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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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元寶打從一出生,就是個挺有主意的孩子。

比如他還是個奶娃娃,只會窩在知薇懷裏吃奶,一個字都不會說的時候,就用無聲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想法。

他吃奶比較有規律,每次都得先吃這邊再吃那邊,吃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如果這會兒有人來逗他,通常那個人是皇帝,他就會停止吃奶,但並不理會對方,臉上露出一副十分不爽的表情。

皇帝逗了半天見他沒反應,未免有些尷尬,摸摸鼻子往旁邊一坐。世界瞬間安靜下來,於是元寶又開始乖乖吃奶。

幾次下來知薇掌握了規律,一見皇帝過來就沖他使眼色,叫他別說話。皇帝有些氣惱:“朕是他爹!”

“他還是你兒子呢。”

“那他還敢嫌棄朕。”

“人家正吃飯呢,您吃飯的時候也不喜歡人打擾吧。”

於是皇帝改為元寶吃完奶再逗他。

一般吃過奶後總要拍會兒嗝,皇帝在這方面是完全的新手。有一回知薇剛餵完皇帝就把孩子接過去,那邊知薇忙著系衣服扣子也沒留意,忘了跟皇帝說要拍嗝的事兒。

這下可好,元寶又不幹了。皇帝的到來打破了他的習慣。母後還沒拍嗝呢,他怎麽就把自己接過去了,這人真討厭。

於是他二話不說,“哇”一聲張嘴,把剛吃下去的奶吐出來大半。

皇帝一時沒留意,根本躲不開,奶汁噴了他一身,從上到下蔚為壯觀。

九五之尊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這麽叫人拂面子,旁邊知薇見狀笑得跟什麽似的,乳母和宮女趕緊過來侍候,抱孩子的抱孩子,擦衣服的擦衣服,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皇帝覺得顏面掃地,恨不得沖元寶的小嫩臉上來幾下。

可元寶十分無辜,睜著大大的眼睛瞪著皇帝,突然自己“呃”了一下,打了個大大的嗝出來。

知薇趁機就在旁邊“教導”皇帝:“您看,您沒把他的嗝拍出來,他難受呢。”

皇帝吃了個啞巴虧,也不能真跟個奶娃娃計較什麽。

要知道這孩子才多大呀,他那一巴掌拍下去,半條命就沒了。

仗著自己身嬌體弱,在妹妹出生前又是宮裏最小的一位主子,元寶小朋友可是沒少橫行霸道。

反正闔宮上下都寵著他。

太後自不必說,宮裏好久沒孩子出生了,這一個又是皇後所出的,元寶長得極漂亮,跟皇帝小時候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太後哪有不喜歡的,每次見到都是抱著不撒手,一丁點兒氣都不讓他受。

知薇也是寵孩子的高手。頭一個孩子,又是拼了老命生出來的,吃的苦越多對孩子越上心,事事親力親為,將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母子兩個感情與日俱增,好得跟什麽似的。

皇帝有一回不無吃醋地說:“朕現在真覺得自個兒是多餘的,倒成了橫在你們中間的累贅。”

知薇聽到這話趕緊把孩子交給乳母,好好同皇帝歡愉一番,叫他整個人神清氣爽。

於是乎元寶就更不喜歡皇帝了。

除了這兩位外,承乾宮裏還有一位,對元寶也是極為寵愛,比起旁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人便是二皇子。

二皇子差不多大元寶四歲,孩子出生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一夜間長大了。當了哥哥的人,整個人氣質都不同了。以往還覺得要跟父皇母後撒撒嬌,如今一見著弟弟,就有了種當哥哥的責任感,恨不得整日裏幫著照顧孩子才好。

元寶才出生沒幾天,二皇子就試著抱了他。在一眾宮女嬤嬤緊張的保護下,他輕輕巧巧抱起孩子,手勢相當標準,比皇帝似乎還要好一些。

他這樣子叫人覺得奇怪,知薇後來就問他,二皇子羞澀一笑:“平日裏看母後抱弟弟,跟著學的。”

知薇突然覺得這孩子在照顧人方面有點天賦。

元寶也挺喜歡這個哥哥,被他抱著的時候總是十分安全,從不扭來扭去,兄弟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同傻笑起來。

