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醜陋

關燈
當天傍晚,毫無預兆地下了一場大雨——說它毫無預兆,是因為天氣預報曾報道今後一連幾天都將是秋高氣爽的大晴天。

仿佛一陣神力吹來一片烏雲,在那烏雲裏則藏著霹靂。

在一處低矮平房裏,一道閃電劃過,剎那的電光照亮了小胡同最深處一間破爛不堪的房屋。

那裏正上演著一處淫/亂,把閃電也羞得無地自容,深恨自己為什麽長了一對鋥光瓦亮的大招子。

男人□□的肩背上,用現實派的寫實手法紋了一個搔首弄姿的赤/裸女人,那紋身上的女人媚眼含春,一只手半遮半掩地放在自己胸前,一只手則點在自己唇角,一點舌尖自齒縫間露出點端倪,顯得無比風騷。

此外,她是半跪的姿勢,胸、腰、臀的細節在外人面前展露無遺。

那男人的身下緊緊貼著一堆白花花的肉,女人緊抓著他的後背,把男人後背上的風情女人抓成了老黃瓜臉。

劈裏啪啦的雨聲掩蓋了世間所有的動靜,只在偶爾片刻的寂靜裏,有歇斯底裏的吶喊呻/吟見縫插針地擠進來。

在那一對媾/和的男女五步開外的地方,四個赤著上身的男人正圍著一張賭桌。

賭桌之上,只有一根不甚明亮的蠟燭,因為大雨使整個小村莊都斷了電;賭桌之下,喝空的啤酒瓶滾了一地。

不多時,在巷子口轉進來另一個滿臉病態的女人。

她因憔悴而顯得醜陋不堪,手裏緊緊握著一把傘,懷裏還抱著一個嚴嚴實實的包裹,一步一滑地走在小巷子泥濘的道路上。

沒有人知道她的目標,她的腳步徑直走過了這條巷子裏許多緊閉的窄門,仿佛跋涉過萬水千山,這才終於來到胡同盡頭的那間房門口。

這是她自己的家,可她沒有勇氣開門。

她死死咬著自己下唇,抱著那把雨傘如同抱著一條命,四處張望之後,無奈又憤恨地退到了一處勉強能避雨的房檐下。

她蹲下來,把自己和孩子縮成小小一團,用那把過大的雨傘給自己圍出了一小塊天地。

她在傘與墻沿的縫隙裏向外望,慈母心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堆鐵石。

這樣活生生的血肉現實,她歪著頭打量了半天,滔天的怒火仿似被漫天的雨澆滅了一樣,她冷靜下來,手掌無意識地攥著半塊殘磚,似乎在仔細研究,待會兒首先從哪個人頭砸起,能把這些骯臟的人和事砸得稀碎!

懷裏被雷聲驚到了的孩子的哭聲突然響起,不啻一聲驚雷炸開在她耳邊,她那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瞬間又愁苦起來:一時洩憤殺了張懋森,帶著孩子遠走高飛隱姓埋名麽?

可是貧苦出身的婦人家在這個殘忍的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竟然同時想起了一句話: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她有些頹廢地跪在地上,任憑大風將那把雨傘刮得底朝天,她揚起臉來癡癡地瞪著夜幕,心裏在哭泣。

“老天爺,這句話是講給誰聽的?是用來告誡誰的?這世間的好人們蒙受了莫大的冤屈,他們滿腔仇恨正欲發洩,卻還在理智邊緣,用這八個字守住了自己的底線;這世間的壞人們為非作歹,為所欲為地作惡多端,卻似乎總能逍遙法外。用道德良知綁架好人們的雙手雙腳,眼睜睜看著那些惡人喪盡天良,還不能快意恩仇,那麽誰來替好人們伸張正義?”

她痛苦地扯著自己頭發。

就在這時,懷裏的孩子再次開始喘鳴。

這還稱不上是個人的小東西,一張臉憋得通紅,四肢又開始亂踢亂打,盡可能地大張著嘴貪婪地呼吸此間汙濁的空氣,可是它的身體卻逐漸變涼。

時間似乎很長很久,也似乎只是一眨眼,小東西保持著半張開嘴的面目,斷氣了。

女人的心臟仿佛緊跟著就停止了跳動。

丈夫的混賬無情、收債人的拳腳相加、醫院的天價藥費,所有這些,都比不上一個夭折的孩子帶給她的沖擊大。

她終於舍得放開那個小家夥,擡起手來,用指甲毫不留情地抓花了自己的臉,也手起刀落地捅死了自己的良心。

她頂著這樣一張鮮血淋漓的臉,嘴角噙著點帶血的笑,慢慢地、義無反顧地走向了那扇掩藏罪惡的門。

對此,老天爺對她的助攻,只是加大了雨的瓢潑之勢,並且分外體貼地收走了所有電閃雷鳴,叫她能在暗夜裏悄無聲息地潛行。

可憐的女人用半塊殘磚砸開了窗戶,飛濺的碎玻璃又跳起來紮進她臉上血肉模糊的皮肉裏,她如同一只索命女鬼,就那麽陰慘慘地站在窗外冷笑,她嘴唇微掀,無聲地說:“都去死吧,去給我兒子陪葬吧!”

