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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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花離開不久就有些後悔了。這一世不比前世,柳眉怎麽會是獨自一人前來的呢?若她有幫手,那麽……

千花看了看四周。天要黑了,大夏沒有宵禁,街邊的小攤燈火正明,小鎮人不算多,可夜裏也不算冷清。

她將匕首抓在手心裏,用袖子蓋住,萬一有人想要襲擊她,她也不至於全無防備。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滿街的人都是來盯著她的,已經有好幾個人看似漫不經心地向她這邊望了。路過賣鏡子的小攤,她悄悄地瞅了一眼——挺正常的,又不奇怪,他們看什麽看?

街上行走的女子並不止她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出門是沒有侍女可帶的,孤身一人走著也不奇怪。

那他們在看什麽?

每發現一個人看向自己,她就將手心裏的匕首捏緊一分。

小鎮鎮口有個破廟,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久。千花繞了很大一個圈,確定身後無人跟著,才鉆了進去。她也想過還是回到他們暫居的小院裏去,可萬一他們正在看她留下的字條呢?

——既然相看兩厭,同行也無甚意思,我走了,後會無期。

原本沒打算留下字條的,可她總歸有些不甘心——分明是他們莫名其妙,卻要指責她,這口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現在好了,就算偷偷摸回去,臉也沒處擱。要怎麽解釋她為什麽回來了?狐之琬和狐之琰嘴巴壞起來都壞得沒邊,她才不回去受那份氣。

等天亮吧。天亮了她就走,夜裏黑,黑暗中仿佛藏了很多東西,看也看不見,就算有蠱王傍身,她也還是會怕。

破廟裏有一尊菩薩像,堆滿了灰,她叫不出名來,然而看著那張威嚴卻又奇異地很柔和的臉,心裏慢慢地平靜下來,不似方才那麽緊張了。

這裏很安全,那張臉是這麽告訴她的。

於是她信了。

信不信都要在這裏呆一整晚,為什麽不相信一下,好讓自己好過一點呢?

屋頂塌了一半,但還有一半是好的,只不過臟了些。千花爬上屋梁,將自己隱沒在黑暗中,聽著此起彼伏、沒有一點兒雜音的蟲鳴,漸漸地生出困倦之意來。

一陣沈重緩慢的腳步聲伴著木棍敲擊地面的悶響,打破了這樣的寧靜,令得千花猛然清醒了。

她向下看去,只見一個怪異的黑影從沒有遮擋的大門走了進來。她捏緊了匕首,緊張地凝視著那人緩緩地、一點點地靠近。那人走得近了,面目和模樣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個瘦弱的老婆婆,衣著襤褸。她很瘦,衣服過於寬大,駝背得有些厲害,整個人以一種十分奇怪的姿勢扭曲著,步子也顫顫巍巍的。

她右手拄著一根拐杖,左手拿了個破碗,碗裏躺著幾枚銅錢一樣的東西。

老婆婆走到破廟裏一片空地上,費力地坐了下來,將破碗放到一邊,嘆了一口氣。

是個乞丐,千花想,今天乞討得的錢不多,想是正在發愁吧。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她感覺匪夷所思了——老婆婆摸出了一個火折子,摁在碗裏的銅錢上,繼而將火折子收了起來,往身後的柱子上一靠,閉上了眼睛,爾後再無動靜。

碗裏的銅錢看起來也並沒有什麽怪異的。

莫不是曾有人拿假銅錢騙過這個可憐的乞丐婆婆?千花百思不得其解。老婆婆不多時便傳出鼾聲來,看來睡得很熟,千花躡手躡腳地跳落在地,著地時踉蹌了一下,險些碰撞到其他東西弄出動靜。她悄悄地蹲在碗邊看——就是幾枚銅錢而已……

不,不是銅錢,銅錢怎麽會塌下去變成灰?

