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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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他,袁朗心裏感嘆,老天對他太好了,把這個今生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又送了回來。“三多。”,袁朗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哽噎,他不敢多說一句,怕多說了,眼前這個人就會像夢裏一樣消失,讓他又一個人冷清清的醒來。

許三多看見袁朗,並不十分驚訝,自從和吳哲見面後,他就知道那些他不願想也不願見的人,和吳哲是聯系在一起的,他無法逃避,他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麽不逃掉,但是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憶兒,還有書店,不是說走就能走的。而且在人地生疏的香港,他太寂寞了,他也需要像吳哲那樣的朋友。可是眼前這個人,不是被自己深深埋進心裏了嗎?為什麽一見到他,自己的心又開始痛起來,許三多默默忍受著心裏流血的傷痛,整個人呆在那裏,眼神茫然。

“三多,你怎麽了,這是袁朗啊,打個招呼啊。”,在一旁的吳哲忍不住說到。吳哲的話好像驚醒了許三多,他有點怨恨的撇了吳哲一眼,我說過不見的,你為什麽還把他叫來!然後招呼道:“袁先生,你好。”

~袁先生,吳哲嚇的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下他嘗到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的滋味了,完了,這下袁朗怪他,三多恨他,自己還是趕緊走吧。“那三多,你招待一下袁,袁朗,我去買點菜。”,說完,也不敢看清袁朗的表情,連忙出門溜了。

袁朗想過無數次兩人重逢的情形,還是被這聲袁先生震住了,他從沒想到許三多會以這麽冷漠疏離的態度對待他,難道他還在生氣?還是有什麽誤會?“三多,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就忘了我的名字。”。

許三多不理袁朗語氣裏的嘲諷,可是兩人擠在這小小的廚房裏也不是個事,既然吳哲要他招待袁朗,那就請他客廳坐吧:“袁先生,請到廳裏去坐吧。”

袁朗聽言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袁先生,喝茶還是咖啡?”,許三多又問。

“茶。”,袁朗只回答了一個字。

許三多很快燒熱了水,他們在印度幾年,都喜歡喝印度紅茶,吳哲講究享受生活,他這裏有最好的大吉嶺茶。許三多在茶杯裏倒上茶水,打開糖缸蓋子,用小鉗子把一塊糖夾成兩半,將半塊糖加入茶中,又加了一勺奶油,然後把茶遞給袁朗。袁朗一直看著他行動,直到現在才說了聲謝謝。

許三多低頭站在窗前,本來不善言談的他,此時更不知道說什麽了。吳哲上次一提袁朗的名字,許三多就反應激烈,嚇的吳哲沒敢再提,因此,許三多也不知道袁朗的情況,心裏以為袁朗作為律師,應該過的不錯吧,家裏也應該兒女都有了吧。想到這裏,許三多覺得畢竟是認識這麽多年的人,總該問一聲過得好不好吧。“你,你家裏都好嗎?”

“你不都看見了嘛。”,袁朗放下茶,點起一支煙說道,“沒什麽家裏,就我一個人,我在等你。”,說完,兩眼直盯著許三多。

“這麽等沒有意義,要是我不來香港,你不會再見到我。”,許三多聽了袁朗的話,不覺脫口而出,“再說,你們應該以為我死了啊。”

“就憑你灑在車上的那點血?瞞的過別人,瞞不過我。”,袁朗曬笑道。“再說,不也把你等來了嘛。”

許三多還想說什麽,這時大門打開了,吳哲一手拎著外賣的飯菜,一手牽著兩三歲的小男孩,那男孩看見許三多,就叫著“爸爸,爸爸”,撲了過去,許三多慈愛的笑著,蹲下來抱起憶兒,聽他講今天在幼兒園裏發生的故事。

袁朗是徹底驚呆了,他看看孩子,又看看三多,“三多,你當爸爸了?”

