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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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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隔三差五就帶著琮悅去醫館呆個一到兩個時辰,每次去了也不怎麽說話, 就靜靜的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玩。

現在天氣冷, 祁林身子又虛弱, 根本就不能出去外面, 所以他們都是在房間裏呆著。只是琮悅到底還小, 總是在一個地方不多久就覺得膩了,他想要祁林一起出去外面玩, 外面更廣闊更熱鬧, 他更喜歡。

祁林滿臉的向往, 卻還是垂下眼睫搖頭,失落的道:“我去不了……”

因為安大夫說他不能受涼了,而且怕他隨時會毒發,所以不讓他去外面, 他要聽話才行。

祁林牽著琮悅的小手,眼神難過又抱歉, “對不起, 弟弟, 你來陪我玩, 可是我卻不能陪你出去。”

沈墨見祁林拒絕之後, 琮悅有些悶悶不樂的, 以為他下次肯定不會情願來這兒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忙乎來忙乎去的,將自己平日裏堆放在那兒的一些玩具都收在一個大匣子裏,讓沈墨抱著。

沈墨就柔聲問他:“小乖乖你要幹什麽啊?”

琮悅仰起那張跟方亦白眉眼十分相似的臉, 軟聲說:“我要去跟祁林哥哥一起玩呀!”

沈墨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摸摸他的小腦袋,說:“好,爹爹帶你去。”

就這樣,琮悅又纏著沈墨去找祁林了。祁林大概也以為他不會再來了,正趴在桌子上黯然神傷,見祁林一邊喊著哥哥一邊蹬蹬蹬跑進來,他立馬坐直了身體,面上的神情就像是霎時間被點亮了,矮下身把琮悅摟著抱了又抱。

“弟弟,弟弟,你能來,真好,太好了……”他嘴角笑著,眼睛卻紅通通的。

其實之前他一直都顧忌著沈墨,就算跟琮悅在一起玩,也都不怎麽在肢體上有太過親密的接觸,生怕自己惹人厭惡了。

只是他此時太激動了,所以一時沒有控制住。

祁林餘光小心翼翼的瞥了一下沈墨,見他似乎沒有生氣,但還是很快的將琮悅給放開了,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琮悅歡歡喜喜的將讓沈墨幫忙帶來的玩具還有好吃的一起跟他分享。

琮悅說話不像小嬋小時候嘴皮子那樣利索,有的時候顛三倒四的,但是祁林總是眉眼彎彎,淺淺的笑著,不管有沒有聽懂,都十分耐心的和他說話,因為氣短體虛,嗓音總是輕輕軟軟的,琮悅隨便一句話音量都將他的聲音壓下去。祁林被打斷就住嘴繼續笑著,全神貫註的聽他說。

沈墨通過這段時間在旁邊觀察,他發現這個孩子真的是太乖巧太省心了,周雲蘿居然能生出這樣的兒子,沈墨真的覺得是奇事一件。

只是可惜……這個孩子是投錯了胎啊。

等兩個孩子將帶來的玩意兒玩了個遍,好吃的也一起吃了,沈墨就打算帶琮悅回家了。出門了十來天的方亦白今天回來,他想早些回去。

祁林將他們送到房門口,對他們揮手,琮悅趴在沈墨的肩頭,戀戀不舍,“哥哥再見!我還會再來的喔!”

“弟弟再……”祁林哽了哽,臉色突然變得極難看,黑眸中閃動著水意,驀地就吐了一口顏色很深的血,身子軟軟的栽倒在了地上。

沈墨聽見了動靜不妙,回頭一看,嚇壞了,他忙折回去,將琮悅放在地上,“祁林,祁林??!”

祁林眼睛要閉不閉的,又咳了一口血出來,沈墨將他扶起來,焦急的對身後喊:“常青,常青!快去把安大夫叫進來!”