皇帝對此情景十分滿意。不管兄弟倆長大後會不會有隔閡,至少現在看來感情是不錯的。

生在皇家最怕的就是兄弟相爭,百姓家兩兄弟爭執不過是為家產,而在宮裏爭執的東西卻是江山。一旦兩人甚至多人對江山起了心思,接下來的情況便是你死我活。

皇帝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起來的,幸好他那時還算鬧得不厲害,最後兄弟幾個都得已保全性命,這麽多年相安無事。

他不希望二皇子和元寶間有一天也會發生那樣的爭鬥。

但現在他最要操心的卻是另一樁事情。元寶似乎跟誰感情都不錯,唯獨和他不對付。

這叫皇帝有些不舒服,元寶是他最期待的孩子,卻偏偏是最不喜歡他的一個。

當然從前那些孩子他也沒怎麽費過心思,也從不在乎他們喜不喜歡他。可當他想要和個孩子搞好關系時,卻發現這事兒一點不容易。

關鍵還是元寶太有想法,生活又有規律。

皇帝本就是個超然的存在,宮裏的一切皆以他的規矩來,基本上別人都跟著他的節奏走,他也習慣了這一現實。

可突然有一天,一個小屁孩兒出現,對他的權威進行了挑戰。

比如皇帝進屋後要知薇過來換衣服,可元寶要吃奶。皇帝想跟知薇親熱親熱,元寶要換尿布。皇帝想幹什麽,元寶總會有事兒出來,搞得皇帝十分惱火。

於是兩父子難免產生分歧。

有時候知薇為了兒子委屈丈夫,有時候又得哄著丈夫委屈兒子。作為一塊夾心餅幹,知薇還算游刃有餘,卻沒發現這一大一小默默地不對付上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長時間,在最初的一年裏經常發生。皇帝從沒想過遷就一個小孩子,他這一輩子除了知薇外,還沒有誰能叫他低過頭。

元寶卻覺得他才是承乾宮的主人,人人捧著他寵著他,怎麽這個看起來不怎麽友好的大個子,偏偏要跟自己對著幹呢。

他一點兒不喜歡他。

感情就在這樣相看兩厭的情況下,變得越來越薄弱。

好在除了皇帝外,其他人對元寶還是相當友善的。

在他大概一歲的時候,安陽基本走出了良妃的陰影,又成了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漢子。

弟弟仿佛一夜間長大了,到了可以隨意玩弄的時候,安陽覺得生活簡直充滿了陽光。

因為比起從前有些木訥的二皇子,機靈又可愛的四弟簡直更討人喜歡。並且在這個時候,二皇子經過知薇和她的雙重改造,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連話都不敢說的小男生。他變得勇敢、堅強,並且願意跟安陽一起“欺負”弟弟。

他們兩個合作的第一樁事情,就是教元寶走路。

元寶在十幾年後雖是一個玉樹臨風氣質出眾風光霽月大殺四方的帥哥,但此刻他真是比較窩囊,因為他連路都走不穩。

安陽覺得這樣不行,自己的弟弟連路都不會走,豈不不像話。於是跟二皇子一人一邊拉他的手,教他慢慢往前走。

元寶對學走路這件事情挺有興趣,絲毫不覺得累,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乳母過來小聲問:“四皇子可要換尿布?”

安陽回她一句:“不用,他正走路呢。”

宮女過來小聲問:“四皇子可要換尿布?”

二皇子回她一句:“不用,他正走路呢。”

