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相柳 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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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音,卻比他更低沈,字字千鈞,沈重得可以改變整個天地格局。

“以我之魂……”

以他之魂做什麽?

展昭再也聽不見聲音,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泛起了淡淡的青色光芒,他只是感受到一陣撕裂一般的痛苦,仿佛整個身體連同魂魄都被什麽力量強行扯碎,他踉蹌著連連退步,猛一擡頭,就發現古鏡中的白光消失了。

沒有了洶湧人潮,沒有了淩冽殺氣,只有長天如洗,一襲青衫孤懸於半空,現出他自己的模樣,安然闔目若沈睡,忽地似有所覺,緩緩睜開了眼。

目光相對的剎那,展昭頓覺醍醐灌頂,似有一道看不見的光芒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他周身卷起烈風,身上青光忽明忽暗,經歷了千年前那場打鬥都紋絲不動的仙宮此刻竟開始微微顫抖,有粉塵簌簌下落,卻根本無法靠近他三丈之內。

珠珠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被強大力量籠罩的展昭,冰藍的眸中波瀾不起。

飛飛已經巡視完整個仙宮,雙翅一收落在一角飛檐上,靜靜看著那個攪動天地風雲的方向。

萬萬裏之外的冰原上,黑衣的青年終於從冰臺上站起,神情漠然,眼底卻隱隱帶著幾分期待。在他的身後,厚重的冰壁裂紋遍布,搖搖欲墜。

白玉堂站在他的身側,勁風撲面如割,人卻恍惚起來,只覺得靈魂深處有什麽似水波一般蕩開,似乎有一種力量開始蘇醒,他無法控制,無比陌生卻又無比熟悉,在與展昭相互呼應——就像,他們本為一體。

而展昭,處於風暴的核心的他卻無比平靜,目光依然落在那面古鏡之上,看見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後緩緩地走了出來。

即使只是一個虛影,青衣的他卻從容淡定,閑庭信步般從鏡中到了他的面前,沒有說話,也沒有更多的表情,只是一個眼神交匯的瞬間,虛影已融入他的體內!

一道刺眼的青光豁然綻放,再也看不清展昭的身形,天邊傳來隱隱的雷鳴,隨即,一聲高亢的龍吟響徹天地!

青色的光芒瞬間席卷整座仙宮!

青光所過之處,如沸湯沃雪,那些僵硬千年的身體開始出現微微的顫動,那些蓄勢已久的招式終於可以發出,花園裏的風開始吹,葉開始落,頃刻之間,凝固的時空被解凍,天門重開,封印解除!

十一、歸神

妖界的黑夜突然亮了一下。

天際突然出現了一道銀白的光線,如同一柄利劍劈裂天幕,劍氣鼓蕩,緩緩地朝四周蕩開,一圈一圈如水中漣漪,擴散至整個天空。

長月仰頭看著那道光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驚訝與擔憂混在一處,喃喃道:“天門,開了……”

陷空島尚是午後,盧方和韓彰在院子裏的柳樹下喝茶下棋,突然聽見遙遠的天際傳來一陣隆隆聲響,兩人擡頭看去,就見一道淡淡白光劃過天宇,又隱沒在太陽的光輝之中。

白玉堂眼前只有這個男人,只看見他雙眼微閉深深呼吸了一番,然後睜開眼,看向自己,笑意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又分明與過去不同,只有聲音依舊,帶著三分輕松,輕輕喚了一聲:“玉堂。”

隨著他聲音落下,白玉堂身子一顫,一道青光從心口流瀉而出,瞬間沒入展昭眉心;與此同時,展昭心口處也有一道白光,射入他的眉心。

同一時刻,兩人眉心光芒乍起,一青一白兩個繁覆印記出現,如日月輝映,光華璀璨,純凈無比。冥冥中的力量牽引著他們緩緩飄了起來,回到仙宮外、半空中那空出的位置上,光芒又再次消失,眉心印記也隱沒不見。

眨眼間,他們還是他們,卻又再也不是他們。

兩人久久相望,從對方眼底看見獨一無二的自己,仿佛已經分別太久,又仿佛從未離開。

二人一時無話,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貪戀地看著對方從未變過的容顏。想起千年前過去,想起千年後的如今,展昭想要嘆息,白玉堂想要生氣,可尚未開口,眼前卻驀地一花,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倒了下去。

