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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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程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衣,扣子整整齊齊得扣著,衣領下系了條黑色的領帶配件,不計前嫌地沖王正笑著打招呼:“王哥早。”

王正沒搭理他的問好,沖他一揚下巴:“冰箱裏有切片面包和果汁,要吃自己拿。”

“好。”何程起身,“那王哥要吃什麽?”

王正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樣就行。”

面包是昨天張書臣買的,每片上都點綴著零星的葡萄幹,不塗其他醬吃起來也不會多寡淡,但是那種又酸又軟的口感算不上多美味。

王正悶頭吃了幾片,邊吃邊想著張書臣的事,吃得心不在焉,下意識伸手去摸面包片的時候,手指忽然碰到與粗糙面截然不同的光滑皮膚,驚得王正瞬間縮手回神。

他擡頭望去的同一時刻,何程也正好把手縮回去。

紙袋裏還剩最後一片。

何程禮貌乖巧道:“王哥,你吃吧。”

王正擺擺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不用。”心裏惡意地想:別讓你回去叨叨城裏連頓飽飯都不給吃的。

何程也不客氣,道謝完把最後一片吃掉了。

趁著何程喝果汁的時候,王正把桌面收拾幹凈,提醒道:“杯子拿去廚房自己洗幹凈。”

何程應了一句,洗杯子去了。

王正這下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小孩今天怎麽這麽老實?

還沒等他感慨完呢,何程從廚房出來就貼上來了。

王正正坐在沙發上給同事發短信,何程悄無聲息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王正下意識地要往旁邊一移,將兩人之間的空隙放大,屁股還沒擡起來,何程就喊住他:“王哥。”

王正停下按鍵的手指,眉頭微皺:“怎麽?”

他的不耐煩實在是太明顯了,何程微微一楞,隨即破釜沈舟下定決心:“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王正有些疑惑,但是直覺告訴他應該這不是什麽好事,他果斷道:“你要幫忙……再怎麽也是先找你書臣哥吧?找我算是什麽事兒……”

“書臣哥不會答應的。”

王正被他逗笑了:“喲,你都知道他不會答應,你覺得我會答應?哪兒來的自信?”

“你和他在房間裏的事我聽到了,”何程擡著頭直勾勾盯著他,“我都錄下來了。”

王正心裏罵了一聲,面上只是略微驚訝地一挑眉:“謔!您這……才多大啊就學會聽墻角了!”

何程沒管他語氣裏的嘲諷,自顧自地道:“你要是不幫我,這段錄音我會發到書臣哥學校裏去。”

草!毛都還沒長齊就敢威脅老子?王正深吸了一口氣,正打算開口,忽然頓住了:嗯?他幹嘛用張書臣威脅我?

“你發張書臣關我什麽事?”王正道,“他盡心盡力幫你們家,你現在要害他……你爹媽知道他是同性戀,那他們知道你是白眼狼嗎?”

何程道:“他們反正打算再生一個,我是死是活他們都不在乎了。”

王正不了解他們家的情況,聞言覺得有點不對勁,想了想開口道:“所以……你是想幹什麽?”

何程認真道:“我想要一份工作。”

王正:“……”

何程見他沒有說話,補充道:“做什麽都可以,我需要錢。他們不想再出錢醫我,我可以自己救自己。”

王正擡手摸了摸額頭:“等會兒……”他覺得事情走向格外奇怪,“你清醒一點,你才十四歲。”

何程糾正他:“是十五,我三周前滿的。”

王正:“那你還是十六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啊,你連身份證都沒有啊!”

何程道:“我出來的時候帶了戶口簿。”

雞同鴨講。王正真的無語了。

王正頭疼不已,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小朋友,你這個年齡,誰雇你就是雇傭童工了。你過兩年再說這種夢話成不?”

