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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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養傷這一借口,薛洋便在義莊和曉星塵還有那名喚為阿箐的少女一同住下了。他自幼混跡市井,在未成為地方一霸之前也曾過過一陣看人臉色任人打罵的日子,對察言觀色這一方面雖是不及金光瑤,但頭腦反應卻是極為靈敏,用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圓出了一個完整的身世牢牢記在腦中。哄騙別人這事他沒幹過,但做起來也不是很困難。訣竅就是要自己先去相信。

曉星塵似乎也信了他編造出來的身世,薛洋心知他現在的心思完全都放在追捕“薛洋”這一事情之上,對別人的事並不十分關心,但戒心低到這個份上也實在叫人難以想象。

他傷的並不是很重,不過經歷了差不多半年的逃命奔波現在是能歇便歇。曉星塵對他“也被薛洋所害”這一情況頗有幾分同病相憐,日日照顧盡心盡力。惹得阿箐極為不滿。

薛洋倒是開心,心想你不是常說我愚弄人感情麽?那我這次倒不如就來愚弄愚弄你,如此打算便越發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存心要討曉星塵的喜歡。他口才不賴,很會說些俏皮話,跟著金光瑤那幾年也接觸過不少仙門世家的八卦趣聞,此時用無關痛癢的辛辣毒舌點評一二,越發顯得風趣生動,只是言談間略帶幾分放肆的市井氣,實在與他聶氏子弟的偽裝不太相符。但曉星塵根本沒發現,他不禁逗,往往沒說上幾句就要笑,又怎麽會註意到那麽多。

不過才一個月的時間,他們之間的關系便迅速好了起來,起碼阿箐認為是這樣。她天生白瞳並不是真盲,心中對初見時的那番試探始終心存芥蒂,對薛洋也不曾放松過警惕,現在看他倆形影不離簡直有種自家最好的大白菜被豬糟蹋的即視感,心中非常不快,很想拿竹竿把薛洋給懟死。

等他身上傷好的差不多之後,曉星塵放下心來便又去尋“薛洋”。只是薛洋為了隱瞞行蹤沒有再趁他外出時四處搗亂,義城地處偏僻少有人煙,一時之間各個家族都尋他不到。關於他的下落如何眾說紛紜,不過最叫人關心的還是他身上的陰虎符。

如此又是幾月,轉眼便入了冬。這屋子經過修補尚能抵禦風寒,夜裏籠上一盆火也不是很難忍,只是不能經常外出這件事實在叫人郁悶,阿箐早就覺得無聊,纏著要曉星塵講故事給她聽,曉星塵說了一陣她又覺得無趣。

薛洋往嘴裏扔了一顆靈藥,用來壓制自身的信香,免得冒充中庸這事被曉星塵發現。阿箐聽到他嘎吱嘎吱嚼東西的聲音還以為他在吃糖,忿忿地戳著火堆詛咒他的牙吃多了糖爛掉壞掉。曉星塵忍俊不禁,心裏卻是記下他們兩個都愛吃糖這事,只是難免又想起了那個人。

“道長道長,你給我講講你之前夜獵的事好不好?我就喜歡聽那些妖魔鬼怪的事。”阿箐抱緊被子縮著烤火。

“道長之前夜獵可真是厲害非常,實在應該好好講講。”薛洋故意裝出欽佩的語氣,開口道,“那時是和宋……啊,抱歉。”

“無事。”曉星塵微微一頓,卻仍是笑著。

“咦?原來道長以前是和別人一起的啊?我居然都沒聽過。”阿箐來了興趣,不明白他們二人為何突然沒了聲音,便忍不住開口詢問起那位朋友。

曉星塵沈默半晌開口道,“他是一位秉性高潔的赤誠君子,是我的至交好友。”

薛洋嘴唇微動,將那名字在口中無聲地念了一遍,被藏起來的回憶露出一角,微妙的懷念柔軟地戳著心臟,他很想去金麟臺看看小木頭,這麽久了應該會說話了吧?然而害的他們一家分別的人就坐在眼前,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壞東西,你怎麽不說話了?”阿箐戳戳他,覺得他實在是反常。

“啊?道長朋友的事我也有耳聞,鬧得挺兇的。”薛洋裝作剛回神的樣子,十分八卦地開了口,“不過也就只聽了個大概,具體情況肯定不如道長清楚。”

“感情的事,誰又說得清。很晚了,你們兩個快去睡吧。”曉星塵長嘆一聲,不願再說。

薛洋久久地盯著他的臉,在他起身時突然開口問道,“道長你有喜歡過什麽人麽?”

