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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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進來看見馬小帥已醒,馬上過來摸摸他的額頭,感覺他有點發燒,拿出藥片給他服下,又用勺子一口口餵水。

“你為什麽要救我?”,馬小帥強打起精神問道。

“不救你,你就會死的。”

“你不怕我是壞人?”

“我當兵的還怕壞人?”,許三多有點想笑。

“你,不怕我是共產黨?”,馬小帥一狠心說道。

“抓共產黨不是我的任務。我只是不能見死不救。”,許三多收起笑容,“對了,你在這裏不能多待,有什麽地方可以送你去嗎?”

“這裏不是你家嗎?”

“不是了。”

“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走。”,馬小帥說著就要坐起來,許三多按住他,“你現在在發燒,不要動,你也走不了太遠,還是我用車送你吧。”

“你把我送到黃浦和記書店就行了。那是我舅舅家裏。”

“我們天黑就走。”

天黑後,許三多找出袁朗的一套舊衣服,給馬小帥換上,然後扶他在車後座上坐好,向書店駛去。路上遇到稽查設的關卡,許三多拿出一個證件一晃,車就被放行了,馬小帥眼尖,認出這是有最高通行權的紅色派司,不覺從新打量起這個看似普通的國軍少校。他到底是誰?有紅色派司的一定不是個普通的軍官。

車很快到了書店後門,書店已經打烊,只露出一點燈光。許三多扶馬小帥下車,馬小帥對許三多說:“謝謝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許三多輕輕搖了搖頭,“你快回去吧。”

馬小帥上前按照暗號敲門,其實書店裏的人早已在觀察他們,馬小帥被特務追捕失蹤後,組織上正要想法尋找,史今不放心也過來商量,他從後窗望出去,正好看見許三多的側臉。

門打開,不等馬小帥進來,史今卻一步沖了出去,對著正要上車的許三多叫了一聲:“三多。”

許三多聽見後混身一振,這是留在他記憶深處的聲音,他回過頭來,微弱的燈光裏,站著一個熟悉的纖瘦的人影,臉上有著熟悉的溫潤的笑容。

“史,史大哥。”,許三多喃喃的叫著。

“真的是三多啊,都已長成大小夥子了。”,史今笑著上前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

救助馬小帥的行動將許三多從渾渾噩噩中暫時拉了出來,但現在他又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了。史今的出現仿佛一下讓許三多回到了十年前,他還是那個不知愁滋味的少年。許三多忍了很多天的眼淚終於潰堤了,他在史今懷裏無聲的流著淚,史今像以前一樣撫摸著許三多的脖子安慰他,對他說:“三多啊,跟我回家吧。”

第二天清晨,史今趁著許三多睡熟時,一個人來到一個秘密地點,上海地下黨的領導王慶瑞,還有伍六一,劉波,馬小帥等人都在,他們要開個碰頭會,主要內容就是圍繞著許三多。王慶瑞一見史今就問:“怎麽樣,一夜談下來有什麽收獲?”

史今坐下喝了口水說:“到底長大了,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點都沒說。他告訴我他是如何從一個小兵成為少校的,抗戰時的經歷,但是沒有提起現在在哪裏任職。”

“哪他是怎麽當上少校的呢?”

“三多參加了遠征軍,一次把長官從死人堆裏救了出來,兩次參加敢死隊,立了功,每次軍銜升兩級,就這樣。”

“就他那樣的,還能參加敢死隊?”,伍六一是一臉的不相信。

“六一你別不信,現在的三多完全不一樣了。”

“是啊,他給我取子彈,換藥動作熟練果斷,一看是上過戰場的。”,馬小帥證明說。“但是他明明住在那間公館裏,卻否認是他的家,他身上戴的用的也是高級品,還有紅色通行證,一個少校有這麽闊氣嗎?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這就都對上了。”,王慶瑞說:“小帥昨天去過的屋子,正是袁朗少將的公館。許三多從死人堆裏救出來就是袁朗,後來就成了他的心腹副官,他身上的東西自然是袁朗給的。這就能解釋小帥提出的疑問了。”

“那個袁朗就是現在美軍聯絡小組的頭頭?”