她驚訝地看著其中一枚銅錢,已經塌了一半;再看看其他的,也都不是銅錢,只是形狀像銅錢罷了。

那枚銅錢塌得更厲害了,盡管一點兒異樣的味道也沒有,千花心裏仍生出一些不祥的預感來。一個乞丐弄這麽奇怪的東西做什麽?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想要先回到屋梁上去,那老婆婆的鼾聲卻突然停止了,雙眼緩緩睜開來。

“你……是人還是鬼……”千花還在琢磨要做些什麽,老婆婆就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很,仿佛樹枝從石頭上劃過去,磨礪出不太動聽的聲響。

她這句話問得奇怪極了,千花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

“若是鬼……你是來收我這條老命的麽……”老婆婆說話很慢,慢得千花都不想聽了。“正好……老婆子我也活夠了……”

“我是人,哪裏看起來像鬼了?”千花出聲打斷她:“我不會收你的命,放心好了。”

哼,老人家老眼昏花,不與她計較。

“你是人……為什麽不回家去……要來這裏……”

這樣子說話真是太折磨人了,千花心想,不過看來這個老婆婆不是什麽奇怪的人,只是碗裏的東西有些奇怪罷了。

“老婆婆,您這碗裏是什麽東西?”她指著那只破碗。

“呵呵……”老婆婆一笑起來,千花頓時覺得她說話的聲音非常動聽:“這可是個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千花不解地問。

“……忘記痛苦的好東西……”老婆婆說著,拿過碗,小心翼翼地捧到千花面前:“這可是……非常非常難得的好東西……”

其中一枚銅錢已經徹底成灰了,老婆婆取出火折子,摁向另一枚。

“可是,不是一點兒味道也沒有嗎?怎麽會讓人忘記痛苦呢?”千花下意識地離得遠了些。

“……因為……不是要讓人忘記痛苦……而是……要讓它忘記……讓它睡著……”老婆婆舉著碗,直逼到她面前。

“它……?”千花後退幾步。她得離開這裏,遠離這個乞丐,然而腳突然變得很沈,當她跑動起來時,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輕盈。

“你跑不掉了,它已經睡著了……”

千花跑到門口,夜幕之中,許多個黑影緩緩逼近。

“你若下不了手,讓我來吧。”柳眉說:“你們兩個畢竟做了那麽久的夫妻,興許會不忍心,我不願意叫你為難。”

“你從未拿過刀子,如何動手?”狐之琰反問。他看了看千花,拿著刀的手卻仍然沒有動。

“你說過他們盯得緊,萬一突然找過來了呢?若你猶猶豫豫的,不如我來,沒動過刀子,不等於沒見過人動刀子。”柳眉有些不耐:“你是不是後悔了、怕了?或者發現自己更喜歡她一些?我們沒有退路。她已經知道我們兩個的密謀了,若是讓她活下來,我們兩個只怕死無全屍。”

“我怎會喜歡她?我只是可憐她……”狐之琰嘆了一口氣:“她心地其實不壞。”

“刀給我!”柳眉對他說的這句話感到不悅,伸出了手。這是一柄小刀,取出蟲子不需要真的將她大卸八塊,只需在她手腕上挑出個小口子,以一種特制的香為引,就能將蟲子引出來。柳眉早已點燃了香,只差給蟲子一個出口了。

“阿眉……”狐之琰輕柔地喚著她,試圖令她平靜些。

“狐之琰,刀給我,我來挑出蟲子。”柳眉卻不願意再讓他猶豫下去:“你平時不會這樣,她已經讓你動了惻隱之心,你做不了這件事。我阿爹的病不能等了,我不能讓你害死他、我們兩個乃至柳氏九族。”

狐之琰,無奈,將刀遞給了她。

柳眉握住刀柄,狐之琰卻並沒有松手,他出其不意地捏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扭轉刀刃所向,冰冷的利刃閃著寒光,沒入她胸前。

柳眉睜大了眼睛,眼裏滿是驚愕。狐之琰捂住她的嘴,拔出刀子,覆又刺了進去。

“你以為……只有你會利用人麽?”狐之琰的聲音同他手中的刀一樣冰冷:“以你爹為借口,真虧你想得出來,你以為我不知是你自己想要蠱王?蠱王離體片刻即死,須得盡快放入另一個人體內,得了此蠱,就算我在背後暗算你也不怕,你是這麽想的吧?以你和她的關系,大可以推脫說是我得了蠱王,趁我被纏住之時,你便逃之夭夭。阿眉,你太貪心了,即使能夠青春永駐,活那麽久又有什麽用呢?沒有人能夠陪你活到那麽久,看著你所愛的人一個個離去,活著,只是一種折磨。不過除了你自己,你大概也沒有愛過誰,包括你父母,否則你不會做出這種棄他們於不顧的事。”

柳眉不能出聲,也無力出聲,她眼中的驚愕變為恨意,以及可以讀得出來的詛咒。

“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狐之琰淡淡道:“景帝早已知道你別有預謀,才叫我穩住你,好捉拿背後指使你的人。你等的那些人不會來了,柳氏九族只怕要隨著你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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