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有一腿

關燈
他此時的心情一言難盡,十分覆雜,說起來……大概也勉強可以用啼笑皆非或是哭笑不得來概括一番。

洛陽啊,洛陽。

這個孩子曾走遍全天下的名山大川,卻不一定見識過人心的溝溝壑壑。他姿態萬千,卻無一例外都以燦爛打底,像一卷萬花筒,千奇百怪,每個模樣都令人耳目一新。

暗中護著他的時候,留著一只眼睛,看他扯天扯地地胡來,其實他是縱容的。

真正由臺後轉到臺前,可以明目張膽地護著他了,他才設身處地地領略了一番自己對這孩子的“仁慈”,摸著良心說,這種“仁慈”才是真正的□□。

他試圖為自己對洛陽的心慈手軟找一個不得不如此的借口或是理由,找來找去,只能歸咎於他自己曾經領略的苦處,因為曾經難到只剩了下一個不懂天高地厚的信念,便成了一個對苦處三緘其口的啞巴,所以也希望洛陽在接手他之前,能夠暢快淋漓地放肆。

九州長、九州長,這個位子前鋪陳了一條腥風血雨的路,這個位子上的人肩負了囫圇整個天下的斤兩,冰清玉潔的人自一腳踩上這條路開始,就得為自己將來的心狠手辣做好心理準備。

需得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的心,要在任何雜念登堂入室的第一時刻,把它清掃出去;還得一只眼睛盯著五湖四海,叫它不要被四海升平所蒙蔽。

“想要什麽?你還想要什麽?在你的儀式到來前,還有什麽我能滿足你的?”

顧寒聲默默地想著,突然疲乏了似的,擡手在自己眉心捏了捏。

因為冒出了一個十分不合時宜的念頭——洛陽似乎最想要的是他——便越發沈默,他倒想一巴掌甩他臉上,提溜著他的頭發,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他扣一盆子苦口婆心,可是他也知道這樣的效果無異於填鴨,洛陽打定主意不往心裏去的,他的唾沫星子即使淹了龍王廟,洛陽依舊我行我素。

“喝杯茶?”

溫故裏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來,正正撞在他耳朵裏。

顧寒聲環視一周,看到在極遠處,一片衣角繞進了一處山障後。

他不溫不火地掃了眼已經你一拳我一腳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心說手心手背的,一個十足欠打,一個急需發洩,沒一個省心的,鬧唄。

他拍拍屁股,施施然走了——

溫故裏邀請喝茶,讓他驟然升起一股中央紀檢委到地方視察工作的感覺,他向來相信他的感覺,他猜想在他不曾知道的上古過往裏,溫故裏至少是個手握重拳的將軍。

但《九州志》裏竟然沒有絲毫此人的記載。

響當當的人物,或者能翻雲覆雨,或者能扶大廈於將傾,《九州志》上最起碼留下了至少一行白紙黑字。

而溫故裏的記載,只有個姓名,他的生平,似乎被一陣大風吹跑了。

小屋子前,程回只有第一拳占了個大便宜,此後接二連三的拳頭都受到了洛陽七七八八的頑強阻撓。

程回臉陰沈得要滴下水來,光用蠻勁,跟個二流子似的,拳風橫七豎八地瞎來,根本沒有一點章法可循,純粹看心情,打那算哪兒,活退化了似的,用一種瞎子也能看明白的魯莽在出招。

饒是洛陽自忖是個能看人下菜碟的聰明人,絲毫算不出程回下一掌會從哪個角度殺出來。而程回的掌風太密,將他壓制得嚴絲合縫,他一點反守為攻的勝算都沒有。

他一邊不顧體面地上躥下跳,一邊腦子飛快地轉:“程哥是個極克制的人,面冷但心不冷,平時有顧寒聲罩著,他和這人雖然不那麽親近,但插科打諢也能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更何況這人對自己還有救命之恩,無緣無故地拳腳相加,這倒是破題頭一回。”

事出有因的,洛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砍樹,後人就得跟著曬太陽,不是他洛陽跟這人有了什麽過節,一定是他的,姑且說前身吧,他的前身曾跟程回有了什麽不愉快。

並且以程回百忍成鋼的個性,不到忍無可忍不會大打出手,由此推斷雙方之間的委屈一定在己方。

想通了這一關節,洛陽就仿佛瞬間理解了程回的反常似的,眼神跟著柔和下來,且戰且退的時候還特別乖巧地喊了一聲“程哥”,試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誤會也坐下來喝杯茶哥倆好地聊,別這麽野蠻粗暴。

程回顯然不這麽想,他豬油蒙了心,除了一掌劈開風的聲音,別的充耳不聞。

人極不冷靜的時候,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而往往事情過後,他們又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裏。