幾乎是下意識地,那張還很青澀的笑臉從眼前閃過,一對小虎牙半遮半露稚氣可愛。曉星塵僵在原地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手指屈伸攥緊衣料,良久之後才搖了搖頭。薛洋也不再說話,沈默地回了房。

曉星塵在說謊,他看得出來,他絕對是在說謊,只是那人心裏喜歡的會是誰?難不成是宋嵐?薛洋倒吸一口氣,認為自己終於知道他此前多番針對究竟是為何了。他忍不住發出一陣冷笑,心想這人內心實在卑鄙,那便怪不得他了。

薛洋做好打算心中將計劃過了幾遍,又過了幾日便向曉星塵辭了行,借口要回聶家。實際上他並未走遠,躲在暗處又觀察了幾天這才著手實施自己的計劃。

曉星塵面上不表,心中卻難免生出些失落和不舍。相處雖只有短短幾月感情卻比想象中深的多。和那少年人在一起時永遠都有說不完的話題,那些事之後像這樣舒心的時刻實在少有,吵鬧卻也開心,平靜的生活被攪亂竟也有些喜歡,如今少了他在才覺日子平淡。而對於薛洋這個人,想的次數卻是越發少了,像是刻意將他排斥在腦海之外,越發全神貫註地去想那少年以往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阿箐看他這時不時發呆的樣子簡直快愁死了,她久處市井,於人情方面懂得比曉星塵要多,自然察覺到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心思。阿箐跟著他們兩個那麽久,知道修仙者體質與他們不同,男子與男子相愛也是平常。她一面痛心自家白菜徹底沒救了,一面又實在不忍再看曉星塵這幅惦念的模樣,雖是萬分不願但也時不時在他面前提上一兩句要不要去那什麽清河找那壞東西。

曉星塵心中也有這方面的打算,此時被她這麽一提便下定了決心,想再過幾天趁著天氣晴好再動身。只是還未等他去找,薛洋倒先回來了。

一身是血,撲在義莊門前口中還在喊著道長。

曉星塵心中一緊,也顧不得什麽禮數,將人打橫抱起走入屋中。

“道長,道長,你聽我說,薛,薛洋又來了。”薛洋裝出驚慌的樣子,氣喘籲籲地抓著他的手語無倫次道,“我,我來不及回清河,就來找你了,道長,道長救救我們。”

這下曉星塵哪還有推拒的道理,匆匆和阿箐交代幾句,兩個人共禦霜華向著薛洋說的方向而去。約莫半個時辰,身後人說了聲到了,曉星塵掐訣緩緩降落,先一步跳下又將少年抱下來。他嗅到空氣中格外濃重的血腥氣和屍氣,便知此地發生了什麽,四周有嘶吼聲傳來,像是極厲害的兇屍。

“道長,我們,我們來晚了。”薛洋驚慌地說著,隱忍的哭腔拿捏得恰到好處,“我們的人都死了,這裏,這裏四周都是走屍,不解決掉若是擴散只怕方圓幾裏的住家要有危險。”

“你身上有傷,呆在這裏別動,我去解決掉那些兇屍。”

“道長千萬小心。”他假意關心,語氣誠懇非常,面上卻是幸災樂禍。

霜華劍能分辨屍氣,曉星塵目雖盲,但身體反應卻因此鍛煉的更加敏捷,劍劍直刺要害,例不虛發。

只是那些哪是什麽走屍啊,那都是各家派駐在另一處瞭望臺的年輕子弟,幾日前被薛洋割了舌頭綁到此地餵了屍毒粉,布了個局演一出戲,故意引曉星塵殺戮。若再細看便會發現此地也是一處瞭望臺,只是修到一半不知為何便停工了。

金光瑤剛登仙督反對聲音不多但仍是有,瞭望臺一事推行遇到的阻力只大不小,薛洋心知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威逼利誘殺人滅口,便索性攬了罪名來一出借刀殺人,權當償還他替他養兒子的情分。

不多時霜華劍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薛洋在心底冷笑一聲,口中越發感激道,“道長真是厲害,已經都解決了。”

“是麽?仔細檢查,可別有所遺漏。”曉星塵劍尖指地,汙濁的鮮血順著霜華向下流淌,柔和的靈力縈繞劍身,不一會又是白光熠熠。

“嗯,沒事了。啊,道長,我要回清河向赤鋒尊稟明一切,道長你一起來嗎?”

曉星塵搖搖頭利索地踏上霜華,片刻後又向他伸出手,“你要不……先送我回義莊?”

“……”這人莫不是個傻子??哦,我忘了他瞎看不到路。

薛洋心中腹誹不斷,手卻乖乖握了上去,被曉星塵用力一拉躍上霜華,然後被抱了個滿懷。

“……道長?”

“你還會……回來嗎?”

薛洋眼睛上瞟只看到他的側臉,卻沒錯過那泛著粉的耳垂,心中難免有些詫異。這曉星塵該不會喜歡上他了?