“是的,而且他手裏有我們要的東西。”,王慶瑞興奮的說:“國民黨的長江防禦計劃。”

“江防圖?”,大家也興奮起來。

“對,西柏坡指示我們要盡快拿到江防圖,為我軍渡江戰役的勝利提供保證。這也是我們這階段的首要任務。”

“那我就去跟許三多攤牌,讓他幫我們拿到江防圖。”,史今說。

“不行,那太危險了。”,伍六一第一個反對。

“不會,三多能救小帥,就意味著他和那些頑固的國民黨軍官不一樣。更不用說三多天性純良。”,史今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怎麽知道他這幾年沒有變?他畢竟在國民黨隊伍裏呆了快十年了。萬一他是故意救小帥做誘餌呢?”,伍六一還是不讚同。

“許三多和袁朗的關系到底怎樣?”,王慶瑞問。

“不好說,昨天一晚上,他一個字都沒有提起袁朗。不過,我覺得許三多在感情方面最近也許有點麻煩。情緒很不穩定。我會進一步摸他的底,見機行事。”

“就這樣,為了以防萬一,書店那個聯絡站不能用了,馬小帥立刻轉移出去。史今從現在起只和我單線聯系。”,王慶瑞最後定奪。

史今買好早點回到家,許三多正在臉盆邊用冷水敷他的眼睛,昨晚幾乎哭了一夜,早上起來眼睛又紅又腫。

“三多,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也不多睡會兒?”,史今打招呼說。

“早,史大哥,今天有個例會,必須得去。”

“那你去忙吧,對了,會開完後,你還回來嗎?”

“史大哥,我正想問你,我能不能在這兒住幾天?”

“當然可以,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一直住下去,這兒就是你的家。”

“幾天就可以了,我會調到部隊去,去住軍營了。”,說到這,許三多的情緒有點低落。

“三多不高興去部隊嗎?你是戰鬥英雄啊,還害怕打仗?”

“打日本人有意義,打中國人沒意義。”,許三多輕聲回答。

史今聽了後心裏一動,覺得找到說服許三多的切入點。

隨著婚期的逼近,袁朗的心情愈加煩躁,他想找許三多好好談談,卻一直找不到機會,自從那天攤牌後,那小子和他捉迷藏似的避而不見,晚上也不回來住。今天是參謀們的例會,想必他不敢不來,因此一早,袁朗就來到指揮部,走進小會議室,裏面的人馬上立正敬禮。袁朗一眼看見在角落裏的許三多,心跳不禁快了一拍,他想對上許三多的視線,卻怎麽也對不上,只要先照常把會開完。會議結束時,他照例囑咐了幾句,然後說:“解散,許三多留下。”

“三多,你還好吧。”,袁朗關上會議室的門,走到許三多身邊,

許三多不回答他的問題,卻立正報告說:“請長官批準我調往齊團長的部隊。”

“軍人調動是你可以決定的嗎,我不同意,我不想讓你離開。”,袁朗擺出長官的架式。

“我不離開,那我算什麽?,她又算什麽?”,許三多憤怒了。

“三多,我們談談好嗎?也許能找到個解決的辦法。”,袁朗的口氣放軟。

“怎麽解決?每晚繞過她,再爬到我床上來?!”,許三多回頭盯著袁朗, 說完轉身就走。

“許三多,我是有苦衷的,你聽我說。”,袁朗有點急了,出手拉住許三多。

“我,不,想,聽。”,許三多一字一字說完,反手一扭,甩門走了。

“小混蛋!”,袁朗生氣的一腳踢翻了一把椅子。

許三多在外面晃蕩了一陣,去找成才,成才執行任務去了,找不到他。他不清楚袁朗到底想幹什麽,既要結婚,又不放他走,完全不考慮他的心情。他心裏的痛楚減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卻是憤恨。自己該怎麽辦,好像又有點走投無路了,只要袁朗不同意,他就無法離開軍隊,勘亂時期,當軍官的做了逃兵,被抓住後可以當場槍斃。史今,也許史今可以再一次幫他,但對於史今的背景,他有些察覺,想到這裏,許三多內心又有點忐忑不安。

許三多晃到天黑才回到史今那裏,史今正在燈下看書,見他回來,馬上站起來問:“三多,回來了,飯吃了嗎?”