“我等不了,”何程壓低聲音道,“王哥……你知道有什麽……”

王正打斷他:“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我是良民,別問我。”

何程一咬牙,重新問:“你有認識什麽人嗎?我、我雖然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是我什麽都可以的,而且保證是幹凈的……”

王正大腦空了一瞬,隨即一種夾雜著難以置信情緒的離奇憤怒感猶如決堤潮水一下子迎面打來。

這小孩想讓自己當拉皮條的?!

真他媽是旗桿上紮雞毛——好大的膽(撣)子!

王正深呼吸,心裏有股弱小的聲音扯著嗓子對自己道:“冷靜!冷靜!殺人犯法!看在張書臣的面子上不可以罵娘,也不可以動手!加油王正,你是最棒的,把他當成乙方來對待——”

還沒等他收拾好開口要用的語氣,就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嘭——”的巨響。

王正忙不疊回頭,張書臣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臉色是少見的極度嚴肅黑沈。

張書臣不是沒有發過脾氣,他吼小混混小流氓的時候,被學校安排的騷操作折磨到無語的時候,都爆發過驚人的戰鬥力,最厲害的一次還當過“桌面清理大師”——雖然後來每件都撿回來了。

但是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一樣的表情,還是頭一回。

王正下意識地想躲遠點……

張書臣沒有給王正一個眼神,一直盯著何程,盯得何程心裏發毛,不自覺放輕了自己的呼吸聲。

他徑直走到沙發邊,停下腳步,就像是被暫停一樣,好幾秒後才開口,語氣疏遠冰冷:“要不是隔著兩代親戚,看在四姨婆的份上,你這種混賬東西我早就直接動手了。”

“書臣哥……”

“別,”張書臣打斷他,“你還是叫我張叔吧,我比你大了差不多二十歲,叫聲叔不為過。”

謔!這是要劃清關系啊……王正眼觀鼻鼻觀心,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張書臣眉頭緊皺,語氣嚴厲:“你爹媽腆著臉輾轉請人找到我,求我幫忙帶你看病,你呢?盤算著怎麽在城裏想法設法作踐你自己,何程,你在惡心誰呢?”

何程微微低頭,老老實實挨批。

“我和你們家接觸不多,但我還記得七八年前過年的時候,你和那些小孩在外面放炮仗,我們裏面圍著爐子聊天,你媽說,老來得子不容易,偏偏你又帶了先天的毛病,好在頭兩年活過來了,那就慢慢治,以後長大和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的。”張書臣停了幾秒,繼續餵雞湯,“這十來年,你前前後後花了你家多少錢你自己心裏也有數,你爹媽跟你抱怨過你是累贅嗎?啊?你自己說,他們是怎麽對你的?”

何程一言不發,張書臣也不在乎他的反應,哂笑:“再生一個?倆都快六十的人了,還生個屁,生出來當兒子還是當孫子?你這小兔崽子是被哪個王八犢子串掇著窩裏反的?這種屁話都信,不長腦子的嗎你?還工作?十四五歲的小孩不想著好好讀書就想著賣屁股,你腦瓜子是糞池改的是吧?”

開罵了開罵了……王正幸災樂禍地撇開臉忍笑。

“我知道我爸媽和他們一票親戚都不待見我,但是我還真沒想到……在他們看來,還有給你們傳播的觀念裏,同性戀就這麽下賤,下賤到變成一種‘謀生途徑’,跟‘婊.子’一個意思。”張書臣嘆了一口氣,“還去找王正當拉皮條,媽的,這都敢講……玩小男孩的都是變態,王正要是真應下來帶你過去,你也不怕走著進去,被擡著出來!”

“我真不認識這種人,”忽然涉及到自己,王正立馬開口申辯,“就算認識我也不敢拉……”

“我知道,”張書臣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他娘的要是敢,老子把你□□打骨折。”

王正似乎感覺到一陣劇痛:“嘶……”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張書臣稍稍放緩語氣:“今天的事我當沒聽到過,你也不準再提,收拾好東西今天下午送你去車站,老老實實回家念書!”