於是四皇子走了半天的路,把塊尿布尿得裏也濕外也濕。

那天皇帝手頭事情不多,來承乾宮有些早,一進屋就見仨孩子一字排開在那兒走著,頗覺有意思,也十分感慨。

一眨眼的功夫,安陽都快成大姑娘了,從前悶聲不響的小二也活潑了起來。關鍵是他那個只會吃奶拉屎和他搶“女人”的小兒子,居然能走兩步了。

看來他斷奶的日子指日可待。

皇帝一高興,突然沖元寶伸出手來,示意要抱他。元寶本著有人抱不抱白不抱的心態,十分不客氣就往他懷裏鉆。

皇帝抱著他軟呼呼的小身體,心裏滿滿的全是感動,整個人也是暖的。

然後他突然發現,他的身體真的就熱了起來。

低頭一看,元寶的褲子全濕了,尿液從衣服裏滲出來,全弄在了他身上。

皇帝暗罵一句三字經,一時間連帝王的規矩都給忘了。

可元寶並未停下他惡心人的步伐,趁著皇帝失神的當口,他又稀哩嘩啦來了泡便便。長時間沒換的尿布哪裏承受得住這個,立馬漏得一塌糊塗,沾得皇帝滿身都是。

要不是親生的,皇帝那時候肯定直接就把他甩地上了。

真是他的冤家啊。

那天一整個晚上,皇帝洗了三回澡,換了無數身衣服,可總覺得身上一股子屎尿味兒,氣得他摟著知薇,在床上忙活了好久。

知薇覺得很冤:“你兒子弄你一身,你找我發洩做什麽呀。”

“你是他娘,兒子犯錯老娘受罰,天經地義的事兒。”

說完皇帝又欺了上去。

知薇故意氣他:“別過來,一股子味兒。”

皇帝才不管她,因著她那句話折騰得更厲害了,害得知薇第二天都沒能下床。

她覺得自己根本就是無辜被殃及的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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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寶一天天長大,和二皇子的感情越來越好。

本來也該這樣。大姐安陽公主和他年紀差得有些大,兩人在一起基本上他就是被玩的那一個。

元寶年紀小自尊心強,十分要面子,偶爾娛樂一下姐姐也就算了,成天被她“玩弄”他可受不了。

所以後來當他終於會講話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姐姐,快去繡嫁妝吧。”

這是知薇同他說的,那時候安陽十來歲,古時候女子說親早,安陽雖還沒說定人家,但嫁妝確實該備起來了。

知薇又是愛女狂人,頭一回嫁女兒簡直樂暈了,方方面面親力親為,準備這個又要那個,恨不得將皇帝的小庫房全都掏空了才好。

這下子她終於體會到嫁一個土豪丈夫是什麽樣的心態了。這就跟現代的貴婦人一樣,那種瘋狂掃貨的勁兒,別提多叫人滿足了。

更好的是,她掃貨還不用花錢,嘴皮子動動就行了。唯一有點遺憾的是出不了宮,沒辦法親自去選貨,少了那種購物的樂趣。

皇帝就打量著一旁的小蘿蔔丁秦元寶小朋友,沖知薇道:“叫你兒子趕緊長大,待他大了咱倆便出宮去,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定叫你盡興才好。

元寶正跟二皇子湊那兒看一本小畫冊,聽到這話似懂非懂點點頭,想想又搖搖頭,總覺得跟個圈套似的。

後來他悄悄問二皇子:“二哥,父皇為什麽這麽說?”

二皇子一本正經道:“你將來是要擔負整個江山的人,這是你的責任,所以你要快些長大。”

“那要做什麽呢?”

“大概就是賺最大的錢,養活一大家子人吧。”

元寶不由皺眉頭,為什麽掙錢的要是他?明明他是最小的一個啊。

這個問題他暫時還想不明白,他不過剛剛脫離吃奶狀態,學會跑和跳,還會吖吖說兩句話而已。

那句噎得安陽回不上嘴的繡嫁妝的話,就是他一鳴驚人的開始。

皇帝和知薇突然發現,自己家的這個小子,在語言方面挺有天賦。兩歲的時候說話已很利索,經常成句成句往外蹦,說的還很有條理,是那種大人式的語言,並非孩童缺乏邏輯的奶語。

皇帝就道:“看來是個太子的料。”

“會說話跟當太子有什麽關系?”

“若連話都不會說,又怎麽能服眾?”

