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從金星公主的眼神中回過神來，發現涅槃洞中只有我和清堯帝君兩人了。

洞中有回旋的風聲，端然打坐的他臉色慘白，緊抿著嘴唇沈默不語。

洞內比洞口開闊得多，空曠得讓人覺得不著邊際：“帝君，你還好嗎？”

他嗯了一聲，像是嘆了一聲，睫毛微微抖動，沒有睜開眼睛。

此時覆歸寧靜，失去依雪的疼痛驟然翻湧，我帶著哭腔道：“帝君，小狐貍她死了！”

清堯帝君眉頭微微抖動，掐指一算，片刻後道：“傻姑娘，別太傷心了，天道輪回，句芒大人已經帶著她去投胎了，依雪再世將為人矣。”

我聞言雙眼如燈：“那，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她將會有自己安樂富足的生活……”他睜開眼睛看到我正目含期待地看著他，又道，“她若開了慧根，再修為仙，你們便可重逢了。”

“如此便好。”這一句話讓我心中有了盼頭，頓時去了大半的憂傷，轉而又開始關心眼前人：“帝君你為什麽要讓金星公主離開，她的神力還可以助你療傷的。”

他微微一怔，委婉道：“不堪承情，無以為報。”

不知道為何，聽他如此說，我的心情覆又爽利了不少，目色幽亮地望著他。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裏的困惑，娓娓道來：“金星公主被天帝禁錮的事我是最早知道的，我醫治過她，所以知道她身上的傷痕是怎麽回事。她向我求援，卻引起了一只鸞鳥的註意，那只鸞鳥是天帝安插在金星公主身邊的眼線，於是我和金星公主私會的事很快傳到了天帝那裏。而那只鸞鳥成了權謀中的犧牲品，被滅口了。不過很快，金星公主又有了一只新的，就是你。”

我只覺心中一驚，他似乎引著我走到了一條幽暗的曲徑中，探看裏面的真相，時有驚悚之感。

不過總算知道清堯帝君並沒有騷擾金星公主，他是清白的。“為什麽金星公主向你求助，背負罵名的卻是你？”

“我本就是打算下凡打通天地之路的，因此一力承擔了對金星公主的不敬之名被貶落人間。”他靜默一瞬，眸色些許黯淡，“我曾為萬民之王，布施仁政，修功滿德不是為了百年之後偏安一隅。有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而我成仙之後獨居天上不死不生，子民飽受疾苦有增無減，天帝切斷了天界與人界的通道，獨享齊人之樂。天界日久，亦有沈淪者，枉為仙。”

他微垂眼眸繼續道：“天帝對蒼生一向是冷情而殘酷的，而真正親民的神因為損害了神族的利益早已成了夾縫中的犧牲品，比如女媧和戰神。熒惑星君是戰神轉世，他要為犧牲的神族報仇，於是我們達成了共識，向西王母求不死之藥給人間的巫族，不斷下凡訓練他們，探知燭龍下落……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突然覺得這是個不懷好意的世界，周圍的每個人都懷揣著別樣的心思，或許只是我的鳥腦袋太過簡單，所以才會覺得什麽都好。我拽著他寬闊的衣袖茫然道：“帝君，這些事情太覆雜了，鸞一下子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是好人，我想要你好好的。”

他看著我莞爾：“總覺得，像你這樣渺小的生靈，我可以保護你很好，沒想到千鈞一發之際反倒是你救了我。”

一句話剛說完，突然眉頭一緊，捏緊了拳頭：“不知道熒惑星君現下怎樣了。”

“他怎麽了？”一想起依雪是死在他的手上，我就巴不得他也趕緊死了好去給依雪作伴，咬牙切齒道：“他不是不死不滅的戰神嗎？帝君不必擔心他的。”

清堯帝君面有憂色：“可是我好像突然感覺不到他的仙靈了……軒轅本想趁我重傷對我下手，被金星公主制止，恰逢熒惑星君趕到拖住了他，我這才得以脫身。”

看著他憂慮的樣子，也許熒惑星君對他而言，就像小狐貍對我一樣重要，我不該說這樣子的話刺激他的。

“鸞兒，你幫我個忙。”

我趕緊湊上前去：“帝君，需要我做什麽，你說吧。”

“去行宮的後山，找幾株紺璞草來，我需要盡快恢覆元氣。”

“嗯，我知道在哪裏。”這仙草是清堯帝君培育的元氣聖品。

他讚許道：“鸞兒辦事一直都很讓人放心，記住，如遇意外，保住自己性命為上。”

我誠懇地點了點頭，覺得清堯帝君急著恢覆仙力像是要去救人，這太危險了，出洞前想到金星公主之前說的話，問道：“帝君，謀劃好久兵不血刃的計策是什麽？”

他神色募然一凜，只道：“眾生平等，沒有誰生來就是要被犧牲的。”又打發我道，“快快去吧。”