展昭一把將他攬入懷間,擡手間已將一縷神識探入體內,頓時眉頭皺起,喃喃道:“怎麽會……”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在他周圍,封印雖然解除,人卻還沒有完全地恢覆回來,只有那個手持利斧的老人最先清醒過來,一擡頭看見他們,頓時一聲大喝:“你——”

趙爵身上爆發出強勁的力量,以他為中心瞬間鋪開,隨著這一聲大喝,將周圍那些還在恢覆中的人喚醒。他們的記憶還停留在千年前被封印的那一刻,中間的時光根本不曾存在,也不知發生過什麽,故而一清醒過來立刻就做出了本能的回應——

紛紛握緊了法器兵器,停滯千年的仙宮大亂,又將繼續。

展昭一手抱緊了白玉堂,低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漠然,緩緩開口:“你沒有資格這麽跟我說話,趙爵。”

那名喚趙爵的老人尚未答話,他身邊一人已經橫眉怒目,厲聲斥道:“大膽!你究竟是誰,為何要插手仙界之事!”

展昭挑了挑眉:“我?”

大殿裏外,突然刮起了風。

微微的、輕輕的、緩緩的,殿上輕紗開始飄動,一股看不見的氣息剎那間已覆蓋所有。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浮起幾分慌亂,有些茫然地看向同伴或是對手,卻無法從他們眼裏得到半點安撫。

詭異的沈默迅速蔓延,而打破它的,是一聲嘹亮的長鳴!

風驟緊!

所有人都覺得耳膜生疼,似有山岳壓在了頭頂,看不見的壓力讓他們臉色蒼白,尚在半空的人再也無法維持身形,紛紛落到地上。眾人頂著狂風循聲看去,頓時楞住了。

仿佛雲霞飄落,燦爛至極,一只火紅色的大鳥展翅飛來,雙翅一展就足以覆蓋整座大殿。周身祥雲繚繞,頭頂五彩瑞翎,身後五根修長的尾羽,光華之盛無與倫比。她款款飛來,看似緩慢,卻在眨眼間已掠過大殿,高居空中,並沒有做什麽,只是靜靜俯視著殿內眾生。

不知是誰最先回過了神來,全身顫抖,帶著最深的敬畏,聲音斷斷續續近乎嘶啞地吶喊出聲:“朱、朱……朱雀!”

他話音剛落,又有一聲呼嘯,如驚雷般炸響!

這次是來自於大殿外的地面上,突然之間,以某個點為中心,看不見的力量轟然爆發,周圍人如枯草衰蓬般被掀飛,露出來的空地上,一道純白光芒一躍而起,在半空中逐漸擴大,現出身形——

純白的皮毛上夾雜著暗灰色的條紋,長而有力的尾巴微微翹起,美麗而高貴的生物出現在半空,額上一個淡淡的“王”字斑紋,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力量。

已經有人的腿在發軟,聲音幾乎也帶上了哭腔:“白虎……”

僅存於傳說中的神界,從未有誰親眼見過的兩尊上神同時現身,浩蕩澎湃的神力毫不費力地壓制了在場的所有人。白虎朱雀獨占了一方雲頭,展翅翺翔、矯首昂視,似乎覺得威風已經逞夠,交換了一個眼神,身上發出淡淡的紅白二色光芒,已收了法相,現出人身。

朱雀化身乃是一個紅衣少女,長裙及地,長發如瀑,發間簪著一朵小花,容貌秀麗,眉間還有一點朱砂,此刻唇邊含笑,雙眼靈動,看起來分外嬌俏可人,讓人忍不住生出幾分親近喜愛。

而白虎化身亦是女子,看上去也不過二十三四模樣,一身白色勁裝,窄袖長靴,腰間懸著一把短劍,十分幹練,容貌姣好,卻神情淡漠,一副清冷模樣,通身氣派就寫著四個大字:生人勿近。

下面仙界諸人呆呆看著,張大了嘴,半天回不過神來——想象中威嚴無比至高無上的神明,人身竟然是兩個黃毛丫頭?一看見她們這番模樣,方才見到真身時的敬畏與沖擊,此刻竟然莫名地淡化了。

然而一口氣還沒松下來,毫無征兆地,突有一聲龍吟,響徹天地!