“我吃過了。”

“三多,我看你好像有什麽心事,能和我說說嗎?”,史今拉著許三多的手坐下,真誠的望著他問道。

“也沒什麽。”,許三多低著頭裝鴕鳥。

“袁朗是你什麽人?”,史今單刀直入。

“他,他是我長官。”,許三多沒想到史今知道袁朗。

“那你是他的副官了,我們三多真是出息了。”

“這算什麽出息。”

“我聽說袁朗要結婚了,這幾天你應該忙壞了吧?”

“他結婚跟我有什麽關系。”,史今聽出了許三多口氣裏的痛苦和怨恨,他有點明白這兩人之間的關系,以及許三多為什麽這麽痛苦了。

過了一會,許三多下決心問史今:“史大哥,你能幫我離開軍隊嗎?”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知道,你是,是。。。”

“共產黨。”,史今平靜的說出來。“你不害怕?”

“為什麽要怕?我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的,那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有地種,有工做的社會,如果真有這樣的,我也不用離鄉背井,和家人失散,和全家人在老家種地,多好。”

“這個社會就快要實現了。三多,我真高興你願意回來。”

“回來?”,許三多不解的問。

“是啊,其實你早就幫共產黨做事了。”,史今笑著,“你還記得以前幫我送藥嗎?”

“記得。”

“那些藥方裏就夾著情報。你那時是我的小交通員。”

“是嗎?”,許三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時我可是什麽都不懂。”

“三多,歡迎你回到革命的隊伍裏來,不過我們的生活會很辛苦,物資條件可比不上你現在。”

“我不怕苦日子,你忘了我是窮孩子出身了。”

“不過,現在有一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什麽事?”

“從袁朗那裏拿到長江防禦計劃。”

“這,這個。。”,許三多楞住了,離開只是逃避,而這個就意味著要背叛袁朗,陷袁朗於危險的境地。

“有困難嗎?”,史今問道。

長江防禦計劃是絕密計劃,鎖在袁朗辦公室的保險櫃裏,但許三多是袁朗的心腹,不僅有鑰匙。也知道密碼。但是如果把計劃交給共產黨,不就等於把守衛長江的國軍弟兄都暴露在對方的槍口下了嗎?但是如果拒絕的話,是不是史今就不會幫自己了,許三多忽然有種感覺,史今他們接觸自己,也許就是為了江防圖。

史今看出許三多的猶豫,對他說:“三多,你不是覺得中國人打中國人沒有意義嗎?可是這場戰爭已經開始了,只有讓它盡快結束,才能少死點人,少破壞點家園,少些痛苦。我們拿到江防圖,就能迫使更多的國民黨軍隊起義,投降,保全更多人的性命。這是一件很重要,很有意義的任務。”

許三多陷入深思,過了好久,他才對史今說:“好吧,我去試試。不過原始圖紙我不能給你們帶出來,只能拍成膠卷。”

“這樣也行,我這裏有專用的照相機。你會用嗎?”

許三多點點頭。

史今拿出相機給許三多,然後說:“三多,這幾天你還是得回去住,不能給他們看出你和往常有不一樣。如果他們對你有了防備就糟糕了。”

回去,對許三多是件很痛苦的事,明天就是袁朗的婚禮了,在外人看來,長官結婚,他這個貼身副官當然應該幫忙才對。他可以想象那間小屋現在肯定有很多人在那兒布置新房,這種情形讓他又如何去面對。

許三多一直等到晚上十來點鐘,才回到袁朗的公館,一進院門,一時間他以為走錯了地方,整棟小樓黑燈瞎火的,沒有一點人聲,“出什麽事了嗎?”,許三多不僅加快了腳步,剛要上臺階,斜地裏突然竄出一個人影擋住了他。許三多一驚,差點要拔槍,但他隨即認出了是袁朗,這麽晚了,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袁朗一直一個人在公館裏呆著,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袁晴已經打電話來催了幾次了,他才慢騰騰的動身,到樓下車裏,他點上一枝煙,正要發動汽車,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了大門,許三多,他終於回來了,不是我的幻覺吧。袁朗立刻跳下車,走到許三多的面前,袁朗想說什麽,卻不知如何開口,只是一直死盯著他,好像害怕自己動一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了一樣。