“哦,是的,這是我兒子,叫許憶。”,許三多介紹說,“來,憶兒,叫袁伯伯。”

“袁伯伯好。”,憶兒倒不怕生,黑溜溜的眼睛調皮的望著袁朗。

“那,孩子的母親呢?怎麽不見?”,袁朗又問。

“孩子的母親去世了。”,許三多輕聲答到。

吳哲現在才明白許三多對袁朗的態度,因為許三多當初給自己介紹憶兒的時候,很明確說的是自己的養子,但對袁朗卻說是自己的兒子,是想讓袁朗死心嗎?看許三多說話的樣子,還真像剛死了妻子傷心的丈夫,看來老實人騙起人來,更要命啊,吳哲玩心頓起,在一邊敲邊鼓說:“是啊,生病在難民營裏去世的。”

袁朗相信了,馬上說對不起。想起來第一次見憶兒,他這個做長輩的,根據老規矩要給見面禮的,身上沒帶什麽東西,就從錢夾裏拿出一疊港紙,遞給許三多,“三多,我不知道你有兒子,也沒買什麽東西,這點錢就作為見面禮,你給孩子買些玩具吧。”

“袁先生,你不用這麽客氣。”,許三多不肯接。袁朗的手僵在那裏。

在一旁的吳哲看見袁朗眼睛瞇起來了,知道他的忍耐到了極限,快發作了,心想你一生氣,不一定舍得打三多,但我廳裏的東西就會遭了秧,連忙把錢接過來,打圓場說:“三多,你也真似的,客氣什麽,給見面禮是上海老人家的規矩,我替憶兒收了,替他謝謝袁伯伯。”,然後又拉著袁朗向門外走,“三多,你和憶兒先吃飯,我送送袁朗。”

吳哲拉著袁朗進了一家茶館坐下,袁朗氣仍未平,手抖的連煙也點不上。吳哲沒想到一向風流瀟灑,運籌帷幄的袁朗也有被打擊成這樣的時候,看來真是英雄難過情關啊。

吳哲勸袁朗說:“你也別生氣,三多這麽做也許有他的苦衷,上次齊桓來~”,吳哲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心想袁朗是他們這撥人裏頭,最晚知道找到許三多消息的,會不會氣死,“上次齊桓正巧打電話來,我就告訴他三多找到了,你說他這人,我回香港這麽多時間了,他除了打電話,都沒來看過我一次,老是說工作忙,走不開,結果他知道後,馬上有‘出差’機會來香港了,那天我帶齊桓回家,想給三多一個驚喜,沒想到被三多在窗口看見了,他就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死也不肯見齊桓,在裏面嚎啕大哭。哭得齊桓也在門外哭,只會一遍遍的說,三多,你就開開門,讓哥哥看你一眼吧。我認識齊桓這麽多年,以前還從沒有見他紅過眼眶。後來我怕把三多哭壞了,硬著心腸把齊桓拉走了。袁朗,三多的那次痛哭,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聽見,他哭的那麽絕望,那麽無助。所以這次三多見你,我覺得好多了,至少他沒有躲起來。”

“我倒寧願他在我面前痛哭,也比現在一聲冷冰冰的‘袁先生’要好,‘袁先生’,他把我當什麽人了”,袁朗把頭靠在椅背上,無力的說。

“袁朗,你是真心想和三多重歸於好嗎?還是見了面後失望了?”,吳哲問道。

“我當然是真心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對我拒之千裏,對了,三多他真的結婚了?”

吳哲看著袁朗可憐,只好實說:“三多沒有結婚,憶兒是他領養的孤兒。”

“我說呢,長得和三多一點都不像。”,袁朗稍微舒了口氣。

“但是,也沒那麽簡單,”,吳哲心想你別高興的太早,“三多收養憶兒這件事很蹊蹺,你想他偷渡來香港,自己都不知道在那裏立足,怎麽會先收養一個嬰兒,肯定有什麽特殊的原因促使他這麽做,還有他給孩子取名憶兒,他又在記憶,回憶誰?這個人,我覺得肯定不是你。”

袁朗聽到這裏,倒是連忙坐正了,也思考了起來。

“所以說,袁朗,你應該和三多好好談談,你不覺得他變了嗎,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了,他肯定經歷了很多事,可他不肯告訴我,你不一樣,三多也許會對你說的。”