何程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客廳裏一時間沈默下來。

張書臣沖王正使了個眼色,王正心領神會,主動開口放臺階:“得,那這時間就不早了,張老師你換衣服洗漱吧,我去給你下碗面。”

張書臣得以順利接下去:“嗯。”

他轉身走向臥室,把門帶上。客廳裏就剩心情大好的王正和慫得像鵪鶉的何程。

昨天張書臣一退再退讓他感覺到的憋屈感現在蕩然無存,惡氣一出,王正連帶著身邊坐著的小孩都覺得順眼了不少,見他意志極度消沈,都忍不住生出一股長輩的關切。

“得了,張老師脾氣發完就當告一段落了,只要你改過自新好好做人,下次見面他還是你‘書臣哥’。”王正擡手按在他後腦勺向前一推,不出意外看到兩顆水珠被甩下來落在他褲子上。

“喲,這麽不禁罵的啊,”王正挑挑眉,伸手把桌上的抽紙撈過來擱在何程腿上,“擦擦吧,想明白了就成,別整天琢磨著那些下三濫的東西,你以為傍男人這麽好傍的啊,傍自己才是真的。”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別聽他們老一輩瞎咧咧,張書臣一直都是靠自己的,大學老師,工作都幹凈著呢!同性戀不是病,也不是為了賺錢搞的噱頭,你多讀點書就知道了。”

等張書臣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沒人了。他看了一圈,王正系著圍裙在廚房裏,他自己的臥室門緊閉著。

他收回眼神,往廚房走去。

王正正在用筷子把鍋裏半熟的面勾著繞圈打轉,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出來了?”

“嗯,”張書臣問,“何程呢?”

王正笑道:“怎麽,現在想起來了?你不是和人家劃清界限了嗎?”

張書臣擡腿,膝蓋往他屁股一頂:“少廢話。”

“草!”王正往旁邊一躲,老實回答他,“收拾東西去了唄。你剛不是要送人家走嘛!”

張書臣“嘁”了一聲,過了會兒低聲道:“對不住啊……”

“嗯?”王正一只手拿碗,一只手把鍋裏的面挑起來,“怎麽?”

張書臣擡手把額前的頭發一撩,不大好意思:“嘖,就是……哎,何程那些屁話……他不懂事,你別介意啊。”

王正一笑:“嗨,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你進去過後他給我道歉了,我沒那麽小家子氣,你也別放在心上了……我把面端出去,你自個兒拿筷子。一會兒我和你一起送他得了,反正也沒事。”

王正毫不介意的態度令張書臣松了一口氣,他側過身給王正讓路:“也行,看你方便。”

周末下午的汽車客運站人來人往,張書臣幫何程買完票,路過旁邊的小賣部時想了想,還是去買了兩瓶水和幾袋餅幹。

何程乖乖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旁邊王正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在對電話裏說什麽。

“拿好了。還有半個小時車就來,”張書臣走過去把票和食物一起給何程,忍不住嘮叨起來,“到時候上車後把東西看好了,下車前要回頭檢查一下,行李箱別忘了拿。路上別和陌生人隨便搭話,讓你幫忙的話,你就讓他找司機去,你又不是乘務員……”

何程差點沒忍住笑起來,只好抿著嘴唇聽他一直說下去。

把能想到的註意事項全部說了一遍,張書臣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婆婆媽媽,便停住了。

身處喧鬧的環境裏,沈默反而更加尷尬。何程主動開口喊他:“書臣哥。”

張書臣擡眼看他,不甚在意道:“嗯?”

