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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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和袁朗自從上次見面後,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這時,香港城中發生了一件刑事案子,撞擊了他們的命運。

這原本是一件普通的殺人案,警方根據鄰居報案,說有一處屋子裏有打鬥和喊救命的聲音,警察趕到,撞開門一看,只見一個男子倒在血泊中,身旁站著一個拿著沾血水果刀的青年,已嚇得呆若木雞。案情很簡單明顯,據鄰居說,這是甥舅兩個,住在這裏已經有三年了,看樣子是外甥殺了舅舅。很快,這個案子經過審理,那個青年被判一級謀殺罪,處於絞刑,得知宣判結果,出於求生的本能,一直一言不發的青年當庭喊冤。

這原本也是正常反應,但是有一個好事的記者不知為何靈機一動,卻把這個案子深挖了一下,做了一翻調查後,案情的真相浮出:那個青年姓林,人稱林仔,是個孤兒,在叔叔家長大,從小沒有得到過什麽家庭的溫暖。而那個被殺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的舅舅,而是他的中學老師,姓郭,這郭生看上了林仔,用小恩小惠和溫情打動,很快林仔和他好上了,林仔中學畢業後,郭生幹脆和他同居,雖然對外說是舅舅和外甥。但是三年一過,郭生一是要結婚,好繼承家族的產業,二是對林仔厭倦了,又看上了更年輕的學生,就打算和林仔分手,林仔自然不肯,兩人先起了口角,然後郭生動手毆打林仔,想讓他屈服,誰知林仔情急之下,拿起水果刀自衛,不想戳中郭生的肝臟,犯下了殺人案,這本來是可以以過失殺人論罪的,但林仔孤身一人,只能靠法庭提供的援助律師,對方又有權有勢,結果被判了死刑。

記者的報道一出爐,同性戀加上情殺,一下子成了坊間流行的大新聞,馬上各大報紙都跟進報道,由於當時五十年代香港還沒有完全開放,同性戀者被人稱為“基佬”,是十分看不起的,林仔同性戀的身份讓律師們避之不及,眼看二審也只好由沒有經驗的援助律師擔任了,這時袁朗卻出面免費出任林仔的二審辯護律師。袁朗本來就是律師界的風頭人物,這一下子八卦新聞達到了高潮。

處於新聞焦點中的袁朗刻意低調,案件並不覆雜,但是搜查到對林仔有利的證據和證人卻不容易,這些人都不願意卷入這件案子中去,袁朗用足了辦法去說服他們,總算收集到了足夠的證據,二審的結果推翻了一審的決定,林仔以過失殺人被改判了五年徒刑。

許三多從這個案件開始報道起就註意上了,他每天看報紙,關心案件的進展,吳哲知道他關心,也把英文報上的報道翻給他聽。正當他們在慶幸袁朗又打贏這場官司的時候,這個事件卻沒有結束。郭生家裏背景覆雜,不甘心唯一的兒子被人殺了,本來林仔被冤判死刑出了一口氣,沒想到被袁朗救了回來,自然不肯罷休,並將矛頭指向了袁朗。

一個星期後,袁朗在自己的辦公室被逮捕入拘留所,理由是妨礙司法公證,威逼當事人與他發生肉體關系,來作為辯護的報答。還有人證,證明他的就是林仔和一個監獄的看守。袁朗的性傾向也被人報道出來,一時“基佬律師”成了各大媒體的頭條。

袁朗入獄後,原本身邊法律界的朋友都立刻和他劃清了界線,一時連保釋他的人都沒有。

許三多買了一些東西回家,看到吳哲在整理包裹,吳哲看到他說:“三多,我想去看看袁朗。”,許三多點點頭,將他買的東西和吳哲的放在一起,然後說:“還是我去吧。”,吳哲知道現在每天有媒體在監獄外等著,挖掘袁朗的八卦新聞,心疼許三多臉皮薄,如何去應付這些記者,就說:“三多,那些記者看到你會亂問的,你不怕嗎?”

“沒關系,就是這樣我去才合適,你是大學教師,被他們亂寫,對你不好。”

“唉。”,吳哲無奈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袁朗為什麽要幫這個林仔,出力救了他的命還不討好,倒叫人倒打一耙。”

“那個林仔是袁朗的救贖。”,許三多說道。

“救贖?三多,你明白救贖的意思嗎?”,吳哲不相信的問道。

“我明白的。”

吳哲想了想,還是許三多了解袁朗吧,他又說道:“三多,你見了袁朗告訴他,保釋金我正在想辦法,也怪我平時花錢沒節制,一點積蓄都沒有,我已經和齊桓商量了,應該很快能籌到。”

許三多在拘留所裏看到袁朗,心不禁抽緊了,袁朗的狀態並不好,人瘦了很多,胡子拉差,原本白色的襯衫變灰了,除了打仗的時候,許三多還是第一次看到袁朗這個樣子。袁朗看見許三多,開心的笑了,好像一直在等著他似的。許三多看著袁朗的笑容,一時忘了該說什麽。

