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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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此處是一方尚能遮風擋雨的簡陋山洞,光線不甚明亮,僅洞口有雪光照應。

顧寒聲不知道溫故裏突然邀請他喝茶是什麽意思,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這茶麽,且喝一喝。

此前一直聽說,昆山之上冰天雪地,卻養育了一味極其稀罕的茶草,做人形,根生兩腳,身短不滿一掌,還能遍地瞎跑——人雲亦雲的傳言裏含了多少水分,他自然無從得知。

昏暗裏,他的面前驟然升起一片溫潤繚繞的濕氣,他微微偏頭,借著洞口的雪光看了眼杯底,淺淺的茶盞深處躺了一片瑩白的葉子,幽幽地發出些柔柔的玉色,茶湯似乎正源源不斷地從那片瑩白葉子裏汩汩滾出來——

敢情這一杯不是茶湯,叫“茶汁”更為合適。

“澹臺千山是你什麽人?”

也許是黑暗作祟,溫故裏的面容不清,他的腔調裏還含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寒聲不作細想,“一面之緣,萍水相逢的路人,也是傳道受業解惑的人,我的師。”

澹臺千山是千陽的正牌爹,也就是上一位老州長,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溫故裏問得一針見血,他的問話並不糾結於“你是什麽人”這個點上,算單方面肯定他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接班人是正當的。

顧寒聲垂著眼皮,在心裏反問,你呢,你是他什麽人?

溫故裏似乎笑了一聲,也似乎沒笑,“這小畜生傳道?傳的什麽道?”

“畜生”,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像好話,但當前面加了個“小”,可就另當別論了。

“天道。”

一側袖子從胳膊肘上滑了下去,顧寒聲又把它卷上來,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湯——似乎對溫故裏口中的“小畜生”無動於衷。

“何謂天道?老夫倒要聽聽他怎麽個說法了。”

“他只說了七個字,‘天道無極,不可說’,”顧寒聲想了想那人臨倒下前最後一個手勢,照本宣科地指了指自己太陽穴,“自己悟。”

“悟出了什麽?”

顧寒聲指尖成塔,想了想,“晚輩見識膚淺,鄙薄處,還望前輩賜教。天道無極,與人道相輔相成。人道薄處,天道厚;人道寒處,天道溫。人道是一張風雨後的蛛網,天道就是蛛網上的補丁。”

“是麽?”溫故裏意味不明地說了兩個字,便就此陷入沈默裏。

顧寒聲活像個掏錢下館子吃飯的顧客,並未感到有任何難堪的地方,他微微低垂視線,一手攥著茶杯,像貓玩兒耗子似的,將茶盞左轉右轉,似乎在仔細鑒賞杯子外圍的花紋——但他頂多是個睜眼瞎,不識貨。

杯子裏的茶湯並未見減少,握在手裏的溫度一直保持在一個將將能入口的程度,饒是顧寒聲是個啤酒白酒雞尾酒裏泡出來的人,也能輕而易舉品出一番迎合舌尖的滋味,稍微抵牾之處,只是多了一點微微的苦澀,就吊在這一番滋味的尾巴稍上,入喉之後,回味一番,倒全是這點輕微的澀味。

溫故裏像一口沙漠裏的深井,深不可測,任何的猜測放在他身上都是一種白費力氣,顧寒聲十分聰明地沒有去猜想,只是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這位遠離塵囂、避世多年的昆山隱者並不是一絲煙火氣都尋不到——至少他今天在這位前輩口中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時間夠久,顧寒聲想了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低低地試探道,“我在離開關門前,最後一眼,看見澹臺前輩對著昆山的方向行了個跪拜大禮,料想溫前輩許是澹臺前輩的授業師傅?”

溫故裏怔了怔,嘴唇微動,答非所問地道,“……跪拜大禮,僅此而已?”

