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燭龍而行的清堯帝君神威氣場絲毫不遜於叱咤風雲的天帝，但剛失去依雪的我實在不想看他鋌而走險站在風口浪尖，高人鬥法豈是常人可以近身，於是我只能吊著一顆心立在當場雙手不停地絞著衣料子。

天帝本就與伏羲大帝一脈傳承顯出蛇身原形與燭龍互作纏鬥。

燭龍是開辟神，龍首蛇身，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普天之下也只有它能與天帝相抗衡，但我想它再厲害也曾輪為天帝的階下囚困於幽冥之境數千年，力有不逮，幸有清堯帝君助力，如虎添翼，也將天帝逼得頗為狼狽。

兩相對戰，天象瞬息萬變，纏鬥難舍難分，幾次見到清堯帝君命懸一線地避讓擦身而過的戾氣，不知不覺我手心汗水已經濕透了衣衫。

句芒見狀竟放下依雪，欲拼了這剩下的半條命前去護駕，我攔他不住。

“這樣拖下去可不是辦法……”冷靜的聲音在此時聽來有點略顯無情。我側過身去，看到意想之中的玄色錦袍，軒轅帝君報壁上觀。

我因法力低微，高手對決，也看不真切誰占上風，誰落下風，正想有個人給我指點一番，卻又因著他身份特殊實在不知道他是站的哪個陣營，只得小心翼翼地重覆他的話語：“什麽不是辦法？”

他卻不再說話，專心關註著他們交手，眉頭微微蹙動著，急得我都忍不住拉了他的衣襟，他才開口不急不緩道：“被句芒這一瞎摻合，你可得幫幫清堯了。”

如此說來，清堯帝君是落了下風，我自然是要為他排憂解難的，但我一介弱質女流法力低微不拖後腿已是萬幸，又談何相助。

他說，“高人鬥法最忌分神，此刻你只需拿起羽烈弓，對著天帝輕輕射上一箭。”

造孽啊，真是造孽！但又覺得此計甚妙，我問他：“這麽缺德的事，你為何不做？”

他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道：“清堯亂臣賊子，我沒有立場幫他。天帝那樣對你，難道你不想報仇嗎？”

我倒沒想過要報覆天帝，他對我的傷害也不見得落到了實處。可我不想清堯帝君死，當我看到他墨發繚亂，衣衫血痕遍布，便覺得軒轅帝君說的沒錯，再不可耽擱了。

我顫顫巍巍地摸出了羽烈弓，顫顫巍巍的舉起對準纏鬥在一塊的高手，可他們的速度太快，電石火光之間就已幾個來回，早已分不清敵我。

他看我僵持了半天，出不了手，便說：“我來吧。”

他態度轉變的太快，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還避讓了一下他伸過來的手：“你這不是說沒立場幫清堯帝君嗎？”

“我不想幫他，但我想幫你。”他笑得恬淡，“你不是不想看到清堯死麽？”

他的一聲死，驚到了我，趕緊雙手將弓奉上。

我那時真是傻，考慮事情也不周全，他說的沒錯，他自然是沒立場幫清堯帝君的，但是他更沒有立場幫我。他這一箭出去，那可是一箭雙雕的一箭，他只是想他們同歸於盡。

他向纏鬥的漩渦中心射去，我也沒來得及看清他究竟是瞄準的誰，總之這一箭過去，氣場大變，燭龍在施大招時驟然失控，身軀穩不住，劇烈抽搐扭動，猩紅的火光向四周激射而去，清堯帝君從燭龍背脊上跌落傷勢難辨。

天帝也被漩渦氣流甩出幾丈遠，兀地噴出一口鮮血，他看準燭龍失控，在清堯帝君猝不及防之際暗念心法。

我瞧這架勢像是毀天滅地的一擊，身體已先於意識的一步沖了出去。依雪的離去已經過於沈痛，我再也經受不了，一日失去兩個摯愛了，也許我們一起死了，消融在同一抔灰燼裏也是好的。

