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焚屍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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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有心想轉移註意力,急於把自己從方才那股莫可名狀的尷尬氛圍裏解救出來,便匆忙將手裏的水果袋子丟在床頭櫃上,火燒屁股似的又著急忙慌地向外沖,急赤白臉地說:“我把我手機落車裏了,我要下樓取一趟。”

他說話的時候,兩個眼珠子東南西北地瞎轉悠,看天看地地就是不看人,似乎做賊心虛。

顧寒聲趕在他拐出病房門前拎住了他後領子,把他拉了回來,又把手機塞他手裏,“我給你拿上來了……你中邪了還是怎麽?不舒服?”

洛陽定定地看了他幾秒,不知想到了什麽,忽地有些惱羞成怒,抽了抽鼻子,在一瞬間領略到了一種類似於“百口莫辯”的委屈情緒——急於表明心跡,說我想要你並非兒戲,但卻對這種赤誠到毫無保留的坦白難以啟齒——表情就僵住了,卡在了“委屈到哭”和“有口難言”之間。

顧寒聲沖著他劉海兒吹了口氣兒,仿佛一個修道成仙的世外高人,在拯救一個垂危的凡夫俗子,“我沒怎麽你吧?”

洛陽一楞神,一驚一乍活似回光返照,快刀斬亂麻地抓過自己手機,手忙腳亂之間蹭掉了裹在指尖的創可貼,登時一個激靈,麻溜地“嗷”了一嗓子,五官都皺成了一團抹布。

顧寒聲瞥了眼那半截斷掉的指甲和半暴露的血肉模糊的甲床,心尖顫了顫。

無可奈何地捏著他的手,十分沒脾氣,“就這,這麽點兒芝麻傷,看把你漂的。”

“洛陽?個小沒良心的,什麽時候過來的?”

江夢薇手扶著一個移動輸液架恰好推門而進。

洛陽如同瞬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飛快地抽回自己爪子轉而扶上江夢薇的胳膊,一堆五顏六色的滋味從心口奔湧而出——“媽呀救星來啦”、“天吶手好燙”、“姓顧的有毒吧”——這些一言難盡的覆雜滋味齊活兒表現在他那一畝三分地的臉上,就聯袂呈現了一種叫做“不尷不尬”的神秘表情,活似眉飛色舞的表情正呼之欲出,偏偏被扣上了一副呆若木雞的面具。

但幾乎是本能的,他脫口而出,“怎麽就你一個人?他呢?”

江夢薇輕輕推了他一把,“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碰瓷兒的?什麽他不他的,叫一聲師兄能讓你胖二十斤?”

產後的女人神態賢淑,素面朝天,全身都裹在寬大的病號服裏,頭發松散,有種說不上來的慵懶。她不輕不重地收拾了洛陽一頓,然後才端出一張笑臉,自然而然地對顧寒聲說,“是洛陽的監護人吧?”

“監護人?不是!”像被戳中了心底那點小忌諱,急於否定,洛陽飈了一嗓子,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師姐你不愛我了!”

江夢薇視他如空氣,轉身從自己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張合同和一串鑰匙,言笑晏晏地對顧寒聲說,“這麽貴重的結婚禮物我們怎麽受得住?還是物歸原主會好些。”

“既然是他送出去的,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顧寒聲並不伸手去接,輕飄飄地掃了洛陽一眼,“我經常不在,洛陽在校期間還承蒙各位多方照顧,我倒覺得洛陽送的禮物還、咳、還蠻合適。”

“……”哪個瘋人院跑出來的倆神經病!

江夢薇又看了一眼那個靠窗坐的女人,給自己披了件外罩,向外走去,手裏還捏了一份材料紙。

洛陽:“你可歇會兒吧,科裏又不是沒你就不轉了。”

說著就不由分說地抽走了她手裏的材料,扔在了床上。

“天大的事,”江夢薇瞪了他一眼,拉著他走出來,“你看見隔床的女人了嗎?”

那個女人還是方才那樣,有一縷頭發垂落下來,六神無主地在她腮邊隨風晃悠。

洛陽:“怎麽?”

“她們家兒子,半歲,連名字都沒取,病危通知單接二連三都下了好幾道了。”

“跟你有什麽關系?”

