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相柳 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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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評講,越聽越覺得自己是何其愚蠢——於是,便愈發委屈了起來。

“我已設下伏兵,到時候,就由你發動……”

“為什麽是我?你呢?”

被問到的男人楞了一下,隨即再次淡淡笑開,眼底卻漠然一片,並不作答,只是端起酒杯,遙遙地看向遠方的虛空,瞇了瞇眼,然後忽然翻腕,將酒潑到了地上。

似一滴冰水落在脊骨上,白玉堂一個激靈,時間的洪流呼嘯而過,他站在原地,看見滄海桑田又桑田滄海,看見枯木逢春又萬物雕殘,看見一切人事匆匆而過,看隙中駒,看石中火,看夢中身。

他被遺落在這一切之外,茫然無措,然後聽見另一個男人輕聲嘆息:“玉堂……”

然後他就醒了。

入眼是淡藍色的帳子,看起來甚是普通,他眨眨眼,第一反應是這不是他在陷空島的房間,第二意識到這也不是他在仙宮中的地盤——基於這兩個認知,他幾乎立刻繃緊了身子挺身坐起,轉頭一看,就楞住了。

這是一間竹屋,滿目青翠,屋子連同室內桌椅箱櫃全是竹制,窗外也是蕭蕭竹林,微風一過就有竹海如浪。窗邊站著一個男人,正憑窗遠望。他一身青衫磊落,意態蕭疏,就像詩書中走來的魏晉士子——可不會有哪一個士子會有他這樣的從容與淡定,他看的是最奇絕壯麗的風景,他經歷的是最浩大恢弘的歷史,他站的地方,就是這天地間最高的位置,哪怕只在一個小小的竹屋裏,腳下,也必是三千世界,萬裏江山。

男人似是察覺到他的醒來,回頭一看,那平靜無波的眸子裏頓時溢滿了笑意,“玉堂。”

白玉堂卻冷了臉,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番,驀地冷笑:“玉堂?這可叫得太親近了些,我們很熟嗎?——青、龍、上、神。”他眸中有火,薄唇抿成一條鋒銳的線,一如他鞘中的劍:“又或許,我還是該叫你一聲展昭?”

就要擡起的腳默默地收回了原地,展昭沈默著看著他,半晌,終於無奈一嘆:“玉堂,我知道你生氣……”

“我哪敢生氣!連自裂神魂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上神好膽識、好氣魄!我算什麽,也敢生您的氣!”他緊緊盯著那帶了一絲苦笑的男人,雙手用力握緊,不知想到了什麽,身體微微顫抖,“你、你……你有沒有想過,你若回不來,就要剩我一人、剩我一人茫然無知地活下去麽!”

一時鴉雀無聲,就連屋外的風聲都不見了。展昭定定地看著他,眸子暗沈如海,有千萬星河蘊藏其中,看不清更看不透,半晌,方才喟然一嘆:“我怎麽會扔下你一人?”說罷,便緩緩朝他走去。

“暗日千年一輪回,魔界從未放棄過,當初失了機會,如今自然不會放過——否則,它們為什麽著急去找妖界結盟,又為何要派窮奇來仙界?多半是為了尋找麒麟角以破除封印。”他步履從容,語聲淡淡,那些曾經波瀾詭譎、困擾著當初的他和白玉堂的謎團,被此刻的他三言兩語說清,神情波瀾不驚,顯然未曾放在心上,“這是一場完整的局,一子若動,全盤覆起,你我身在局中,註定了是要回來的。”

雲淡風輕的,他將這一盤跨越千年的博弈覆原重啟,可白玉堂顯然並不買賬,嗤笑一聲:“上神真是好手段!”

展昭已走到了床邊,一撩衣袍坐下,看著那人仍舊有些蒼白的容顏,忽而微微笑了起來,眼裏是一片溫柔的星光:“玉堂,我知道你在氣什麽。”

白玉堂臉色僵了一下,隨即一聲冷哼,扭過頭不去看他。

“我自可屠盡叛亂之人,也可以讓魔界無法翻身,這些都不算什麽。自裂神魂關閉天門封印一切,的確是下策——可那些上策中策,無論哪一種,都無法挽回你……”他嘆了一聲,輕輕握住了他緊握成拳的手,拉了一下。

白玉堂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什麽天地洪荒,什麽神仙妖魔在剎那間通通褪去,萬物失了顏色,他們眼底只有彼此。

“對我來說,做這一切有救你回來這一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白玉堂眼底有那一剎的觸動,冰河瓦解,春水瀲灩,他心神一恍,不自覺地松了拳頭,被那人強勢地扣住,隨即就看見他微微歪了歪頭,笑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提了——人間走一遭也還不錯,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很喜歡你叫我‘貓兒’。”

“可有你這樣笨的貓麽?”下意識地嗆了一句,白玉堂眸中終於有了光彩,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轉頭看向四周,問道:“我睡了多久,仙界怎樣了,我哥呢?還有……這是哪兒?”