龍吟悠長緩慢,卻帶著比方才更甚的威勢與壓力,就連靈霄大殿都再次顫抖起來。眾人聽出了那龍吟中隱含的怒意,神威之下,頓時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幾乎連兵器都握不住。不知是誰最先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下來,頓時,大殿裏外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俯首在地,聲音發顫:“龍……青龍……”

展昭身後浮現出淡淡的虛影,分明就是龍的模樣,卻半隱半現,根本看不清全貌,在他身後略一盤旋,便不見了。

展昭身上浮起淡淡的青色光芒,須臾之間,光芒散去,他已換成一襲青衫,廣袖寬袍,長發披散,一身的瀟灑超脫,赫然便是方才古鏡中的模樣。此刻的他,已再也不是剛剛踏入仙宮時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的那個展昭了,再也不是那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警察,他歷劫千年如今重歸神位,正是至高無上的神界之首——青龍!

他揚了揚下巴,嘴角帶著幾分諷笑,高高在上,目光悠悠落在了趙爵身上。

出乎意料,這老人竟然依然站立著,在四周烏壓壓一片跪伏的人中,顯得尤為特別。可即便能夠勉強站著,他也是全身抖如篩糠,似乎隨時都能倒下去。

展昭看著他的模樣,嘴角笑意深了幾分,淡淡開口:“怎麽,傷他的時候不是厲害得很麽?”

他這一聲淺淺淡淡,聽在趙爵耳中,卻仿佛天雷般,全身又是一抖,踉蹌著退了半步,臉上掠過一絲狠色,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竟然將手裏的斧子一橫,厲喝道:“青龍又如何,神界又如何!仙神有別,六界各行其道,天地規則所在,你憑什麽插手仙界之事!”

展昭揚了揚眉毛,含笑搖頭,似是根本不欲再與他說什麽。趙爵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楞了一下,就聽身後有人輕輕嘆了一聲,緩緩道:“仙界之事,我可有資格管?”

趙爵如遭雷劈,豁然轉身,看著那不知何時出現的人,登時目呲欲裂:“——白、錦、堂!”

在他的身後,仙宮帝位之前,一人白色錦袍,身材高挑,看容貌與白玉堂有六七分的相似,正是方才古鏡畫面中最先出現的那人。身上的白色錦袍上繡著淡淡的金線,愈發襯得他器宇不凡,讓人不敢直視。此刻他神情淡漠,眉宇間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靜靜地負手而立,於那九級玉階上,居高臨下,俯視眾生。

他本也應該讓萬物俯首,因為他就是這座仙宮以至整個仙界的主人,也是白玉堂的親哥哥——天帝,白錦堂。

白錦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之中,並沒有立刻理會那驚怒交集的趙爵,而是擡頭看向半空中的展昭,目光又落到他懷裏的白玉堂身上,默然片刻,低垂了目光,朝展昭略略躬了躬身。

展昭收緊手臂,將白玉堂又抱緊了一些,然後朝他點了點頭。

白錦堂這才收回目光,飛快地掃視一圈,將殿中諸人神色皆收入眼底,最後才又看向趙爵,淡淡道:“意外麽?看來你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要不要聽朕——”他略微地拖了一個長音,滿意地看見趙爵眼角的抽搐,嘴角勾起一絲淡笑,“講給你聽?”

半空之上,看著白錦堂的模樣,白虎化身的女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展昭一副看熱鬧的神色,忽地轉頭看去,就見身側的空間突然一陣波動,緊接著,一個黑色身影就現了出來,是一個面色白皙的弱冠青年,依舊是那一身黑衣,簡潔至極,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他的模樣,對當初的展昭而言應算是第三次出現——陷空島昏迷期間與大荒冥水之中的人,分明就是他。

此刻他看了展昭一眼,又看看那一白一紅兩個女子,似乎從來不會有表情的臉上竟然隱隱地露出了一絲微笑:“大哥,二姐,三姐。”

——他叫得平淡,可若讓旁人聽了,恐怕又會目瞪口呆一番,能與他們三人稱兄道弟的,除了玄武,還有誰人?

腳下的仙宮大殿之中,趙爵目光狠戾,死死地盯著白錦堂,冷笑道:“講什麽?”

