惟其如此,才能咬住自己的心、咬住自己的力氣、咬住那些正在消失的東西。

情愛、憐憫、慈悲、惻隱、悲痛、憂傷……

他無法想象,沒有了這些東西,他將變成怎樣的一具行屍走肉!

幾乎是一瞬間,他在奮力的反抗中抽出神來,一眼看見了一雙眼睛——死氣沈沈的,似有無數的委屈,被埋葬在暗無天日的眼眸深處,無法言說。

洛陽心裏像被蠍子蟄了一下似的,劇烈攣縮起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胸腔裏頓時就有一口氣沖破閘門,聲帶振動,他短促地“啊”了一聲。

眼前這人竟然就是多年前的他自己。

空有一具花裏胡哨的皮囊,芯子裏一片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腔不知叢生於何處的執拗與倔強,整個精神家園被摧毀得一片荒蕪。

這也配稱是個人!

“你當初為什麽要搭救那一對母子!在雨中!”

洛陽突然喊了一聲。

澹臺千陽在這個簡單得幾乎不費思考的問題面前,卻楞了一下,發亮的殘魂上浮出一絲暗淡,淡淡道:“手欠。”

洛陽被狠狠噎了一下:“……”

真是……野蠻!

他又鍥而不舍地冒充心靈導師,對野蠻人加以開化,“不,不是這樣的,那是因為你的惻隱之心還沒死,你是良心未泯的,”他仿佛怕被別人一打斷,要一鼓作氣地厚著臉皮,口是心非地誇一誇這個“迷途不知返”的人一樣,劈裏啪啦地語速飛快,“不僅如此,當楊雨亭要委身下嫁於你的時候,你本可以拒絕,但你卻答應了,因為你知道這一對孤兒寡母和你一個單身男人同在一個屋檐下,難免要遭街坊鄰居閑話;當魏雲舉說他離不開你的時候,你留下一封書信悄悄溜了,因為你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徹底叫他忘了你。你明明是個心細如塵的人,為什麽非要逼自己那麽不近人情!”

千陽挑挑揀揀地聽了洛陽瞎嚷嚷,明明是一番褒獎,他眉毛稍都沒動一下,只好整以暇地賞了他一個字:“煩。”

洛陽閉眼喘了口氣,呸出一口血沫子,十分不識時務地火上澆油道:“你這個表裏不一的懦夫,以為用猛禽的狠毒外表,就能把綿羊的的柔軟內心掩藏起來嗎?癡心妄想!要靠近你的人會被你的眼神刺成蜂窩煤,要傷害你的人照樣會一劍刺穿你的心!你這個可憐蟲,在無數個夜晚只能躲在角落裏形影相吊,沒有相濡以沫的人,更沒有相呴以濕的人!”

“我就是你,恐怕你也就只敢對自己這樣野蠻。我幾乎無法想象你有過一個怎樣的童年,是什麽樣的童年才能產出你這樣一個外表光彩照人內心一片荒涼的怪物!”

——即便都到了千鈞一發之際,下一刻他的精神將永遠消失在這世上,可他還不忘自己長得光彩照人這一點,可見也是個骨灰級自戀達人。

話音方落,洛陽明顯感覺周身那山雨欲來的脅迫小了許多,他還以為自己的誇誇奇談已經奏效,便悄悄地把眼睛留出一道縫。

他看見那個怪物正若有所思地也在看著他,像是一個頂級食神正在研究一尾魚那樣,仿佛在思考到底從哪個地方下手,能把那一張喋喋不休的嘴撕個稀巴爛。

“我是個怪物,你是個什麽呢?繡花枕頭廢草包?還是銀樣镴槍頭,好看不中用?”

千陽牽起嘴角,冷冰冰地還擊道。

洛陽眼前一黑,險些背過一口氣去。

他定了定神,“別說我有用沒用,最起碼的,我知道自尊,也知道尊敬這個社會,懂得自愛,也愛這個社會。我是由一撇一捺構架起來的有血有肉的人,是一個具有三維立體結構的人,我不像你,只是一個被不知道什麽東西壓得扁的不能再變扁的二次元的怪物。”

“婦人之仁,”千陽的眼神黯淡下去,驟然手掌發力,將他連人帶那個大鐵櫃子擊出大老遠,“滾!收起你那些陳詞濫調,我並不需要。準備給自己寫遺言吧。”

