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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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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聲前腳剛才進家門,一個黑乎乎的小玩意兒迎面砸過來,他微一閃身,避開了這一擊,擡眼一看——

石典手裏拿了根大棍子靠在沙發背上,面目沈沈,活似一個死了丈夫的老寡婦。

由玄關到客廳還差了一個小臺階,石典又是個不打折扣的糙漢,居高臨下地那麽一站,擺明了“不給爺打個招呼就把臟水往爺身上潑的下場就是一頓毒打”。

石典鼻子哼氣:“全靠自覺。”

“全靠你媽,”顧寒聲先是橫眉冷對,一步跨過去,順手就把石典按在沙發上,豎起食指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裏搖了搖,突然就變了一副媚眼如絲,“少豬鼻子插蔥裝象了,全天下的狗都知道你想給我生猴子,你舍得打我?”

——說法冠冕堂皇,看上去分明是他十分想和別人有一腿。

石典對此番空穴來風的汙蔑報以邪魅一笑,高高舉起大棍子,劈頭蓋臉地往下砸。

大活寶恰好從二樓倉庫裏偷吃回來,挺著個七月孕肚蹦跶出來要去消食兒,此畜生堪稱是個巨鼠,隨意低頭往一樓客廳一看,頓時驚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立馬都忘了自己還是一只袋鼠,容量過小的腦海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非禮勿視”,於是十分敏捷地用前爪擋住了自己那一對星星眼。

二活寶悄咪咪地爬出育兒袋,用兩條前肢把自己那副膽固醇超標的肥胖身體懸掛在育兒袋的邊緣,三角腦袋先往上看,只見自己的寄主做了一個“無眼看”的奇怪動作。

它的腦容量更是不值一提,立即饒有興趣地依樣畫葫蘆,也擡起前爪要擋住自己的豆豆眼。

它的前肢長度比起它那感人的腦容量來,更是可以忽略不計,遮得住眼睛,就掛不住育兒袋。於是,二活寶“吧唧”一聲,又屁滾尿流地原路掉下去了。

此蠢貨在育兒袋裏摔了個鼻青臉腫,它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靈光一閃,得出一個石破驚天的結論——大活寶也要掉進來啦。

它想:“要是大活寶跌進來,要伸出哪條腿去接住它呢?”

叮!有了!四腿並用!

在大活寶的眼裏,樓下那一對人形畜生簡直太沒有廉恥了,主人怎麽能騎在客人的身上?

它做為一個尚未腐化的好袋鼠,覺得那倆大男人一定不是在接吻,雖然有根大棍子,但也不像是在打架,那麽,他們在修煉某種奇怪的功夫?

沒錯,聽說兩條腿的畜生們會一種邪門的秘術,叫雙修。

大活寶覺得自己猜得不錯,想通此節,睜開眼,把視線從爪縫間送出去,咦,人呢?

當事人並不知道自己在純潔天真的動物們眼裏是個什麽貨色。

石典那一棍子純屬雷聲大雨點小,來勢洶洶,但落在顧寒聲肩背上,那叫一個春風化雨,連顧寒聲一根頭發絲都沒驚到。

“我欠你的,行吧,”顧寒聲舒展眉眼,奪過他的棍子隨手一扔,“找你有正經事呢。”

“我聽程回大致說了一點兒,是吸星盤和百花香吧?”石典順手推他一把。

“有關吸星盤麽,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當年,我翻遍全九州我能找到的所有禁/書才找到‘相思引’這一秘術,一方面是為了保存雪狐一支殘餘的魂魄,另一方面也是我的私心,慕清遠是我族人,我身為族長,我自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在無意間知道有‘吸星盤’這麽個東西,就是一種以命續命的邪門玩意兒,書上說‘是以三生石的下腳料混合十方惡鬼的魂魄制成的’,這也就能騙騙你們這些門外漢。”

顧寒聲眉心浮起淺淡的紋路,“嗯,我想到了。十方惡鬼的魂魄都被壓在地府裏,即便獄卒出現小疏忽,能越獄的至多不會上百,十方之眾純屬無稽之談。是有心人將這些十惡不赦的罪人的歹意封進了吸星盤裏。”

“不錯,不過三生石的下腳料倒是真的。放眼三界,上古流傳下來的磐石無過兩種,三生石和女媧補天石,當年全部的女媧補天石都被拿去封在了山海關裏,那麽能承受十方惡鬼歹意的石頭,就剩下三生石了,”石典說,“這也就奇怪了,三生石向來歸閻王地府管轄,三生石下腳料被盜,閻王失職不查還是……有意為之?”

