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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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只關心小貝的著落。

臘八那天,邱家的馬車終於回到七俠鎮了,佟湘玉隔老遠的在同福客棧看到了,喜出望外的跟邱小冬打招呼,邱小冬回禮,翩翩佳公子。

佟掌櫃心裏還是偏向邱少爺。

有錢就算了,還有文化,長的也好,人更上進。以前她是想過可能把小貝嫁給什麽名門正派的少俠,但現在一比,誰能比過邱小冬。不行不行,佟湘玉轉念又一想,還是等小貝回來再說,萬一她真喜歡唐少賀怎麽辦,孩子的幸福得她自己選。

又過了十天,侯哥和芙妹也趕路回來了,同福客棧熱熱鬧鬧,李大嘴用性命擔保這些年他的廚藝上升了,晚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來給侯哥芙妹接風,以及佟湘玉要開個小會,在莫小貝過來回來商量婚事之前,大家先探討一下兩位男方候選人—— 邱小冬和唐少賀。

小郭大大咧咧的直接第一個說,肯定選邱小冬啊,你們不在京城都不知道,人家一個書生抱著一壇子臭豆腐蛋去砸場子,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全是對小貝的一片心。

老白接上,那唐少賀還是唐門少主呢,江湖氣勢更足。現在江湖上的黑道,為唐門是瞻,人家是領袖,咱們小貝嫁過去就是少主夫人多享福啊。

李大嘴前些年沒少拿邱少爺的銀子,趕忙反駁,老白說的我不同意,開春會試就要放榜了,邱少爺我看他肯定能中,之後參加殿試面見聖上,哢嚓成為狀元,當狀元夫人更風光。

終於輪到呂輕侯,他只一句,我更傾向於唐少賀。

佟掌櫃驚訝道,為撒,你們讀書人之間不都是寒窗十年惺惺相惜嘛,我還以為你肯定支持小貝選小冬啊。

呂輕侯不說話,投票結果二對二,平了。

飯後,李大嘴找邱少爺通風報信去了,太監比皇上都要急。邱小冬說,你莫要急,能幫我把白大哥請出來一下嗎?

一刻鐘工夫,老白來了,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們邱家有幾個錢,但我白展堂和李大嘴不一樣,你用錢收買不了我。”

邱少爺笑得像是和煦春風。

他道,“邱家在燈市街有兩間鋪子,不過生意沒選好,所以三年前邱家進京前就被我停掉了,關門大吉,到現在還是空的。”

老白問邱小冬什麽意思。

邱小冬接著言,“ 雖說錢不過是身外之物,但私房錢就要完全不一樣了。佟掌櫃善於持家,想必白大哥在這方面辛苦。以前聽小貝說您想開個老白涮肉坊,我願意全力支持您,資金我出,租金全免,等您的涮肉坊賺了錢,商鋪也可以低價轉讓給您。”

入夜,白展堂回去找佟湘玉改口了,當少主夫人確實沒有當狀元夫人有排面。

三比一。

還剩呂輕侯一個人沒被邱少爺攻克。

二十三,莫小貝在糖瓜粘那天回來了。

整個七俠鎮都彌漫著甜蜜蜜的氣息,各家各戶熬糖漿,邱小冬親手畫了一個最大的張飛糖人,和三年沒見的心上人,久別重逢了。

莫小貝接過去說,比小時候吃的張飛糖人俊。

邱小冬嗯嗯點頭,從小的琴棋書畫不能白練。

二十四,小郭開始掃房子,回了同福客棧她還是想當個小雜役。莫小貝連忙叫停,說你剛生完孩子沒多久別操勞。把抹布接過去一分為二,莫小貝抹老榆木桌子,邱小冬擦百年老樓梯。

二十五,白展堂在後院磨豆腐,邱小冬在旁邊輪著換手。莫小貝看的心緒交雜,還在書院讀書的時候,闖了禍,她總把邱小冬拴在磨上幫她寫罰的抄寫,真是孽緣。

二十六,呂輕侯從書上抄了燉羊肉的古方,邱小冬湊過去準備做一下古籍學術研究,他得弄明白他在呂先生這兒到底哪扣好感度了,呂輕侯不多做解釋。莫小貝問出什麽事了,邱小冬說,我想拿全票。小貝聽不懂。