“三多,你不該來的,那些記者一定為難你了。”,袁朗說了第一句話。

“還好,他們問了幾句,我說是你的兵,來看以前的長官。他們就放過我了,還是吳哲說的,我這個人沒有新聞價值。”,許三多說的很輕松。

“吳哲又胡說什麽呀。”,袁朗不滿的嘟囊了一句。

“這是給你帶的衣服和一些吃的。”,許三多指著包裹說:“吳哲說,讓你放心,我們正在為保釋金努力。”

“謝謝你,還有吳哲。”

“三多,你別信那些報上寫的,我沒有和那個孩子。。。”,袁朗突然開口說道。

“我知道的,我相信你。”,許三多打斷了袁朗的話。

“其實我現在很好,真的,心情好極了。三多你放心。”

“我知道。”

“那個孩子坐在我面前,我讓他說出一切,他邊說邊哭,邊哭邊說,哭得都說不下去,我看著他,突然就發現那不是他在哭,那是你,是你,是我的三多在哭,在告訴我他被人背叛了,他的痛苦,他的傷害。。。我不顧一切去救他,因為我救的不是別人,是你,是你,是你需要我去救。。。三多,對不起,對不起。”袁朗一向口齒伶俐,現在的他有些語無倫次。

“不,不要這麽說,你不一樣,吳哲已經告訴我了,我當時應該聽聽你的苦衷的。”

“一樣的,一樣毀了你的家,你的世界,三多,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你才能重新接受我。”

“你已經做的很好,謝謝你救了那個孩子。我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

“三多你放心,我一定會討回我的公道。”

“官司上有什麽事我可以幫你做的?”,三多冷靜的問道。

林仔雖然被袁朗救了一條命,在獄中的日子卻不好過,沒有親人和朋友來看他,還要受其他囚犯的欺負。郭生家派人來威脅,讓他誣告袁朗,不然等他出獄後就不會放過他,如果林仔答應,就會有牢頭來照應,不讓他再受欺負。林仔畢竟還是個孩子,一害怕就答應了。這天,獄中的警察卻告訴他,他的表哥來探望他了。

林仔來到接待室,見到的卻是一個不認識的清瘦的青年,他正在奇怪,那個青年慢慢開口說到:“我有一些故事想說給人聽,如果你肯花點時間聽,這些東西就歸你。”,說著那個青年指了指旁邊的一大包東西,林仔看了看那堆好吃的,咽了口唾沫,回答說:“好啊,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這個故事是關於三個人,一個叫袁朗,一個叫許三多,還有一個叫成才。。。。”,那個青年緩緩開口說了起來。隨後幾天,不知有什麽門道,那個青年每天探視時間都來,給林仔說了一星期的故事,最後當他說完後,林仔問道:“你給我說了這麽多,是讓我不要去害袁朗,對嗎?”

“不是,你自己要做什麽,由你自己決定,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錯不能去犯,不然也許要用一生的時間去救贖,也許永遠得不到。”

“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林仔對要離開的青年問道。

“我叫許三多。”

許三多從獄中出來,照例去打了個電話,今天他得到了他要的消息。許三多回到家,遞給吳哲一張支票,吳哲一看,金額不小,就說:“三多,你哪來這麽多錢?你,把書店賣了?”

“對,這下保釋金應該夠了吧?”

“夠是夠了,可你以後怎麽辦呢?”

“我有兩只手,還怕養不活自己?”,許三多輕松的說。

“也好,等袁朗官司結束後,保釋金會退回來的,到時候我們再想辦法,把書店從新開起來。”

“萬一贏不了,我想讓齊桓把袁朗接到臺灣去。”,許三多突然輕聲說到。

“你想幫袁朗越獄逃亡?”,吳哲驚問。

“是,我不能讓他吃冤枉官司。不過,這次應該沒問題,我有這樣的預感。”

“太好了,三多,你的預感總是對的。”,吳哲松了口氣,連忙去辦理保釋手續。

吳哲看到許三多這次對袁朗的事出錢出力,以為許三多願意和袁朗覆合了,沒想到許三多對保釋回家的袁朗還是不即不離的,沒有任何去親近的意思,倒是看不懂了。袁朗得為自己的官司奔波,他和許三多幾乎沒有見過面。

轉眼到了開庭的前一天,吳哲回到家,一眼沒看到許三多,卻聽見浴室裏有聲音,過去一看,許三多正對著鏡子,艱難的給背上的傷口塗藥。吳哲連忙上前奪下藥瓶,一邊幫許三多上藥,一邊沒好氣的罵道:“你又去地盤打零工了?!你讓我養你兩天會死啊!”