“這話說來可長,”白錦堂露出幾分思考神色,“不如,就從它開始吧。”一面說著,一面右手一翻,掌中已出現了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珠光瑩潤,是極為少見的深紫色,想來定是什麽天地至寶,才能入得天帝之眼。

“蜃珠,萬年老蜃所出,可幻化出任何場景,將人困在幻境中,甚至可致人死地,果然是個好寶貝。也難為你,為了將朕困住,制造出魔界攻擊封印將破的假象,費了一番功夫吧?”白錦堂將蜃珠收回,淡淡一笑,眉間有幾分傲然,“可惜沒能如你所願,朕回來了。”

“那又怎樣?”趙爵左手一揚,又拿出那支在古鏡畫面中出現過的骨笛,冷笑道:“攝魂笛在手,你回來了又能如何!”

“這是你犯的第一個不可原諒的錯,”白錦堂悠悠一嘆,徑自轉身,一掀衣袍,施然坐在了帝位之上,將手在那龍頭扶手上輕輕一拍,“覬覦帝位舉兵反叛就罷了,偏生要勾結魔界——”他雙眼微微一瞇,身為天帝的威勢驟然爆發,喝道:“魔界覆出必將生靈塗炭,你不知道麽!”

而那半空之上,玄武剛一現身,就聽一聲“哎呀”的驚呼,朱雀化身的紅衣少女飛掠而來,眨巴著一雙眼盯著他,滿臉的驚奇,“瞧瞧,他居然笑了誒!幾千年沒見到他有表情了,剛剛居然笑了!”

玄武:“……”

展昭默默地望了望天,“三妹……”

“怎的不叫飛飛了?這名字還是你親自取的呢!”少女轉頭就看了過來,一臉的哀怨,水汪汪的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淚來,撅著嘴,可憐巴巴道:“想我堂堂朱雀,怎麽能有這麽普通的名字,一點都不蘇……你真是太沒品位了。”

展昭覺得自己好像在看八點檔的校園偶像劇,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上哪兒學的這副表情……”

“就是你去陷空島養傷的那幾天啊,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的,只好看電視還有小說了……”

——半途撿只小紅鳥就是神獸朱雀這種事,大約也只會發生在青龍的身上了。

青龍上神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嘆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你怎麽跑人界去了?”

“我本來一直在家待著的,可燭龍應龍他們竟敢擅闖,我就只好出手了。”飛飛聳了聳肩,“然後沒留神不小心就……落入人界了唄。”

“他們怎麽會突然反叛,”展昭皺了皺眉,“又是魔界?”

“可不是,”飛飛面色略沈了沈,眉眼間流露出幾分凝重,“時間要到了啊……”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默然。片刻,終是展昭先回過神來,道:“如今我們都在,魔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破封印。阿玄,”他轉向玄武,“你來看看,玉堂他究竟怎麽了。”

大殿之中,白錦堂的喝問振聾發聵,可趙爵卻絲毫不為所動,冷笑道:“與它們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待我成就大業,自有辦法對付魔界,又豈會讓生靈受苦?白錦堂,你真當我是個傻子不成?”

“是麽,朕倒想聽聽,你有什麽辦法?”白錦堂一聲嗤笑,道:“每隔千年,會有一天日月皆隱,是為‘暗日’。那一日魔力至強,而神力至弱,是魔界沖擊封印的最佳時機。你不就是看著暗日臨近,所以才選了這一天動手,將朕騙去魔界?仙宮大亂,魔界必有所感,待得暗日來臨,封印之力恐怕會比過去更弱,你有什麽把握能壓制住他們?”

趙爵哼了一聲,揚了揚頭,似在嘲笑白錦堂太沒見識,昂然道:“封印之物為鳳凰羽,只要有麒麟角或是龍髓玉,何愁壓制不住?”

“哦,你找不到麒麟角,就只好以玉堂為要挾向青龍上神要龍髓玉?想得倒美,可惜……這是你犯的第二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白錦堂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竊取盤古斧就算了,可你竟敢傷了玉堂——”他豁然站起,怒道:“朕就這麽一個弟弟,你不知道麽!”

“嘿嘿,知道,你們兄弟倆都可以說是我看著長大的,如何不知道?”趙爵冷笑不止,握緊了手中斧頭,悠然道:“盤古開天辟地的神物,斧下絕無人可以生還——還請節哀啊,陛下。”

白錦堂一時發怒,如今已然平靜了下來,擡眼朝半空中看去,又施然坐了回去,微微笑了起來,道:“所以說,你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要節哀的不是朕,是你自己才對。”

趙爵看著他氣定神閑的模樣,笑意漸漸斂去,臉色沈了下來,“你什麽意思?”