“睡了大概半個月吧,仙界已重回天帝手中,他很好。”展昭微微一笑:“玉堂,歡迎來到神界。”

傳說中,神界是六界中最美的地方。

有比仙宮更宏偉的大殿,有比靈界更豐富的生靈,是天地靈氣最集中的地方,是眾生仰望的所在。

傳說中,青龍出沒於海上,鯨波萬仞作小小風浪;白虎棲息於山林,萬千走獸皆俯首聽令;朱雀翺翔於山巔,梧桐之畔有百鳥來朝;玄武隱身於冰原,坐觀天象察往來古今。

但事實上——

那只是一座和泰山黃山峨眉山沒有太大區別的漂亮山,只是山頂有個鳥窩,山腰有個山洞,山腳有個竹屋,山下的水裏還有個烏龜洞而已。

“神殿呢?神殿呢!”走出竹屋的白玉堂一臉幻滅:“傳說中六界五大奇景之首的神!殿!呢!”

青龍上神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很委屈:“外界傳說而已,從來就沒有那東西啊……”

白玉堂覺得自己被欺騙了這麽多年,實在沒法立刻接受現實,橫眉怒目正要說話,忽聽遠遠地傳來一聲“小白”,聲音落時,一道紅影已經飛撲而來,直撞向他身上——卻被展昭一巴掌攔了下來。

“飛飛?”看著那熟悉的紅色飛鳥,白玉堂楞了一下,然後就親眼看著她搖身一變化作一個妙齡少女,一臉嬌憨地笑:“小白你還記得我啊?——大哥你也真是,攔什麽啊,我又不會吃了他。”

神界、“大哥”,再加上之前的猜測,白玉堂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雖有驚訝,但還好沒有太過於失態:“……朱雀?”

“是啊,”飛飛並不在意他眼底的驚訝,自顧自地笑道:“小白你感覺怎樣,女媧石還挺好用的吧?”

白玉堂一楞,轉頭去看展昭:“女媧石?”

展昭答道:“你當初被盤古斧所傷,經過這麽多年,魂魄雖然修養好了,但仍不能很好地融合,以至於陷入昏睡,所以她去取回了女媧石,才喚醒了你。”

“對啊,就是在妖界萬古山嘛,當初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當初大哥他為了討你——呃,那個……”飛飛突然失語,左顧右盼開始試圖轉移話題,眼睛一亮,頓時見了救星:“誒,二姐來了啊。”

三丈之外,白衣女子靜靜站著,不飾釵環,不施粉黛,卻自有青絲及腰,眉若遠山。

白玉堂默默看著她,試圖在她身上找到某個影子,試探著問了一聲:“白虎……珠珠?”

她抿了抿唇,眼底帶著幾分不舍,緩緩上前:“五爺。”

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白玉堂扶了扶額,苦笑道:“真是怎麽也想不到,自家養的貓,居然會是堂堂白虎……”

珠珠神色一動,正要說話,卻被展昭截過話頭,輕笑道:“沒關系,你要是喜歡,咱們以後再養一只就行了。”

珠珠:“……”

飛飛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望天。

白玉堂皺了皺鼻子,又搖了搖頭,沒搭理展昭,只上下打量著這個絲毫看不出肥貓樣的女子,想了想,還是翻手,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個粉紅色的蝴蝶結,襯著白色蕾絲,中心還鑲著水鉆、墜著流蘇,一副亮閃閃的軟萌公主範。

白玉堂似乎有些別扭,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那天回人界,路過一家精品店,本來是買給你的,結果一直忙著忘了給,不過現在看來,好像……用不太上了……”

珠珠一聽他說的,立馬把第一眼看見蝴蝶結時的嫌棄拋在腦後,忙不疊地點頭,變臉速度之快讓人嘆為觀止:“用得上用得上,很好看的!”

