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纖麗純白撞進眼底。

依雪看到我說不出的驚喜，興奮地把我抱在懷裏，她身上可真香啊，那種少女溫暖甜美的體香，她說她想死我了。

我發現她勝雪的白衣有一些淩亂，這對愛美的依雪來說是極不正常的。

“發生什麽事啦？”

依雪說，還真發生了一件大事。原來後照皇子不服從天帝老爹一意孤行的安排，不但拒婚，還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老子給軟禁了。天宮一時人人自危，宮門也封鎖了。現在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人也出不來。

我說：“那你是怎麽出來的？”

“這不前些日子跟一個守城門的天兵哥哥要好麽，封鎖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宮門附近玩，一收到消息，我就想到你還在外面，一個人會寂寞，我也幹脆往外跑了。”

我想說，依雪你這到處勾搭的行為在人類看來就是水性楊花啊。

“博愛的狐貍。”

她聽明白我的意思，狡辯道：“寂寞時候的玩伴，和心心念念想著的人是兩回事。”

我想起，我也是她的玩伴之一，不由得抖了一下。那她心心念念想著的人是……

我看她雖然在跟我說話，卻不時地踮起腳尖透過窗臺往屋內張望，心裏瞬間通透起來：我就說她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其實她是來這裏找熒惑星君恰巧遇上了我吧……

誒，女大不中留。我不禁為自己的分析判斷能力又高了一級而感到震驚，如今誰還敢說我是笨鳥。

依雪正抱著我坐在門外喋喋不休著，裏面的人突然就走了出來，熒惑星君站在我們身後道：“這下回不去了吧？”

我驚詫地看著他，他的消息怎麽比我還靈通，沒道理啊。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說：“你以為天庭裏的消息就靠你這個報喜不報憂的笨鳥來傳遞麽。”

我大受打擊，敢情最閉塞的人是我啊。

他不再理會我，用頗玩味的眼神打量起面對心上人而忐忑不安對手指的依雪。

他說：“你就是那個小狐貍依雪？”

依雪低眉垂目嬌矜地點了點頭。我就奇怪，幾時見她這麽淑女過。

他說：“擡起頭來。”

誒誒誒，他的口氣怎麽這麽霸道，他的精利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移就好像在檢驗屬於自己的貨品。

她微揚起頭，是一張魅惑眾生的臉，迷離的眸底，蓄滿了因不安而流動著光華。

他楞了片刻，隨後笑道：“看人家依雪出落得多麽標致，你怎麽還是只鳥啊。”

這下又戳到了我的痛處，我說：“我也想啊，可是又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他說：“這個，問清堯，他鉆營動物潛能也頗有心得。”

沒想到他們的關系竟已好成這樣，都可以直呼帝君其名了。我想也只有清堯帝君這樣的君子才如此不拘小節吧。

熒惑星君見清堯帝君走了過來，繼續打趣道：“你怎麽不幫幫她，都五百多歲了啊，這進化的也太慢了吧。”

清堯帝君聽到我們的對話，淡笑道：“我覺得鳥態是很適合在這天界生存的。”

我從依雪的懷裏鉆出來飛到清堯帝君的肩膀上：“沒事兒，修作人形我還是能變回鳥的呀。”

清堯帝君略一思索道：“那麽鸞兒就留在這裏吧。”

我一直以為何時修成人形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數，是天生的仙緣與造化。清堯帝君卻告訴我，事在人為。這個清堯帝君確實是不容置疑的神通廣大啊，但是接受魔鬼式修煉的人卻是我啊。

這下我每日卯時要到凈池裏面去浸泡，每日未時要去炭房裏面熏蒸，不準進食只能餐風飲露，洗藥浴、喝藥湯，瘦的那叫一個仙風道骨啊。每次我嚷嚷著要去告他虐待動物，他就繃著臉說，還想不想變仙女了，比依雪還美的小仙女哦。我就只好閉嘴了。

光是身體上的折磨還遠遠不夠，清堯帝君說要修作人形必須先具備人的心智，所以他要鍛煉我的心智。所以每隔七日便要練定力，面壁不動三天三夜。還要開發我的智力，讓我玩一些稀奇古怪的拼圖游戲。

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終於把那些看起來像迷宮一般的畫拼湊出來，得意道：“帝君，這麽簡單的東西，不要考驗我的智慧了好不好。”

清堯帝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辰時了，這種難度的練習，一個時辰就可以完成，你卻用了一天一夜。”

我：“……”真是的，清堯帝君也有這麽討厭的時候啊。

雖然我很努力地在修煉，清堯帝君也在很用心地幫助我。可我的身體卻沒有一點起色，有時候我會很沮喪。帝君勸我，有目標有盼頭終歸是好事。

我想這樣也好，可以跟他撒嬌，成為弱小的存在受他庇護，可以肆無忌憚地跟他親近，為他拂去身上的塵埃。我已經真正地放下了這種形式上的東西，只要可以一直這樣快樂無憂地陪伴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渾身肌骨疼痛難忍。

依雪向來是不懂得照顧人的，聽我叫得慘烈趕緊把清堯帝君叫了過來。

帝君一把抱起我道：“還忍得住嗎？去涅槃洞吧，那裏靈氣充沛，可以減少痛苦。”

他抱著我在曠野間騰雲駕霧，我只聽到呼嘯的風聲，他的身上散發出溫暖幹燥的草藥香和大自然稻谷的氣息，安撫心神，讓我覺得很安全，疼痛也不再那麽劇烈。

也許再也不能夠，這樣相依偎。修成人形之後的我必然要謹守戒律倫常，不能再恬不知恥地纏著他。幾十年的飄零，幾百年的孤獨，從未像此刻這般愁人。從前只知道無憂無慮地活下去，而現在我想要的好像更多了，難道這是蛻化成人的前兆嗎……