二十七,李大嘴宰公雞,拔毛放血。邱小冬攏了滿地的雞毛做了一個雞毛撣子,莫小貝說現在咱倆又不用背書了,做這個打誰去啊。邱小冬把雞毛撣子送給了朱先生,順便拉著莫小貝進行了白馬書院一日游,回憶往事,容易發情。

二十八,佟掌櫃發揮陜西人的天性,親自把面發,滿滿一大盆。莫小貝問邱小冬,這都二十八了,你還不回邱府忙乎自己家,你爹不找你啊。邱小冬說,家裏事有我娘主持下人幹,我爹幾年沒回來,天天被街坊四鄰拉著串門子喝酒去了。

二十九,同福客棧眾人一起蒸饅頭。揉面的時候,莫小貝不好好幹活,拉扯面團捏了一桌子小兔子小金魚。佟掌櫃趁她不註意,把邱小冬偷偷拉到一旁說,你放心,我今年也給她做紅衣服了,明晚求婚加油!

三十晚上,邱小冬在自己家吃完年夜飯之後,去了同福客棧,準備求婚熱鬧一場。同福客棧年夜飯吃的晚,桌子還沒收,良辰美景,美酒佳肴,人人臉上帶著笑容,心裏想著等會邱小冬求婚成功,他們該說什麽祝福詞。

邱小冬來了,小貝上去迎他,問要不要加付碗筷,再一起吃口?

邱小冬直接就把她雙手握住了。

同福客棧眾人凝神屏氣目不轉睛。

邱小冬開口道, “小貝,我們認識整整十二年了,足夠一個子醜寅卯的輪回。你起初七俠鎮的頭兩年,時機未到,我沒沒機會認識你。

後來你考來了白馬書院,那是我一生運氣的開始。你打過我罵過我,也幫我解過圍,送我泥人。你信守對我的承諾,一直風雨無阻陪我在書院念書。

之後我去京城的三年,我每日思念你,你也曾偷偷來見過我,我知道,那時候我找不到你。其實很早之前,我就想對你說了,我想給你一個一生之諾—— ‘風雨同舟,都有我在’。

莫小貝,請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一盞茶的時間,同福客棧裏靜得地上掉了根針都能聽見,莫小貝聽懂了邱小冬說的話,也回想明白,邱小冬當年舉人宴那晚在西涼橋下,其實就是想跟她求婚的。

良久,莫小貝開口了。

她說,“江湖月報上寫的都是真的,你們知道嗎?”

老白急忙問道,“你和唐少賀是真的?”

莫小貝垂眸說,“我真的,殺了那麽多人。”

☆、不是京城所有的太醫都那麽八卦

莫小貝,從來不相信有殊途同歸這回事。

華山派和嵩山派沒了,泰山派和恒山派倚靠的東廠陸督公,莫小貝和唐門的人這兩年做了深度的研究,準備年後再進行一趟刺殺。

眼瞅著衡山派當年的血海深仇即將要得報,莫小貝越來越冷靜了。你會報仇,別人自然也會。

其他四大劍派甚至東廠,總有留下的後人來找她報仇,恩恩怨怨,沒休沒止,你殺我,我殺他。為什麽總說江湖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呢?就是因為這樣,沒殺光要繼續殺,沒殺夠也繼續殺,等到夠了那天,你就該逃命去了。

因果有輪回,她很早之前天真過,也想過報完家仇,她就隱退回來找邱小冬。現在江湖人人人都知道赤焰狂魔莫小貝,她回不了頭了,暴風驟雨的中心都在她這裏。

所以就更不能拉邱小冬下水,何苦被她這種人連累同舟的苦,毀掉他的人生。

莫小貝拒絕了邱小冬的求婚。

大年初一一早,莫小貝去西涼河用赤焰掌劈了那裏河冰,撈了兩條魚回來留給嫂子祭祖,然後趁大家都還在睡覺沒醒,又起身上路走了。

整個正月裏,邱少爺都在病裏,神情恍惚面色蒼白真的病了,下人來報佟掌櫃的口信,說莫小貝去西涼河摸完魚,已經離開了。

邱小冬躺在榻上養病,心裏難受的眼淚流不下來,開始胡言亂語,“你喜歡西涼河,我愛過你… ”