“你真以為,此時此刻,還是方才那一切發生的時刻嗎?”白錦堂瞇了瞇眼,將趙爵以及他身邊諸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看著他們的不解與驚訝,緩緩道:“如今,已是你們舉兵反叛的千年之後了。”

“這不可能!”

“這沒什麽不可能的,當年你以盤古斧傷了玉堂,的確,讓他當即就魂魄破裂,要消失於天地之間了。可惜,有青龍上神。上神以自身一魂凝住了玉堂魂魄,護著他離開仙界;又以一魂封閉天門,將你們、將整個仙界,都封印在了那一刻。而他則將龍髓玉投入人界,自己帶著玉堂一魂散入天地之間,歷經千年時光,如今重歸神位。”

——那一刻,展昭神魂散盡,說是魂飛魄散也不為過,在天地之間飄零了近千年,終於重新聚齊投身為人,引起了人界震蕩,也才有了當年蔣平與包拯他們的一番故事。

千年前的慘烈情形被這麽三言兩語講述出來,白錦堂輕輕舒了一口氣,神色間帶著幾分悵然,接道:“而朕,當時剛剛破除蜃珠幻境趕回來,恰好也被一同封印。可隨後白虎、朱雀及玄武三位上神也趕來了,玄武上神將朕帶走,白虎上神入世尋找玉堂,朱雀上神則留守神界——今日,他們都到了。”他合了合眼似在定神,隨後站了起來,看著臉色慘白的趙爵,緩緩開口,下了最後的判詞:“所以,趙爵,你沒機會了……”

“不、不可能……”趙爵搖著頭不肯相信,雙眼隱隱泛著血光,眉心甚至還帶著一點黑色,嘶聲道:“白錦堂,你休想騙我!他們來了又如何,我有盤古斧在手,縱然是神,也一樣可殺!”

“盤古斧劈開天地之時,同時生出三昧真火,後來自火中誕生了鳳凰。鳳凰隕落之後,三昧真火則由朱雀上神繼承。二者本是同源,你又如何奈何得了她?”白錦堂悠然負手,仰起頭,朝半空中揚聲道:“朱雀上神,您說是吧?”

半空之中,幾人正關註著白玉堂的情況,壓根兒沒註意下面發生了什麽。直到白錦堂這一聲問,被點名的飛飛這才回頭看了一眼,“咦”了一聲,終於想起來有這麽一回事,不由得喃喃道:“盤古斧都消失這麽久了,是怎麽到這人手裏的,真是怪事……”

話是這麽說著,動作卻絲毫不慢,手一揚,一縷紅光直射趙爵身上。趙爵頓時覺得斧柄燙得可怕,如同變成了烙鐵,一下子松了手,就見眼前出現了一個紅衣少女,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雙手將盤古斧捧著,看也不看趙爵一眼,徑自轉身,朝白錦堂走去。

——若是展昭白玉堂見了她的模樣定會認出,她就是當日於廢棄工廠中奉命替他們解圍的少女小燭,而那解圍之人不必再說,自然就是朱雀飛飛無疑了。

趙爵陡然失了法寶,如何答應,立刻一掌打向小燭後心。掌力未至,斜刺裏又湧來一股澎湃大力,真元鼓蕩,登時就將他的掌力化去。這麽一攻一防間,小燭已捧著盤古斧踏上了帝位前的玉階。

玉階九級,看上去平常得緊,可卻滿是禁制,既可以防禦攻擊,又可以識別身份,除非皇室血脈,旁人根本沒有資格踏上臺階。可小燭卻是朱雀的神使,是她精魂所化,身份不同,自然可以踏足。

趙爵知曉其中關鍵,無法上前阻攔,又被白錦堂攔了掌力,只能滿面不甘地看著小燭緩緩走過九級玉階,走到白錦堂面前,略一福身,將盤古斧舉高幾分,恭聲道:“天帝,請。”

白錦堂略略躬身回禮,雙手接過,“多謝姑娘,多謝上神。”