知薇覺得皇帝是常有理,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等到元寶三歲的時候,知薇有了老二,對兒子的關註便少了幾分。

老二是個閨女,乳名是元寶給取的。生出來的時候皇帝因知薇的情況嚇出一身汗,兩人誰也沒顧得上管女兒的名字。

倒是元寶看乳母抱著妹妹在那兒晃,覺得她圓溜溜的十分可受,便沖二皇子道:“二哥,妹妹叫元宵吧。”

未來皇帝金口玉言,長大後被封安平公主的四公主,就成了一顆大大的元宵。

知薇忙著照顧元宵,元寶就整天跟二皇子混在一起。

二皇子虛長他幾歲,懂的東西總要更多些,剛開始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兄長模樣,對弟弟這邊指導一下,那邊教導一番,盡力糾正他任何有差錯的地方,不叫他養成壞習慣。

用他的話來說:“四弟將來要掙錢養活全家人,德行定不能有任何差錯。”

元寶聽了這話,傷心地都要哭了。

他已經不是最小的一個了,咋還是他掙錢啊。

底下人都很樂見其成,覺得有二皇子約束四皇子真是再好不過。要不皇後生的嫡子,誰敢說個“不”字呢,還不是由著他想怎樣就怎樣。

二皇子有乃兄風範,稱得上是個模範哥哥。

除了在承乾宮外,兩人也時常去太後那裏。去了太後處免不了要碰上大皇子。

大皇子性格有點直,說好聽是耿直,說難聽就是有那麽一點傻氣兒。不過心眼兒倒是不壞,也不懂什麽爭儲不爭儲的東西。弟弟們來他總是樂呵呵的,拿出一堆好吃好玩的招呼他們。

太後見他這樣,心裏十分寬慰。於是又覺得皇帝當初處置宣妃處置得對。沒有當娘的在耳邊整天灌輸他們爭名奪利的心思,幾個孩子將來或許能處得更好。

元寶註定是要繼承皇位的,若幾個哥哥能心甘情願,總好過爭個你死我活。

對太後來說,哪個孫子當皇帝都無所謂,只要天下太平別出妖蛾子就成。

大皇子跟兩個弟弟玩,說話也沒什麽顧忌,有一回不知怎麽的就提到了養在蔣太妃處的三皇子。

跟大皇子相比,三皇子的身份又更為特殊。宣妃對外宣稱是急病而亡,知道她事兒的人不多。但良妃不一樣,她還活著,只是瘋瘋顛顛不太清醒。這樣一來,三皇子的地位難免尷尬。

蔣太妃是個很識時務的人,將三皇子和三公主養在身邊後,就減少了來壽康宮的次數,三個人關起門來過日子,鮮少拋頭露面。

雖說已過了好些年,但宮裏對良妃熟悉的人不少,蔣太妃這願他倆受這些人影響,也不願他們多聽流言蜚語。

這既是為他們考慮,也是不願得罪皇帝。

只是這樣一來,元寶就沒見過他這兩個哥哥姐姐了。

聽大皇子提起,他有些好奇,回頭就問二皇子。二皇子生母慧嬪生前跟良妃不對付,二皇子也就沒見過三皇子。倒是三公主安寧他還是知道的,淺淺同他說了兩句,並不願多言。

他那時候年紀雖小,卻也察覺得出來兩個姐姐對自己的態度。大姐安陽是真心待他好,至於三姐,也就是面上情罷了。

後來聽說良貴妃病了,再後來三姐和三弟去了蔣太妃那兒,這裏面肯定有點什麽。

已經七八歲的二皇子懂了不少事兒,自然知道裏面的厲害關系。

但他懂,元寶不懂。元寶想見三哥。總覺得都是自家兄弟,怎麽能連面都沒見過呢?

二皇子就勸他,待得逢年過節總會見上的。

其實他們是見過的,只是從前過年元寶太小,沒記住兒。這會兒一聽有個三哥,倔脾氣上來了,就非見不可了。

二皇子沒辦法,叫他去找母後。

元寶就去問知薇,知薇一聽就搖頭。蔣太妃那兒兩個孩子身份太覆雜,元寶現在太小,不適合同他們打交道。

倒不是怕元寶有什麽想法,她是擔心那兩個會難受。尤其是安寧,心思太敏感,見著元寶定會難受。萬一她同三皇子說點什麽……

總之知薇覺得不合適。

於是就笑著沖兒子搖遙頭。元寶有點不高興,正要問清楚,那邊妹妹哭起來了,母後就趕緊去抱她,元寶也不好意思於煩她,只能自己想辦法。

想了半天還是去求二皇子。

“二哥,咱倆去給太妃娘娘請安吧。”

