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追緝》拍得相當順利。

沒有耍大牌挑角度的大咖, 也沒有演戲稀爛的小鮮肉，所有演員都是徐江陵親自定下來的實力派，就連唯一被制片方硬塞進來的小鮮肉徐顧都入戲入得飛快，劇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配合默契，很快就拍完邊陲小鎮的戲份，轉場到滇緬邊境的熱帶雨林。

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徐江陵最近的表現十分詭異。

拍戲的時候倒還好, 場記板一打，他還是葉飛瀾記憶裏那個六親不認，要求極度苛刻的徐導, 可是一下戲就總要找機會和他寒暄幾句，不是提醒他今天降溫記得多穿衣服，就是提醒他天熱多喝水，還讓生活制片去買了板藍根, 親自沖好了過來端給他。

一開始的時候，葉飛瀾還以為徐江陵擔心他生病了拖慢劇組的進度, 於是笑著說：“徐導，你放心，我身體挺好的，不會耽誤進度的。”

“唔, ”徐江陵露出一個有點兒類似於便秘的表情，“我知道。”

然而第二天照樣晨昏定省一樣過來提醒他註意身體，還貼心地送了他一疊暖寶貼。

“……”葉飛瀾問，“徐導, 你沒事吧？”

“我有沒有事不重要，”徐江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緒，“重要的是你沒事。”

“……”

葉飛瀾簡直要毛骨悚然。

要不是早就知道徐江陵已經結婚，並且和嫂子夫妻恩愛，他都要懷疑徐導是不是對他產生了某種非正常的感情。

事若反常必有妖。

葉飛瀾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徐江陵幾天，發現他的微信每天上午十點左右都會響一次，每次響過之後，徐江陵都會下意識地在片場尋找他的身影，如果當時他就在旁邊，徐江陵就會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揣回兜裏去。然後過不了多久就會以各種開場白過來和他寒暄，順便提醒下註意身體。

一定有問題。

這一天上午安排的戲份是葉飛瀾扮演的臥底嚴知和徐顧扮演的警方線人婁小江在“大哥”的帶領下和越境毒販第一次接觸的一場戲。

那幾個毒販不是什麽重要角色，但徐導要求一定要是南亞面孔，為了溝通方便最好會說一點兒中文。之前溝通好的群演臨時毀約撂了挑子，徐江陵的要求又高，所以臨到開拍，合適的群演還沒有找到。

徐江陵黑著臉和去找群演的執行導演打完電話，一屁股坐到一棵大樹的樹根上。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微信響了。

這個點兒，不用看都知道是誰發來的。

他皺著眉四處看了一眼，發現葉飛瀾正笑著朝他走過來，他正想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收起來，可是還沒等他收起來，手機就已經到了葉飛瀾手裏。

“哮天犬？”葉飛瀾掃了一眼屏幕上只顯示了一半的信息，眉梢一挑，“茍晟？”

徐江陵：“……”

葉飛瀾心中原本就隱隱約約有了猜測，看到“哮天犬”這個ID，再聯系到這部戲從接戲到開機時間的種種巧合，瞬間就明白過來：“這部戲是茍晟投資的？”

徐江陵雖然是導演，奈何本人演技並沒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這些日子像神經病一樣每天找理由和葉飛瀾搭訕，都快憋成精神病了，聞言舒了口氣，承認得特別痛快：“是。”

這可不是他說的，所以不算違約。

葉飛瀾瞅著徐江陵的表情：“是他讓你瞞著我的？”

“是。他說他怕你不肯接。”

《叢林追緝》這個劇本已經在徐江陵手裏兩年多了，然而像這種主旋律電影，很難拉投資，倒是有幾個娛樂公司表示過有興趣，不過要麽就是指手畫腳要求改劇本，要麽就是硬塞小鮮肉進來當主演，談著談著就談崩了，所以拖了這麽久都沒拍成。剛巧這個時候茍晟聯系他，說想給葉飛瀾投資一部電影，問徐導有沒有合適的項目推薦。

徐江陵拿到《叢林追緝》這個劇本的時候，他心裏男一嚴知的人選就是葉飛瀾，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合他心意的投資方，出錢出得痛快，而且從來不會指手畫腳，從劇本、選角到拍攝的一切細節都由徐江陵一個人說了算，與這相比，那點兒小條件可以說太微不足道了。

條件一，不要把他投資的事情告訴葉飛瀾。

條件二，拍攝期間幫他提醒葉飛瀾註意身體。

這算什麽條件？

徐江陵雖然沒怎麽拍過青春偶像劇，但套路是懂的，稍微一琢磨就明白這個茍晟大概是為了葉飛瀾演的植物人，本人大約是什麽財團的富二代之類的，真相暴露之後兩人鬧了一點兒別扭，為了哄自家老婆才投資的電影，但是又害怕葉飛瀾賭氣不肯接，所以……

