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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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夢到那個樓道,小時候住的老房子的樓道。

很奇怪的,無論去過多少地方,夢境總是糾纏在很久之前生活過的建築裏。

夢到自己三個階梯一跳飛快地沖下樓梯,拐彎,在下一段樓梯上跳下的時候猛然踏空,失重感,後腦結實的撞擊。

不是很疼,但是意識中斷了好一陣。

有很多腿從他在他眼前晃動,很慌張,有人按住他的頭。他擡起頭試圖看清楚,世界開始顛倒然後陷入了一片黑暗。

像是在跌落,也像是在拼命向著某個方向游去。

有一扇門,門的背後散發著刺眼的光。他奮力推著門,推開之後是開闊的樓頂,四周的水泥方磚反射著陽光,矮矮的圍欄上坐著小小的郭中平。

“郭郭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

他哭起來了,哭著,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把她抱住,拖下來,一起縮在角落。

“我不敢下樓……”

“小宗,我害怕……”

她也開始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快要散架了。

“不怕,不怕,我保護你!”

他記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事,腦袋很暈,胸腔充斥著莫名的悲慟。他抱著她,一遍一遍地喊著要保護她。郭中平小聲啜泣著,摸摸他的腦袋,問他疼不疼。

於是他發現自己的頭上包裹著紗布。

腦袋後面的傷口開始抽疼,像是有什麽東西紮了進去。

……

宗健驟然清晰的頭疼中醒了過來,楞了半分鐘,確認了自己身處自己的公寓,一切安好。腦袋沒有受傷,郭中平也不在樓頂邊沿。

他記得樓頂事件的結果,他們兩個哭累了,一起睡著了。

後來大人們找到他們,分別帶回家,後來,郭中平他們家就搬走了。

他就是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很有可能是那一次從樓梯上踏空讓他記不清之前一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他摸著後腦勺上幾乎摸不出來的疤,記憶裏殘存著一些印象,找郭中平,不停地找郭中平。

他那些誇誇其談的尋找宣言,是不是這個模糊印象的延續?

有不止一種辦法可以弄清楚,最簡單的,打一個電話給老媽,既然是在老院子裏發生的事,既然有那麽多大人都在奔忙參與,他還摔得不輕,他爸爸媽媽應該都知道。

號碼已經撥出去,在接通的前一秒給掛了。

那是郭中平不能回想的事情,不能背著她去探問什麽。

老媽撥電話回來,宗健接了之後噓寒問暖了一陣,說他中秋不回家,國慶也不回家,他的工作沒有公休假,不過拍完這個電影有時間就回去一趟。他沒有提起郭中平,跟郭中平重逢大半年了,沒有跟家裏提起過他找到了小時候的玩伴。

也許潛意識裏也在回避,想要保護什麽。

郭中平現在好好的,並且他喜歡她。

前晚在樓下的小花園裏他們聊了很久,郭中平承認了“他喜歡她”這一事實,在此基礎上她提出她並不能勝任被她喜歡的角色,並且有無數人比她適合這一角色。

“你不能當做那些差異和困難不存在,你需要更有名,更多話題,更多人關註,這些都是我避之不及的東西。我是躲在人群最默默無聞的角落的那種人,你是人群當中萬眾矚目的那一個,我不會走到你那裏去,根本就不會出發。”

“我並不是生來註定活在聚光燈下面,我走到我的位置有努力,更多是運氣。我可以追逐名利,不斷奔向更大的成功,我也可以閑雲野鶴隨遇而安,經營我的小日子,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不是喜歡。”

“如果喜歡一個人,更不能讓他為了自己改變人生的軌跡。”

“郭郭你還不明白嗎?我的人生軌跡早就因為你改變過,當然同時也有我的愚蠢、自大和渴望成名。那只是我自己做出選擇的原因,是我的原因,並不是你在把持我的選擇。”

“我還是不能給出同樣的回應。”

“我並不著急。”

“我不能這樣心安理得的和你當朋友。”

“你要這樣和我斷絕往來也太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了。”

“我不想你抱有期待又長時間得不到回應,所以,我們說好,你不要放棄其他的選擇,在更合適的對象出現的時候不要有顧慮,我的態度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選擇。”

“你是在認真的建議我當個渣男嗎?”