“我知道了。”,袁朗點點頭。

和袁朗的突然見面,讓許三多的心情難以平靜,但日子還要過下去,他每天照常去書店,三天後,書店來了一批新書,許三多忙著盤點整理,他的手臂和肩膀在海裏游過來時,受了傷,還沒有恢覆,因此整理上層書架非常吃力,這麽多書整理下來,他的兩條胳膊又酸又痛,舉都舉不起來了,忽然有一雙手把書接了過來,許三多回頭看,是袁朗,袁朗也不說話,只是幫著把書放到上層書架上,許三多靠著書架坐在地上,用毛巾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汗,看著袁朗,這幾天,吳哲和他談了不少,許三多才知道袁朗一直在找他,等他,他有點覺得那天對袁朗太絕情了,自己肯定傷了袁朗的心,但是現在自己心裏還有成才,已經不可能再和袁朗在一起了,他想過要和袁朗談一談,勸他放棄自己,去另找一份感情吧。

袁朗動作很快,已經把書都擺好了,然後走過來,彎下腰笑著對許三多說:“老板,書都放好了,還有什麽吩咐?”

“袁朗,我們談談吧。”,許三多下定決心。

“不錯,你總算想起我叫什麽了,那就走吧。”,袁朗說著就向門口走去。許三多站起來,鎖好書店的門,上了袁朗的車。袁朗開車沿著盤山路,把車開到了山頂。

天已經黃昏了,山下城區和遠處的魚港亮出了點點燈火,天氣很悶熱,讓人覺得煩躁不安。許三多下了車,望了一會山下的風景,開口說道:“袁朗,聽吳哲說,你把我的東西帶出來了,你能還給我嗎?把我忘了吧。”

“我要是忘不了呢?”,袁朗回答,聲音有點沙啞。

“想忘,總能忘的了的。吳哲說你是律師,前程遠大,你應該找到更好的,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過去十年怎麽說,我們之間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嗎?”,袁朗說著向許三多逼進一步。

“那是因為戰爭,戰爭結束了,我們也結束了。”

“那好,你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忘了我了。”,袁朗咬著牙,盯著許三多狠狠的說道。

“是的,我忘了你了。”,許三多不敢看袁朗的眼睛,那眼裏的一團火苗,太炙熱。

“撒謊,你連我喝茶只放半塊糖都記得,還說忘了?連你自己都不信吧。”,袁朗步步緊逼。

“那,那只是習慣,。。”,許三多話還沒有講完,袁朗突然將他壓在車上,許三多的手臂使不出力氣,根本掙紮不開,袁朗一手掰過許三多的臉來,向他嘴唇上親了下去,毫不憐惜的啃咬,許三多的嘴唇被咬破了,鮮血滲進兩個人的嘴裏。當許三多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似的,袁朗放開了他,伸出舌頭添著嘴角的血跡,瞇了瞇眼睛說道:“現在想起來了吧?”

是的,這是袁朗式的親吻,那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那種霸道的氣勢,依然沒有變,許三多突然覺得十分委屈,自己曾經的戀人,難道沒看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嗎?難道沒有聽出自己話裏的苦衷嗎?為什麽還要去撕開心上的傷口,非得說實話嗎?許三多用手背摸了摸嘴唇上的傷口,擡頭看著袁朗說:“想起來也沒有用,我的心已經不在你這裏了。”,說完,許三多跳下路基,沿著山坡向山下沖去。袁朗急著跟過去,但已經追不上了,他只好上車,沿著山路向山下開,一面尋找著。

一道閃電閃過,大雨頃盆而下。

吳哲把憶兒哄睡後,看了下時間,快九點了,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想必三多不會回來,肯定被袁朗帶回家鴛夢重溫去了,心裏正笑話袁朗急色,突然聽見敲門的聲音。

吳哲打開房門,嚇了一跳,許三多站在門口,臉色慘白,一身泥一身水的,臉上手上還有傷痕。吳哲也顧不上問,連忙把許三多拉進浴室,脫掉衣服,在熱水龍頭下沖洗幹凈,用毛巾擦幹,扔到床上,許三多像個木偶似的隨他擺弄,一言不發。吳哲用被子裹好許三多,又找來碘酒擦傷口,傷口上的刺痛讓許三多皺了皺眉,吳哲才問:“三多,出什麽事了嗎?”,許三多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吳哲沒辦法,只好關了燈出去了。