二皇子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母後既不答應,咱們還是不要去是好。”

“母後如今一心撲在妹妹身上,不會管咱們的。咱們去看看吧。”

元寶長得跟二皇子其實有點像,因為都像皇帝的緣故。但他比二皇子小,也更秀氣一些,一張略帶嬰兒肥的臉戳進眼窩子裏,就叫人看了不忍拒絕。

二皇子想了想,最終屈服:“好吧。”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他是愛弟狂魔。

蔣太妃對於他們兩個的到來,既是吃驚又是欣喜。她如今雖養著良妃的一雙兒女,卻也盼著跟皇後搞好關系。

誰不知道皇帝愛妻至深,討好了皇後也就是討好了皇帝。

在一番熱情的招待之後,元寶提出了自己想見三哥哥的想法。蔣太妃一聽楞住了。

但轉念一想也覺得合情合理。這兩個孩子總不會真是來看自己這個老太婆的,自然是聽說了有個姐姐和哥哥,跑過來瞧新鮮來了。

這下蔣太妃為難了。見還是不給見呢?她摸不透皇帝和皇後的態度。

結果這時元寶又道:“母後說三弟鮮少與我們見面,若時間長了便要生疏了。”

母後說過這話嗎?二皇子使勁想半天也沒想起來。但母後一天說那麽多說,搞不好說過也有可能。

關鍵是蔣太妃一聽這話覺得跟得了尚方寶劍似的,順水推舟應了這個事兒,把剛午睡醒來的三皇子給叫了過來。

三皇子如今大概五歲,長得一團和氣,不像良妃那麽尖銳,看著倒挺老實。他小小一團的時候就來了蔣太妃那裏,對生母的事情幾乎沒有記憶,對皇後這一派也就沒什麽恨意。

平日裏常聽人提起四弟弟,今兒終於見著了他也挺高興,總覺得這個弟弟白白的很漂亮,眼睛特別有神,叫人一見就喜歡。

平日鮮少有玩伴的三皇子特別高興,拉著哥哥弟弟玩了好長時間,到了黃昏快開晚飯時才想起來兩人要回承乾宮的事兒。

於是這事兒就瞞不住了。

兩個孩子知道回來晚了,灰溜溜地進屋等著挨訓。

晚飯時間皇帝已經來了,得知他倆去了蔣太妃那兒後一言不發,端坐在上首冷著一張臉,一副喜怒莫辨的模樣。

他這個樣子,任誰看了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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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和皇帝在教育孩子方面,曾經達成過共識。

那就是一方在“開炮”的時候,另一方不得幹預。不管做得對不對,事後關起門來再論。當著孩子的面,必須槍口一致,絕不能讓他們找到哪怕一個細小的突破口,將他倆土崩瓦解。

所以當皇帝面色陰沈坐在承乾宮正殿裏時,知薇默默退到了屏風後面,捏著帕子緊張不已。

皇帝的鐵面無私她是見識過的,萬一待會兒罰得太重可怎麽辦?

貼身宮女翠竹在一旁小聲勸她:“娘娘別擔心,皇上不會的。”

知薇不由搖頭,她是沒見過皇帝發脾氣的樣子。再說翠竹心多大啊,這是個比臘梅還心寬的主兒。自打臘梅出宮後她就被提拔到了知薇身邊。就是個大事不含糊小事搗漿糊的主兒。

屏風後頭知薇忐忑不安,屏風外頭兩個孩子倒還算硬氣,見了皇帝先是規規矩矩跪下行禮,隨後就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不變。皇帝不叫起,絕不敢自個兒起來。

皇帝也不說什麽,優哉游哉喝著茶,那茶蓋兒撥弄碗沿的聲音一下下敲在三個人的心頭兒,誰心裏都不好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概到皇帝覺得差不多了,再這麽撥下去回頭晚上皇後娘娘該不讓他進房了,於是便擱下茶盅,清了清嗓子。

這是要開始算賬了。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道:“你們兩個這一下午跑哪兒去了?”