高人做事就是這樣，他若是想說自然會告訴你，他若不想說，再問也沒用。就跟那些搖著頭說天機不可洩露的仙人一副德行。

去到後山，我自然是熟門熟路，也巧妙地避開了那些天兵的巡邏，低空掠過，輕松摘得幾株仙草，滿載而歸。

依著從前清堯帝君從前帶我去涅槃洞的路徑，當日的情境還歷歷在目，那時心中滿是青澀的甜蜜，哪像如今這般惶惑心悸，不安的感覺漸趨強烈。

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似乎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

周圍的雲壓與氣旋有點異樣，讓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這是在空中久待的好處。眼看涅槃洞越來越近，我不敢再一徑涅槃洞去，方向一偏，直往別處去了。

待我來到了青要宮，找到西陵嫘，互訴安好，把一捧紺璃草給了她的時候，軒轅帝君終於忍不住現身，一把拎住我的脖子：“別告訴我這當口，你兜了這麽大個圈子，采幾株益氣的仙草就是為了給阿嫘的。”

我忽做驚覺狀：“你怎麽知道我兜了這麽大個圈子，難道你一直在我屁股後面？”

他的一只手剛好可以掐住我的鳥脖子，暗自用力，我被堵得氣短，一下子變回人，大口喘氣。

西陵嫘見狀忙跪倒在地，求情道：“不知鸞姐姐又犯了何事，但她沒有害帝君之心，請帝君開恩啊。”

她用了又這個字，看來我在她眼裏是個事兒精。我對著軒轅帝君怒目：“你堂堂一介帝君，迫害一只小小生靈，可還覺得光榮？”

他哼哼一笑：“只要你告訴我清堯在哪裏，誰稀罕搭理你一只小破鳥。不然你就是窩藏亂賊之罪，可擔得起？”

西陵嫘困惑地看向我。我仰起下巴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殺要掛悉聽尊便。”我是一只有骨氣的鳥，從來都是。

軒轅帝君又把那只罪惡的爪子伸了過來，這下不來圍我脖子，改捏住我的下巴，眼眸微斂，透出一股子狐貍的狡黠：“方才到了某地勢險峻處，你突然改變了方向，清堯他就在附近對不對？”

他這一句話嚇得我魂不附體，果然是賊眼溜溜，這都能看出來？我忙矢口否認道：“哪有，怎麽可能。”

“瞧你驚慌失措的樣子，連演戲都不會，還在敢在我面前不老實。”他冷笑著一把拽起我，騰雲而起，“跟我去那裏。”

耳邊的風呼呼而過，軒轅帝君扯著我火急火燎地趕到那片崇山峻嶺，只是那裏的地形實在是重巒疊嶂，九曲十八彎，浩渺無盡。涅槃洞的入口豈是那麽好尋著的。

他又開始露出那副無良嘴臉逼問我：“從現在開始，你若配合我緝拿亂黨，你的一切過失我可以既往不咎，你還是大功臣一個，從此瓊脂玉膏享之不盡。”

經歷過種種，他的這張循循善誘的臉在我眼裏已經成了“不可靠”的代名詞了，哪怕他再誠懇，我都當他放屁一般。我幹脆把脖子一梗，斜著眼睛不去看他。

“餵！”他在我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疼得我呲牙咧嘴，不得不回瞪他。他不耐煩道：“你確定你的原身是鸞鳥，不是那茅坑裏的石頭？”

可惡的家夥，就喜歡拐著彎數落我。我恨恨道：“不知道。”

他又戳了戳我的後腦勺道：“噬心丸的毒可還好受？想不想再回味一下？”

我默不作聲，嘟著嘴苦著臉，只作慷慨就義狀。

半晌，他又貼近我的耳邊，軟下了語氣：“為什麽對他這麽好？清堯只不過是另一個我罷了。看來他比我會收買人心。你，那個九尾狐、金星、熒惑之流也不過是他的棋子罷了。他明知道你是金星的替身還讓你涉險入太昊殿，不就是為了拖住天帝舉事嗎，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他的預謀呢，這樣你還要幫他麽？不如跟了我。”

人心叵測啊！在這樣覆雜的棋局下，不知道最叵測的是誰人的心。有些事情怎樣傷神都無解，我只能憑自己的感覺：“若果真如你所言，只能說明我對他而言不是重要的人，但是他對我而言卻是重要的人。我是不會背叛清堯帝君的，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我做不到看著他被傷害。”

他楞了一瞬，笑得有點僵硬：“這樣我們就試一試，如果你對他也是重要的人，我就放過他。”軒轅帝君使了千裏傳音之術，整片山巒上空回蕩著他的聲音，“清堯，如果不想看到對你重情重義的笨鳥死去，就來尋我！”

話音未落，只覺領口一緊，又被拽上了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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