下人看少爺這樣,趕緊去回報了邱員外。

邱員外大驚,自己的兒子怎麽能說出這麽沒有文化的話,於是決定正月過完回京城,會試成績要放榜了。

話說邱家上下回了京城,馬上請了老太醫過府給邱小冬看病,老太醫一看,身體各項指標正常,就是有心病。

邱小冬多日來終於有個能說話的人,把發生的事情前後都告訴了老太醫,心裏的委屈和這麽多年來的執念,聽的老太醫也是連連搖頭。

當年他情竇初開,大言不慚的在屋頂告訴莫小貝,男女情愛成與否,不過是看情投意合的雙方是否能敞開心扉。

現在情愛裏走一趟,怨只怨人在風中,現實世道不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臨了,邱小冬囑咐老太醫,你千萬別告訴我爹娘,就說我普通風寒吃了藥馬上好,我怕他們聽了這事對小貝印象不好。

老太醫問,你還打算繼續追她?

邱小冬道,我字恒之,就是為她,終身不改。

老太醫說,真男人。

那頭莫小貝回了衡山派,陸師兄來報,說是現在江湖現在被朝廷插手太加嚴重,黑白兩道決定共同選舉出來一位武林盟主,共同禦敵,邀她前去。

而邱小冬喝完老太醫開的藥,病愈。與此同時,會試放榜,邱家少爺赫然在榜首,一時京城人人都來打聽他。

邱小冬不驕不躁,與會試中選的其他人一起進宮,參加殿試 —— 科舉考試的最高一段,由聖上親自出題。

那一年,邱小冬二十四,貌神端莊,皎皎君子似昆山白玉,廷前對答從善如流,被皇上點為當朝狀元。

莫小貝二十二,叱咤風雲,赤焰一出如同火龍在世,心狠手辣意決絕,出任黑白兩道魁首——武林盟主。

邱員外這段時間樂毀了啊,多年夙願終達成。

邱小冬連中三元,名動京城,邱家從鄉紳世族正式踏進了名門望族的階層。

邱員外拉著夫人和邱家上下去京城西邊的城隍廟上香還願,感謝佛祖。邱夫人也被其他各家的夫人們拉扯著,都是來寺廟裏假裝偶遇,實則攀親家,來推薦自己姑娘的。

當朝聖上並無正適婚齡的公主,年長的公主早就嫁了,孩子遍地跑。年幼的公主又太小,剛會打醬油。所以就不存在什麽聖上大喜,把心愛的公主賜婚給狀元郎的狀況。

京城裏各家的貴婦人紛紛感天謝地,絞盡腦汁開動頭腦,決定替自己的女兒博一把,制造偶遇,那狀元郎肯定總要成親的呀。

邱小冬最近懶得出門,風頭正盛,走到哪都是一群人堵著他。說書茶樓又開門營業了,他也沒法去聽,在家裏等著朝廷安排官職調令的旨意,陪著邱員外去老太醫那裏診病,檢查身體。

邱員外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雖說患得體寒癥,冬季難捱,夏季並無大礙。可今年卻頻頻頭暈,暑氣沖頭,感到體虛,早起恍惚。

老太醫診脈後,把之前的藥方加大了劑量,面色有些凝重,和邱家父子說,邱員外經脈紊亂,氣血逆行,之前的病根一直在,疾久成病,體寒癥無法根治,長年喝藥只為達到平衡的作用,治標不治本,一定要保持作息規律心境平和。

邱員外連連應下了,邱小冬卻無法置信,之前三年,老太醫從來沒說過這麽重的話,他如同大難臨頭,轉頭望向邱員外,如同幼年無助,眼神哀傷。

邱員外拍他的手安撫道,好孩子,人各有命,爹會好好保重自己身體的。然後父子起身往外走,在老太醫府中的庭院裏,遇到了陳翰林的夫人,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是陳翰林的獨生女,陳晴晴。

邱家剛來京城時,由著邱員外和陳夫人都在老太醫這裏治病,所以結識,陳翰林惜才,收了邱小冬為學生,認真指導,耳提面命,邱小冬能中狀元,少不了陳翰林的恩情。

師生之誼,想好上加好,結成翁婿之親。

陳翰林是四品,又是京官,可出入朝堂,對日後邱小冬的仕途很有支持力。陳晴晴溫婉可人,知書達禮,又是老師的獨女,怎麽看這門親事,都沒得挑。她一出現,邱小冬就明白了。

邱員外說,去,和陳小姐打個招呼吧。

邱小冬看邱員外對陳家母女的突然出現,沒有任何的驚訝之感,問道,爹,這事是你安排的嗎?