洛陽順著那個大鐵櫃子在太平間裏滾了幾滾,鐵皮撞在地板上的巨大聲響簡直要把他的靈魂都震出竅來,此外,還暈啦吧唧地從那一句“遺言”裏咂摸出了一層可怕的意思——最後幾天了,好吃好喝的,別委屈了自己。

他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要遭這份兒罪——僅僅因為他是個“主”,便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受這等侮辱嗎——他就徹底沈默了,嗓音連同心靈,一同變成了啞巴。

太平間裏所有的自然光都驟然變暗,那個罪魁禍首施施然從焚化爐黑黢黢的洞口飄出來,寬袍廣袖、遺世獨立,帶出了一身“遺老”的味道。

洛陽擡頭看了他一眼,之後便低下頭,目力所及之處,只是那人的一雙鞋。

他想了想,然後說:“‘……兩只腳不離痛楚,不離障礙,不離石塊路,不離荊棘叢,有時還陷入汙泥,但是,他的頭卻伸在光明之中’。不要以為全天下的重擔都壓在自己一個人的身上,不要因為腳下的泥濘忘記頭頂的光明。你要相信,既然玫瑰和向日葵可以共存,那麽大愛和你口中所謂的‘婦人之仁’,也是可以和衷共濟的。很可惜,這兩者我都有,而你卻懷揣著一顆造物主的心,活在熙熙攘攘的塵世裏——就像一個六歲大的兒童,用巴掌大的腳偷穿了媽媽的高跟鞋。”

“給我三天時間,我心甘情願跟你走。不過你不要以為這是屈服,或許,只有我才能拯救你。”

說完,洛陽扶在墻面上站了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陣陣腳步聲,不多會兒,有人按下門把手。洛陽眼疾手快地抓住內側的手柄,低聲道:“三日之約,決不食言,你快走吧。”

結果,人家也用不著他下逐客令,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洛陽木木地眨眨眼,在心裏咬牙切齒地啐道:“沒心沒肺!養不熟的白眼狼!”

外面的保安察覺有異,猛地用力,洛陽虎口巨震,僅剩的最後那點力氣,全都用在了緊扶著墻不讓自己後腦勺著地上了,保安闖了進來,只看到一地狼藉和一個靠坐在墻角的迷瞪瞪的洛司令。

洛陽:“幫個忙。”

保安哭喪著一張臉:“出什麽事兒了?”

洛陽上下唇微掀,不知道念叨了一句什麽,保安紙糊的驢似的“啥”了一聲,洛陽艱難地咽口唾沫,硬是飈了一嗓子,那氣勢簡直能把房頂掀翻,“我說把我從窗口扔下去!”

保安真是不敢茍同。

也難為他在醫院裏站崗這麽多年——

一方面,在四面八方的彪悍醫鬧手裏百煉成鋼,知道遇到這等人命關天的危急情況,得首先瞞過良心的眼睛,把麻木端上臺面,以防惹禍上身。

一方面,又在穿白大褂的那幫人身上,知道得先救命。

所以這兩方面拉鋸,就把這位保安拉得原地不動,先看了眼屋角的監控,發現監控的指示燈是關閉的,然後,他竟然義無反顧地掉頭跑開,叫人去了。

洛陽見狀,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裏,沒把自己卡死,他心說:“媽蛋!我坐擁金山,難不成還訛你不成?”

等保安再次露面前,他自己從後窗口爬了出去——對於三天時間,走樓梯簡直慢到不可理喻——有“超能力”在身就是不一樣,除了千陽留在他身上的那些無法愈合的傷,他一咬牙一跺腳,就還能健步如飛。

他急匆匆回到家裏,翻箱倒櫃地找出了那罐子“洛神婆牌神農水”,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家門。

但奇怪的是家裏竟然沒有一個人——除了大活寶和二活寶正其樂融融地“父慈子孝”。

他擡腳路過顧寒聲的房間,深深地看了門把手一眼,抿了抿嘴唇,心說:“我的天吶,你竟然主動跟別人定了一個‘三日之約’,說好的把此人泡上床呢?”