“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全叫你記到狗腦子裏去了。”

“醫者父母心,你說跟我什麽關系?這話真虧你說得出口。”江夢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這話說來可就長了。她們家兒子是個先天性喉軟骨發育不良,剛出生就搶救了一回,險些就夭折。喉軟骨發育不全,這個還只是其中一個毛病,食管塌陷,母乳餵不進去,營養跟不上,鄉下來的,兜裏又沒錢,又不能聽天由命地等死,只能這麽半死不活地吊著。孩子生不如死,為父為母的就跟著一起遭罪。無獨有偶,咱們院產科四大療區,這樣生來就先天殘疾的兒童幾乎占到了一半,我去問過,先天性心臟病、法四、連體畸形、染色體丟失綜合征的,在近幾個月的發病率幾乎是爆炸式攀升。”

“最奇怪的,這些患兒並不集中於某個地域,在流行病學上統計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全市範圍內,有人生育的地方就有近五成的殘疾率。”

洛陽當即吃了一驚,心念電轉間,想到了不久前橫遭偷襲的夭園,頓時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江夢薇:“市裏所有有條件的醫院都在著手建立一個資料庫,計劃從本月起開始統計,一方面調查發病原因,一方面……”

洛陽:“嗯,我知道,要開始遺體器官捐獻動員了是嗎?”

江夢薇點點頭,“前些日子新聞上說這種情況並不只存在於本市,先是國內大面積出現畸形兒,再然後,整個亞洲、美洲、澳洲,殘疾兒的出生就跟流感病毒似的,幾乎遍布全球。用自然科學現象根本無法解釋,誰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就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插手不到的地方了,衛生部的高層換了一茬又一茬,生育計劃整個撲朔迷離。你去看看福利院,缺手短腳沒腦子的棄嬰幾乎都要把孤兒院撐爆了。”

“他們有什麽錯呢?既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十月成胎,一朝瓜熟蒂落,哎,迎接他們的,不說也罷,說了也無濟於事。”

洛陽下意識看了顧寒聲一眼,卻沒從這張俊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

“大體形勢是這樣的,但離世界末日還差得老遠了,你幹嘛這副表情?又不是你造成的,有必要這麽愧疚麽?”江夢薇淡淡一笑,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沒什麽,”洛陽眉心皺成一團,“有沒有建立基因資料庫,從父母雙方遺傳上找原因?”

“當然查了,但有一兩個特殊案例,我們可以將它歸結為遺傳決定,哪有這麽大範圍的生育問題?”

“唔,”洛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小聲嘀咕道,“不會吧。”

“什麽不會吧?”江夢薇說,“吃個午飯再走?”

洛陽下意識地點頭,“吃。”

江夢薇:“吃個屁,我就跟你客套客套。”

洛陽:“……”發生了什麽?

江夢薇:“我得走了,不招待二位啦,院裏人手不夠,最近還在全市範圍內招募志願者。你要閑得在家裏待不住,來醫院搭把手。”

江夢薇一走,洛陽匿名在網絡慈善平臺上捐了一筆對得起良心的巨款,捐完了,覺得這件禍事簡直糟糕至極,但在糟糕的外衣下,細細一想,又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人類自然界薪火相傳了上千年的科學,在他們所謂的九州界裏幾乎輕得如同兒戲。那些看上去荒唐至極的娃娃臉和生命之樹,一瞬間在他心裏有了不容小覷的份量。

到此,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

還有另外一件事,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件事自然和顧寒聲脫不了幹系,要說到懲罰,此人必然是首當其沖。

洛陽不信邪,自顧自地跑進醫生辦公室,點開了產科、新生兒科的所有患兒資料,粗略看一眼,倒抽一口冷氣,心裏頓時涼了一截。

同時段夭折患兒記錄得最清楚的板塊,是死亡記錄。

並且同時段入院患者流量同比大增。

也許因為此事事關重大,終於入了他的法眼,洛陽在住院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大腦一片空白,心底顧寒聲的影子頓時退避三舍,卷土而來的是一片哀鴻遍野。

他坐在這裏,幾乎都不用再去圍觀那些年輕媽媽們的臉色,都知道這等無法用“天災人禍”定義的厄運,會給一個家庭和一個社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他也不知道自己楞了多久,直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走了。”顧寒聲說。

“你好煩,”洛陽一把攥著他的手,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你先走吧,我再轉轉。”

顧寒聲無聲地用眼神詢問,見他主意挺堅定,也沒說什麽,拍拍屁股,真扭頭自己走了。

洛陽:“……”

聽不出來我畫外音是想讓你陪我一起轉轉麽!

他正了正臉色,站起身來理了理褲子上壓出來的褶皺,轉身進了盥洗室,就著盥洗室慘白慘白的燈光又理了理自己的發型,看著鏡子裏的大帥哥猛然間想起一茬來——是!他從昆山頂上帶下來了一罐子神農水,溫前輩說要他自己去試驗此水是否能夠祛除所有病痛的水!