雖然門廊前很暗,但是許三多還是能感覺到袁朗的目光,他想低頭逃避,但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了,再也見不到這人了,心裏突然有種想好好看他一眼的沖動,他擡起頭,迎上袁朗的視線,兩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

這時,一道車頭燈光閃過來,打破了這份沈靜。

“小朗,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裏。”,是袁晴等不及過來接袁朗,“家裏親戚們都等著見你呢。”

袁晴又看到一旁的許三多,“對了,許副官,趕緊開車送小朗回家。”

許三多想起史今的囑咐,不能讓人看出破綻,對這個要求也沒有理由拒絕,只好把車開過來,下車打開後座門,讓袁朗上了車,然後就向袁家大宅駛去。

車裏只有袁朗的聲音:“三多,你應該回來住,這也是你的房子,房契上有你的名字。”

“三多,我不是不放你走,到齊桓那裏太危險,他的部隊在最前沿,我想把你留在後方,這幾天正在辦這件事。”

“三多,如果你生氣,我可以不回來住,你別離開好嗎?”

“三多,。。。”

許三多只顧開車,一言不發。

袁晴的車跟在他們後面,這幾天袁朗的表現讓袁晴有點擔心,太不正常了,袁朗在答應父親結婚時哭成那樣傷心,定下婚期後,袁朗對結婚一切事務都不過問,只是堅持新房布置在大宅內,結婚前非要住出去,結婚後反要住家裏了。上次詩宜說要帶廖小姐這個未來的女主人,去看看袁朗的房子,卻被袁朗生硬的一口回絕,讓詩宜差點下不來臺。明天,可別出什麽意外啊,希望一切順順利利的吧。

兩輛車很快到了袁家,雖然已是深夜,大宅上下還是燈火通明。袁朗被袁晴拉去和親戚打招呼,許三多回到那間屬於自己客房,那是袁朗關照家裏給他留著的。

許三多合衣靠在床頭,這些天發生的事太多,他第一次能靜下心來想想。他和袁朗相交以來的記憶,都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他們倆的關系是見不得光的,和世俗背道而馳,得不到別人的祝福。他們人前是長官和隨從,人後兩人小心翼翼的守護著這份感情。在殘酷的戰爭時期,這份愛是他們唯一的慰籍和希望,讓他們無懼隨時隨地可能發生的死亡。原以為經歷生死考驗,什麽都不會讓他們分開,卻沒有想到。。。,許三多正想到這裏,忽然聽到敲門聲,他打開房門,見管家端著盤子站在門口,“許副官,這是二少爺特地關照給你做的夜宵。”,許三多謝過後,接過盤子放到桌上。

夜宵是一碗熱騰騰的清湯雞絲面,知道他吃辣,廚師還在碗邊放了一小碟辣醬。許三多這幾天根本沒有好好吃東西,這時候倒真餓了,他坐下吃了起來。一面吃,一面又想起史今給他的任務,不能不承認當時出於對袁朗的憤恨,有一點想報覆,他才答應了史今的要求。但是現在看來這的確過於草率了,先不說那些守長江的弟兄有危險,就是對袁朗,哪怕他們之間什麽都不能剩下,也不能剩下仇恨。自己也是男人,這種感情上的事好合好散,為什麽要像個女人一樣去報覆呢?明天自己還是動身去江陰齊桓那裏,到時讓齊桓去和袁朗說說就妥了。許三多發現自己現在特別想上戰場,只要對面射來一顆子彈,自己不躲開,那就一切都結束了,一切痛苦都不在了。

想通了的許三多倒是放松下來,吃完面,洗了澡,一頭紮到床上睡了。

史今等許三多離開後,也立即去向王慶瑞匯報。王慶瑞聽到許三多答應去拍江防圖,很高興,可當他知道史今放了許三多回去,覺得有點問題,陷入了思考中,史今見他半天沒動靜,問道:“有什麽不妥嗎?”

王慶瑞回答道:“史今,你發現沒有,許三多對於我們是一種樸素的好感和親近,這和他的出身有關系,但他還沒有形成堅定的信仰。他又是戀舊多情的人,和袁朗又是那種關系,你放他回去,就有可能發生變數。”

“你是說,三多會放棄行動。”

“很有可能,當時他一時沖動答應了你,隨後又想想不該幹,畢竟他在國民黨裏呆了這麽長時間。現在如果要順利拿到情報,還得有點保障才行。”

“什麽保障?”