記得他說過的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情，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了。我在他的懷裏，用仰視的角度看著他，我盯著他的側臉似是受了蠱惑，堅毅卻不剛硬的頸脖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我伸長脖子鬼使神差地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不覺得這樣的舉動有什麽突兀，繼續淡然地看著前方，也許他覺得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而已。倒是我做賊心虛地垂下了頭，一只鳥是無法展露出羞赧的表情的。

幻化的過程並不十分漫長，痛苦中帶著一絲甜蜜。青色的衣衫包裹著我的身軀，我舒展了一下筋骨，身姿輕盈而舒暢，第一次感覺到做人的好處，靈活到每一個骨節都能把握細微的尺度。我能感覺到自己肩若削成，纖腰秀項，雖然沒有鏡子，看不到長相如何，體態畢竟是修妍的。

我踟躕著緩步而出，清堯帝君正在山洞外面等我，想到他將成為第一個見到我尊容的人，心中還是有一絲竊喜的。

當我站在他的面前，那種感覺不亞於走上萬眾矚目的戲臺。他是唯一的看客，而我滿心在乎的也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看法。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凝住不動，是的，我可以確定他的眼神甚至有些呆滯。從未有過的震驚出現在他的臉上，令我也驚悸萬分。

我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像是一個等待揭榜的秀才，我問他：“長得美嗎？”

他似在思考什麽，並沒有回應。

我慌了，用手指拂過臉上每一寸肌膚，光潔的觸感，眼睛、鼻子、嘴唇、眉毛、耳朵，該有的都在呢。

我又試探地問：“長得很難看嗎？”

他笑，搖了搖頭，眼中又泛出柔光來，他說：“只要健康就好。”

他伸出手來接過我的纖指，他說：“我們回去吧。”拉著我一躍而起。

我很忐忑，他始終與我保持著一臂的距離，我們果然不可避免地疏遠了呢，心中霎時有一些悲涼。身上雖然多了一層衣裳，但感覺風更疾了，溫暖也散去了，只有一層薄涼覆在體表，那種毛孔微微聳立的感覺可不太好受呢。

當我回到屋子，依雪看到我的樣子簡直可以用驚恐來形容。我照例飛撲向她，終於換做我將嬌小的她擁在懷裏。

“小矮子。”我笑著這麽叫她。終於，可以擁抱了。肌膚與肌膚之間的觸碰，滑膩，溫暖的流動，妙不可言。

“扶……扶鸞，鸞？”她推開了我，驚詫地看著我。

“是我。”

這一個個都怎麽了，我長得再奇怪也就是個人，又不是什麽三頭六臂，他們何以如此反應，我越發好奇自己的長相，“快點拿鏡子給我！”

依雪默不作聲，乖乖地給我找來了鏡子，她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饒是被他們的過激反應打擊得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看到鏡中人的時候我亦嚇得倒退了三步，“這這這，這怎麽回事？”

鏡子裏的人怎麽會是我，這分明是金星公主啊！這種感覺就像做夢一樣，在夢裏突然變成了自己的偶像。我不可置信，對著鏡子扮了幾個鬼臉，鏡中人也以同樣滑稽的嘴臉出現，我才漸漸信服這個人就是我，優雅如金星公主是不會做出如此荒誕的舉動的。

但我依舊困惑自己為什麽會長成這個樣子，莫非是跟金星公主處久了？可是我跟依雪朝夕相對的日子更多啊。

一直站在陰影中的清堯帝君終於開口，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說：“開心麽，也許是你的內心一直有強烈的欲望想得到金星公主那般的美貌吧，現在如願以償了……但這對你來說未必是好事。”

是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那麽渴望金星公主的美。她是我的主人，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仰視的女神。我的心情到現在還未平覆，很想要覺得開心，可是總有一些怪怪的感覺，說不清楚，好像是褻瀆了女神，又好像是做了別人贗品的感覺。

“那麽我的任務也完成了。”他的聲音很淡無波瀾。

任務完成了？這話聽著好像是某種契約的結束，某種關系的句號。我有一些緊張，千言萬語卻只化作一聲呼喚：“帝君……”

“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嗯。”

對於一次期盼已久的的儀式的圓滿落幕，為何不是狂喜，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籠上心頭。

依雪試著拉了一下我的手，惴惴的，她說：“我還不太適應，總覺得你就是金星公主，所以不敢造次，不敢對你太親昵呢。”

是啊，在我們的心目中，金星公主是雪中傲梅，巖壁孤花，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存在。

我嘟了嘟嘴，我說：“你不要這樣子，我要傷心的呢。要不我還是變回鳥樣吧。”

“不要！”她一把摟住我，揉搓著我的臉，又抓起我的臂彎咬了一下，“口感真好，鳥樣哪有人樣好玩吶。”

“哦，疼呢！”這丫頭，適應能力就是強啊。

接下去的幾天，我在慢慢適應自己的新皮囊，或者對鏡描花，或者顧影自憐，每當我搗騰出一個新造型，興奮地跑去給清堯帝君看，他就停頓一下手上的活，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一句“嗯，不錯”，又接著忙自己的事情。

他這樣子也太敷衍了吧，一點建設性的意見都沒有，哪怕我把自己描成了大花臉，恐怕他也是波瀾不驚地一句“嗯，不錯。”

“最近帝君好像對我冷淡了許多呢。”我把自己的困惑透露給了依雪。

誰知她卻無厘頭地來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歡他了？”

我心裏一驚，立刻矢口否認：“你在胡說些什麽！”

她說：“只有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這麽患得患失呢。”

我只覺被人揍了一記，呆楞住。

依雪繼續道：“我覺得他對你的樣子，像是在逃避。”

“逃避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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