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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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相隔的房間,狐之琰一間,千花與狐之琬一間。狐之琰氣沖沖地上樓去,見千花赤著腳站在門前,不知發著什麽呆。見著狐之琰,她沒精打采地擡了擡眼,轉身閉上了房門。

狐之琰心裏不舒坦,便也沒追過去,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狐之琬一靠近房間,千花就聽出來了;雖說是同胞兄弟,狐之琰卻走不出那樣的腳步聲。那樣輕輕的,利落又沈穩,和他的人一樣。

她爬在榻上坐著,這樣他一進來就能看見她;因為她無事時多半喜歡坐在這裏,也不會顯得太刻意,仿佛專程在等他進來似的。

千花不肯低這個頭。不知道他發什麽瘋,睡了個覺起來就變了張臉,換了個人,說話也傷人得很,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刺,好像她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她不過是瞇了一會罷了!不知道他胡思亂想了些什麽。

千花揉了揉臉,一擡頭望見擱在角落裏的銅鏡,映出臉上不知道被什麽硌出來的印子,心裏咯噔一下——莫不是睡相太難看,被他偷看去了,嫌棄了,覺得為她做這麽多不值了?她睡相不是那麽差吧……

要不難道是她睡覺打呼嚕?她睡覺打呼嚕嗎?這個問題把千花難住了,她哪裏能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呢?

她正亂想著,一個重物“咚”地落在她身邊的棋桌上,險些嚇得她跳起來。狐之琬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徑直進了裏屋。

千花傻了眼。

狐之琬也喜歡坐在這裏,她本以為兩個人相坐無事,總能聊上一兩句。只要能聊開,知道他為什麽生氣,怨氣總能化解。

哪裏知道他連面都不想碰。

一整晚,狐之琬都沒出來過。千花蹲坐在榻上,望著棋桌上涼得不知道還能不能吃的包子,手指扭成了一團。月光水一樣從窗縫裏漏進來,和包子一樣涼涼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長榻又窄又硬,根本睡不了人……

狐之琬起得早,天才蒙蒙亮,裏屋就響起穿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整晚沒睡的千花一聽到這個聲響,立即閉上眼睛裝睡,還特意將手橫在臉前,好趁狐之琬不註意,可以偷偷睜眼看看。

她故意把沒吃的包子攤開放在棋桌上了;狐之琬能想到她沒吃晚飯給她買包子,自然也能看到她壓根兒沒動那包子。

臨時找的客棧簡陋得很,洗漱用具直接擺在外間墻角裏。近日人多,小二都不管打水了,要用水還得自己去後邊院子裏水井邊打水。

狐之琬是忍不得起了床不洗漱的,必然要經過她身邊,當然錯過不了連個指印都沒有的包子。千花有時候傻,有時候又精明得她自己都不敢信,這會兒小算盤就撥拉得特別響,算好了狐之琬就是不想看也能看得到。

都一晚上過去了,他再怎麽生氣也該消下去一點了吧?看到她連飯都吃不下,不說心疼她,罵她兩句總會吧?只要能開口說話,必然就能慢慢解開心結了。

千花心急火燎地等著他停住腳,等他無論冷熱總歸帶著溫度的目光掃視過來。

狐之琬果然在長榻旁邊停住了腳。千花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在包子和自己身上來回猶豫,正像她所期待的那般,心裏一下子打起鼓來。

現在睜開眼,時機正合適嗎?她此刻的模樣夠楚楚可憐,讓他不忍心繼續生氣嗎?

她突然感覺自己滿臉都硌的是印子,睜眼的勇氣頓時蕩然無存。

狐之琬彎下腰來了。他的氣息也隨之一道襲來,每回他過於靠近她,她總會覺得略微不適,此時卻一點兒不適也沒有,她甚至巴不得他再靠近些。

可與她期望的恰恰相反,狐之琬不僅沒有更靠近些,反而遠離了她。

千花不確定他是不是發現自己裝睡了,更加不敢睜眼。狐之琬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來時她才終於睜開一條縫——還用手擋著——然而失望地只看見他的背影。

還有他手上的包子。

他一聲不吭地把包子拿走了,卻全然不管蜷縮在棋桌旁的她睡姿多麽扭曲。

連條毯子也不給她蓋上。

千花把臉在手臂上蹭了蹭,咬住了指節。

狐之琬出去後好久沒回來,外面又突然吵起來了,千花沒忍得住,隨意整理了一下便跑了出去。

爭吵的聲音來自樓下,千花站在走廊上,看見一群人圍著幾個人。她驚奇地睜大了雙眼——站在中間的那個居然是狐之琰。

在他身後是那位戴著面紗的女子;身前則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狐之琰面色陰沈,雙手握拳,看著是要跟對方打起來的架勢。