“劉波他們行動組已經盯上了成才,打算找機會除掉他,這人對我們組織的危害太大了。不過現在看來,可以留著他的命,派派用場。成才和許三多不是好的像親兄弟一樣嗎。”,王慶瑞說道這,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這不合適吧,對三多太殘忍了。”,史今明白王慶瑞的意思,反對說。

“沒辦法,為了勝利,有時候也得用一些手段。再說,也是為了三多好啊,難道看著他去給蔣家王朝殉葬嗎?他拿回情報就是大功一件,對他將來都有好處。”

今天是舉行婚禮的日子,袁府上下早已披紅掛綠,張燈結彩,一大早就人來客往。許三多醒過來時,天已經不早了,他想趁著婚禮前的忙亂,沒人註意時離開,先去袁朗的公館拿上自己的東西,再和成才告個別,然後就出發去江陰。至於史今那裏,他打算寫封信道個歉,不能幫他們了。

他算好時間,正要離開,卻被管家叫住了:“許副官,有你的電話,在小書房裏。”

袁朗一夜都沒有睡,先是忙著和人應酬,只來得及告訴管家給許三多做夜宵,然後醫院來電話,父親病情突然變壞,他和袁晴又趕到醫院,經過醫生搶救,病情穩定了,但父親陷入不時的昏迷中,回家參加婚禮是不可能的了。等他們哥倆回到家時,已接近中午。

管家在大門口等著他們,婚禮已經一切就緒,要出發去接新娘了,管家馬上帶袁朗去換衣服,袁晴撐不住也趕緊去休息一會。袁朗一面換衣服,一面隨口問:“許副官呢?”

“許副官剛剛離開了。”,管家答道,

意料之中的結果,袁朗嘆了一口氣。

“不過,”,管家又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嗎?”,袁朗問道。

“許副官是接了一個電話後出去的,電話裏說什麽,我沒聽見。但許副官離開時,面帶焦慮,神情緊張,你知道,許副官一向沈穩,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慌張。”

“是嗎?是誰來的電話?”

“是個陌生人,聲音很好聽,口氣也很客氣。肯定不是其他參謀們,他們的聲音我都熟。”

“那你為什麽不拉住他問問!他到底去哪裏了?”,袁朗覺得不對頭,如果許三多傷心得離開是正常的,但是焦慮和慌張是為了什麽呢?

“許副官在這家裏可以隨意出入,不用通報,不是二少爺你訂的規矩嗎?”,管家覺得有點委屈。

袁朗想了想,轉身下樓,來到車庫,發動汽車就要走,管家在後面急的喊:“二少爺,你要去哪裏,婚禮快開始了啊。”,見袁朗的車已經沖出大門,管家只好去向大少爺匯報。

許三多聽說有電話找他,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一想到可能軍裏有急事,才打電話來找他和袁朗吧。來到小書房,拿起電話,卻是史今的聲音。史今今天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冷,告訴他成才被共產黨行動隊抓了,成才身上可帶著好幾條共產黨的人命,問許三多怎麽辦。許三多明白過來,只是說了一句:“我帶圖紙回來時,希望能和成才一起去解放區。”。

許三多放下電話後,不免焦慮,還有點將信將疑,他得確定一下史今的話。許三多離開袁宅,他先開車來到成才的公寓,成才不在家,但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他又來到地下停車場,見一輛黑色轎車斜停在路當中,車門也沒關,許三多不清楚這是不是成才的車,就叫來門房問,得到確認後,許三多知道成才是出問題了。許三多只好去警備區司令部袁朗的辦公室,為了不引人註意,他把車停在外面路旁,自己則走進司令部的大門。

袁朗則先去了自己的公館,許三多並沒有在那裏,他走進許三多的房間,房間裏收拾的很幹凈,打開櫥櫃和抽屜看看,自己給許三多的東西都在,床頭放著一只小箱子,應該是收拾好要帶著離開的,箱子還在,說明許三多還沒有離開,袁朗不免松了一口氣。他忽然想打開箱子看看許三多會帶什麽離開,箱子裏東西不多,只是幾套舊的換洗內衣和軍裝,一個小布包裏有五塊銀元,這是你全部的積蓄嗎?許三多,你就打算就帶著這五塊銀元離開我嗎,對了,你的軍餉和我給你的錢都給了遠征軍犧牲軍人的家屬了,你曾經開玩笑說反正我會養著你,要錢也沒用。箱子還有一只手雷,引信已經被小心的拆掉了,袁朗認出這是那是他們在緬甸打阻擊時,齊桓給許三多的,讓他們萬一要被日本人俘虜時,好引爆自殺的。許三多一直留著它,因為這是他們生死相依,並肩作戰的見證。