“人心隔肚皮,不要妄下論斷,”顧寒聲說,“往往都是疑神疑鬼逼得良人為非作歹,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閻王的獎懲都很得當。就算他懷有二心,在他沒露出馬腳前,我自然相信我的臣民對九州死心塌地。況且有關吸星盤一事,倘若魏雲舉的所謂冤案沒有到得世人的眼下,又有誰知道竟然還有‘吸星盤’這個東西?”

“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真以為他閻老二是個什麽恭順的角色?”石典不置可否,“我一百歲光景的時候,曾經有一次我爹帶我去拜會老州長,當時老州長說了這麽一段耐人尋味的話,他說,‘生殺乃是九州頭兩起關天要事,目下,地府裏卻蹲著一只居心叵測的豺狼,孤寢食難安。’老州長意味不明,我當時就屁點兒大,如何得知那個叫老州長寢食難安的豺狼是什麽人?”

一說起陳年往事來,顧寒聲總顯得十分虛心受教。石典虛長他三百歲,他來到這天地間的時候,除了接過這一副家大業大的爛攤子,對於九州的煙塵過往,說一聲“一無所知”不為過。所以,石典也算是個半吊子的“歷史公證人”。

“但據我所知,老州長最後一次入關前,地府裏被處死了一個鬼丞?罪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利用職權便利,在功德簿上添了幾筆,把數以萬計魂魄生前的善舉全都轉移到了另一個什麽人的名下,被閻王發現,當即查處了麽?”

石典:“你怎麽知道這件事不是被人操縱的?功德簿哪兒那麽容易被人偷梁換柱?鬼丞背後沒有撐腰的,芝麻大的官竟有那樣的膽量,敢私自偷改功德簿?”

顧寒聲目光一凜,“你的意思是……這有可能是一招棄卒保車?”

石典稀松一笑,“但也很奇怪,你我都能猜想到的這個小戲法,老州長當時並沒有往深裏追究,閻王述職這麽一說,老州長這麽一聽,嘿,一切都石沈大海了,沒影兒了。天大的一樁事,區區死了一個鬼丞,案子就結了,背後沒有貓膩,這話說出去也得有人信吶。”

“難言之隱,”顧寒聲說,“料想以老州長的作派,放任此等作奸犯科之輩坐視不理,一定是有苦衷。要麽是真正的黑手拿住了他的把柄,要他投鼠忌器,要麽就是那功德簿上被人移花接木了的善舉……流向了一個跟他關系匪淺的人。牽一發動全身的事,要是我當時處在那個位子上,我也不會輕舉妄動。”

“是啊,”石典嘆口氣,“可惜,老州長一定是打算秋後算賬的,沒成想他一入關門就一命嗚呼了,九州動蕩乍起,一概恩恩怨怨全都被掩蓋在時間的洪流裏,成了一樁有失公允的懸案——擦,真便宜了那幫小賊。”

顧寒聲垂下眼皮,默不作聲。

這時,程回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風塵仆仆,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上的冰霜遇到室內溫暖如春的溫度都逐漸化開,叫他整個人如同從水簾洞裏撈出來的一樣。

“吸星盤……”程回絕不賣關子,但趕路趕得急了,才說了三個字,就迫不得已歇了口氣。

顧寒聲十分有眼色地給功臣端茶倒水,然後又坐回原處,靜候佳音。

“我去了趟昆侖山。”

“昆侖?”顧寒聲和石典幾乎是異口同聲。

“對,昆侖,”程回說,“世間有兩種力量能夠移山倒海,一種是極致的善,一種是極致的惡。而這兩種力量所需要的媒介是不一樣的,極致的惡要想改天換地,只能依靠金紡車,而極致的善化成開天辟地的力量,沒有吸星盤不可能實現。”