吳哲給袁朗家打電話,卻沒有人接,這兩個人到底怎麽回事,談個話也談成這樣?吳哲邊想著邊到書房去繼續他的功課。過了一會,袁朗打電話來問三多回來了沒有,吳哲生氣的問他發生了什麽事,袁朗只說了一聲,三多回來就好,就掛了電話。

吳哲還是擔心,到了半夜,聽到憶兒哭個不停,知道不對,沖進房間一看,許三多已經發起了高燒,神智不清了,吳哲手忙腳亂的把許三多送進醫院,想想不能把憶兒一個人留在家裏,就打電話把袁朗叫來照顧許三多。

袁朗在山頂沒拉住許三多,冒著大雨開著車山上山下找了幾次,仍沒有找到,只好在打電話給吳哲,知道許三多已經回家,才稍微放下心來,袁朗的心情很糟糕,被許三多一句“心已經不在你這裏”深深刺痛了,三多,我丟掉了你的人,連你的心也失掉了嗎?袁朗無心回家,到酒吧裏坐了一會,直到半夜才回家,結果剛到家,就接到了吳哲的電話,說三多病倒了在醫院,袁朗馬上趕到了醫院。由於許三多敏感的體質,雖然打了針,燒仍不容易退,護士讓袁朗給許三多用冷水擦身,物理降溫。

半昏迷中的許三多感覺到自己發燙的頭上,身上有清涼的手在撫摸,臉上手上的還不時有輕柔的吻落下,像羽毛般的,渾身的酸痛也緩解了似的,熟悉的感覺讓他輕呼出聲:“成才,成才。”,正撫摸在身上的手停頓了一下。

袁朗到醫院後看到病中的許三多,不禁後悔自己的粗暴,本來打算和三多好好談談的,卻被他一口一個分手吧,忘了吧氣的失去了理智,三多心裏的痛苦和矛盾,他能感覺到,雖然不清楚原因。他心疼的撫摸著許三多的臉,原來記憶中還是孩子般的臉上已經刻上了細細的歲月的痕跡,到底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躲在自己羽翼下的孩子了,現在都做起父親了,想到這裏,袁朗又覺得好笑,明明還是個孩子,偏偏要當另一個孩子的爸爸。袁朗溫柔的用淋濕的紗布擦著三多的身體,看到三多下山時身上被樹枝擦到的傷口,情不自禁去親吻,這時,他

聽到了許三多在昏迷中呼叫的聲音:“成才,成才。”,袁朗的手不覺停住了。

到了清晨,許三多的燒退了,袁朗悄悄離開了醫院。

許三多到了中午,已好了很多,這時吳哲來了,還帶著一個保溫桶,吳哲先看了看許三多的氣色,然後從保溫桶倒出一碗湯,“趁熱快喝吧。”,許三多喝了一口,是奶白色的魚湯,清甜可口,正是他現在想吃的東西,喝了半碗後,才對吳哲說:“這湯真好,吳哲,你在哪家餐廳買的?”

“三多,這可是人家親自煮的愛心湯,你說買的,多讓人傷心啊?”

“是嗎,吳哲,我還不知道你會熬這麽好的魚湯,真對不起。”

“我哪有這樣的本事,也不敢占別人的功勞,這是袁朗做的,他一大早買了魚和蔬菜,到我們家熬的湯,他下午要出庭,所以讓我把湯給你送來,對了,昨夜也是他在醫院照顧你。”,吳哲說完,小心看著許三多的反應,三多不會把湯砸了吧?這兩個人都很反常,今天一早,袁朗回來時也鐵青著臉,吳哲還以為許三多病情惡化了呢,一上午,袁朗也沒說幾句話,只是不停的抽煙。可是許三多聽了這話,楞了一會兒,接著一小口一小口的把湯喝完了。

三天後,袁朗托吳哲把一個小箱子還給許三多,吳哲問道:“你們真的要分手嗎?到底是為什麽呀?”,袁朗淡淡的回答道:“這是三多的要求。我想要尊重他的願望。”