沈墨之前只見過祁林毒發後的模樣,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毒發時的樣子,他感覺蜷縮在懷裏的孩子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著,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痛苦到連吭都吭不出一聲來。

沈墨不敢隨意移動祁林,只能將他抱在懷裏,“祁林,沒事,沒事安大夫馬上就來了。”

琮悅在旁也被嚇到了,嘴巴一扁,眼淚吧嗒吧嗒傷心的哭起來:“哥哥,哥哥……”

安子明和沈冰很快就急匆匆的趕進來了,將祁林給抱到房間放到了床上,沈墨把哭得滿面淚痕的琮悅抱在懷裏一邊哄,一邊看著安子明給祁林施針餵藥。過了好一會兒,床上的孩子總算是漸漸的平靜下來,大眼睛無光的盯著床頂看了會兒,然後昏昏的睡了。

沈冰用熱毛巾給他擦額頭上沁出來的汗,難受的道:“唉……剩下的日子平靜點也好啊,為什麽非得要受這樣的折磨。”

琮悅抽著鼻子小聲的問沈墨,“哥哥,哥哥他生病了嗎?”

沈墨望著床上臉色青白的祁林,半晌才輕輕的嗯了一聲,琮悅立馬道:“會好的,哥哥會好的。”

沈墨又和琮悅留下來呆了會兒,聽沈冰說祁林情況穩定些了之後才離開。

回到了方家,方亦白早就到了,正坐在桌邊,手裏把玩著一個什麽東西等著他。

沈墨一走近,方亦白就將手裏的那個散著藥味清香的藥囊系掛在他的腰間,沈墨低頭在他眉宇間親了一下,“這是什麽啊?”

方亦白拉著沈墨坐到懷裏,燦黑的眸子滿是柔和明亮的笑意,“好東西,這次出去碰到幾個南疆過來的商人,這是我找他們買來的,說是又可以強健身體,又可以避毒蟻獸,你不愛戴玉,戴這個正好。”

“這麽多功能?”沈墨低眸看了看腰間那個做工精致的藥囊,點點頭,“那我一定天天戴著。”

方亦白朝著外頭看了看,“琮悅呢,沒有跟你一起?”

沈墨歪靠在他的肩頭,含糊著道:“睡了,讓嬤嬤抱到他的房間裏去了。”

其實是在醫館的時候哭淚累了,回來在馬車裏就窩在他懷裏睡著了。

雖然沈墨因為今天看到祁林毒發脆弱的樣子,心裏難過不已,可方亦白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經夠大度了,沈墨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再來擾他。

晚上一家四口一起吃了頓飯,兩個孩子各自被嬤嬤帶走回各自的房間,琮悅也難得的聽話沒有纏著沈墨。

分隔多日的沈墨和方亦白少不了在床上一通折騰到半夜,沈墨貼在方亦白的懷裏疲憊的睡過去了,但是夢裏總是重覆著祁林吐血的畫面,導致他一早上起來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

沈墨抱著琮悅一起吃早飯,琮悅拉著沈墨的袖子,“爹爹,我們去看哥哥,好不好哇。”

方亦白正用布巾擦手,聞言望過來,沈墨雖然不主動提起,但是也不會刻意的避著,見他似乎想知道,於是將昨天的事情告訴他了。

方亦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幾不可聞的一嘆,搖了搖頭,最後什麽也說。

沈墨如琮悅的願了,帶著他去看了祁林,祁林已經醒了,卻躺在床上神思恍惚,琮悅趴在床邊問他生病好了沒,祁林勉強的沖著他笑了笑,極其虛弱的聲音說好了,琮悅又說以後要一起玩,祁林又點頭,說好。

這天沈墨沒呆多久,因為他目光毫無焦距的晃了會兒神,就又睡過去了。

過後的十來天,沈墨有點事情要處理,但心裏還是忍不住牽掛著,所以讓阿姐遞信過來,所以雖然沒有親自去看他,但對他的情況還是知道一些。

等沈墨再去看祁林的時候,他又在側廳內幫忙碾藥,只是弄一會兒歇一會,瞧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沈冰無奈的對沈墨道:“每次稍微好一些能下地了,就非得要幫我的幫,攔都攔不住。”

沈墨瞧著,只覺得他又瘦了,瘦的極其可憐,氣色也很差,大眼睛看起來都有些凹陷,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肯定是體弱多病的身。

沈墨知道阿姐把他照顧的夠盡心盡力了,只是這孩子情況特殊,不管吃多少,喝多少補藥都無濟於事,所以反而越來越瘦弱,好像隨便起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跑了。

沈墨已經無法形容每次看到這個孩子時是怎樣的心酸了。

這天過後到年節之前,沈墨都來的比較勤了,雖然沈墨不怎麽和祁林說話,但是這個孩子大概是感覺到了沈墨對他的善意,漸漸的也放下了那份戰戰兢兢,偶爾會緊張的主動和他講話,沈墨自然也會回他的話。

