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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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白宮後,我把發生在瑤池之畔的重大事件一一說給金星公主,她說:“愛情是一個華麗的樊籠,暗生情愫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卻要用一生來祭奠。”

我終於明白,金星公主為何不能隨意出宮,她那華麗耀眼的美不是平凡眾生可以消受的吧,紅顏傾世,三界動亂。

她的語氣很平靜,她的表情很恬淡,像是在為後照惋惜,而不是義憤填膺地想要沖破這權威的施壓,然去跟後照兩情相悅你儂我儂的樣子,那我就放心了。

其實,那時我還讀不懂她眼裏的憂傷。

她照例用纖細的指尖順著人生果枝葉的經脈汲取出甘露餵了我一口,那真是世間最奇妙的食物,不管我有多麽疲倦困頓沮喪頹然,只要飲之,便如獲重生般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湧出來。相比之蟠桃宴上的美食,不過是味覺的盛宴,滿足口欲的形式而已。

原以為“賜婚”這件事在後照皇子的極力反抗之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因為在天界大家都活得很長久,都耗得起時間。豈知這次天帝是動了真格,他那站在權利巔峰絕對不容忤逆的壓倒性的氣勢彰顯了出來,於是一月以後,我又馱著絹條向四方奔走宣告後照皇子和龍吉公主的婚訊。

我在院子裏與小狐貍和牡丹仙子道別。

牡丹仙子說:“別矯情了,趕緊滾蛋吧。”

小狐貍說:“別忘了我拜托你的事情。”

我按照東部、北部、西部、南部的方位順序移動著我的進程。我把南方留到最後,是因為如果時間充裕,我可以在那裏多呆一會。

啟程之前,依雪拉住我說:“扶鸞,你是天上最自由的,能幫我把這個帶給他嗎?”我看到一條精致的白色絨球掛墜平安扣,上面鑲著如絲血蔓延的紅紋石,這松軟的毛還是前幾天她讓牡丹仙子從她的充滿靈氣的九尾上扯下來的。

我說:“他是誰?”

她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著,低頭垂目羞澀得像個懷春的少女:“蟠桃宴上那回事,你懂的。”

我確有預感,只是沒想到她這麽有行動力。

熒惑星君的行宮還是很引人註目的,一如他的行事作風,這殿堂的格局也是怪異的很。磚石高壘,圖騰遍布,到處都是猙獰邪神的雕像,如人臉鳥身,耳朵上掛了兩條青蛇的家夥(禺強),如人身羊角虎爪身上閃閃發光的家夥(鼉圍),又如人身龍頭的怪物周身盤繞著狂風礫石(計蒙)……

我在殿堂上空盤旋了好一陣子,只有一個童子懶散地走了出來。

我把絹條丟下去問道:“你們家星君呢?”

童子答曰出門未歸。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呢?”

童子答曰未知。

誒,我嘆了口氣,小狐貍,對不住了,你這款款深情一時還揮發不出去呢。

我又轉而朝不遠處那片隱沒在重巒疊翠之間的木屋群飛去。

才剛飛到主殿之上,就看到窗口處看到有個熟悉的身影隱動,我好奇飛至窗前一探究竟,只見熒惑星君急急披上了火紅的衣衫,我的眼前還浮動著結實健美的背脊和蝴蝶般的肩胛骨的殘留影像。

他怒目瞪向我道:“你來做什麽?偷窺嗎?”

誒呀,非禮勿視,我理虧地把絹條放到了他的手上。“這是清堯帝君的行宮呢,還是熒惑星君的行宮,難不成我以前一直搞錯了?”

“我來串串門不行麽?”

我說:“不像串門,你們好像是在做偷雞摸狗的事情。”

一言既出,立馬發現自己嘴賤了,有一道淩冽的殺氣逼了過來,我警覺地閉上了嘴。

果然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熒惑星君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狠狠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我被他掐的快窒息,撲騰著翅膀亂抖,鳥毛也掉了一地。心想完了完了,我死在這個惡霸手上了,不知道依雪會不會為了替我報仇跟自己的心上人作對。八成是不會的。

在我漸漸模糊的視線前,出現了清堯帝君清雅無塵的身影,我隱隱聽到他說:“別嚇她了,她還不懂事呢。”

熒惑星君說:“這鳥果然有趣。太過單純,有如一張白紙,既然早晚要被染上墨跡,不如讓我來畫。”