“回父皇話,兒臣們去了蔣太妃處。”

這話是二皇子答的。兩兄弟中他年紀大些,覺得有什麽炮火都得自己受著,於是主動開口回話。

皇帝看看元寶:“你二哥說的可屬實?”

“確實如此。”

“去看太妃朕沒意見,只是一去好幾個時辰,都做了些什麽?”

二皇子心想皇帝肯定都知道了,這會兒問不過是給他們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於是不敢隱瞞,一股腦兒全說了:“兒臣去同三弟玩了一會兒,錯過了時間,還請父皇責罰。”

“除了你三弟,還見旁人了沒?你三姐呢?”

“三姐身子不適,在屋裏休養,兒臣沒敢打擾,這一回便沒見著。”

安寧也算是皇帝的一塊心病兒。從前對這個女兒不太上心,良妃出事後皇帝才真正意識到她的問題。所謂耳濡目染,她自小由良妃養大,性子竟養得和她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己的女人心機如此深沈,皇帝也有些擔心。

幸好這幾年安寧表現不錯,再沒出什麽妖蛾子,但要叫皇帝就此放心,似乎還為時過早。

如果他們真的只見了三皇子,倒也罷了。

不過心裏這麽想著,面上卻一點兒不顯,依舊一臉肅穆神情。

“今兒這件事,是誰挑的頭兒?”

元寶一擡頭,剛要認下這罪,二皇子就搶在前頭道:“是兒臣的主意。”

“不是的,是我要去的。”

二皇子瞪一眼元寶,叫他別亂說話。

看這架勢父皇是肯定要罰的,他這小身子板受得了什麽,還是自己來擔責任更好。再說他年紀大,本就該勸著弟弟的,沒攔著他就是他最大的罪過。

皇帝看他們兩個兄友弟恭搶著認罪的模樣,不禁好氣又好笑。當這是在行封賞呢,還你爭我搶的。回頭打屁股,一個也逃不掉。

“到底是誰的主意,老實同朕說。若不說實話,回頭罰得更重。”

“確實是兒臣的主意。”二皇子咬死不松口,並且悄悄捏了元寶一下,示意他別說話。

元寶到底還小,叫皇帝的話嚇著了,也被二哥這樣子驚著了,意識到還是閉嘴得好,於是乖乖聽他的。

皇帝心裏冷哼一聲,將他倆這小九九看在心裏。

如今好得穿一條褲子,將來別為了他屁股下頭那張椅了爭得你死我活。這種事情在皇家太常見了,以至於皇帝都不些不信兄弟手足之情了。

不過從今天的表現來看,二皇子還算仗義,他是鐵了心要替弟弟擔罪責,那皇帝就成全他。

於是兩人一個都逃不掉,各被打了十下。不同的是元寶年紀小,打的是手心,二皇子年紀大,被打了屁股。

打得不算太重,不是罰太監的那種大板子,但也夠叫二皇子喝一壺的。知薇事後沖皇帝發了好大的脾氣,覺得他簡直不是人,根本就是個暴君。

“那麽小的孩子,打那麽多下,您像話嗎?”

“不過十下屁股而已,朕小時候也被打過。”

“孩子們又沒犯什麽大錯兒,不過就是到太妃處多玩了會兒,也是帶著人過去的,何至於就罰成這樣。您要這是這麽做,回頭叫太妃知道了,還當您給她老人家臉色瞧呢。三皇子怎麽了,見就見了,搞得跟洪水猛獸似的,兄弟之間感情好您還嫌棄不成。”

“瞧你火氣大的,小有懲戒是為他們兩人好。要叫他們知道自己的錯處,往後便不會再犯。如今不罰,將來積得大了,便不只是罰那麽簡單了。”

“那您也別打屁股啊,跟元寶一樣,打手心就成了,打了手心難道就記不住了?”