何程認真道:“對不起,我這幾天麻煩你了。”

“哦……”

“之前三姑媽跟我說,我這病在成年前還不自愈,那以後就是個無底洞,我……”

“聽她放屁!”張書臣眉頭一皺,厲聲道,“她那張狗嘴除了煽風點火就是造謠生事!她當初到處說我呢:‘肏.男人三年內必得艾滋!’——我出來都七八年了,活得比她這喪門寡婦滋潤!你有功夫聽她說話不如多寫兩個字來得實在。”

何程沒想到張書臣反應這麽大,楞楞地聽他罵完,心裏反而豁然不少,點點頭:“嗯……”

王正這邊剛剛掛斷電話,見氣氛有些不對:“又怎麽啦?”

張書臣搖搖頭:“沒什麽。”

王正也不戳穿:“得,反正和我無關,你們別吵起來就成。”

長途汽車提前了幾分鐘到站,張書臣最先看見,起身道:“車來了,走,排隊檢票!”

何程也站起來,王正幫忙拉行李跟上。

還沒走兩步,何程突然回頭道:“王哥!”

王正看他:“嗯?怎麽?有東西忘帶了?”

“不是,”何程身高不夠,看他的時候稍微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有東西給你。”

王正好奇:“什麽東西?”

“你把你微信給我吧。”

“啊?”

“加個好友。”

“啊?”

“你掃我也行。”他邊說邊把手機上的二維碼點出來。

王正一頭霧水,還不知道說什麽,前面張書臣略帶煩躁的聲音猶如驚雷落地:“你們倆磨蹭什麽呢!何程!你還走不走了?!”

可惜這道雷炸得到王正,卻炸不到何程,他態度堅決,舉著手機的手一點兒都沒縮。

王正沒轍,只得趕快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好好好,掃了掃了!快走快走快走……”

有驚無險的檢完票,王正幫忙把行李箱放好。

兩人退到乘車點外面欄桿,何程坐在靠窗的位置,沖他們揮了揮手——這場景活像是一對家長送兒子上了校車。

客車準點啟動開走,兩人也從車站出來。

張書臣給何程媽媽打電話匯報情況的時候,王正在路邊招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坐進後排,給司機說了地址,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司機習慣性搭話:“你們送親戚啊?”

張書臣疲憊不堪:“嗯嗯嗯……”

“現在什麽火車飛機方便了,坐客車的人都少了。”

“但是到近不遠的地方,還是客車更方便嘛,價格也低……”

“這倒也是,我過年回家也是坐客車,坐得久一點,但是便宜啊!”

……

簡單應付了幾句,張書臣往旁邊一看,見王正拿著手機再看,忽然想起什麽:“誒。”

王正連忙按鍵把手機黑屏:“嗯?”

張書臣見他這警惕舉動,頓時饒有興趣:“藏什麽呢?”

王正挪了挪屁股:“沒什麽,那小孩兒說微信給我個東西。”

“還加微信了?”張書臣警覺,“什麽東西啊?”

王正眼神飄忽:“我也不知道啊……”

張書臣聳聳肩,懶得細究,偏過頭看窗外,用方才同樣的話回他:“算了,你們的事,反正和我無關。”

王正幹坐著等了幾秒,見他真不打算管了,這才低頭悄咪咪把手機打開。

何程已經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發來了一個音頻文件,還有一條消息:源文件我會刪除的。

王正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他把文件下載保存了,拿出耳機帶上,側過臉對著自己那邊的窗戶,點卡播放後閉上眼睛假裝聽音樂。

裏面的聲音模糊不清,王正一直按著加音鍵,直到聽清裏面第一個發音——

他猛地睜大眼,擡手握住口鼻掩住半張臉,緩慢而深長的倒吸氣。

這、這個是——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張書臣坐直,見王正幾乎是背對著自己,戴著耳機側身靠在位置上,便主動付了車費,轉頭伸手拍他:“王正,到了。”

王正慢慢坐起來,壓著嗓音“嗯”了一聲。

“你怎麽了……草!你臉怎麽這麽紅?!”

“……”

“不是發燒了吧?”

“沒、咳、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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