展昭心想現在不承認這是自家妹妹還來得及嗎?

飛飛心想二姐真是比大哥還沒出息。

白玉堂倒是沒想什麽,他只是楞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她居然肯接受這個蝴蝶結——要知道,這樣的小玩意兒戴在一只白白胖胖的貓身上是萌是美,可換到人身上、尤其是珠珠這樣氣質偏於清淡的女子身上……

對望傻眼的片刻之間,展昭先回過神來,伸手拿過蝴蝶結,想了想,手指輕輕劃過,蝴蝶結頓時就改變了模樣。蕾絲變作銀色框架,蝴蝶結也變成了一大一小兩個,小的下面墜有流蘇,二者之間則以兩條銀色鏈子連在一起,鏈子上點綴著銀色寶石,眨眼間就從一枚浮誇的蝴蝶結變成了一個精致的頭飾。

他把修改過的頭飾遞給白玉堂,“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白玉堂接過來看了一眼,頓時笑了出來,“不錯,貓兒果然有眼光。”說著看向珠珠,“要不要我給你戴上?”

珠珠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飛飛發誓,如果不是顧及著旁邊還有兩人、還要保持一下自己身為白虎上神的威嚴的話,看那模樣,她是一定會變回白貓撲上去打滾蹭的。

對此展昭表示:本上神很大度,這種小事,就不跟一只肥貓計較了。

所以當玄武施施然走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氣氛詭異的畫面。

自家向來高冷的二姐一臉幸福地微笑,含情脈脈溫柔得能化成水;那仙界帝子動作優雅而緩慢,細心地為她戴上那銀色頭飾——蝴蝶振翅欲飛,畫面和諧唯美……

等等,好像不太對?

他腳步停了停,先看了看另外兩人的神色,這才放心地走了過去,木頭一樣的臉上仍舊沒有表情:“醒了。”

這句話是對著白玉堂說的,白玉堂剛好替珠珠整理好頭發,聞言正了姿態,上下看他一番,神情微肅,略躬了躬身,問道:“玄武上神?”

“叫我阿玄就好。”玄武依舊淡漠,仔細看了看他,方才點了點頭,道:“不錯,魂魄已經完全覆原了。”

展昭輕輕舒了一口氣,含笑看向白玉堂:“那就好。”

白玉堂似有微嗔,略瞪了他一眼,嘴角卻止不住上翹,隨後才看向玄武,點了點頭:“多謝。”

“不必,”玄武擺擺手,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和你哥哥很像。”

白玉堂楞了一下,應道:“哥哥比我年長許多,一手教導了我,自然有諸多相像。此番大劫,多虧上神救了哥哥,仙界上下,同感大恩。”

當初封印成後,白錦堂被玄武帶走,如今蘇醒,終於了結了趙爵叛亂之事。白玉堂身為帝子,此時說來,便是代表整個仙界了。

玄武沒有什麽表情,只多看了他兩眼,又看向展昭,囑咐道:“待會兒去閉個關,利用女媧石好好把魂魄養一養,折騰這麽一番有什麽後果,你自己該清楚。”分明說著關心的話語,他卻仍然沒有表情,語氣淡淡,頓了頓,又道:“神與魔、正與邪、陰與陽,相生相伴,永無休止,總要有所準備才是。”

此話一出,展昭還沒說什麽,飛飛先吃了一驚,“怎麽,這事難道還沒完?”

珠珠也略略皺眉,問道:“仙界平定,魔界封印仍在,雖說暗日將近,但只要仙界沒事,封印便會固若金湯,甚至都用不著我們出手,還能有什麽意外不成?”

玄武搖了搖頭,並不解釋,只默默轉身,徑自去了。

白玉堂有些瞠目,另外三個卻是早已習慣他的性子,並無驚訝意外之色,展昭與珠珠暗自皺眉思索,飛飛卻是個沈不住氣的,沖著他遠去的背影揮舞拳頭咬牙切齒,“又是這副表情,總有一天我要敲爛他的烏龜殼,看看裏面是不是全是石頭!”

“你羽毛掉光了他的殼也是不會爛的。”珠珠想不出玄武又在打什麽啞謎,索性便不再去想。自洪荒結束六界成形,他們經歷了多少生死血戰方有今日,還怕什麽不成?