“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老子的閑事你也敢管?”壯漢嗓門也大,聽著很嚇人。然而千花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若是跟狐之琰交起手來,他必輸無疑,充其量不過是塊頭大些罷了。

“胡公子,他是沖著我來的,你沒有必要讓自己陷入這個麻煩。”面紗後的女子開口道。

千花一聽見那道聲音,就抓緊了面前的欄桿。

這道聲音穿過十多年前的黑暗、穿過偶爾會有的夢境、穿過她這些年的無奈與躲避,終於還是出現在她面前。

怎麽忘得了呢?這道聲音同狐之琰的音容相貌一樣,一旦想起來了,就想起了全部。

只不過不是恨,而是害怕。

那個時候,柳眉能讓狐之琰那樣對她,現在也能吧?

至於狐之琬,千花就更沒有信心了。原本她不怕的,可經過昨夜和今晨,看到了對她失去耐心的狐之琬,她心裏便什麽期望也不敢有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看透他了,可原來並沒有,先前不過仗著他還能忍她,才讓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算不得麻煩。柳姑娘,你放心罷。”狐之琰淡淡道,不曾回頭,只冷冷地盯著面前的壯漢。“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女子,仗著自己比別人肥了那麽幾十斤,以為沒人能治你麽?我不想傷人,你若識相些,現在、立刻、馬上向她道歉,並且從這裏滾出去!”他說。這時候的他有些像狐之琬,又不太像。

她應該回房裏去,眼不見為凈。這一世狐之琰終於還是遇到了柳眉,就像是宿命一樣,逃也逃不掉。狐之琰同柳眉在一起,這個也是可以預見的了,命運便是如此。你看多麽巧,前世在京城碰到也罷了,今生在這麽偏僻的刁鉆角落也能撞到一起,合該他們要相遇相知。

狐之琰夢得到前世的事,柳眉呢?千花不敢僥幸,這輩子她還從沒成功地僥幸過。

但她不想再死得和前世一樣了。

“你誰呀,憑什麽命令老子!”狐之琰話說得厲害,可他面有病色,壯漢絲毫不放他在眼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被激得暴怒起來:“信不信老子砍死你!”

“胡公子!”柳眉擔心地輕呼。

“不過一莽漢,我亦不放在眼裏。”狐之琰這話是說給柳眉聽的,溫柔極了,千花記得他這一世都不曾這樣溫柔過。

兩個人再這麽下去,只怕就要相知相許了。

千花一咬牙,手撐住欄桿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狐之琰與壯漢之間。她絲毫不理會狐之琰驚訝的臉及周圍的人驚訝的呼聲,只手揪住壯漢——那麽高大粗壯的一個人,竟被她輕巧地拽得彎下腰來。

千花懶得同他啰嗦,邁步往外走。

“你攪進來做什麽?”狐之琰左右張望沒找到自家阿兄,生怕阿兄找他麻煩,頓時將柳眉放到一邊,攔住了千花。

“看你跟人廢話看得煩了,做事能利索些麽?”千花白他一眼,拖著壯漢一路向前。人群見識了她的力道與身手,紛紛讓開,生生讓出一條道。

壯漢使勁掙紮著,想要掙脫出來,千花一個耳光扇過去,他立即老實了——大概是被千花扇得暈頭轉向了,因為那聲音夠響亮的,一時間人群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於是她一路拖拖拖,走到門檻前,將壯漢一擱,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狠狠地將他踹了出去。她拍了拍手,轉過身,無辜又惡狠狠地望著狐之琰:“我餓了,快去給我弄點吃的!”

千花的語氣不客氣極了,狐之琰英雄救美被她破壞,眼下又像是她的侍從一般,頓時就不樂意了:“你餓了找我做什麽?”

“你敢再說一遍?”千花沈下臉。她故意不給狐之琰面子——讓柳眉看看狐之琰多沒面子,叫她看不上他,千花的目的就達到了。

她怕極了他們再聯手,這回狐之琬估計不會再幫她了。

“我可不是你的侍從,你明白這件事麽?”狐之琰忍了又忍,為了不被阿兄揍,憋著氣說得客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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