“這是你自己的臆測,還是確有其事?”顧寒聲一陣見血地逼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一切都全反了。

程回掌間化出一本古老的手冊,“山川譜。”

石典接過來低頭翻起來。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翻閱,一直在搜索關鍵詞,然而草草翻完了整一本手冊,書頁內容裏沒有半句話能跟吸星盤沾上邊。

“通常我們拿到一本手冊,一般人第一眼,一定是去翻看書的內容,”程回說,“但是,老祖宗們在山川譜的序言裏已經交代了一切。”

顧寒聲指尖輕拂,在書的扉頁的位置,摸到幾處凹下去的淺痕,“善有道,吸星盤;惡亦有道,金紡之輪。”

在扉頁最邊邊角角的地方,還有幾個小字,當頭一個,顧寒聲指尖一搭,凹凸不平的觸感仿似一枚針,叫他一摸之下,一觸即放——那幾個字不是別的,正是“溫故裏”。

扉頁的存活狀態令人堪憂,書頁發黃脆弱,在那些字的凹痕之外,還有許多累累傷痕,足以以假亂真,要人不註意便會誤以為那裏一無所有,很難發現。

顧寒聲瞇眼,露出一副滴水不漏的神秘莫測,半晌,又慢慢地彎起眼角,渾身繃得像一副蓄勢待發的弓,沒有人猜得透他在想什麽,也或許他什麽都沒想。

然後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又像醉話,又像夢話,“除了兒女情長,還有什麽能逼一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為虎作倀呢?山海關當如兒戲,可這情關難過,在劫難逃啊。”

程回和石典面面相覷,不過都不約而同地沒敢追問。

他倆親眼看見,他們家的王把額頭上過長的劉海兒往耳後送了送,送了半天,似乎察覺到自己動作有點不協調,立即又將那綹頭發拉出來,呈狗刨式往額頭上送了送,又送了半天,碎發一直鍥而不舍地往下掉,他一時邪火突至,氣急敗壞地從沙發墊下摸了一個小黑卡子,把劉海兒薅上去全別住了。

程回見怪不怪,石典嘆為觀止,下巴就要掉下來了——

顧寒聲被兩道視線刺得渾身上下全是洞,他本人到十分無動於衷,可以說他有一個一毛不拔的羞恥心,到什麽時候那羞恥心都吝嗇得不肯施舍他一毛錢來叫他為此臉紅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麽,沒見過美人梳妝?”

石典、程回:“……”

“這一趟昆侖走下來有什麽發現?”顧寒聲猶如沒有斷片兒似的,接著問道。

程回:“吸星盤,正是溫老前輩的傑作,但不知是什麽人從溫老前輩手裏盜走了此物。”

顧寒聲:“還用問嗎?老州長是溫前輩的得意大弟子,地府裏又莫名其妙發生了功德簿事件,吸星盤正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媒介,而事後老州長又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說當年發生了什麽?”

石典:“你是說……老州長是那個賊?!”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沒說,我什麽都沒說。”顧寒聲挺無辜地舉手明誓,“現在說這些都有點晚了,為什麽幾千年顛沛流離間,吸星盤會為惡人所用?又怎麽會落到‘百花香’的手裏?是否弄清楚當年這一樁、一樁事,能從中得到有關‘百花香’的蛛絲馬跡?”

一樁什麽事,自然是一樁醜事。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老州長一生行事磊落,臨到了,竟然監守自盜,到底是為了什麽人、為了什麽事,後來人不得而知。

只是他是否也像魏雲舉那樣,“求仁得仁,雖死無悔”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草木求榮,人求些什麽?

求功名、求錢權、求富貴、求流芳百世、求澄清天下?

澹臺千山,你在求些什麽?

程回:“洛陽呢?平時跟牛皮糖似的,今兒怎麽沒見?”

顧寒聲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快得令人捕捉不到。

此時,在醫院太平間的焚屍爐裏,洛陽正手腳並用地往外爬。

作者有話要說:

人設崩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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