顧寒聲是信口雌黃,瞎說的,什麽跪拜大禮,他胡謅的。

他之前料想這兩人不是宿敵就是老友,大膽地結合這兩位前輩的氣節操守,猜想這兩人即便不是老友,也該是狹路相逢過的高手,之間有那麽點兒英雄惜好漢的意思,及至聽見那聲“小畜生”,心裏靈光一閃,心說二位莫不是師徒罷。

他用“師徒關系”投石問路,萬沒料到溫故裏的反應這麽直接,這對一個久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來說,著實算是失態了。

“僅此而已,”瞎話編多了容易出漏洞,顧寒聲見好就收,略一頷首,臉不紅氣不喘地回道。

“山海關內,一汪平沙泉,一枚功過石,一顆天地之心……恕老夫冒昧,閣下恐非我族類。”

溫故裏的心思無法琢磨,他兀自蕩開一層,以一種不許人置喙的肯定語氣,淡淡說道。

這話並沒有惡意——似溫故裏這等手腕的人,倘若要對人產生了什麽歹意,他會直截了當,而不屑於拐彎抹角。

猶如平靜的湖心裏被人投擲了一枚石頭,顧寒聲聽得心裏一驚,不由得對溫故裏的身份有了點十分篤定的猜測。

此人曾經進入過山海關,那麽他是什麽人?

歷任九州長進入山海關,要麽生著離開,要麽死在關內,生還的人一切照舊,倘若不被部下殺死,或早或晚,也都會死於功過石,多少年來,無一例外。

換言之,他們的命由不得自己,他們根本就是一群活著的鬼,死了的人。

溫故裏也曾經坐在天地第一主的位子上?

那他為什麽還活著?

對於顧寒聲到底什麽來歷,溫故裏點到即止,顧寒聲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彼此都端起了皮裏陽秋的架勢。

“那個小畜生是老夫生平最得意的弟子,也是老夫唯一的弟子。許多年前,我們師徒二人因為一個分歧彼此相爭不下,他太執拗,也賭氣非要用實際證明給我看誰對誰錯,結果一走三千年,我們這點兒師徒情分吶……”

溫故裏短促地嘆了一聲,一點不避諱地提起一段陳年舊事,似乎根本不屑於隱瞞,也不在乎別人會根據他的一席話得到什麽定論,倒顯得顧寒聲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什麽分歧?”

“天道無極,還是……天道無情。”

一字之差,就此天各一方。

顧寒聲沒說什麽,更無話可說,那是一段跟自己無關的往事。

離開了石室,被寒風一猛子糊在腦門上,顧寒聲瞇了瞇眼睛,頭有點暈,他手搭涼棚回頭看了看天色。

鴨蛋黃的太陽西墜,還戀戀不舍地攀在山尖上,漫天漫地的大雪都仿似蒙了一層金沙,不知活了多少個寒暑的老銀杏還靜靜地站在天地間。

他慢慢地走在一片萬籟俱寂裏,似乎頗覺享受。

千千萬萬年的歲月如同一條長河,凡人如同螻蟻,在這條長河上撐起一葉扁舟,河水有暴漲的時候,於是舟毀人亡,當河面風平浪靜,諸事就一帆風順。

這本是不需要任何解釋的。

及至舟上的凡人們相互瞭望,頻頻抱怨,為何顛覆的舟車非彼而此,為何漲潮的時刻非彼而此,旅途中幸存的人們揚起臉來,手背向下地問老天爺討個公道,於是諸天神佛應運而生,引導這些自苦難中掙紮出來的人們去相信,輪回和報應。

於是人們低頭深思,既相信自己如今的一切是罪有應得,也開始戴罪修行,圖死後落一個不入地獄。

但是,這些都不是道的本身。

道不是裒多益寡,更不是懲惡揚善——愚蠢的人們卻為它披了張“天下為公”的皮,掩耳盜鈴地勸慰自己,為了死後的心安理得,去行善吧,那是一生的光芒。

何謂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世間,凡心靈能看到的,都是道。

不同的人,不同的道。

顧寒聲扯了扯衣袖,十分大逆不道地想:“我不替天行道,我就是道。”

一只僥幸做了漏網之魚的三條腿蛤/蟆不知從什麽地方蹦了出來——難為此物先天半身不遂,還身殘志堅地茍延殘喘到了現在,可見也是此物裏的佼佼者,是個得道的畜生。

那三條腿怪物把肚子鼓得圓滾滾,瞪得溜圓的眼睛裏射出兩道不太良善的眼光,十分謹慎地盯著自己眼前這個兩條腿怪物,而後一口氣自肚皮裏滾到嗓子眼,嘴巴豁開一個大口,紙糊的驢似的,震耳欲聾地“呱”了一聲。

顧寒聲一挑眉,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拎起褲腳蹲下來,有氣沒處使地一巴掌拍那三條腿的三角腦袋上,有鼻子有眼地罵道:“小畜生!”