“朕之所以打他屁股,是因為他沒說實話。他一心護著弟弟是好,只是用錯了方法。今兒個朕打在小二身上,回頭元寶肯定難受,搞不好這會兒就賠禮道歉去了。往後他再魯莽行事便會思量一番,自己挨罰不算,還要連累身邊人,他便不會再這麽肆意妄為了。”

道理說得都很好聽,可一想到二皇子那屁股,知薇就心疼。

這孩子她養了好幾年了,早就養出感情來了,平日裏一直乖巧懂事,幾乎沒受過罰。今兒倒好代人受過,實在太可憐。

“您趕緊叫馬公公找幾瓶好藥出來,我給他拿過去,別藏著掖著,揀最好的給。”

皇帝發現自己這個老婆如今要起東西來,可是愈發不手軟了。

不過他沒立即答應,一把摟著知薇到懷裏來親了兩下,輕聲道:“別忙,藥我叫人送去了。這會兒小四在小二房裏,你別去打擾他自我懺悔。得叫他長長記性,要不以後這種事兒層出不窮。小二太聽他的話兒,什麽都順著他,這麽下去遲早要出事兒。”

皇帝猜得一點沒錯,元寶見哥哥被自己連累,那十板子比打在自己屁股上還叫他難受。所以一離開父皇的視線就跑去二哥房裏看他。

二皇子挨了一頓打,覺得顏面打地,正什麽人也不想見,偏偏弟弟跑來噓寒問暖,搞得他愈加尷尬,難得的語氣便不好起來。

“我沒事兒,你回去吧,自個兒還挨了打,別管我了。”

“二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我沒生氣。”

“那你為什麽趕我走?”

“我沒趕你,我就是叫你回去休息。”

“那就是趕我。你叫我看看傷口。”

那怎麽行,二皇子急得跳起來,這一動牽動傷口,疼得跟什麽似的。

今兒這事真是做錯了,一時心軟害屁股遭殃,二皇子頭一回覺得愛弟心切也不是什麽好事兒啊。

可看元寶可憐兮兮站在那裏,一臉關切的表情,他又說不出重話來,只能無奈嘆口氣。

“算了,我真沒事兒。你手怎麽樣,拿出來我看看。”

元寶把手心攤到他面前,上面紅腫一大片,看得二皇子心疼不已。

“擦藥了嗎?”

“擦了,我把藥帶來了,二哥,我給你擦點兒。”

“別別,不用了,我擦過了。”

“誰給你擦了?”

“這個……”二皇子不擅長撒謊,屁股正疼腦子也轉不過彎來,一時沒想好人選。

其實他誰都沒讓近身,這藥也就沒擦。現在被弟弟看出端倪,想圓謊已是遲了。

“二哥,藥不能不擦,你趕緊脫下褲子,我替你擦。”

“不用,我叫人進來擦就好。”

“叫誰,宮女嗎?她們是女的,不好不好。”

“那叫太監。”

“太監手笨,不好不好。”

二皇子心想你只會說這兩句嗎?

想想弟弟的好,他只能把抱怨的話咽下去。

但屁股不能叫他瞧。

其實打得不是很重,應該沒有皮開肉綻,只是紅腫是一定的。他這會兒只能趴在床上,十分狼狽的模樣,要是扒了褲子再叫元寶看見,以後這個哥哥就當得更加顏面掃地了。

但元寶挺固執,認準了的事兒就一定要做到底。他欺負二哥這會兒行動不便,不打招呼直接上手,嘩啦一下就把褲子扒了。

“哎,你怎麽……”

二皇子急了,趕緊伸手去遮。但手哪有屁股大,遮得了這裏遮不了那裏,遮半天也是白忙活。

可惡元寶還悠悠來了句:“二哥別遮了,我看見了。”

二皇子以頭搶地,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這輩子在弟弟面前還怎麽擡起頭來表現兄長風範呢。以後他想板臉教訓弟弟都不行。因為他會一本正經同他說:“二哥,我看過你的屁股哦。”

二皇子還在那裏郁悶,元寶已是卷起袖子忙活起來。看那樣子一點兒不含糊,人雖小小的,動作倒是很輕柔,抹了這邊抹那邊,還時不時比較一番,仿佛看的不是兩片屁股瓣兒,而是兩件藝術品似的。

多年後二皇子想起這一幕,不由失笑。叫未來的皇帝給自己屁股擦藥,他算是開天辟地頭一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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