“我在逃避,然後裝作對你很好。”

“郭郭,這種事情裏面不要讓你的理性占上風。”

“如果完全按感受來,那我可能會站起來跑掉,而不是坐在這裏故作平靜地跟你說這些。”

“跑去幹什麽,要是做吃的可以叫我一起去吃嗎?”宗健忽然笑了,“我會跟你一起跑,不要想可以隨便甩掉我。”

郭中平望著他的笑臉,好一會兒,自己也笑了。

昏暗的夜色中,他們的笑容互相映照在對方的眼中,如熠熠星光。

談話的最後,他們決定擱置爭議,繼續他們誠摯的友誼同時互相承諾不采取主動扼殺各類發展可能性的行為,無論是他們之間的,還是他們個人的。

這有點古怪。

在靜謐的夜晚,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在小花園裏一板一眼的商討他們的關系。

宗健從來沒想過談戀愛會談成這個樣子,當然他們也沒有在談戀愛,他其實不太知道他們談的是什麽,不過真的談了很多,透徹地交換他們的觀念和態度。

像是把自己剖析給對方看,毫無保留地。

宗健的職業生涯中一直在展示自己,外形,談吐,演技、經歷甚至情感,還有那些修飾過後的淺薄看法,從沒有這樣暴露過自己的真實,肝膽相照,淋漓盡致。

宗健開車送郭中平回去,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有時候互相看兩眼然後微笑。

所以宗健昨晚是微笑著進入睡夢中的,雖然夢境讓人有一點不安,也不能毀滅他的好心情。去片場的路上經過門口的小花園,微笑開始在嘴角揚起。

當天要拍孟少少的殺青戲,劇情裏很酷的女主人公在強吻了男主人公鬧了各種別扭之後,終於和他走到了一起,她在舞臺上和樂隊一起表演,他換了新發型和新造型在後臺等待,等她下場之後,捧著一束花送給她。約她。

宗健在這場戲裏面恢覆了本來面目,精神的短發,造型師給他額頭前面留了一點碎發,看起來更純良。膚色不用再塗黑,唇紅齒白,加上他神采奕奕的,還換了一件水藍色襯衫和齊整的西裝褲,對照之前的人物造型的確有青蛙變王子一樣的美好。

孟少少從舞臺上走過來,看見他笑容滿面的捧著花站在那裏,出口罵了一聲,似乎有一點笑場。

導演沒有喊停,於是他們繼續演了下去,他迎著孟少少走過去用非常紳士的動作把花遞給她,晴雯她的額頭,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去約會。

樂隊的其他成員陸續站在他們身邊,屏息靜氣的看著他們。

孟少少笑得控制不住,漏了兩句臺詞,用力點頭。

他們周圍全部人開始歡呼。

導演終於喊了“哢”,他對這一場還挺滿意,又拍了幾遍都說沒有之前這個效果,孟少少的笑容熱別好,把她那句臟話剪了就行了。

宗健問她:“你是不是看我一下這麽帥給驚艷了?”

孟少少說:“我是看你笑得傻兮兮的,完全熱戀中的白癡樣,你女朋友不甩你了?”

“她還不是我女朋友,不過她早晚會是我女朋友的,我們達成了一致意見可以向著這個方向努力,至少不設置阻力。”

“你們是在談戀愛還是在搞什麽行政決議?”

“在談人生談理想談精神文明建設。”

“去死。”

“我不能死,我還沒有女朋友。”

孟少少捏著拳頭在他眼前晃了幾下,特別想揍他,宗健還是笑得花一樣。

孟少少的韓國明星又來這一組探班,她殺青之後就要奔赴北美,歐巴要抓緊時間跟她團聚。孟少少跟宗健拍攝手拉手從後臺跑出來奔向美好明天的鏡頭,歐巴就在一邊看著。

“他不跟你去嗎?”

“他在韓國國內還有工作。”

“不容易。”

“沒有一份關系不需要經營的,我中秋之後可以去韓國,他到聖誕節會閑下來,我們可以共度假期。前景美好,值得努力,羅大師說我年底好事近很可能有人求婚哦。”

“恭喜恭喜,提前恭喜。”

“要不要讓羅大師幫你算一算幾時可以追到?他之前說你的那些很準誒。”

“哪些?”

“你都沒聽是吧,你這種態度就不對所以姻緣不順。”

“安啦安啦,我的姻緣不歸羅大師管,歸我自己管,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沒有一份關系不需要經營,我們各自努力經營各自的吧。”

“我還是有點想揍你。”

“歐巴救命。”

“去死!”