“這行嗎?洛陽,你是洛神婆嗎?喝點兒稀奇古怪的水人就不生病啦?”他心裏問自己,“管他的,死馬當活馬醫,總比束手無策強。”

洛神婆主意已定,當機立斷地轉身。

他心裏煨了一團小火,走路的時候腳下居然帶風了,手長腳長的少年人幾乎算是奪門而出,四肢爭先恐後地要一馬當先,於是轉出盥洗室的門口,迎面跟清潔大媽的清潔車撞了個雞飛狗跳。

“我的新毛衣!”洛陽一聲慘叫,“你眼睛夾在胳肢窩下的麽!”

他一擡頭,迎面撞上一對血紅的眼睛,對方整張臉都壓在鴨舌帽和一副大號的醫用口罩下,只有那雙眼睛,沒有黑白色,全然是一片紅,似乎溢滿了鮮血。

洛陽瞳孔一縮,突然渾身力氣飛快流失,手腳一軟,連眼皮子也支撐不住似的耷拉下來,沿著墻面就滑到了地上,完全昏迷前,只感覺一雙手十分粗暴地把自己拉起來,跟扛麻袋似的扛到肩上,被人頭沖下地扛走了。

渾渾噩噩間似乎來到一個分外冰涼的地方,有人在他太陽穴上輕彈了一把,那人平平板板地說:“死過來,我沒多少功夫夠你耽擱。”

太陽穴上那一彈仿佛力大無窮,洛陽一激靈,猛地一挺身,頭撞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睜開眼,是一片黑暗。

漸漸地,一個人在他眼前一暈一暈地染出漸次的光暈來——竟然是素面黑發的澹臺千陽。

那一縷魂魄近在咫尺,洛陽一掀眼皮,似乎都能和對方的眼皮打個架。他定睛細看,這才發現,這個不速之客純是貼在他上方的什麽平面上,他倆所在的空間十分狹小,上下之距似乎還不到一臂。

孤魂野鬼似的飄蕩久了,他那一張死人臉越發沒有顏色,其實也還是唇紅齒白,只是那唇紅齒白都仿似被掩在一層風霜這下,看上去分外冰涼。

那眼角眉梢裏都是一副“全天下都欠我一個億”的討債模樣。

洛陽重新躺下去,和對方拉開了點兒安全距離——驟然發現,這層距離也還是近得要人想入非非——洛陽覺得自己得拿出點兒“當家主母”的風範來,就清了清嗓子,說:“好擠啊,這是什麽地方?你找我什麽事?”

“太平間的焚屍爐,”千陽面無表情地回道。

洛陽:“……”

早已耳聞千陽不是個善茬,但到底是洛陽他自己的一魂,護短嘛,再苛責也苛責不到哪裏去,但是眼下設身處地地正面交鋒了,洛陽真想扇自己一耳光——你以前怎麽那麽混蛋。

“你是我的,我來找你,你說有什麽事?”

那團柔光也還是太暗了,洛陽一看他的臉,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雞皮疙瘩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放屁,誰是誰的?”

千陽周身似乎沈了股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沈靜,把洛陽的話當耳旁風,似乎眼前這副身體僅僅只是他的一個容身之處,而不是天長地久的一個歸宿,因此十分霸道而不友好。

他的殘魂突然開始一點一點往下降,越靠近洛陽,身上的柔光便越發耀眼。

洛陽感覺有什麽東西撕裂了他的皮膚,一些陰冷的物質不由分說地往他的身體裏鉆,他本能地開始掙紮,但他的拳打腳踢都仿似落進了一團棉花裏,要麽就全然碰壁,只疼到了自己。

時間越是拉長,他的腦子開始犯糊塗,一團亂七八糟的畫面和零星的片段開始強行霸占他的思維,他的雙眼驀地睜大,白皙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填鴨一般被人捏著脖子塞了很多東西。

他一會兒想哭,一會兒想笑,一會兒又顧影自憐地十分悲傷。

哭哭笑笑的趨勢越發強烈,他快要變成一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更糟糕的是,在這副失控了的軀體下,他模模糊糊地感覺有些視如命根一般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什麽呢?

他還在哭哭笑笑,可是哭哭笑笑的能力正在一點點退化!

喜怒的能力、愛恨的能力,凡是與七情六欲相關的能力都在一點點逐漸喪失,如同釜底抽薪一般,正在被人融化掉。

有一個聲音拼命在他耳邊歇斯底裏地吶喊:“從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就死了,死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一瞬間,在那些殘存的畫面裏突然閃過一幀——他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赤腳淌過一片血肉模糊的戰場,俯身在一個半躺在血泊裏的人身邊下跪,抿得極薄的嘴唇幾開幾合,不知說了些什麽,然後伸出雙手將那個奄奄一息的人抱了起來。

這麽眼熟,這麽難忘,幾乎在一瞬間又重新喚回了所有死去的情感。

不知從哪裏抓到一把力氣,洛陽突然拼命大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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