洛陽眼風掃見四周都沒有顧寒聲的身影了,內心反倒十分冷靜,本來有二兩重的膽子也翻番增重,成了四兩。他一旋身,飛快地繞到程回側手邊,肩膀生生扛了程回一掌,也以此為代價,兩條胳膊囫圇地擰住了程回的上半身,把他緊緊箍住了。

胳膊上傳來的暖意叫程回有一瞬間的清醒,暴走的山川長仿似被按了暫停鍵的俄羅斯方塊,楞了楞,眼圈驀地紅了。

洛陽跟小朋友抱大人腿要糖吃一樣,以兩條胳膊環成一圈將程回制住,上半身彎下去,躲在程回後背躲避打擊,然後立竿見影地感覺到程回不動了。

“程哥?”他試著喊了一聲,小心翼翼的。

他因打架而衣衫不整,□□在外的胳膊上突然承接了一滴淚,冰涼的。

洛陽似乎被這一滴淚凍住了似的,茫然地眨眨眼睛,難以置信一般,楞住了。

他訕訕地放開手,蹭掉鼻子上的血,手足無措地站在程回一臂之距的位置,想了想,特別認真地說,“我想我以前一定做過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你劈頭蓋臉地來興師問罪,我都能理解。但我姥爺還說了,萬事得求個心服口服……”

“不關你的事,”程回木著的眼珠子忽然轉了轉,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片刻前的劍拔弩張倒是不見了。他硬生生地轉了個話題,“餓了吧,進來填填肚子。”

撂下話,推開他的手,率先帶頭往回走。

洛陽有一絲小不痛快,一側眉毛略略擡了擡,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往回走——

人前他盛氣淩人,有時咄咄逼人地要人恨得牙癢癢,別的不說,至少在醫院門前要給他腦袋開花的專業醫鬧們,排著隊能組成一個加強連;但他也有這樣謹小慎微、嘴笨的時候。

他這個尿性,說起來也十分無奈,只要是他認可的人,他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擔下所有的委屈,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卸掉所有的偽裝,袒露一顆柔軟的心,率直又愛耍無賴。

所以有誰拳腳相加,他那二兩軟肉便是首當其沖,他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只能承認自己遇人不淑,唯有自認倒黴而已。

程回似乎已經調整好了心情,眼觀鼻鼻觀心地砸給洛陽一張面膜,將那一盒飯菜過手的時候,又順手加熱了一番,才遞給他。

自己便坐在窗前發呆,或許是怕眼神洩露了什麽秘密,他閉上了眼。

洛陽揭開保溫盒,低頭一看,裏頭的飯菜不知經過了怎樣慘烈的過程,番茄們集體無精打采,蔫兒不拉幾地窩在裏頭,被擠成了番茄泥巴,幾段黃瓜倒還水靈靈的,只是被倒流的番茄汁禍害成了滿江紅。大白米飯上染得花花綠綠的,端的是個紅配綠賽狗/屁。

他猶豫了一小下,認為當下不便發表什麽不滿,於是捏著鼻子開始吃——私心裏覺得程回人太冷,太冷的人多半都不是自願的,他漸漸地想慣著他。

“祖爺方才跟你說到哪裏了?”

程回突然問。

洛陽極有教養地細嚼慢咽完畢,才說,“閻王殿被十方惡鬼襲擊,東岳遇刺,對,我們說到這裏,那混蛋突然用一把槍對準了自己太陽穴。”

程回對“混蛋”這個評價不置可否,倒從裏聽出了一點點糖分,“我到的時候,地府都亂成一鍋粥了……對了,我們在夭園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你掉進了一道縫隙裏,並且我是抓著你的腳踝一起進去的,可是我進去以後你就消失了,我掉進了魅術裏,你卻掉進了神農井。你還記得是誰拉了你一把麽?”

“不記得,很突然。但後來顧寒聲也承認了,那人是他授意的。”

“……是這樣?”程回看過來,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麽,神色淡了許多。

“東岳遇刺之後呢?”洛陽突然問道。

“知道這個做什麽?你好好養你的傷就行了。”

程回的話裏不可避免帶上了一點情緒,那話裏話外的意思聽上去,有種似有若無的蔑視,仿佛再說:嘿,小子,你不是一向避此類事情如蛇蠍麽?眼下你也只需要安分守己地按照我們的吩咐做就行了。

洛陽也不傻,他用半秒聽透了這層意思,也臉不紅心不跳的,但總覺得這麽一味順著他不是味兒,心裏不知怎麽,怪涼的,於是隱晦地道,“不是我的本意。”

說的誰樂意摻和似的。

程回掃了他一眼,瞬間發覺自己反應過度,飛快地收起自己藏在字詞間的爪牙,點點頭,“祖爺的意思吧。唔,東岳遇刺後,行刺的人是石典,石典以為是東岳手提昆吾砍傷了雪狐一支,腦子一熱,只身要去報仇雪恨。結果我們去到東岳府上,昆吾刀卻不在東岳手裏。那把刀最後在石典的府上搜出來了,有人借刀殺人,嫁禍東岳,醉翁之意,似乎是為了挑撥離間。”

洛陽篤定地插嘴道:“石典不是那個下黑手的人,那把刀一定是有人臨時藏在狐族裏……或者狐族本身就有叛徒,一並拉石典和東岳一起下水。”

程回奇道:“你怎麽肯定石典不是那個人?”