飛飛依然不依不饒地嘀咕:“上回就是他說什麽大哥劫數將至,大哥才跑出去游蕩——啊我是說游歷,然後才遇到了小白,才有了這後面的一系列事。動不動就是‘天命天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嘛……”

白玉堂心思微動,略挑了眉,看了展昭一眼:原來是這樣?

展昭回了他一個從容淡定的笑:天命所定,不可說。

珠珠被他倆這一來一回閃得眼瞎,默默地看了飛飛一眼,“走吧,去閉關。”

“誒?”飛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珠珠拉著走開,走了幾步才想起回個頭,“那大哥小白……”

話才出口,一道白光閃過,兩人身影已消失在了原處。

忽然就只剩了他們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話,一下子靜了下來。

四周有竹濤如海,清凈喜人,最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自從兩人恢覆神魂記憶來,直到此刻才有一時的寧靜,兩人身處其間,只覺這千年來的種種如夢似幻,一回首才發現已然千帆過盡,一切都已不再是當年模樣,還好有彼此相伴,始終如一。

展昭看著他,他終於又恢覆了當年那一襲白衣的模樣,比之過去的瀟灑風流,又多了幾分成熟閱歷。想到他這千年來流落靈界,魂魄不全,法力折損,記憶全無,雖然有幸落在陷空島遇到了盧方等人,外表看來依舊光鮮自在,背後的酸楚又會有多少?一念及此,展昭難免生出幾分歉疚悔意,目光戀戀,更不舍得挪開了。

白玉堂默默看著眼前人,將他的每一個眼神變化都收入眼底。他何等聰明,又與展昭何等熟悉,怎會不明白他的心思?神色微動,突然擡手,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

展昭只覺臉上觸感微涼,心裏頓時一軟,嘴角才勾起一點兒,就見白玉堂眼底亮光一閃,手上用力,狠狠捏了下去。

“啊啊——誒……”可憐青龍上神千萬年來,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待遇,被這仙界帝子捏著臉還不敢反抗,只得不住討饒,“誒誒玉堂、玉堂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白玉堂惡狠狠地瞪他,表情一點也不像“沒怎麽”,手裏卻是漸漸松了,冷哼一聲,嗤道:“想起一些舊事,試試看青龍大人的臉皮是不是真的變厚了。”

知道他說的是人界之事,展昭卻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正揉著自己可憐的臉,目光疑惑,就見他輕哼道:“下界轉生也算一番歷練,歷練之後必有提升,上神得道太久,連這點兒道理都忘了?”

展昭頓時恍然。

他知道自己為他千年流落而自責,故而出言開解,卻偏偏不肯好好說,非得轉上幾個彎子,讓人抓心撓肝地去猜測他隱隱約約的心意——這心意又是如此赤誠而熱烈,即使隱藏在冷冰冰的話語之下,也有著灼燙人心的溫度。

一點沒變的性子啊……叫他怎能不愛?

展昭心潮湧動,忽然伸手,將他緊緊擁住。

分明已隔了太久,卻依然契合無間。

白玉堂也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肩背,合上眼,靜靜感受著屬於他的氣息,感受著他的溫柔與霸道——和當初一模一樣,縱然下界走了一遭,也沒有絲毫改變。

半晌,兩人方才緩緩分開,溫情脈脈,白玉堂挑挑眉,笑了笑,略揚了揚下巴,道:“方才玄……嗯,阿玄叫你去閉關呢,正好,我也回一趟仙界看看哥哥。”

“也好,”展昭收拾心神,點了點頭,道:“阿玄的意思,顯然是這件事尚未真正結束,你也轉告天帝,多加小心,有事即刻叫我,待我出關便來找你。”

白玉堂點頭:“放心。”

“我送你出去。”展昭話音方落,白玉堂身上就浮現出淡淡的青色光芒,片刻之間,人已消失在原地。

展昭又默默站了一會兒,方才緩緩舒出一口氣,轉身負手,回自己竹屋去了。

半個月的時光,足夠仙宮再次恢覆那應有的華麗與安寧。

亭臺屋舍纖塵不染,輕紗彩緞迎風飄揚,珍禽異獸悠閑自在,奇花異蕊爭相盛放,將士威武仙子曼妙,一切行動寧靜有序,每一點都昭示著同一個信息——叛亂已除,天帝歸位,一切都已經恢覆正常。所有搖擺不定的心思都應該確定,所有擔憂害怕的情緒都應該抹去,那些殘酷的血腥的無情的殺戮已經結束,仙宮,依然是六界權力的中心。