那時的我並不知，天帝是如此看重金星公主，他看到沖出去的我，以為我是金星公主，為了不傷害她生生收回了這最後一招，導致氣血逆流筋脈盡斷。

我只記得我剛來得及抱住清堯帝君就被龐大的氣流甩了出去，我以為之後會有粉身碎骨的疼痛襲來，卻只看到氣流逆回，自己似乎被一個氣泡包裹漂浮在半空中，而天帝頹然倒下。

那個叫刑天的巫師見機一劍刺穿了天帝的心臟，成就了他的名聲。

朦朧之中，我看到金星公主跑了過來，渾身散發出強烈的金光，她伏在天帝身邊痛哭不止。而我又是一襲青衫的小扶鸞了，很沒用的在倒地的一剎那便不省人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過了多久才醒來的，應該是不久的，因為戰場不但沒來得及清理，還多橫陳了幾具新的屍體，在我昏迷之後這裏又有過新一輪的打鬥。

我按捺住內心的懼怕，翻看了附近的屍體，幸好沒有清堯帝君的。

這天堂修羅地，玉階染血，金鑾蒙塵，放眼望去竟沒有一絲活的氣息。舉目無措間，我看到幾綽人馬於此而來，他們都是軒轅帝君的手下。我深知此人不善，便隱遁起來，聽幾個天將在傳命搜尋亂賊，分別往各個方向而去。

天帝一死，手上權利最大的不就是軒轅帝君了，他口中的亂賊恐怕就是清堯帝君他們了吧。既然還在搜尋，那麽就是還活著，並且沒有落到他的手上。清堯帝君為他掃清了障礙，回頭來卻是沒有容身之處了。

我惴惴著一顆心，翻上天際，情不自禁地往清堯帝君的行宮飛去，雖知他萬無可能再回到自己行宮，這等於自投羅網，可我卻茫茫然不知所往。

為了低調些特意飛得很高將身形隱匿在雲層之間，還未到清堯行宮便遠遠看到從前寂清無人的山頭密密匝匝的遍布了不少天兵天將。我盤旋了片刻，便向別處飛去，也無甚目的，細想著與清堯帝君這段時間的交集，心中拿定主意便朝後山飛去。

雲霧氤氳煙氣震騰，在白雲之中若隱若現的便是那雲中泉，此前清堯帝君為我吸毒曾在這裏散毒療傷，此番他受了重傷定是要找個好地方療傷，所以我打算來這裏碰碰運氣。

只見一汪泉水平靜無波無聲無息。這地方療傷雖好，但是離他行宮太近，又不夠隱蔽，我是他都不會選這裏。心中突然一亮，又想到了一個好地方，趕緊掉頭而去。

一路飛行，一路的回憶迎風而過，直到回到一個記憶中熟悉的地方，我當時化為人形的涅槃洞，他說過這裏靈氣充沛可以減輕痛苦，而這個地方又十分隱蔽。

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探進去，竟聽得兩個人在交談。

“我謀劃好久兵不血刃的計策你竟不用！”像鈴音般動聽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此時聽到卻止不住想往外退。

“我有自己的計劃，不需要你犧牲無辜。”這是清堯帝君的聲音，我的心猛地一震，便止住了往洞外去的趨勢，欲再竊聽一番。

“她有什麽過人之處？沒有神族的高貴血統，除了和我一樣的長相，也就是我的傀儡而已。你為了她，讓自己傷成這樣，又害天帝死得如此慘烈，我獻計獻策最後竟落得如此吃力不討好的境地。”我從未聽到過金星公主如此激動的表達，這一系列的變故對她的打擊一定很大。

“夠了！”我聽到清堯帝君有點慍意地止住了她，下一瞬又十分克制道：“我要療傷了，請你先出去……”

沈默了片刻，格外漫長，我似乎聽到了自己抑制的呼吸斷斷續續吐納的節奏，又聽他朝著外面說：“扶鸞，你再杵在那裏也聽不到什麽了。”

聽到他說的話，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踟躕著走了進去，金星公主卻退了出來，神色黯然的她與我擦身而過。我低下頭去。

明明是她負了我，是她在利用我，我卻不太敢直視她，像做了虧心事般，眼風掃過，竟發現她表情十分覆雜地望著我，這一眼似乎飽含了太多意思，是悔是恨是悟？我也辨不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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