曉星塵等了許久都未得到答覆,搭在他腰間的手指微微蜷縮一下,不安地往下滑落。

薛洋回過神輕笑一聲伸手抱了回去,語氣越發地溫柔不舍,“會呀,道長可別亂跑,不然我找不到。”

“嗯,我等你。”

薛洋將曉星塵送回義城之後換了一身裝束,扮作白衣蒙眼的道人模樣,這次他沒隱瞞自己的蹤跡,以“曉星塵”的形象刻意被人看到向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瞭望臺出事的消息幾乎立刻就傳遍了整個仙門,因為這事極為惡劣嚴重,幾乎各家都派了人來。先前被綁走的三十多個看守子弟全都死在了這裏,只有金家的三個修士還活著。至於他們為什麽沒事眾人心知肚明,頭幾次圍捕的時候薛洋也不曾殺害金家人,到底是念了些舊情。

活著的那三個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哭著把他們遇襲那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薛洋是怎麽闖進來綁了他們,又是如何割掉其他人的舌頭,然後又是如何把他們三個打暈了扔在角落。

眾人越聽便越憤慨,暗道薛洋手段毒辣。但等屍體一拉出來他們的臉色卻是當場就變了。這些屍體乍一看十分像是走屍,但致命傷卻是胸口那一劍,那劍痕看著實在眼熟,很像是曉星塵的霜華。

“你讓我過去。”溫情察覺到不對努力地想越過江澄走到那邊查看一下屍體,但他擋的實在是太嚴。

“你跟著瞎摻和什麽,回去。”江澄雷打不動。

“這裏就只有我一個是大夫,我又在亂葬崗待過一段時日,當然是沒人比我更了解了,快讓開。”溫情繼續努力著,很想像他小時候那樣給他幾針讓他先去暈一暈 。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驗屍?你不是只救活人嗎?”

“……你過來我抽死你。”

“呵呵,紫電對我無效。”

這種時候能不能不要再吵了啊??這是吵架的時候嗎??

家內家外都在吃狗糧的聶懷桑心特別累的開了口,“溫姑娘說的很有道理,江宗主不如行個方便?”

附和聲響成一片,江澄也不好再阻攔,黑著一張臉讓開了路。溫情白了他一眼,隨即蹲下身子仔細檢查起每一具屍體。

“舌頭都被割了。”她一邊查看一邊說,“這種紫色的粉末很奇怪,之前從沒見過。”

“是屍毒粉。”一旁站著的莫玄羽開口道,“洋哥,啊,我是說薛洋,他研究出來的,沾上之後若是沒有解藥,活人也會變成走屍。”

“你倒是清楚。”江澄冷哼一聲。莫玄羽一陣哆嗦縮在金子軒身後不再吭聲。

“那就對了。”溫情站起身嘆口氣,“他們都中了屍毒粉與走屍無異,舌頭又被割掉不能求救,曉道長目不能視自然是分辨不出,只怕是把他們當成了稍微厲害一點的兇屍,這才在薛洋的故意引導下出手殺了他們。”

“借刀殺人,既能示威又敗壞了曉道長的名聲,手段實在陰損。”藍曦臣微微皺眉道,表情少有的嚴肅。

“曉道長那等君子只怕是被薛洋蒙騙的,剛剛那三個人也說薛洋身上穿著聶氏的家袍,上次圍捕時我們這邊有個門生,死時未著衣衫,只怕就是他做的手腳。”聶懷桑握緊扇子摩挲著,認真道,“如果真是這樣,曉道長的處境便不妙了。這次就能看出,已經不再是毒瞎那麽簡單了,誰知道以後那薛洋還會想出什麽法子來害他。”

“不用那麽覆雜,只要薛洋將這事告訴他……曉道長心地純善怎麽可能接受的了。”溫情搖搖頭,希望不會真的變成那樣。

眾人不由得陷入沈默之中。他們雖是有心想救曉星塵,但薛洋行蹤飄忽不定,曉星塵前些天被人看著南下去處成迷,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上哪去找。

“我看不如每個瞭望臺都分發畫像,一旦發現任何線索便立刻通知臨近的駐守家族。”金子軒沈吟道,“在找到他們之前也只有及加強守衛靜觀其變了。”

這下是徹底沒人再反對在自家地盤建瞭望臺了,只是薛洋這招實在走的太險,只怕以後是不能再出現在世人面前了。金光瑤看著蘇涉傳來的書信輕嘆一聲,掐訣將手中紙張焚燒殆盡。他做這事究竟是為了幫他還是為了毀掉曉星塵實在是分不清。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中正做著游戲的金淩和薛霖默默搖了搖頭。

斬斷退路只要那一人萬劫不覆,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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