白玉堂回到仙宮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太熟悉了,他出生在這裏,成長在這裏。學劍術的時候將那些花花草草斬斷了不知多少,學陣法的時候又親自動手改建了花園,這裏的一花一草都凝聚著他的心血,此刻隨風輕搖,似是向他致意。

他緩緩走在回環曲折的宮殿裏,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向他行禮。他神情淡然步履穩定,一舉一動都透著身為帝子的尊嚴與矜貴,一路徑直走向那座熟悉的殿宇,直到門口三丈,方才停下腳步。

這是他的禮。無論如何親近,那人始終是高高在上尊貴無比的天帝,下屬臣僚面前,他從不放肆。

那人也從不擺架子,他才剛剛停步,不過呼吸之間,殿門已然大開,白錦堂一身白金相間的華服,身姿挺拔,意態超然,負手立在門內,正朝他微笑:“玉堂。”

白玉堂眼底有些微的暖意,微微低首躬身:“皇兄。”

“進來吧。”

殿門緩緩合上,剛一離開門外侍衛的視線,一確認殿內再無旁人,白玉堂那端著的架子立刻就垮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手變出一柄折扇來扇啊扇,一雙桃花眼上上下下將白錦堂打量起來。

直看得白錦堂都嫌別扭,一面走回書桌,一面笑道:“怎的,不認識了麽?”

“哪兒能啊,就看看你被冰凍了一千年,手腳什麽的還能不能打彎,可別凍壞了啊。”白玉堂扇著扇子,一派風流公子模樣,目光移開四下打量,好像突然不認識這間他早出入過不知多少次的禦書房了。

白錦堂與他是親兄弟,又將他一手帶大,哪兒能不知道他的性子?即使已經分離了將近千年,兩人親密如舊,沒有任何陌生之感,就見白錦堂笑意不改,一面坐下,一面擡眼看他,同時提起桌上禦筆,“那你看出什麽來了?”

白玉堂搖扇子的手停了停,回頭看他,神色間帶了幾分嚴肅,聲音也略低了幾分,“你真沒事?”

“唔,”白錦堂在玉牒上批了幾句,這才放下筆,擡起頭看著他,微微一笑,“也不是完全沒事。”

白玉堂臉色微變,正要說話,就見他手朝自己一指,隨即一股冷風襲來,自己就動不了了。

準確地說,是腳動不了了。自膝蓋以下,兩條腿上瞬間被一層厚冰包裹,將他牢牢縛在原地。

他挑眉看向白錦堂,白錦堂仍舊一副悠然姿態,“試試。”

白玉堂何等性子,哪能容忍這近乎挑釁的一句,眉頭一皺,手中折扇一合,直接就朝冰上敲去。

“啪”的一聲,折扇重重敲在冰上,震得連他小腿都有了半分酥麻,可那冰層卻連一絲兒裂縫都沒有出現。

白玉堂“咦”了一聲,眼底帶了幾分訝然,略一思忖,猛擡頭看向白錦堂:“極北玄冰?”

“因禍得福。”白錦堂揮袖,凝結在白玉堂雙腿上的玄冰頓時消失不見,連一絲水汽也沒有留下,“只是我運用得還不太熟練,目前也只能做到這點。”

“嘖嘖,極北寒氣尋常仙家去了都受不住,你被冰封了沒有意識,身體竟然還能自行吸取寒氣來化為己用……”白玉堂打量著自家哥哥,又一次意識到他身為天帝的強悍,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驚嘆與喜悅:“這世間除了阿玄之外,也只有你了。”

正享受著自家弟弟崇拜目光的天帝陛下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名字,笑意微微一僵:“你說……玄武上神?”

“對啊,我才從神界過來,已經替你謝了他。”註意到他神色有異,白玉堂答了一句,也不待他再問,就接道:“他們用女媧石替我修覆了魂魄,如今已經完全好了,法力也恢覆了,還更甚從前。”

“畢竟又修煉了這麽幾百年……”白錦堂輕輕一嘆,看著弟弟,眼中掠過一絲不忍與疼惜:“這些年,你受苦了。”

“也是因禍得福嘛。”白玉堂知道他的意思,笑笑就不再多說,徑自轉了話題,“這邊情況如何?”