洛陽莫名其妙地看過來,“直覺,我相信善人都是同一個面相,我的直覺比指南針指南還準。還有,石典乃狐族大族長,身份煊赫,站在他的立場上想,他確實有有這個嫌疑——為什麽死的偏偏是雪狐一支?我看過他在業鏡裏的真身,他是黑狐。焉知不是他為了鏟除異己借機下的毒手?但反過來想,倘若他真的偷了昆吾刀還趁機反咬一口,他不該在顧寒聲知道事情之後,這麽著急忙慌地立即去把鍋扔給東岳背,因為如此一來,他就是此地無銀,樹大招風地把禍水往自己身上引麽?他一急,反倒幫他洗脫了罪名——他沒幹過的事,自然不怕別人指手畫腳,所做的一切也都合乎自然人的情理。”

程回面無表情地,“你這胡來的,瞎貓懟死耗子還蒙對了。這是祖爺和……千陽少主設的局,他們賭了一把,將錯就錯,押著石典去東岳府上對峙,就賭幕後人會利用這次糾紛順水推舟地將證據丟到石典府上。”

洛陽:“哪個千陽少主?那個借慕清遠的生氣而茍活的我的一魂麽?”

程回瞇起眼睛,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洛陽一看程回臉上乍現的一抹恨恨,心裏了然三四分,知道自己猜的不錯。

“祖爺把石典和東岳一並下了獄,第二個賭,就押在幕後人會借機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一並將石典和東岳鏟除,被我們在鈞天部九州監逮了個正著,那嫁禍的人,是鬼宗林邠。”

洛陽想了想,搖搖頭,“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個假的,如果我是幕後主使,我不會頂在風口浪尖上,在他倆剛出事就光天化日地跑來送死,並且他大可以派個手下過來,何必非親自跑一趟?”

程回仔細在他眉目間端詳了會兒,確定了洛陽在聽到“林邠”這個名字時的無動於衷,自嘲自己杯弓蛇影疑神疑鬼,接著道,“你不知道,這個林邠,是個不死之身,所以他有恃無恐,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猖狂——他有那個資本。”

“除了這一件事外,很多處都是巧合。所有的事情都緊湊得一環一環,並且事情的起點,在於楊雨亭告禦狀,恰好我在場,並且恰好案子裏有我的一魂。換句話說,我們在被人牽著牛鼻子走,”洛陽頓了頓,“程哥,我問個題外話成不?顧寒聲的外號叫……祖爺?為什麽?”

程回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想起了什麽久遠而滑稽的事情,微微點了點頭,“是,起源於三百年前的一次豪賭,輸的人要給贏的人叫祖爺爺,我輸了,願賭服輸。”

洛陽心說你嘴咋這麽欠!

他就見不得別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炫耀”和顧寒聲有過什麽私情,莫名其妙地心裏發酸,不甘心地追著問道:“多豪的賭?”

程回漫不經心的,“想知道?自己去問他唄。”

洛陽小聲嘀咕了句什麽,隨後出離冷靜地發現,戀愛這個小玩意兒啊,總要人心眼兒變得出奇得小。

顧寒聲跟程回竟然曾經有過這麽一腿,這個認知真是天打五雷轟——他想跟顧寒聲有一腿的願望越發強烈了!幾乎上升為宗教信仰。

程回:“倘若真有人設計了這一切局,那人是誰?出於什麽目的?”

洛陽解決了最後一口糊糊狀的大米飯,覺得程回一準兒是故意的,上完了大刑一樣松口氣,“當日知道我要參加四岳例會的人估計很多,這個範圍太大。求本溯源——問問楊雨亭吧。”

有些人的王者之氣與生俱來,會在某個時刻脫去蒙塵鋒芒畢現,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爛泥糊不上墻的材料,說起來還蠻頭頭是道。

可見人人都有點表裏不一。

程回的表情有些古怪——

顧寒聲和洛陽的說法不謀而合。

他心說這麽巧嗎?還是有人不但一手操控了這整個局,還越過雷池操控了人的思維方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