在她身後,屋脊上突然出現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袖著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雨裏,五官有種說不出來的精致,像櫥窗裏貼標簽銷售的模型,雍容華貴,倒叫人分不清,到底他是一個做工精良的模型,還是一個出離精致的真人了。

但他的眼睛卻叫人不寒而栗,那裏似乎藏著堅冰。

“我能幫你處死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男人緩緩地開口說道,語氣裏是一派淡定從容,“你用什麽報答我?”

女人麻木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以死為報。”

“這麽說,我就有些不滿意了,”男人一聲輕笑,“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這一條爛命,何用之有?我不要你的忠誠,更見不得你‘知恩圖報’,我只要你……全部的邪惡。”

“邪惡?”她似乎冷笑了一聲,涼颼颼地說,“此前,我並不認為我是一個邪惡的人,可是到眼下,我發現我是一個把邪惡深藏在骨血中的人……如果你說到做到,我將折斷我的筋骨,雙手奉送我的邪惡。”

男人一笑,分外陰柔,叫人如同置身寒冬臘月,“一言為定。”

說話間,一片潔白的雲自屋脊上飄過,女人的鼻尖晃過一陣粗制濫造的劣質香水的味道,再擡眼看時,窗子裏的那一夥人的頭顱眨眼間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她眼前的空地上。

那片雲落地成人,手裏提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劍,劍尖滴血,匯進腳下的雨水蜿蜒形成的細小水流裏。男人八方不動,連大氣都不曾喘過一口,“該到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那時候,洛陽剛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渾身澆得落湯雞一般,一擡頭,顧寒聲房間裏的燈光亮堂堂的。

剛打開家門,他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顧寒聲的房間,動作十分粗魯地一路撞到了落地燈、小茶幾等一幹家居用品。

顧寒聲剛洗完澡,正裹著浴衣十分悠閑地在暖光燈下翻書,知道這一番動靜的始作俑者是誰,頭也不擡地說:“嘖,鬼子進村兒了。”

洛陽馬不停蹄地沖到他眼皮底下,抽掉他的書,十分嫻熟地跨坐在他翹起來的二郎腿上,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肚子上,滿眼睛冒綠光,“餓!”

顧寒聲:“……”

這是餓死鬼投胎的麽,幾頓飯沒吃,好家夥,他手掌下那肚子發出來的動靜,簡直比鬼子進村的動靜都盛大,此起彼伏得堪稱翻江倒海。

“你是碩士學歷吧?不,看來你不是,你一定上了個假的研究生,居然不知道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飯店,看來這成噸的教育竟然只能培養出一個能把自己餓成狗的二傻子。”

顧寒聲收好書,拍拍洛陽膝蓋,“起來起來,你給我壓得半身不遂了。”

洛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你是九州長吧?不,看來你不是,你一定是個假的九州長,居然還有閑工夫在房間裏看閑書。”

顧寒聲眉毛一挑,打了個響指,本來還顯十分空曠的房間裏頓時變了一番模樣。

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各種尺寸各種顏色的書冊,鋪天蓋地的,床上、床頭櫃上、桌子上、小茶座上、地板上,全堆得滿滿當當。

這些書冊粗略分成了兩大堆,一些翻開了,一些還沒翻,還有一些正在翻,並且翻得極快,似乎空間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和一雙看不見的雙眼。

洛陽目瞪口呆地眨眨眼,親眼看見有的書冊上正有新的字跡閃現,那些字跡蜿蜒如游蛇,一氣呵成之後,書冊就被丟到那堆翻開的書冊裏頭去了。

但表面上,顧寒聲既沒有拿筆,也沒有翻書,只是仔細一看,能發現他有那麽一丁點兒神游天外。

洛陽憋了半天,憋出了這麽一句:“……中央集權,會、會把皇帝累死的,朱元璋就差點被累死,所以才有了內閣,你該給自己也設置一個內閣。”