白錦堂指了指桌上的幾本玉牒,淡淡道:“趙爵被廢了法力,在牢裏關著,等把這後續的料理清楚,就斷了他的仙骨,貶入人界。”

白玉堂眉頭一皺:“還要放他投胎去?”

“我自會斬斷他的因果,他永遠都只會是個凡人,再也不會翻起什麽風浪。”白錦堂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他在仙界多年,根深蒂固,威望又高,貶入人界已是除打散魂魄外最重的懲罰了,還是留點餘地吧。至於其他人,該殺的殺,該關的關,一個也跑不了。”

他說話間帶出幾分淩厲,上位者的威嚴與決斷在這一刻顯露無疑。白玉堂默然片刻,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屋子裏靜了片刻,白錦堂又想起一事,問道:“這次大劫,多虧幾位上神相助,你回來時他們可有什麽囑咐的?”

“有啊,阿玄說了陰陽正邪神魔總是相依而生,讓做好準備。”白玉堂微微皺眉,道:“玄武向來能夠窺測天機,貓兒他們的意思,是這件事還未結束,暗日將近,恐有變故。”

白錦堂沈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我會派人去魔界封印處盯著。”頓了頓,臉上帶了幾分笑意,將自家弟弟上下一打量,問了一聲:“貓兒?”

白玉堂楞了一下,不知為何竟然有些尷尬,應了一聲,“……怎麽了,我樂意這麽叫他。”

白錦堂挑挑眉,“不打算跟我說說你這段時間的經歷?”他眼睛亮了亮,不知為何隱約有幾分興奮:“青龍上神轉生為人,你們身上各自有對方一魂,是註定要相逢的;白虎上神據說是一直跟著你的,相處得還好麽?還有那朱雀上神怎的也混到了一處?”

白玉堂一臉嫌棄地瞅著對面的哥哥,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他剛剛從天帝陛下臉上看到的那種表情,分明就叫八卦!

——八卦就算了,居然還八到自己弟弟身上,究竟還有沒有點身為天帝的覺悟和兄弟間的友愛了?

難道這就是千年冰封的後遺癥?白玉堂的頭突然疼了起來。

十三、封印

仙界也並不是處處都充滿了光明。

光明與黑暗相克亦相生,在仙宮的背後,有一座並不太起眼的小山,山勢並不高峻,也就是尋常模樣,卻讓仙界所有人都望而卻步。

因為那是仙界牢獄的所在。

看似尋常的山林之中遍布守衛與法陣,大多數山峰的山勢皆是上行,此山卻截然不同,山雖向上,勢卻倒垂,又被人以法陣修整鞏固,有壓制修為的效果,故被辟為牢獄。

牢在山內,只在山腳下有一個出入口,二十個守衛日夜輪換,人雖不多,卻都是好手,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法器,一有意外就會立刻向仙宮報告。而消息一旦送出,仙宮的支援立刻就會到達,同時護山大陣會自動發動,將所有人困在山中,直到事情平定為止。

此次趙爵叛亂,實在是仙界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大事,裏裏外外不知牽連幾多,自天帝白錦堂以下,仙宮裏外忙得焦頭爛額,故而趙爵下獄之後,已經許久無人理會了。

直到這一日,一行五人來到了山腳的入口處。

當先一人身著甲胄,看起來是個高階的侍衛統領,領著四個侍衛,將手中玉牒遞給守衛,拱了拱手,道:“卑職奉旨,來領趙爵問話。”

那守衛首領將玉牒細細驗過,確認無誤之後方才還了他,一面示意屬下開門,一面看了他們幾人一眼,笑道:“趙爵可是重犯,怎麽就你們幾個?”