邱員外說,邱陳兩家都是這個意思。

邱小冬道,我絕無有此意。

邱小冬從小到大從來沒對邱員外頂過嘴,他的話語不算過激,但擺明了態度。

邱員外神情平靜,他說,小冬,爹今年,四十有九了。

邱家男丁稀薄,體弱多病,從來沒有活過五十的。邱員外早就對生死看淡了,他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身為父親,他只想在走之前看到邱小冬成家。

邱員外接著說,你要是想看爹日後死不瞑目,大可將陳小姐拒之門外。

邱小冬不敢相信邱員外會用生死之事威脅他,他握緊了的拳頭,松了又松,走到陳晴晴面前。

他說,“陳小姐也想嫁給我是嗎?真可惜,我今年過年時已經向別人求婚了,她叫莫小貝。”

“邱夫人的位置我會永遠給莫小貝留著。”

“別指望我父威脅我,你想進門,只能當妾。”

邱小冬當著邱員外和陳夫人的面,把話講的清清楚楚,老太醫趴在自己家窗臺上聽熱鬧。

老太醫心想,邱小冬他面對愛情真的很男人。

☆、我是誰呀 是你們敬愛的邢捕頭

朝廷對新科士子們放官了。

狀元邱小冬被授予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同為三甲進士出身的劉榜眼和周探花,被共同授予了翰林院修撰,從七品。

寒窗苦讀十年,出人頭地的學子,進了官場,一切從頭再來,從底層摸爬滾打歷練起。

當朝的勢力分兩股。一股是忠心耿耿,剛正不阿的肱骨之臣。一股是東廠,先皇寵信宦官,東廠勢力獨大,同枝連氣,孽根深重,插手朝堂,收買大臣,胡作非為。

翰林院在當時,對於入仕學子是最好的選擇。

首先,是京官,並且有機會起草皇帝詔書,侍奉禦前。不像其他人外放到地方,給了縣丞當,草草了事,遠離權力中心。

其次,翰林院主司教育考試,編纂書籍,這些都是在翰林院內部進行的,可以不被過早的卷入兩方勢力的鬥爭中。

在翰林院從仕三到五年時間,就可出任六部官職,蟄伏的潛蛟得以出洞,從此天高海闊入官門,施展個人抱負,開始站隊。

陳翰林在翰林院身居要職,邱小冬身為他的得意弟子,本來應該是有人庇護的好事,現在卻反了過來。

上次在老太醫府,邱小冬的一席話落地有聲,陳家是有頭有臉,出身江南名門,斷不可能送獨生女進來做妾,他相當於變相的把人家的面子都駁沒了。

進了翰林院,劉榜眼應試多年才中,已是個三十有五的中年人,為人圓滑,會與世故相交,在同僚間吃的很開。而陳翰林,選擇了去庇護周探花,扶植其位。

眾人看不懂陳翰林的做法,只當是師生間避嫌,怕人說成用人惟親,裙帶關系。

京城裏有很多關於邱小冬的傳聞,尤其是關於禦前被聖上點為狀元,說他很得聖心,雖然現在身處翰林院,但陛下留他另有重用。傳聞太過逼真,同僚怕在他面前言行有失,被暗中稟告上去,紛紛行禮避讓。

對邱小冬本身來說,他像是一件完美的雕刻品,因為太過高雅,被人放在了多寶格的最頂端。別人知道他尊貴,都怕碰到他,他在翰林院一個朋友也沒有。

初入暑時,邱員外感到暑氣上頭,腳步虛浮。行到大暑,越發感到身體疲憊不堪,頭重腳輕。每個休沐日,邱小冬都親自陪邱員外去老太醫那裏,老太醫的診斷話,也說的越來越重。

邱員外毫不在意,他心裏最關心的,還是邱小冬的婚事。

陳翰林和邱小冬撕破臉面後,再無過問。倒是陳晴晴,一點沒把“做妾言論”放在心上,反而和邱夫人熟悉了起來,經常過府陪邱夫人嘮體己話。

晴晴這個姑娘,不婊。她就是年紀小點,也沒什麽算計,天真。在老太醫那裏看到邱夫人心力交瘁的照顧邱員外,夫妻情深,不離不棄,她心裏一酸,想多安慰一些。

邱小冬不想多理解她,每次下了翰林院回府看到了陳晴晴,當沒看見不言不語。邱員外一看這麽好的姑娘,被自己兒子無情冷落,一遍一遍的和邱小冬爭論,讓他去給陳府賠禮道歉,然後下聘。