許三多回頭對吳哲笑了笑,也不說話。許三多和吳哲住在一起,一向開銷都是AA的,除了吳哲偷偷付的憶兒的托兒費。對這樣的許三多,吳哲也沒辦法,上好了藥,幫許三多穿上衣服,吳哲看了一會兒在廚房忙做飯的許三多,終於問道:“三多,你為什麽不願再和袁朗在一起了?你不是已經原諒他了嗎?”

聽到問話,許三多停下手,轉身看著吳哲說道:“是原諒了,但是我還是沒有信心。吳哲,有多少愛,就有多少痛,這種滋味我嘗過兩次了,每次都像死過一次一樣,我,我不想再嘗一次了。再說,我和成才。。。”,許三多欲言又止,“反正,我想袁朗不會原諒我的。”

“你已經救過他兩次了,他有什麽不能原諒你的?”,吳哲不理解許三多的顧慮。

“那不一樣,不是一回事。我救他不是為了這個。”,許三多平靜的回答。

“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就是一個人好好活,把憶兒撫養長大,讓他像你一樣,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吳哲聽了許三多的話,沈默了一會,又說道:“袁朗,在校園後面的小山坡上等你,他說會一直等下去,你去和他見一面吧,明天要開庭了。”

許三多楞住了沒動,吳哲把他向門口推去,“去吧,聽話。”

傍晚的校園,很安靜,西面的天邊,映滿了絢麗的晚霞。許三多低頭慢慢向小山坡走去,遠遠就看到袁朗沒正形的斜靠在山坡上,擡頭望著天上的晚霞,聽見許三多的腳步聲,他坐起來,拍了拍身邊的草地,笑著對許三多說:“過來坐啊,三多。”

許三多走過來坐下,眼望前方,不發一語。

“三多,黃昏的時光總讓人想起往事。”,袁朗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時要低沈一些,“我記得以前我們也喜歡一起坐著看夕陽。”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提它做什麽。”

“切,你才多大,就上輩子,下輩子的。”,袁朗說著就想去捏許三多的鼻子,卻被許三多躲開了。

兩人又都不說話,各自望著天空,過了一會,還是袁朗打破了沈默:“三多,你不願再回到我身邊,是因為成才吧。。”

許三多一聽到成才這兩個字,立刻跳起來逃走,但被袁朗一把拉住了,“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許三多沒辦法,只好低頭坐下。

“三多,自從你離開我,一開始我是拼命的找你,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後來我來到香港,和大陸隔斷了音信,我也知道這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慢慢的,我就想,不打仗了,你會在幹什麽呢,是不是過的好,有沒有人陪在你身邊。我知道孤獨是什麽滋味,我這幾年嘗到了,我不希望你受這種折磨。這幾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愛一個人,不但是要給他幸福,而且要在自己不在的時候,也希望那個人幸福快樂,至於這幸福是不是我給的,這已經不重要了。”

“三多,我知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連我明天是不是能自由的從法庭裏走出來,都不確定。但是我還是要說,許三多,給我一個家吧。”,說完,袁朗不等許三多回應,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站起來就離開了。

許三多望著袁朗離開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天黑了,許三多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吳哲關切的目光。

是夜,許三多把自己關在客廳裏,坐在窗邊的地上,他有太多的問題要想,從不抽煙的他,生平第一次點起了一根煙,在裊裊的煙霧中,許三多回憶了他三十四年生命中的所有的經歷。

天亮了,同樣一夜沒好好睡的吳哲問從客廳出來的許三多,“你決定了?”

“對。”

“Good Luck”,吳哲擁抱了一下許三多。

法庭宣判袁朗無罪後,辦好手續出來就看到吳哲在門口等著,吳哲讚許的給了他一個勝利的手勢,兩人就從側門離開了法庭。袁朗以為許三多會在車裏等他,當他發現車裏沒人時,不免有點失落,正在四處張望,吳哲坐上駕駛座,對袁朗說:“快上車,一會記者就堵上來了。”。

袁朗只好上車,過了一會忍不住還是問:“三多哪去了?”

“三多走了,非要離開,我怎麽也攔不住。”,吳哲沒好氣的說。

“那他會去哪裏?”,袁朗心裏一沈。

“我怎麽知道,他不肯說。”

“什麽時候走的?”

“今天早上。”

袁朗覺得今天的勝利變得毫無意義了,他甚至覺得還不如去坐牢呢,命運為什麽要跟他開這樣的玩笑,當他終於知道該如何去珍惜一個人時,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車很快到了袁朗家門口,吳哲對下了車的袁朗說:“你上去吧,我學校裏下午還有事,得先走了。”,說完就一踩油門。袁朗也沒心情拉住他,一個人怏怏的走到門口,用鑰匙打開門,他呆住了。

憶兒正在客廳地上玩著他的小火車。

袁朗以為是自己幻覺了,揉了揉眼睛,沒看錯,一瞬間反應過來後,袁朗沖進屋子,在廚房看見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去洗手,快吃飯了。”,許三多頭也不擡的說到。

“哦。”,袁朗答應了一聲,卻沒有動,他靠在門框上,淚流滿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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