侍衛統領倒是不茍言笑,滿臉嚴肅,答道:“他已被陛下廢去了修為,自然不足為懼。”

守衛楞了一下,又笑了出來,側身讓出了身後那黑黢黢的洞口,“說的也是,幾位,請。”

世間所有的牢獄大抵都是一般,幽深、狹窄又黑暗,一進那通道就能感到沈重的壓力,身上好像壓了大山似的,越往山腹中走,壓力就越大,一身修為逐漸被壓制,幾乎與普通人無異了。

獄中照明很少,要隔十幾步才有一盞小小的燈,燈光昏暗,反而顯得更為壓抑。獄中寂靜無聲,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和呼吸。一路行來,遇到了好幾個暗哨,查驗玉牒方才放行,直到最深處的一間。

趙爵靜靜地盤膝端坐,衣衫倒還整潔,顯然並沒有受什麽苦,目光看著眼前的地面,也不知在想什麽。聽到聲音,連眼皮也懶得擡,只輕哼了一聲:“白錦堂終於要殺我了麽?”

“陛下有旨,提犯人趙爵,往仙宮問話。”

趙爵冷笑一聲,似是不屑,卻已是站了起來,撣了撣衣袖,揚起下巴,雖然沒了當日的癲狂形狀,卻仍是神色倨傲,眼角掃了幾人一眼,便負手而立,淡淡吩咐:“帶路。”

牢中為了防止有妖魔侵入,裏裏外外明明暗暗下了無數的禁制,一旦發現魔息就會發動。他們這一路平平安安地將趙爵帶出山腹,在駕了雲前往仙宮的路上,誰也沒有留意到,隊伍最後那個侍衛的眼底掠過了一絲紅光,眉心一縷黑氣飄出,瞬間沒入了前面的趙爵體內。

長月現在很想靜靜。

把仙界帝子當弟弟對待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把白虎上神當貓折騰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把青龍上神當凡人照應又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九尾狐望著那青碧如洗的老天,默默地在心裏朝它豎了豎中指。

“哦對了,你們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萬古山是怎麽回事麽?”翹著腿坐在樹枝上的白衣公子挑挑眉,搖著扇子朝她咧嘴一笑:“那是我和貓兒初遇的地方,貓兒把女媧石留在了那裏。”

“呵呵……”長月努力扯了個笑出來,被他毫不掩飾地秀了一臉恩愛,“所以你來,就是想告訴我,你們一個個都恢覆了記憶恢覆了本身,而我就是個被你們賣了還數錢的蠢貨?還是想來宣示主權,告訴我我從小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現在是你的?”

——她初見展昭時就覺得熟悉,如今得知了他的身份,前後一對應,自然就能猜到,當年在她幼時出手平息妖界大亂的那個人……只能是他。那個藏在心底最美的疑問,此刻終於得到了解答。

聽出她話中的那一絲委屈,白玉堂皺了皺鼻子,“餵”了一聲,“別這麽說嘛,我們也不知道啊,要說耍你的也只有珠珠一個人,不僅是你,連我和貓兒都被她瞞著呢……”毫不猶豫地將黑鍋甩了出去,白衣的公子跳下樹來,一身衣裳仍舊幹幹凈凈沒有染上一絲塵埃,將折扇在她肩頭輕拍了拍,“別難過了,來,笑一個。”

“你這無賴……”長月狠狠啐了一聲,別過頭去,長長的羽睫下,卻有一滴晶瑩的淚珠猝然墜落,沁入她的白衣裏,再也尋不到蹤跡。

——作為最後的紀念與祭奠。

長月不想說話,白玉堂不知該說什麽,就這麽突然靜了下來,直到不遠處傳來少年含笑的聲音,“咦,這是怎麽了?”

這才是生生撞了槍口,他話音才落,長月眸光就已冷冷橫了過來,“失戀了,別惹我。”說罷也不看白玉堂,徑自拂袖而去。

年輕的狐王覺得自己很無辜,楞楞地看著她消失在這庭院裏,這才看向白玉堂,滿頭都是問號:“她什麽時候戀過?”說著還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白衣公子,目光越來越詭異,看得白玉堂寒毛直豎,連忙比了個手勢:“停,別看我,跟我沒關系。”

“那她這是……”

“少女心而已,根本算不得戀呢……”白玉堂聳聳肩,折扇一晃,旁邊已出現了一套石桌椅,“放心吧她沒事的,來坐。”

可東也是個愛玩愛鬧的少年性子,聽他這麽說便也不再追問,走來坐下,道:“白公子別介意,龍瑞慘死,雖然他們也沒有多麽深厚的感情,可畢竟也叫她一聲姑姑,她難免心情不好。”

“沒事沒事,我還不知道麽,她一向嘴硬心軟的。”

“那就好,”可東笑道:“那白公子這次來狐族是有什麽事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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