莫小貝在拒絕邱小冬的求婚後,就不再來信,不再聯系他了。

邱小冬用臭豆腐蛋砸了說書茶樓後,唐少賀倒是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只要來京城唐門分部辦事,一準翻墻來邱府找邱小冬瞎掰扯幾句,再說點關於莫小貝最近在江湖上的消息。

這天傍晚邱小冬下職,唐少賀掐好了點,準備翻墻找他聊天。邱小冬又在翰林院和同僚演了一天相敬相端的戲,疲乏。回了邱府,陳晴晴乖巧的出現在庭中,他直接擡腳回書房了。

陳晴晴終於發覺出來自己被討厭了,豆大的眼淚一下子就哭出來了。邱員外看到了怒氣沖沖的去尋邱小冬。

邱小冬立於書房裏的銅鏡前,看著一身官服的自己。累了,真的太累了 ——陳翰林的施壓,同僚的做戲,父親的病,家裏的賜婚,小貝一刀兩斷的決絕。

如果他在白馬書院讀書時,知道日後會是這樣,他寧願不背書,最多挨些皮肉之苦的打手板。

七俠鎮那時候還有個一心向上愛打官腔的可愛捕頭,邱小冬看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摸著鏡子裏華麗冰涼的官服。

他學那個捕頭說話,生硬的逗自己笑。

“我公務在身,我心系百姓。我公務在身,我心系百姓…”

人為什麽總喜歡逼自己呢,學的眼眶都紅了。

邱小冬他,懷念七俠鎮的一切。

邱員外,決定放棄邱陳聯姻了。

那天在書房外,邱員外聽到邱小冬的喃喃自語。起初聽不清,到了話落耳清的時候,邱員外連連哀聲頓首,心如針紮。

他這一輩子,活得夠本了。父輩是富甲一方的商賈,他享盡了金玉之榮。子輩聰穎上進,才華橫溢,考取了功名,人人說他有福氣。

邱家去年過年回七俠鎮,他和老家眾人歡聚一堂,想來是和多年的街坊鄰居的最後一面了。還好大家都是笑著說話的,沒留什麽遺憾。

秋天一到,北地起風,氣溫驟減,邱員外感覺有點要遭不住,其實他還是有願望的。中秋佳節,闔家團圓,邱家舉家去城外城隍廟上香。

去之前邱小冬過老太醫府問邱員外這種身體情況,想要外出坐馬車有沒有需要特別註意的。老太醫問,你們去哪啊。邱小冬如實回答,城隍廟。

城隍廟裏,有個算命特別靈驗的主持。

八月十五當天,邱家奉了大額的香火錢。

邱小冬跪在佛祖前誦經祈願,苦苦哀求,“看在邱家誠意這麽足的份上,求大羅金仙保護我爹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邱員外顯然就現實多了,他還有精力調笑邱小冬,“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說爹培養出來的狀元郎怎麽能這麽迷信?”

然後順手拉住了路過的小僧彌,“你們主持今天算命的號開始發了嗎?捐香火最多的是我們家,去和你們管事的招呼一聲,我要插隊。”

錢花到位了,邱員外拿到了一號牌。

主持大師問,可問施主想算何事啊。

邱員外遞上了邱小冬的身辰八字說,算一下我兒子的姻緣。

主持大師不解問,施主竟不是來求問自己的嗎?邱員外久在病中,身形消瘦,兩頰下陷,主持大師以為邱員外是想來給自己求福的。

邱員外擺手笑道,不啦,我恐命不久矣,怕是看不到我兒娶妻成家的那一天了。但死活還是惦記,想算個心裏踏實的再走。

邱小冬聽完心裏難受,避過頭去。

主持大師開始高深莫測的掐算五行,思忖片刻,開口說,“令郎的緣分,從小就開始了。”

邱員外立馬傾身向前,“請大師細說詳解。”

佛心佛面的主持大師向他的凡子解釋道,“公子的姻緣,始於青梅竹馬,攜手同行。現於遠方,仍兩心相印,兩情相惜。雖然還會再經歷一些波折,但一定會守得雲開見月明,吉人天相,情比金堅,白頭偕老的。”

邱家父子一聽,這不就是莫小貝嗎?