根據三角形最穩定的真理,這三條腿理應趴得很穩當,但它那對招子似乎註意到此兩條腿來勢頗有些洶洶,肥胖的大白身子瑟瑟地一抖,跟秋風中的落葉似的,小媳婦兒見公婆一般,又喪膽游魂地低低“呱”了一聲,瞬間臣服在此兩條腿的西裝褲腳下。

顧寒聲仗著自己人高馬大,伸出食指,一把將它彈了個平地後翻滾,“你倒懂得趨利避害。”

緊接著,他手指輕彈,替那三條腿添了個義肢,還特地把那條義肢設計成了晶瑩剔透的。

這畜生有種與生俱來的喜感,顧寒聲瞧了他半天,莫名其妙地心情好起來,丟了這四條腿的小畜生,吹著口哨向屋子裏晃蕩。

四條腿的大概對這條天外飛來的腿受之有愧,跟個小尾巴似的,緊一步慢一步地跟在顧寒聲的後腳跟上,十分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有奶就是娘”和“跟著老大有肉吃”的奴顏婢膝——像個人似的,顯得格外有良心。

洛陽個小婊砸耳朵一聳,趕在顧寒聲前腳踩進門框前,突然向後倒在床上——後腦勺重重磕在過薄的床板上,磕得他一陣牙酸。

程回當發作過一陣,及至看見這位仁兄,久違的手足情義才又重整旗鼓,先前那要造反的心也死得不能再死。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你個糊塗王八蛋。

也許覺得自己連產生那樣的想法都十分對不起顧寒聲,此冰山難得主動搭了個話頭:“溫故裏跟你有什麽可聊的?”

顧寒聲漫不經心地:“大概為了讓我體驗一番……被年級主任叫去談話的滋味?”

程回有了點兒笑模樣,“什麽滋味?”

顧寒聲吐了兩個字,“不爽。”

他走到床邊,碰了碰洛陽的腳踝,原本想叫醒他一起走,後來一看他裝睡裝得含辛茹苦的模樣,脾氣就忍不住軟了很多,心說我就再慣你這一回。

於是二話沒有地拉起他胳膊,把他馱到自己背上,還叮囑了一句:“自己抓緊,我們回家。”

難得顧寒聲這麽體貼,洛陽心裏卻有股危機感——像秋後處決的死刑犯,臨上斷頭臺前都有一頓最後的晚餐一樣——他飛快地掙出來,自己站到地上,幹笑了一聲:“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三個人先先後後出了門。四條腿兒歪著脖子擋在門口,肚皮貼地,顧寒聲腳尖一勾,將那畜生輕輕踢送到洛陽的肩頭,頭也不回地說:“你寶貝兒子。”

洛陽:“……”

走到老銀杏樹下的時候,洛陽突然想起溫故裏還要送給他的神農井水,又繞回去取了一趟。

成天來回晃蕩不幹實事,洛陽沒有一點兒時間概念,他記得他走的時候是夏季,可眼下再回來的時候,海邊別墅的梧桐都染上了一層霜色,秋水落下去,海岸線退後了很多,在海岸上留下些雞零狗碎的小貝殼、小海星——原來夏季都過去了很久,難怪他師姐都要生娃當媽了。

洛陽打聽了江夢薇的住院號,預備挑個美麗的天氣,去醫院看望看望自己的舊情人,和舊情人的冤家們。

不料天公不作美,日日都是飛沙走石,天氣很壞。

別墅裏空蕩蕩的,那麽大的客廳,那麽多的空屋子,每天都只有活寶一個畜生來來回回,孤零零的如同老乞丐,並且難為它並沒有把自己餓死——洛陽想得很明白,他的活寶,八成也是個老妖精。

洛陽把四條腿放進活寶的育兒袋裏,十分慈眉善目地給它起了個大名,叫“活寶二號”。

顧寒聲表示“我就靜靜地看著你”。

他放出楊雨亭的魂魄,單刀直入地問她:“我地府戒備森嚴,你又從誰的口中得知你的兒子被幽在十八層地獄的?”

楊雨亭茫然片刻,“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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