然後每當他開口的時候,祁林就會滿臉認真的聽著,好像在珍惜和謹記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有一次琮悅玩著玩著打呵欠了,然後撲到沈墨的懷裏睡著了。

沈墨沒有馬上離開,祁林安安靜靜的在旁邊收拾擺了一地的玩具,餘光輕輕的瞥了眼琮悅,眼中有濃濃的羨慕。

因為琮悅睡了,整個屋子裏瞬間就安靜了許多。

祁林將玩具都擺放好之後,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了,“叔叔,你把這些玩具都帶走吧。”

沈墨掀起眸子看他,怔了下,“怎麽了?不愛玩麽?我再帶些新的來。”

“不是不是不是的。”祁林連連擺手,小臉蒼白的沒有絲毫血色,他長睫顫抖一下,才小聲說:“我應該,快用不著了。”

猝不及防的沈墨心裏狠狠一抽,抱著琮悅的手都緊了緊,低聲呵斥:“別胡說,怎麽會用不著。”

“我其實都知道,沒關系的。”祁林沖著他笑,笑容純凈,聲音輕飄飄的,“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托叔叔的福了,我已經很滿足了,還有安大夫,姑姑,他們都對我很好很好,照顧我,給我治病,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我病了就整晚整晚的照顧我……還有弟弟,經常來陪我玩,這是我一直以來過的最快樂的時候了,在我爹娘身邊,都沒有這麽開心過,真的……”

就算病就算痛就算掙紮,他也想一直活下去,他深深的留戀著這個世界。以前留戀著太陽微風與花草,留戀著這個世界的溫度,但是現在,他的內心好像又有了更多的不舍和眷戀。只是他到底還是年紀小,不懂形容心中的感受,只是一想到自己即將遠離失去現在擁有的這些,難過會比從前更甚。

他多麽想繼續活啊,可他也清楚,這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了。

沈墨聽他一個孩子通通透透的突然說這些,眼眶一熱,喉嚨堵得發疼,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祁林猛地低下頭去,用手揉了揉眼睛,緊緊抿著唇,也沒再說話了。

沈墨最後說把玩具都留下,不會帶走,祁林雙手抓緊了,猶豫了半天才說他想留下一樣,其它的都讓沈墨帶回去。

沈墨無奈的嘆息,只好答應了。

祁林最後就選了一個最簡單的竹蜻蜓,沈墨等他選好了,還是沒有將東西帶走,只說竹蜻蜓送給他了,其它的等下次再來琮悅還要玩的。

祁林直將他送到了側門那兒,才止住了步子。

沈墨走出去了好幾步才猛地回頭看他,他還孤孤單單的站在原地,眼睛望著這邊,漆黑烏亮的眸子似乎蒙著一層水霧,瘦骨如柴的單薄身軀被風吹得輕輕顫動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沈墨看著這幅畫面,突然就覺得揪心無比。

見沈墨望過來,他彎起蒼白的嘴角,笑容就像沈墨初見時的那般安靜而純真,“叔叔再見。”

沈墨唇動了動,走過去將準備包裹琮悅的小鬥篷罩在了他的身上,對他輕聲道:“外面風大,快進去吧。”

年節過後沈墨又隨著方亦白東奔西走的忙了一段時間,等再回蘭陽已經是三月。

開春了。

沈墨這段時間都有和沈冰通信,他知道祁林還又兇險的毒發了好幾次了,但最終還是活著,沈冰說這個孩子求生意志太強烈,所以興許能多撐些日子。沈墨心裏也不知道是欣慰還是難過,又帶著兩個孩子去看了他一次,他那時候正挽著袖子幫沈冰淘米做飯,臉色竟然比沈墨之前看到的要好很多。

三月底,四月初,方家連著擺了幾天的宴席慶賀琮悅和小嬋的生辰。

沈墨輾轉反側,思前想後,還是跟方亦白商量了一下,方亦白也沒有多加追問,親他一下就心平氣和的答應了。沈墨之後就跟沈冰打招呼,讓她到時候把祁林一起帶過來。

祁林那天被沈冰帶來了,雖然天氣漸漸的好起來,但他還是穿得很多,頭上還戴了頂沈冰給他縫制的帽子,脖子上還系著一個小小的香包,裏面裝著可以救急的藥丸,可見把他帶出來是做足了準備。

熱鬧的席間,祁林窩在沈冰的懷裏,因為太開心了,臉上都騰起幾分淡淡的紅暈,眸子亮晶晶的。

“姑姑,你看,你看,有煙花!”晚宴過後有煙火大會,熱鬧的聲音不絕於耳,祁林牽著沈冰的手,指著漫天璀璨絢爛的夜空,小臉被映照的發亮,“哇,好美啊!”