當許三多接過這個熟悉的箱子,眼裏一下熱熱的,他打開箱子,看著箱子裏的東西,這是他當年親自收拾的,屬於他自己的那一點東西。袁朗把它還給自己,說明他接受了自己的請求,決定從此忘了。終於親手結束了這十年的戀情,許三多沒有感到一絲的輕松,相反,心裏湧上了壓也壓不下的失落感,他把頭埋進自己的舊軍衣裏,生生把要流出的眼淚堵了回去。

許三多心裏雖然失落,但這畢竟是他自己的決定,再說這樣對袁朗也好,他只好這樣安慰著自己,繼續活下去。日子一天天規律起來,照顧,接送憶兒,照看書店,關心吳哲的一日三餐,許三多還找到了一家夜校,願意接受他補習中學課程,他上夜校的時候,吳哲幫他照看憶兒。許三多先選了三門課,歷史,英語和數學。歷史是他喜歡的課目,英語憑他和袁朗廝混多年,口語和聽力都還能跟上,數學就很吃力了,他也不好意思老是麻煩吳哲,打斷吳哲的思路,只好靠自己化多幾倍的時間硬啃,好在白天在書店裏他有時間可以學習,有時來買書的大學生,看到他在做題,也會教教他。

袁朗好像消失了似的,沒有再出現,連袁朗這個名字也不再在許三多和吳哲的談話裏出現。不過,其他人,比如齊桓,許三多倒漸漸可以接受了,靜靜的聽吳哲談論他們,許三多也知道了齊桓他們團躲過了一劫,並沒有被全殲,心裏的負擔小了些,盡管不能完全釋懷。

許三多經常會去成才的墓,他總是先抹幹凈墓碑上的灰塵,然後坐下來,給成才念那些得到助學金的學生寫來的信,一封封念完後,才在墓前燒掉。許三多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成才一如既往的笑著看著他。成才,許三多心裏叫著,他的身體無力的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好像靠在成才的肩上一樣,成才,你說一輩子有多長,我還要等多久才能和你見面,你讓我要好好活下去,太難了,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春去秋來,香港的一年四季沒有太大的變化。許三多的平靜的生活因為一個偶然的機遇,發生了一點波折。

一天,一位中年女士來書店買了一大堆戰爭方面的書籍,這是比較奇怪的一件事,許三多好奇的多問了一句,原來這位女士是附近一家殘障人療養院的護士,裏面住著不少二戰的傷殘軍人,她來這裏是幫那些軍人買書的,她見許三多是北方人,就問許三多願不願意到療養院裏去作義工,因為那些傷殘軍人大部分也是北方人,和講廣東話的護士們溝通困難,希望能有個會講國語的義工來幫助他們。許三多一聽就願意,反正每天書店開門的時間不用很早,許三多就約好每星期二,三,四上午去療養院兩個小時。

老實,誠懇的許三多馬上得到了那些軍人的歡迎,加上他本身也是遠征軍出身,和這些軍人有著說不完的共同話題,他還幫護士做些擡輪椅,背上背下的體力活,幫那些北方軍人買來家鄉風味的小食,還教療養院的廚師做餃子和面條,成了最受歡迎的義工。一個月後的一天早上,許三多像往常一樣來到療養院,院裏的護士請他到樓上的一間病房見一位病人。

這是一間高級的單人病房,門開著,房間很寬敞,還擺放著鮮花,一位中年人坐在窗前的輪椅裏,正望著窗外,聽見許三多的腳步聲,他慢慢轉過來,望著門口的來人,“許三多,你拐走了我最好的學生。”,他一照面就對許三多這麽說道,許三多沒有聽明白,問道:“您是?。。”

“我叫鐵路,是成才的老師和上級。”,那人自我介紹說。

“鐵先生,您好,我聽成才說起過您。”,許三多想起來了,打招呼說。

“我這一個月一直在觀察你,果然名不虛傳,來,過來坐下,我們聊聊。”

“鐵先生,今天天很好,不如我推您到外面走走,我們邊走邊聊,好不好?”,許三多提議。

“那好吧,就麻煩你了。”

許三多推著鐵路,在院子裏慢慢走著,秋日的陽光很溫暖,兩人來到草地的邊緣,許三多扶著鐵路坐到一張長椅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來。鐵路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許三多有點被看得不好意思,問道:“您老看著我幹嘛?”