所以這兩個條件，徐江陵一口就答應了。

然而等電影開機，徐江陵才發現，這個資方真是太煩了。

每天雷打不動地秀他一臉恩愛，晨昏定省一樣拜托他提醒葉飛瀾多喝水、及時加衣、註意身體等等等等，害得他堂堂一個導演，簡直像個更年期的老媽子一樣嘮嘮叨叨。要不是後續資金還沒跟上不敢輕易得罪投資方，他恨不得親自給茍晟做媒拉纖。

求求你們趕緊在一起吧。

“飛瀾，”徐江陵忍了這麽多天，終於忍不住說，“我覺得他人不錯，在劇組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人很實誠，又知道護著你，這半個月每天上午十點一條微信，比鬧鈴都準，以我這麽多年看人的經驗，我覺得他對你是真心的。就算他一開始騙了你，大老爺們兒生幾天氣就算了，老晾著人家是怎麽回事？”

葉飛瀾：“……”

什麽鬼？明明是茍晟不告而別，怎麽反倒成了他晾著他了？

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是吧？

很好，非常好。

“我知道了，徐導，”葉飛瀾笑得一臉春風和煦，“手機借我用用，我馬上給他‘賠禮道歉’。”

正好執行導演帶了幾個群演回來，徐江陵點了點頭：“你快點兒，我先讓他們練幾遍走位，你長話短說，等下直接開拍了。”

葉飛瀾：“好。”

四個小時的時差，茍晟發微信的時候還沒完全清醒，滿腦子都是葉飛瀾葉飛瀾，捧著手機正想再睡個回籠覺，就意外遭遇了葉飛瀾的迎頭暴擊。

快半年沒聽到渣主人的聲音了。

茍晟一顆心在胸腔裏怦怦亂跳，有點兒慌慌的，但是慌的下面又帶著一層竊喜，非常想躥出去狂奔兩圈兒，但身體卻像是中了定身符，捧著手機一動都沒敢動，聲音小得像奶狗哼哼：“主……主人？”

但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在狂飆——

啊啊啊啊啊主人罵我了，他罵我了，他沒有跟我冷戰，沒有不理我，沒有從此和我老死不相往來，他罵我了！罵我了罵我了罵我了啊啊啊！

茍晟一言不合就不告而別，半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但沒有一點兒愧疚，還學會在徐、導、面、前、甩、鍋！真特麽的出息大發了。葉飛瀾感覺自己的怒氣值飆升，不罵他個三百回合絕對消不了氣。

可是……

聽到電話那頭茍晟用磁性的嗓音奶聲奶氣地喊他主人，葉飛瀾簡直要被他撒嬌撒到渾身發麻，瞬間想起之前茍晟犯了錯之後，小媳婦一樣委委屈屈耷拉著腦袋，可憐巴巴的小樣兒，一肚子的怒火頃刻之間就散得幹幹凈凈。

真是敗給他了。

“主人？”葉飛瀾冷笑了一聲，“說的好聽，你他媽聽我過我的話嗎？我的小狗兒？”

葉飛瀾的聲音是茍晟熟悉的低沈裏帶著一絲清澈，像一根毛毛草一樣搔在他心上，他在心裏“嗷嗚”一聲，忍不住化作原形，在床上一連打了三個滾兒，兩個大爪子並排蹲在屏幕前，一條毛絨絨大尾巴搖得跟風扇似的：“我聽，我聽，主人說什麽我都聽。”

“很好，”葉飛瀾對著電話那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就立刻給我滾回來！”

“我……”

茍晟猶豫了片刻，最後一個月的錢還沒拿到……雖然說不多，但也有好幾千萬呢。

不過……主人讓他滾回去。

滾回去滾回去滾回去！沒有跟他冷戰沒有不理他沒有讓他滾出地球滾出宇宙而是讓他滾回去！

茍晟忍不住又在床上打了兩個滾兒，碩大的狗嘴幾乎咧到耳根，他正想狗腿地說“我立刻就滾回去”，卻聽見葉飛瀾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怎麽，不想回來？你他媽不是說要養我嗎？你以為給個幾千萬就能養得起我了嗎？我可不是幾千萬就能打發的，要養就給老子滾回來親、自、養！”

茍晟只覺得自己心裏“砰”地一聲巨響，平地炸成了一朵煙花。

就在這個時候，徐導讓人叫他過去拍戲，葉飛瀾點了點頭，示意他聽到了，然後對電話那頭說：“三天之內，我要是見不到你，你這輩子都不用回來了。”

說完就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但嘴角卻情不自禁地勾了起來。

他雖然不知道茍晟是怎麽給徐江陵掰的瞎話，但其實差不多能猜到他的心理，害怕他不同意他去冒險，所以才不告而別，害怕他生氣不理他，所以才不敢親自跟他聯系，而是暗戳戳地通過徐導每天關註他的動向，就像一只闖了禍的大型犬，只敢遠遠地蹲在角落裏偷偷看他。

葉飛瀾雖然生他不告而別的氣，但卻也知道茍晟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那就給他一個臺階下吧。等他回來再好好收拾他。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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