邱員外心裏舒暢,敞開了天窗,這回老天爺都這麽說了,兒子想娶就娶吧,小貝那個小熊瞎子他也算知根知底,是個相親相愛的好孩子。邱小冬聽了,也驚了,封建迷信真的這麽強嗎?

他爹這麽多年都沒被他說服的了,被主持大師一頓施法,問題解決了。

邱小冬扶著邱員外慢慢的往外走,邱員外感覺沒有遺憾了,說,爹哪有那麽體弱?

邱小冬剛想回他,爹您還是多註意點吧。忽然眼尖發現寺廟裏的參天大樹後邊露出一個身影,是老太醫。

邱員外還在樂呵呵的,什麽都沒發現。邱小冬定睛細看,老太醫在給他擺口型,說的是。

“我—也—給—主—持—塞—錢—了—”

邱小冬明白了。

封建迷信要到底不得,京城裏從頭到尾知道他和莫小貝的事的,只有老太醫。

這個太醫,操作起來,騷斷了腿。

☆、對大多數人來說 很普通的冬天

入冬。

邱員外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邱府的爐火越燒越旺,邱小冬又拿出了那對泥人擦拭裂紋。

唐少賀翻墻找他聊天的次數變多了。

邱小冬問唐少賀,你最近怎麽總在京城?

唐少賀當著朝廷命官的面說,有刺殺行動。

邱小冬擦泥人的手,停頓了一下 ,沒問莫小貝的事。接著言,你身上女子味道怎麽那麽濃?

唐少賀一聽來了精神,湊上前認真的說,小冬,你的小妾真的好香啊。

邱小冬一歪頭不解道,我的小妾?

唐少賀說,是啊,我上上上個月來這想找你聊天,結果你爹過來了,我就躲起來了,看見有個可人兒在庭裏自己哭。我問她是誰,她哭急了一跺腳說是你的小妾。

邱小冬知道是誰了。

唐少賀真的以為陳晴晴是邱小冬的小妾,回唐門開會的時候還幸災樂禍的跟莫小貝說了。

三個月前,唐少賀心裏還做著先拆散邱莫,再去追莫小貝的夢。三個月間,唐少賀每次翻墻來邱府,都恰巧能看到陳晴晴在哭 ——因為心疼邱夫人和病重的邱員外。唐少賀起初覺得好玩,後來越看越不是滋味,最後直接抱上了,問,可人兒你為什麽總在哭泣。

陳晴晴天真單純,性子也軟,對人沒有防備。

少女說起話來柔柔的,哭著道萬一邱員外要是去了,邱夫人要怎麽辦啊,她怎麽受得了。都抱好幾次了,哭著說話也不清楚,唐少賀聽完了一直以為是兒媳心疼公公婆婆,反正他就負責哄,哄到不哭為止。

於是三個月後的今天,唐少賀想明白了,他為什麽要去喜歡那種嗜血成性的魔頭,晴晴可人兒抱起來香香的。他不想再只有來邱府才能看她了。

唐少賀假模假樣裝氣勢放話,“邱小冬!當年你搶了我夢中情人的莫小貝,今天我要你帶走你的貌美小妾,一雪前恥。”

邱小冬給泥人補水,看猴耍戲,不愛搭理。

唐少賀又往他身邊說,“你看我對你也挺好的,回回都給你透露小貝的消息。而且,我對你的小貝也好啊,我連武林盟主都讓給她當了。”

聽了這話,邱小冬直接把濕布放下了,正色挑明了,“這個事,你不要以為我不明白。讓小貝當武林盟主率領你們對抗朝廷,等有了不測的那一天,首當其沖獲罪的就是小貝,反而手底下的你們能蒙混過去。”

唐少賀聽完,心中慚愧,他也不想這樣,可這個主意是老唐門主出的。姜還是老的辣,唐門不能拿唯一的少主去冒生命之險,寧願讓唐少賀區居莫小貝之下,當二把手。

邱小冬手裏還拿著泥人,不怒自威。

唐少賀最怕文化人這樣,軟了下來,他說,“小冬我求求你了,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可我真的喜歡她。你看晴晴天天在你家哭,她也不快樂,而你心裏只有小貝,你耗著她幹嘛。”