“我想看明白,你會是什麽樣的人,才能讓袁朗這樣的人對你著迷。”

許三多的臉騰的紅了,他和袁朗之間的關系,在親近的朋友中間不是秘密,但是被像鐵路這樣的陌生人提起,他還是不自在起來。

“別不好意思,我是幹諜報的,知道很多人的秘密。”,鐵路拍拍許三多的手,安慰他說,等許三多的表情坦然一點後,鐵路又說道:“我想成才他不在了吧。不然你也不會一個人來香港。你給我說說成才的事。”

許三多的眼眶紅了,他忍著心痛,把他們的經歷和成才之死告訴了鐵路,鐵路聽完了,眼睛迷離的望著遠方,好久才說:“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歷來如此啊。”

“我在歷史課上也聽老師說過,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這些小人物,為什麽連這一點幸福都要奪走?”

“這沒有什麽奇怪的。這就是你們的命運。不過,我有一點很欣慰,成才終於得到了救贖。”

“什麽救贖?”,許三多不解的問。

“救贖是基督教,就是洋教裏的說法,基督教認為人生來就是有罪的,要靠信仰和做善事來贖罪,才能得到拯救,死後才能升到天堂。”

“那成才有什麽罪呢?”

“成才和你不同,你甘於現實,無欲無求,但成才不甘心,要出人頭第,要名利雙收,我第一眼看見他,就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這一點。他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不惜一切,好的一面是認真上進,壞的一面是失去良心,甚之出賣自己的朋友兄弟。”

“出賣自己的朋友兄弟?誰?”

“你。三七年八一三你還記得吧?你那天被人追殺,下追殺令的人是我,告發你底細的人是成才。”,鐵路的聲音平靜得有點可怕。

“記得,那天是有兩個人要殺我,可我不知道為什麽。”,許三多也很冷靜。

“因為你前一天認出了在執行任務的成才,從而使行動失敗,為了防止對方找到你,追查到我們頭上,所以只好先下手殺了你。沒想到那天正好日軍攻擊閘北,派去的兩人,在戰亂中失蹤,所以我們雖然不能確定你死了沒有,但是按照那兩人的身手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沒想到你卻活了下來。”

“當時是袁朗救了我。”,是的,上海有這麽多輛汽車,我偏偏躲進了你那一輛,那天是我們相遇的日子,許三多心裏想著。

“你現在知道了內情,一定恨我吧。”

“不,都過去了,再說我也沒死。”

“那成才呢?也不恨嗎?”

“不,一點也不,成才這麽做肯定有他的苦衷,他一定也很痛苦。”

鐵路仔仔細細觀察著許三多說這話時的臉色,確定不是出於虛偽的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原諒,不覺心裏感嘆:許三多真是個有佛心的人。鐵路接著說道:

“成才不願放棄自己的前途,才這麽做的,他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學員兵,你的死成了他心底裏的罪。但從那以後,他一路青雲,成了軍統裏的新銳,抗戰勝利後,年輕輕就當上了上海站的副站長,有名有利。但他功成名就的時候,對你的負疚就越來越重。他覺得所以成功都是你的命換來的,他並沒有品嘗到成功的喜悅,相反心裏的罪惡感壓著他,讓他墮落,他那時候靠酗酒,玩女人來解脫自己,卻只能越陷越深,直到他遇見你,發現你沒死,他才獲得了拯救。”

“成才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因為他心上的負擔已經消失,內心獲得的平靜,這是我們這些天天打打殺殺的人最缺乏的東西。當我知道成才失蹤,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和你在一起,為了你,拋棄了已經得到的一切。我相信他一定把你保護得很好。”

“是的,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所以你就是成才的救贖。”

“那成才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救贖嗎?他不愛我?”許三多沈默了一會兒,問道。

“許三多,愛有很多種,有的愛沒有理由,一見鐘情,有的愛混雜了其他的感情,為了報答,為了補償,雖然不是純粹的愛,但也值得珍惜。”

“鐵先生,您是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您當時不在我們身邊啊。”,許三多疑惑。

“因為我知道成才有過心上人,可他太自卑,沒有向對方表白自己的心意。”

“是不是叫吳楠?”,許三多想起成才藏的書。

“不是,是吳楠的弟弟,叫吳哲。”