兩個戲中情侶戲外追殺,繞著片場跑圈然後繞著歐巴跑圈,孟少少最終撲到歐巴的懷裏用韓英雙語呼喚歐巴幫忙揍他,宗健跟他們白白,然後順利逃走了。

晚上還是參加了孟少少和她歐巴的飯局,算她自己的殺青宴,沒吃冷面,吃了涮羊肉。

第二天收工才有時間去看郭中平。

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孫藝璇,她順便就走出來回自己公寓,經過宗健身邊神秘莫測地戳了戳房間裏面,一根指頭從眼前橫著劃過去,然後五指張開做了一個用力握住的姿勢,用鼓勵的神情對宗健點點頭。

“什麽?”宗健不是很懂。

“加油!”孫藝璇給了他充分的支持。

支持完了她就笑著走去自己那間公寓門了。

這種事情似乎沒什麽可加油的,不是更快、更高、更強就能奪冠,它沒有終點,沒有成績,沒有裁判。它的場地只是兩個人面對面,然後笑容不可抑制地冒出來。

“Hi。”

宗健站在客廳的拐角,笑著跟她打招呼。

郭中平坐在小茶幾旁邊,正在整理一些資料,然後舉手跟他打招呼。手又被她忘在那裏,好一會兒才收起來,快速翻動小茶幾上的打印件。宗健又笑了一下,熟門熟路地陷進他的墊子裏,哈哈哈哈熟門熟路地跑到他腿邊,宗健把它撈起來抱住。

“在看什麽?”

“課程資料。”

“哦,要去上學嗎?去哪裏?”

“我在求學方面一直都很失敗,你知道了,休學,退學,肄業,之前的老師一直建議我繼續學習,還幫我聯系了學校,但是那時候我走出房間門都比較困難。後來走出來了,從家裏到這間公寓,現在想試試看再走出去一下,就試一下。”

“那會緊張嗎?再回到校園環境。”

“不知道,不過我感覺可以應付更多事情了。一個人獨立生活,工作,遇到這些鄰居,遇到你,覺得可以試著去接觸更多東西,慢慢來吧。”

“不如跟我一起去學跳傘?”

“我剛剛好像說要慢慢來?”

“嗯,慢慢來。”

“謝謝。”

“又謝我?”

“雖然我之前說已經不需要你的拯救了,不過你出現在我的生活裏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在努力改善,雖然很慢。這裏面有你的一份功勞,你是個很好的朋友。”

“這麽好的朋友,要不要考慮用來當男朋友?”

郭中平扭頭笑,起身把整理好的資料放到寫字臺上。宗健無趣地撓撓哈哈哈哈,它從他懷裏跑掉了。

“順口說說,不是要催你。”

“好的。”

“我給你提供一種更切實際的幫助吧,之前有個同劇組的前輩教我的,通過最經常做的事情來緩解壓力。你就是畫畫嘛,這樣,想象你在畫一幅風景,用想的就可以了不用真的畫。”

“手繪?素描還是彩色?水彩?油畫?”

“就你最擅長那種。”

“哦,好。”

“你想象你畫了藍藍的天空,遠山上有一層銀白色的雪,山下是茂密的林帶……”

“松樹林?”

“噓。”

“……茂密的林帶下面是幽靜的湖水,湖心有一只小黃鴨。”

郭中平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宗健努力不被她打擾,繼續演示:“一只小黃鴨,很小,然後就掌握不好嘛,一滴顏料滴在了湖心,明黃色的,一大坨不偏不倚滴在了湖心。只好畫成大黃鴨,然後天空也被滴了,黃黃的,只好畫成太陽,但是所有的光線角度都不對……”

“啊。”郭中平發出了焦慮的輕呼。

“然後,你‘CHUA’的一下就把整張畫給撕了。‘CHUACHUACHUA’撕得碎碎的。”

“噗。”

“怎麽樣,有沒有很爽?”

“爽是有一點爽的,不過之後還要重畫,趕不及交稿時間怎麽辦。”

“身為一個搞藝術的人不要這麽現實主義。”

“你每次都緩解壓力都毀作品嗎?要怎麽毀?砸電視?”

“前輩教我的是想象演了三十幾條沒過,然後用機槍掃射全部人。”

兩個人一起哈哈哈哈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在他們旁邊亂轉,憂郁地看著,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在呼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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