邱小冬聽完,嘆了口氣,唐少賀玩世不恭目中無人,能讓他放下身段,當真是愛上了。

邱小冬說,“既然你說了‘朋友妻’,把我當朋友,那我也如實相告,晴晴她不是‘朋友妻’。”

他講的夠明白了,結果唐少賀聽完蹲在角落裏,幼小無助又可憐的說,“…我知道… 晴晴她…只不是你的妾…”

邱小冬真是不想和這個傻逼說話了。把唐少賀拉起來道,“你趕緊從我們家走,自己出門左拐去打聽一下陳翰林家千金陳晴晴,待字閨中,至今未嫁。”

唐少賀陡然精神了,蹭的一身站起道,“謝謝你!小冬!那我也告訴你,小貝這回刺殺的是東廠督公陸公公!”

邱小冬面色凝滯了,東廠陸督公權傾朝野,身邊高手無數。書房外突然傳開急切的腳步聲,下人氣喘呼呼的大喊。

“少爺,老爺病危!夫人叫你趕緊過去。”

邱小冬一把推開唐少賀往外跑,桌上的泥人被猛地擦過,砸到地上,碎了滿地。

那年京城的冬天,死了兩個人。

東廠陸督公遇刺身亡,兇手莫小貝成功逃脫下落不明。兩股勢力失去平衡,朝廷官員開始重新洗牌。

當朝狀元邱恒之的父親駕鶴西去,享年四十九。按照慣例官員丁憂,回鄉守孝三年。京城裏人人嘆息,邱狀元不逢時,不能借官場重組一飛沖天。

邱員外臨走前拉著邱小冬道,“爹知道你不喜歡這裏,借這回七俠鎮好好住三年,不要太悲傷。有事多和街坊四鄰的長輩商量,去找佟掌櫃也行,以後邱府,就由你當家了。”

邱家舉辦了簡單的葬禮,送葬隊伍開始往七俠鎮回。守靈吊唁的時候,唐少賀來了,陪邱小冬跪了會,別人打聽他是誰,唐少賀和人家說,“我是邱小冬的兄弟。”。

客人吊唁完散場走光了,他道,陸公公遇刺身亡,京城戒嚴,在大規模進行搜查,小貝不能露面,她說在七俠鎮等你,節哀。

邱小冬送了他一張當年在陳府向陳翰林求學時,陳府過大容易迷路,他所繪的地圖。

邱小冬說,咱們能成一對是一對,你轉告小貝,別回七俠鎮。那是她長大的地方,東廠的探子不會連這種消息都打聽不出來,現在應該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蹲她了。

邱員外的棺槨運回七俠鎮的那一天,漫天的白銅錢,百姓們從一早就在鎮門口等邱家的送葬隊伍,迎幡高高的挑起,在風裏飄著。邱小冬手裏捧著靈位,走在前面,七俠鎮的百姓夾道哭成了一片,把手放在棺槨上,掌心滿是溫暖,送邱員外走最後一程。

邱員外一聲行善積德,永遠的睡在了這個冬天。

邱小冬在家閉門守孝,老白和大嘴過來看望他,佟掌櫃懷了孩子,本來就是高齡產婦,按習俗又不能讓白事沖了胎氣,就沒有來。

期間,呂輕侯給他寫了一封信,身為同僚慰問,無可厚非,沒人起疑。

信裏,呂輕侯寫明了為什麽當初不支持他和莫小貝在一起。曾經,呂夫人也想闖蕩江湖,成為一代芙蓉女俠。小郭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說她以後的夢想,就是能和相公一刀一劍,馳騁江湖,成為真正的雌雄雙俠。