小嬋帶著琮悅不知道從那兒跑出來,牽著祁林就跑,小嬋興奮的道:“快跟我來快跟我來,我知道哪裏看最好!”

三個孩子最後登上了府中最高的閣樓,趴在欄桿那兒站成一排,笑著鬧著,琮悅一會兒嘚啵嘚啵的跑到小嬋腿邊站著叫姐姐,一會兒又跑到祁林的腿邊站叫哥哥,一會兒又擠到他們兩人中間站,祁林低眸笑著摸摸他的小腦袋。

又一輪煙火在夜空炸響出絢麗的色彩,三個孩子都紛紛的再次擡起頭同時仰望著,動人的夜色下,那副畫面就像是一道美好難忘的剪影。

沈墨站在階梯上看著,眼睛眨了眨,長久的靜默,站在身旁的方亦白湛黑的眼瞳閃動一下,牽住他的手緊緊攥住。

時間一晃,又是一個月多月過去了。

祁林這天在側廳碾藥的時候突然揉了揉眼睛,沈冰剛好過來看他,就問他怎麽了,祁林道突然困了,想睡覺。

沈冰於是將他領回後院,幫他脫了鞋襪,讓他躺下。

祁林將壓在枕頭下的竹蜻蜓拿起抱在懷裏,軟聲對沈冰說:“謝謝姑姑。”

沈冰笑著摸摸他的小臉,“睡吧,姑姑先去忙,一會兒來看你。”

“嗯。”祁林乖乖的點頭,在沈冰起身要走的時候,他突然一把將她的手抓住,沈冰問他怎麽了,祁林唇動了動,卻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麽,只是單純的想拉住她。

他靜了靜,突然湊過來在她手上蹭了蹭,又輕輕的緩緩的說了一句:“祁林謝謝姑姑,謝謝你們,真的好感謝。”

沈冰抿唇笑,摸摸他的腦袋,看著他重新躺下去後,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寧的,這種情緒來的有些莫名,但她還是決定到前面去跟安子明說一聲,然後就來後面陪陪這孩子。

她加快腳步急匆匆的去了一趟,又急匆匆的回來,輕手輕腳的推門而入,走近床邊。

祁林還是跟她離開時一樣的姿勢睡在床上,雙眸緊閉,如珍寶一般抱著那個竹蜻蜓,只是……嘴邊和胸前的衣襟上赫然多了一片刺目的血跡。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躺著,已經沒了生息。

沈冰幾乎在剎那間就模糊了視線,腿一軟,跌坐在床邊,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的希望用發顫的雙手伸出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她瞬間淚如雨下,俯下身去將這個匆匆闖入她生命裏卻又匆匆離開的孩子緊緊的摟在自己的懷裏,刻骨的痛意讓她撕心裂肺,她喉嚨低喘著哭著,嘴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祁林,祁林啊,下輩子好好投胎,到我肚子裏來,我來當你娘,我一定好好的對你,不會讓你受苦了……

沈墨剛把琮悅給哄的午睡了,他本來也想跟著睡一會兒的,可心中莫名悶得慌,怎麽也睡不著。

他剛坐起身來,準備去翻兩本書來看看,常青突然推門沖進來。

沈墨回頭看他,走過去問:“急匆匆的,怎麽了?”

常青表情有些猶豫,沈墨蹙眉,常青這才把手裏的信遞給了沈墨。

“……公子,這是七草堂那邊送過來的,說是待會兒讓你過去一趟。”

他跟阿姐經常通信,一時間也沒想多,接過就拆了看,可是才看了一行字,他就眸子就狠狠的震動,僵立在了原地,手裏的信紙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

仿佛安靜了很長時間,沈墨才捂著濕潤的臉頰,長長的苦澀的嘆氣。

終究,終究還是沒躲過。

作者有話要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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