袁朗這時明白在他們的愛情裏,許三多愛得比他純粹多了,沒有妥協,沒有分享,自己就是許三多的全部,如果得不到他,三多就會只帶著記憶離開,自己把許三多的世界打破了,他不敢想象讓三多就這樣離開他,孤單一人帶著傷痛走進現實生活中,這十年來,自己把這個孩子過度保護了,三多沒有什麽社會經驗,離開自己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樣的傷害。袁朗決定無論如何要找到許三多,請求他原諒,再也不和他分開了。

袁朗接著趕到他的辦公室,看到許三多的車不在樓下,但他還是決定上樓看看,走到辦公室門口,他停下細聽了一下,聽到一聲輕微的關門和鎖門聲,他立刻打開了房門。

許三多剛剛用相機拍完圖紙,把圖紙放回保險櫃裏,鎖上門,就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他回頭一看,袁朗怎麽會來,現在不正是婚禮的良辰吉時嗎?他驚的後退了一步,人靠在了後面檔案櫃上。

袁朗看到許三多時才放下心來,許三多總算還在。但是作為軍人,尤其是指揮官,他無法忽視剛才聽到的聲音,那分明是關保險櫃的聲音。

“三多,把東西交出來吧。”,袁朗打算開門見山,不繞彎子。

“什麽東西?”,許三多反問。

“圖紙。”,保險櫃裏現在除了它沒有別的東西。

“圖紙在保險櫃裏,不信你可以查。”,許三多口氣一點不弱。

“許三多,你在我面前撒謊還嫩點!相機和膠卷,拿出來吧。”,袁朗的忍耐到了頭。

“我沒有這些東西,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許三多只能接著否認。

“許三多,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想害死他們,你知道齊桓他們就守在江陰要塞。”,許三多的背叛使袁朗傷心,但他知道這不能怪三多,他只想說服三多放棄。

“我什麽也沒做,你讓我離開吧。”,許三多只想快點離開。

“離開?沒我的同意,你今天休想從這間屋子出去。”,袁朗的神情嚴厲,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你讓我走吧,婚禮開始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別扯什麽婚禮。是誰讓你這麽做的?是不是共產黨?三多,告訴我。我會幫你的,你別害怕。把東西交出來吧,我不怪你。”,想起管家的話,袁朗知道三多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許三多低頭不語,有一瞬間他有點動搖了,但是眼前這個男人,還值得信任嗎?

袁朗知道許三多默認了,簡直不敢相信:“三多,你一直在我身邊,你什麽時候和共產黨有了聯系?難道就這幾天?,你說話啊。”

許三多突然覺得特別無助,誰都在逼他,史今用成才的命,而眼前的人以前那麽寵他,現在卻一步不讓,他無力地蹲坐在檔案櫃前,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要面臨這樣的抉擇,無論選哪一邊,都會傷害無辜人的命。不,不能不管成才,如果不把情報拿回去,成才今天就沒命了,至於國軍方面的弟兄們,先管不了這麽多了,再說共產黨就一定能打到長江嗎?許三多考慮了一下自己脫身的問題,要動手的話,袁朗不是自己的對手,自己還有槍,袁朗穿的新郎的衣服,肯定不會帶著武器的。但他實在不願意和袁朗兵戎相見。

袁朗並不知道許三多心裏想的是這些,他看到無助的許三多,心裏不忍,自己把這個孩子逼得太狠了。他撲到許三多面前,把他摟在懷裏,安慰他說:“別怕,有我在,我們再也不分開,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好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從頭再來。”,許三多輕輕說了一句:“可惜太晚了。”,說完,他一個手刀劈在袁朗的後頸,袁朗一下子昏倒在地。

許三多把袁朗拖到壁櫥裏藏好,然後收拾了一下辦公室,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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