顧寒聲不置可否,他一揮手,房間裏又恢覆了原樣。

“我用實際行動證明我不是個假的,洛少爺用什麽證明你也是個真的?”顧寒聲在洛陽後腦勺兜了一巴掌,扭著他肩膀幫他腳尖轉了個向,推著他往門外走,“不著急不著急,這些將來都是你的,你會看到很多小到雞毛蒜皮、大到謀權篡位的事。”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顧寒聲換了套家居服,一邊圍圍裙,一邊晃晃悠悠地打開了冰箱門,然後,便一言不發地楞住了。

洛陽看他呆住的模樣,饒有興趣地湊過來看,然後跟他一起呆住了——那麽大的雙開門冰箱裏,居然可憐兮兮地就躺著一只二活寶。

看來二活寶真是敞開了肚皮吃了一頓,此時正仰面朝天,窩在冰箱裏打飽嗝。

看它那肚子,圓滾滾的似個球,把四個小短腿擠兌得沒有存身之地,伸在半空裏,就和四根路由器的信號天線一樣。

顧寒聲伸出食指,用指尖在二活寶那看似柔軟的肚皮上戳了戳,結果二活寶連肚子帶全身,都向冰箱內平移了一兩寸,“難怪你程哥出門前,跟我說‘連家裏的蒼蠅都要狗急跳墻了’。咳、這玩意兒可算海量。”

正當這時,有一只爪子把他倆往邊上扒拉開,用爪尖提溜起二活寶那路由器信號架一樣的短腿,把它拎出了冰箱。

——他倆扭頭一看,大活寶跟喝高了似的,一搖一晃地走了,粗尾巴還在地上掃來掃去,真是原來越沒有個鼠樣了。

洛陽擼袖子拎菜刀,簡直要把這倆家賊分分鐘剁了燉肉吃:“反了!”

顧寒聲先從震驚裏緩過來,用商量的口吻說:“叫外賣?”

洛陽搖頭:“外賣那也是人吃的?”

“真難伺候,”顧寒聲領銜投降,“等著,我去趟超市。”

說完便取過大衣雨傘準備出門——顯得像個被五谷雜糧養活大的紳士,而不是一個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他通常是一身黑白搭的襯衫西褲,顯得十分風流倜儻;眼下換了一身潔白的家居服,純棉的布料給他平添了一身溫潤如玉的氣質,剛洗完澡還沒瀝幹的頭發帶出一點清新潮濕的味道,就讓他莫名其妙地變得十分柔和,像棉花糖。

——背影殺。

洛陽那顆向來不肯安分守己的心在胸腔裏撒開了蹄子蹦跶,他不用摸都知道自己心率能飆到多少。

他認真地想了想,同樣都是饑餓,肚子空虛和精神空虛,兩廂比較一番,自然是後者更為重要。

有那麽一瞬間,他腦子裏閃出一些綺念。

他目光緊緊盯著那人細腰長腿,心猿意馬地開始想入非非——用什麽姿勢?

他同時就有些遺憾,思緒飄得老遠,暗自嘆道:“你打什麽太極,你應該學一學瑜伽才好吧?”

“用強的?”他問了自己一遍,然後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否定了這個念頭——他打不過對方。

“迷/魂藥?催/情劑?安眠藥?”呸,虧你想得出。

“……”

這些齷齪的小心思,最後都被他那還算未泯滅的理智撞了回來。

他有些落寞地搖搖頭,有些嘲諷地說:“看來家裏要狗急跳墻的不是蒼蠅,而是你自己啊。”

顧寒聲自然不知道自己給他身後的少年帶來了多大的困擾,他撐著傘走在雨裏,關門的同時,就將那兩道能灼人的視線一並關了起來。

洛陽的邪念就“噗嗤”一聲,如同被剪的燈花,熄滅了。

他本以為這樣就算完了,沒成想顧寒聲出門就忘了帶車鑰匙,走到中途又反折了回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洛陽的視線無論如何再也離不開了,他又惡向膽邊生,心想:“為了一己私欲犯錯是挺卑鄙,可如果憑著這個生命即將雕謝的‘資本’,不值得被體諒嗎?”

顧寒聲一擡頭,看見那個孩子毫無預兆地邁開腿,手撐在沙發背上一躍而過,大步向他跑過來,矯健輕盈如同一只燕子。

他一把抓著他的肩膀,像一只被困久了的野獸,熬紅了雙眼,劈頭蓋臉地說:“我想和你一起逛超市、一起逛公園、一起去旅游,我想成為你的意中人,我想要你的心從來不加隱瞞……我想睡你。”

然後他就拿出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義無反顧,一把將眼前人拉得近無可近,十分粗暴地親在他下巴上。

一直到洛陽扛著他上樓,顧寒聲始終一言不發,看上去有點像和/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