小燭略一低頭,頓時化作一道紅色流光,消失不見了。

大殿裏的風雲詭譎並未影響到半空中高高在上的神靈們,玄武將手在白玉堂腕上探了探,略一沈吟,便道:“他傷在盤古斧下,魂魄碎裂,本是無救,可你以自身一魂護著,又溫養了這麽一千年,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只是魂魄之間的相互牽引已經破裂,這卻是再多時間也養不回來的,所以暫時昏迷了。”

展昭聽得心急,正要說話,旁邊已有人插口,聲音清冷,帶著幾分急切,問道:“那該怎麽辦?”說話的是白虎化身的清冷女子,只見她雙眉微蹙,看著玄武,追問道:“快說啊。”

“說來也很簡單,”玄武收回手,淡淡道:“洪荒末年,共工爭位不成,怒觸不周山……”

他話未說完,展昭已明白過來,“你是說女媧石?”

“對啊,女媧石!”飛飛也反應了過來,露出了一絲笑意,“女媧石連天都可以補上,修補神魂自然也不在話下!”

“女媧石在哪兒?”展昭再不多說,直入主題,可話一出口,就覺得周圍三人看自己的眼神一變,一時間六只眼珠把他盯著,氣氛頓時詭異了起來。

可憐堂堂四神之首的青龍大人什麽時候被這麽看著過,不由得心下惴惴,“怎麽了……”

玄武悠悠負手望天,“當年有人雲游四海,路過妖界萬骨山,遇見了仙界帝子,為搏人一笑,生生改了萬骨山的靈脈,把一處絕地給變成了個萬古長青的勝境……”

展昭:“……”

飛飛三分鄙視七分戲謔,十分自覺地接了話,“可憐女媧石啊,本來好端端地在神界待著,就這麽被人給扔到妖界去了。”

展昭:“……”

“才第一次見面就把女媧石給拋了出去,你可真有出息。”

展昭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好好嘲諷了一番,總算想起這回事,才剛剛有了一丁點兒的羞愧,冷不丁聽到這最後一句,頓時不幹了,一眼瞪過去:“你好意思說我?堂堂白虎居然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貓,整天撒嬌賣萌的,比我有出息很多嗎?”

此話一出,白衣女子頓時橫眉怒目,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怎麽著,你還讓我現真身跟他身邊不成?你也是厲害,割裂自己魂魄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若不守著他體內的一魂,我上哪兒找你去?”

展昭被反問得一時無話可答,當年之事,的確是他太過妄為,可……他略垂了垂眼,看向懷中安然沈睡的貴公子,聲音低了下去,喃喃道:“盤古斧下絕無生機,若不如此,我如何救他回來?”他合了合眼,將至今想來亦隱隱作痛的情緒壓下,擡眼看向那眉峰淩厲的女子,挑眉:“況且……守著便守著,一定要整日裏賴他身上打滾?”

“怎麽著,那誰、孔夫子說了,食色性也,我樂意!”

展昭突然覺得無言以對,同時覺得十分悲涼——當年那個寡言少語的白虎妹妹哪兒去了,怎麽跟著白玉堂當了幾百年的貓,就變得這麽牙尖嘴利起來?讓他這個當哥哥的情何以堪,實在是太不友愛了……

白衣女子——或許現在應該稱她為珠珠,依然是那副清冷女神的模樣,輕輕哼了一聲,道:“我就是喜歡他,可又不跟你搶,礙著你什麽了?”

展昭張了張嘴,十分果斷地決定換個話題。目光一轉,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想起她被南南各種紮蝴蝶結餵烤腸的場景——說起來,要是那只小花妖知道被她百般欺負的大肥貓就是堂堂白虎上神的話,會是怎樣的場景呢?一念及此,展昭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眉眼帶笑,將她上下一打量,問道:“你當貓的時候都胖成那樣了,怎麽現在卻一點兒沒變呢?”

珠珠面色一僵,眼底頓時現出怒意,眼看著一場兄妹內戰的慘案就要爆發,飛飛和玄武非但不攔,反而十分默契地躲遠了一點兒免得被誤傷。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卻不是他們之間,而是來自腳下的仙宮大殿!