誰說我不懂事,你才不懂事呢。但是束手於人的我絕口不再言語。

熒惑星君放下我,看著我噙滿淚水的雙眼,惡作劇得逞般地說:“小小懲罰,以示懲戒。”

看著一地的鳥毛,我大口喘著氣四仰八叉委地而倒,現在變禿鳥了,還怎麽出去見人。都說從太白宮出來的一個個都是美人。這麽回去,還不被牡丹仙子笑死。

熒惑星君看著我的衰樣像是心情愉悅,竟然哼起了調調。我在心裏詛咒他一千遍。

清堯帝君將我抱起,放在案幾上一點一點理順我的毛,我發怒般的情緒才隨著他的撫摸一點點緩和下來。當他從我身上摸出那個紅紋石絨毛平安扣時,我才想起依雪拜托我的事。

我銜起環扣,遞給了熒惑星君。

他猶自得意:“學乖了,知道該討好誰。”又用手摸了摸那團絨毛,蹭了蹭自己的臉蛋,突然停頓了一下問道:“這是你給我的?”

我說:“別開玩笑了,我長得出這種毛嗎?”又發現自己口氣太過強硬了,剛才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經歷一次,馬上緩下語氣道:“是依雪那小狐貍托我帶給你的,上面凝結了他們九尾狐族的靈氣。”

“哦?”他把東西隨手往案幾上一拋:“摸著倒是挺舒服,不過這東西未免太過女氣,我是不會佩戴的。”

就知道像他這樣的壞蛋一點都不會珍惜別人的心血和勞動成果,這麽珍貴的東西,我問小狐貍要她都未必肯給,真為小狐貍感到不值。

又聽他道:“要不你也給我做一個?掉了這麽多毛白白浪費豈不可惜?”

我感覺我氣得身上的羽毛都在發抖,他是故意刺激我麽,也不想想我這麽一個禿鳥在九重天上飛是多麽的煞風景。

還是清堯帝君好,他似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說:“我這裏種植了很多草藥,其中有一些促生毛發的靈藥,不如在我這裏調理幾日。”

我對他的邀請自然是從善如流。

就好像五百年前尚在人間的時候,我就想在他身邊多呆一會,只不過那時我有我追求的自由,人鳥疏途,此生不過如此,又何必過多糾葛。而現在我有無盡的時間,可以去到任何一個地方,幾百年前那朦朧的夙願,竟有待續的緣分,我不知道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

帝君對我的照料十分細心,甚至對我做了全身的檢查,他說:“你的右翼始終不如左翼靈活,是因為早年受過傷的原因。後來左翼使用的頻率也比右翼高,如果換做人類的說法這叫左撇子。”

我說:“哦,原來我是個左撇子。”

我舉起了左翼揮去了他額間的汗珠。

他又說:“你好像中了一種毒,這種毒至陰至純,卻對受體本身沒有什麽傷害。真的很奇怪。”

這個發現嚇了我一跳,我生平做鳥安分守己,從未逾越什麽規矩,也沒得罪過什麽人。

他說:“有沒有亂吃什麽東西?”

“這個……”這個我還真的不好說,生平就是貪嘴,況且這九重天上凡是看得見的東西幾乎都能吃,什麽珍珠玉石、奇花異草,很多東西吃了還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減肥美容。

我說:“亂吃的東西可多了……”我可憐兮兮地用頭蹭著他的臂彎虛弱道:“帝君,我會死嗎?”

他寵溺地撫了撫我的毛發:“不會,我們小鸞健壯的很啊。”

他的皮膚上傳來的體溫覆蓋在我的周身,真的很溫暖。

我喜歡看他在山嶺間勞作,然後在他的周圍飛來飛去。他這麽親切和善,平易近人,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威嚴高傲的帝君呢。只是偶爾看他思考的時候有一種靜謐的超脫,月光在他身上繾綣流連,連清風拂過他的衣袂都特別輕柔,這種淩人之上的氣勢陡然產生一種疏離感,讓我望而卻步。

熒惑星君隔了些日子又過來了,他無視我的存在,一進門便拉著清堯帝君低低耳語了一陣。這人只有看到別人發窘的時候才會對你指手畫腳幸災樂禍一番呢。

我識趣地避開,想到已耽擱了一些時日,縱然有萬般不舍,也是時候回去了。

我正想著該怎麽告別,還是先出去散散心,誰知剛飛到門外就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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