孩子頓感心塞無比,覺得自己是開天辟地以來首屈一指的大傻逼,大傻逼默默地走過這個房間,用步伐的緩慢與沈重表達了自己對此屋主人的眷戀——

慢慢走真能耽擱不少時間呢!像他這樣一個自己給自己判了個三天後問斬的死刑犯。

“也不知道今後再看見他,有沒有能力再死乞白賴地愛他一回……拉倒吧,千陽那個冷血無情的瘋子。”

然後他就掉頭返回了醫院。

他師姐那個病房裏的可憐母親還原封不動地坐在床上。

洛陽還專門帶了自己的白大褂,像模像樣地掛了胸牌,為了增加自己是個救死扶傷的醫生這一信號的可信度,他還順手摸了一副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

看上去像個才華橫溢的年輕大夫,而不是一個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毛頭小子。

他走進一點,聽見那母親在低低地一人自言自語。

年輕媽媽看見一個大夫大步走過來,呆滯的神情更為呆滯——正是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手起刀落,便給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宣判了死刑——她下巴收回去,眼神因為枯澀呆滯而顯出幾分陰鷙,提起嘴角無端地笑了一下。

“我的孩子啊,這世上只有痛苦是最便宜的,它不僅一文不值,它還買一贈一。是啊,還活著幹什麽呢?睡吧睡吧,沒有人來打攪你,沒有人再會用粗針頭紮進你的血管。”

在此期間,原本安心睡覺的孩子——盡管喘鳴聲一直沒有停歇——突然渾身劇烈抽搐起來,嗓子眼裏發出一絲細細的尖鳴聲,四肢缺鈣似的痙攣發僵,格外費力地啼哭起來。

年輕的媽媽裹緊了自己的孩子,仿佛失去了理智,也拋棄了所有的教養,惡狠狠地對著洛陽說:“滾!”

洛陽斂目低眉,不為所動,他三下五除二地解開那孩子的層層包裹,從自己白大褂裏掏出一管不帶針頭的註射器,沿著孩子唇縫將神農水擠了進去。

年輕媽媽的一張臉幾近扭曲變形,驚慌失措地掐著他挽起袖口而赤/裸的胳膊,尖聲道:“你要幹什麽!”

正逢洛陽脾氣不好,氣壓十分低,便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自己有眼睛不會看?不識好歹麽?”

沒過一會兒,那孩子的劇烈抽動漸漸慢了下來,急促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一直胡亂蹬踏的胳膊腿也舒展開,一動不動,猶如安息。

洛陽心頭猛地一跳,略帶慌亂地去摸脈搏呼吸。

只是暫時地入睡了。

備受煎熬、接近失心瘋的母親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楞楞地說:“謝、謝謝?”

洛陽松口氣,本該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個病房,但卻因為腿軟,十分沒出息地一下子癱進了家屬椅子裏,對這個媽媽那疑問句式的“謝謝”翻了個白眼,心說:“可惜我並不覺得你很客氣。”

年輕媽媽似乎對於自己此前錯怪了這個大夫而暗自羞愧,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說:“這、咳,這是什麽藥?為什麽以前的大夫都沒有給用上?”

洛陽沒理她,他再琢磨一個更大的問題,“證實洛神婆水效果立竿見影,可手裏也就這麽一罐,更多的還在昆侖山的後山上,而患兒卻這麽多——杯水車薪,難以奏效。怎麽辦?”

回過神來的時候,年輕媽媽不知何時已經扯到了自己的家世,活像逢人便哭訴的祥林嫂:“……孩子他爸叫張懋森,是個在風流窩裏花天酒地的窩囊廢。自打把我們娘倆丟進這個搶錢的醫院裏,足足有十天半月沒露一面啦,家底早八百年吃光當凈了,因為欠了一筆醫療費,就連這個病房都沒資格住了……”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洛陽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辦,沒工夫聽她在這裏賣慘,起身準備走。

“……張懋森個殺千刀的,欠了一屁股賭債,追債的人都堵到家門口啦,他自己腳底抹油溜了,我那時還大著肚子,拿什麽還給那一幫兇徒……”

張懋森、張懋森,起的倒是個人名,怎麽凈幹些畜生才幹的事兒呢?

洛陽轉身走出病房,沒幾步,第六感上湧,覺得大事不好。

至於是哪裏不妙,他說不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兩只腳不離痛楚,不離障礙,不離石塊路,不離荊棘叢,有時還陷入汙泥,但是,他的頭卻伸在光明之中。《悲慘世界》雨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