幾人眉頭一皺,再沒了鬥嘴或是看熱鬧的心思,齊齊降下幾分雲頭,朝殿內看去。

只見大殿之中倒了一片,全是趙爵的心腹,也是此次叛亂的核心人物們,本應都是法力高強的人物,卻好像同時受到了打擊,一個個似乎都毫無還手之力。

而玉階之上,白錦堂負手而立,雖是這麽意態閑雅地站著,身上卻流露出氣吞山河執掌天地的霸氣。在他身前一尺的位置,一團淡黃的光暈靜靜懸浮半空,約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像是一小塊鹿茸,光華淡淡,映得他神色莫辨。只聽他淡淡開口,語調不急不緩,卻冷得刺骨,“趙爵,看清楚了麽?這就是你遍尋不得的——麒、麟、角。”

仙界帝位傳承之物,藏於歷代天帝之身,是仙界帝位尊榮的象征與保證,只有得到麒麟角承認的人,才有資格繼承帝位——這是仙界皇室的秘密,趙爵一介外臣,又如何能知?

趙爵倒在地上,方才麒麟角一出,他們連一絲反抗之力都沒有,就被徹底壓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上古聖獸的威壓——白錦堂得此庇佑,那他這多年的謀劃……

——他不甘心!

眼底掠過一絲狠戾,他用力握緊了手中骨笛,猛地將它拋上半空!

刺耳的尖嘯聲掠過全場,仿佛萬千厲鬼同時嘶吼,淒厲絕望,幾乎要懾人心魄。在場之人無論是白錦堂一方還是趙爵一方,都有人驀地一陣恍惚,伴隨著那聲尖嘯,眼底隱隱泛起了不祥的紅光。

白錦堂臉色微變,眸色更冷,“你竟然給這麽多人都種下了魔息?”

那些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底漸漸空茫,仿佛被什麽攝去了神智。趙爵拍拍衣服也站起來,在這一群人的包圍護衛中嘿嘿冷笑,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連你的寶貝弟弟都沒逃過,這些人又算得什麽?”

展昭的手忽地握緊。

白錦堂神情一厲,再不與他廢話,伸手在麒麟角上一按,只見麒麟角光芒大盛,如海浪般席卷全場,摧枯拉朽根本無物可擋。待到經過那支骨笛時,只聽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骨笛從中折斷,再也沒有了任何用處,“砰”的摔落在地。

淡黃光芒掠過那些人的身體,只見他們身體一顫,眉心處便浮現出一絲淡淡黑氣,光芒掃過,便有無數道淡淡黑氣升騰而起——那是來自魔界的鬼蜮氣息,被趙爵悄無聲息地種下,又當做最後法寶激發,卻被麒麟角輕而易舉地破掉。

趙爵臉色一變,嘶聲道:“什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見那無數魔息升至半空,匯聚成一團墨色的光球,而失去了那一縷魔息控制的人,也一下子恢覆了過來。

“一枚鳳凰羽就足以封印整個魔界,你這小小魔息,又怎麽會在麒麟角眼中?”白錦堂淡漠的聲音傳來,眉眼冷厲如刀,可偏偏優雅得讓人挪不開眼。他輕輕揮袖,麒麟角便緩緩上升,如同日月高懸,俯瞰著腳下眾生。白錦堂的目光掃過殿上諸人,負手而立,看似潛龍於淵,卻隨時可騰躍九天:“朕受命於天,趙爵狼子野心,負恩叛亂,其罪當誅。從亂之人,降者從輕,頑抗者——殺無赦!”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殿之內狂風驟起,魔息凝成的光球瞬間灰飛煙滅,地面上、梁柱上、屋頂上亮起繁覆的金色法陣,光芒璀璨,以半空中的麒麟角為核心,籠罩了整座大殿!

十二、塵埃

白玉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永遠明亮的天空,有永遠盛開的繁花,還有那個永遠微笑著的男人——從蹣跚學步到持劍習武,再到長成翩然公子縱橫天地,男人始終站在他的身後,給他最好的一切,教導他、包容他乃至縱容他,直到……

“趙爵不臣之心已久,你可有對策?”說這話的時候,男人笑意淺淡,絲毫看不出是在談論一件足以震動天地的事,和過去考校他功課時的神情沒什麽兩樣。

“自然是先發制人,斬草除根!”

“呵……又不是小孩子打架,哪有這麽簡單?若不能引蛇出洞,又如何斬草除根?”男人笑著搖頭,三分閑雅,修長的指節在桌上輕扣,順便拿起玉壺,給他斟滿了酒。

少年微微皺起了眉頭,神情裏帶著幾分懊惱,就像答錯了一道送分題,明明不太甘心,卻又不得不乖乖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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