“成才可以有很多方法幫我,他為什麽要選擇這種方式?”,許三多心裏湧上又一個問題。

“因為他知道要讓你忘了袁朗,只有他變成你的袁朗。”

許三多的心上像打翻了調料瓶,有苦有澀,有酸有甜,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滋味。他明白自己潛意識裏,早把成才當成袁朗的替身,而這兩個人,在很多方面又很像。“我是成才的救贖,我的救贖又在哪裏?”,許三多苦澀的笑了笑,自言自語的問。

鐵路很喜歡和許三多一起談話,許三多也每天早上來陪他。兩人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成才。到了周末,許三多陪者鐵路來到成才的墓前。兩個人坐在墓前,都默默對成才說著心裏話。

“成才,你的愛,不管是哪種,我都會珍惜,你對我做的一切,我都沒有來得及回報,來生,我們再做兄弟吧,最好的,最親的兄弟。還有吳哲,他現在也很好,是個很好的大學教師,我會替你照顧他的,你放心。”

“小東西,沒想到你走在我前頭了,我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給了你,原以為你到哪裏都會受重用,你一定走的很委屈,是吧。你放心,許三多真是個好孩子,他一定會過得好的,我怕他太重情,陷在你的愛裏,不願再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就把你的心思告訴他了,你不會怪我吧,別委屈了,我很快就來陪你了。”

幾天後,護士發現鐵路在夜裏去世了,原本一直連接著的心臟監護儀不知道為什麽被誰關掉了。

鐵路留下遺囑,將自己的遺產都捐給成才基金。他還留下一封信給許三多:

許三多:

請你原諒我的這點任性,風濕和心臟病使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想早點去陪著成才,就早走一步了。許三多,不要再背著過去的負擔,勇敢的去好好生活,好好活一次,為你自己,也為成才。

鐵路絕筆。

許三多把鐵路的墓建在盡量靠近成才的,他站在鐵路的墓前,一遍遍讀著鐵路留給他的信。暖暖的晚風裏,他思想起了袁朗,他好久沒有這麽好好想過這個人了,以前覺得不能對不起成才,一想起就有一種負罪感,不敢想下去。袁朗對他的愛是那種沒有理由,本能的愛吧,他還能再找回袁朗的愛嗎?許三多沒有勇氣去找,袁朗和他分手已經半年多了,他怕袁朗已經忘了他,怕袁朗已經又愛上了別人,即使不這樣,按照袁朗的脾氣,他能接受自己和成才的這段關系嗎?許三多決定放棄,他千創萬孔的心再也受不起一點打擊了。至於成才曾經愛上吳哲的事,許三多想了又想,最後決定還是不向吳哲提的好,因為吳哲沒有提起過在西南聯大的這回事,整個過程大概都是成才的單相思罷了。

辦完鐵路的後事,許三多的生活又恢覆了常規,快到夜校的期末考試了,許三多一心撲在學習上,晚上上課時還是委托吳哲照顧憶兒,這天傍晚突然起颶風下大雨,過海輪渡停駛,夜校老師過不來,只好停課,許三多提早回了家。他先到浴室擦幹淋濕的頭發,聽到憶兒的房間裏有輕輕的說話聲,應該是吳哲在給憶兒講故事,許三多悄悄走到門口往裏看,卻楞在那裏,給憶兒講故事的人是袁朗,袁朗看見他,把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禁聲的動作,憶兒已經迷迷糊糊要睡著了,許三多只好退回客廳,心裏還在疑惑袁朗為什麽會在這裏,突然他想起吳哲的實驗室最近成立了,吳哲很興奮的和他提過幾次,但他被考試弄的焦頭爛額,忘了這回事,一定是吳哲忙不過來,才把袁朗叫來的,許三多不禁懊惱自己的自私。

“三多,你吃過晚飯了嗎?”,袁朗的問話打斷了許三多的胡思亂想。吳哲最近因為實驗室的事忙的不可開交,又不願意讓許三多為難,只好請袁朗來幫忙,好在許三多生活有規律,每次吳哲在他回家前趕回來接班就行了,只是沒想到今天天氣原因,許三多提前回了家。

“哦,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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