後來嫁給了呂輕侯,陪同他走上仕途,洗衣做飯,生兒育女,沒能完成當初的夢想。郭芙蓉覺得他倆夫妻恩愛,家庭美滿,也是另一種夢想的生活。

但卻成了呂輕侯的一生之憾。

芙妹為了成全他,沒再有過江湖夢。他心中縱然為了芙妹的心願萬般難受,也補不回這個遺憾了。

呂輕侯比邱小冬早踏入婚姻,知道夫妻就是為了彼此更好的在一起,不斷成全對方。

呂輕侯也比邱小冬早入仕三年,知道一入官場深似海,只能由芙妹不斷的成全他。

所以,呂輕侯並不想小貝像芙蓉一樣再受這種無奈的委屈了。

邱小冬看完,便把信放在靈堂火盆裏燒了,他出京城前,好像忘記問老太醫,體寒癥是不是遺傳病了。

他越來越困,倒在靈堂的蒲團上,他想,如果他也只能和邱員外一樣活四十九歲,那他至少還有二十五個願望可以為莫小貝許下。

誰又能規定,男子不能為女子犧牲呢。

邱小冬做了個夢。

夢裏,莫小貝自江湖而來,他穿著一身紅衣,是他弱冠之年告白的那身,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紀。

他站在漫天大雪裏,沖著莫小貝喊話,滾滾白煙從嘴裏跑出來。他說,“我閘北陸小哄,希望莫小貝一輩子都能做她想做的事,只要我活著,就永遠有人支持她。”

莫小貝背身走了沒回頭,雪沫子嗆進了他的嘴裏,嗓子裏,他咳嗽著,喘著。

為了讓莫小貝知道永遠有人支持她,夢裏的邱小冬邁過了邱家男丁活不過五十的坎,活了七十有八,壽終正寢。

他永遠先成全莫小貝。他合上眼,告別這一生,他做到了愛莫小貝一輩子。

所以,他也成全了自己。

☆、哪怕晚一點 只要是你來

邱家守孝,年不能大過。

燒了九九忌,把邱府外邊掛著的守靈白布撤了,邱員外的靈位安置在西院佛堂,和邱家的祖祖輩輩在一起。

冬天過去了,就又是春天。

有老的生命逝去,就有新的生命降臨。

開春,佟湘玉給老白生了個大胖小子。

七俠鎮人人去賀喜,大嘴在幫忙招呼,佟掌櫃和來看望她和孩子的街坊鄰居說,“足足八斤多重,僧出來可把額給累死了。”

佟掌櫃生產的時候,老白把她的痛經穴道封住了,沒吃什麽生孩子的苦頭,止血也及時。

就是佟湘玉愛錢如命,生完孩子昏睡前,拉著老白的手一頓可憐,把邱小冬送給老白的涮肉坊商鋪權給正大光明的要走了。

後來老白反應過來,佟湘玉根本就是生完裝柔弱,想騙走那兩間商鋪。老白抱著他們倆的大胖兒子嘆氣,咱家你娘管錢,爹能給你留下多少私房銀子,就聽天由命了。

邱小冬在孝期的日子,早起去佛堂給邱員外上香,陪邱夫人吃早飯,再一同誦經。中午,他通常會小憩一會。下午,在書房裏寫文章,重新當回學生一樣的日子,平平淡淡,與世無爭。

佟掌櫃出了月子,同福客棧擺酒請滿月宴。

邱小冬孝期不能飲酒,也不能有娛樂活動。但他準備了禮物,佟掌櫃一直待他不薄。

入夜,邱家下人來報,同福客棧吃宴的客人都散光了。邱小冬聽完,準備親自去了趟同福客棧一趟。

下人提著燈,邱小冬左手提著禮物,右手摸著同福夾道的墻壁。以前他是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牽著莫小貝的。

物是人非。

佟掌櫃那時候說早晚有一天把燈市街從頭到尾買下來,改成同福一條街,現在連著老白涮肉坊的位置,已經算占地半條街了。

同福客棧到了,佟掌櫃恢覆的不錯,正在扒咯算盤珠子算今天收回了多少禮錢,老白還抱著大胖兒子不離手,樂呵的。

老白有家了,白家有後了。

邱小冬看的滿心感慨,想得到幸福真的得需要很多努力和堅持。他把禮物遞上去,拱手道喜說,佟掌櫃莫要怪我來晚了。

佟掌櫃把他當自己人,一把拉過去說。

“只要是來了,不管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說完就拉著邱小冬上樓,大嘴從後邊出來趕邱家下人,說你們先回去吧,邱少爺今晚在同福客棧留宿。

邱小冬一片費解,被帶到了莫小貝以前住的房間,關了進去沒上鎖。

老白說,“晚上別睡得太實,餓了喊大嘴給你做夜宵,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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