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第 17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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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行動”卻必須進行到底,也只有進行到底。從我按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的永恒必然規律而在這次“行動”的第四次考試中一落到底之後,從第五次考試開始,我就按照同樣的這個永恒必然規律,也就是按他們所說的“矮子爬扶梯”、“一步一個腳印”一次考試上升一個名次,直到又考穩穩當當的第一名和滿分。當然,除了每次考試上升一個名次外,所謂“前五名”的“分數等級圖”仍然要一如既往地制造出來,其中任何一個細節也不能忽視,誰考其他幾個名次,每人考多少分,都得事先就定下來,結果不能有半點差錯。所有這些也都做得完美絕倫。實際上,只有在這種事情上才有完美絕倫,其他任何事情,說它們完美絕倫,都不過是在盜用完美絕倫這個詞。

這幾次考試,我每次考試都上升一個名次,也每次都仍然讓他們特別器重的那個“第一名”考第一名,如果是考數學,那就是滿分,如果是考語文,就考98分以上。他們說語文不同於數學,要得滿分幾乎是不可能的,我這是為了顯得真實而這樣做的。這樣,在最後一次考試中,這次考的是數學,我和這個“第一名”都考了滿分,並列第一。在最後這一次考試裏,我放出大鬼去完成我授予它們的任務,我自己則完全恢覆了本相,在考試中不再是一個異己的靈魂和頭腦在答題,我只是它的工具,而是從前那個張小禹在答題了,我考出的也完全是自己本來的成績,也考出的完全是我自己的答題風格。

在最後一次考試的時候,我當然指的是在“一小時不多一小時不少的182.5天的行動”中的最後一次考試。這一天,為了結局的“絕對完美”,我還做了一件事情。實際上,這也是在這個“行動”開始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定下來了的,沒任何人可以改得了,沒有任何事可能影響到它。

這件事情就是這最後一次考試前,“總負責老師”們宣布今天的考試推遲,全體考生請到操場集合,要給我們開一次學生大會,學生大會會開一定的時間,校長將親自向我們講話。他們這其實全都在依我放出去的大鬼所要他們做的在做,分毫不差,毫厘不爽。

在所有老師的指揮下,我們很快就在操場集合好了。操場分內操場和外操場,內操場比外操場高一坎,我們站在外操場,站成方方正正的一大塊,朝著內操場站著,也靠近內操場那道坎站著。校長出現了,站在內操場的坎上向我們訓話。

校長就是我前文提到過的任校長,為了我的事情,爹去找他,還給他送了兩瓶酒,他卻以嚴正的理由拒絕放我一馬。作為一校之長,他對於我們是高在天上的神秘人物,雖然我已經出入中心校不知多少次了,卻也僅屈指可數的幾次遠遠看見過他的身影。這是他第一次向我們訓話,也是第一次隆重莊嚴地向我們訓話。

這其實是必然的,任校長將向我們講什麽、為什麽會講這些也是必然的。這不只是說在我那種神秘力量的操縱下是“必然”的,而是說不考慮這種神秘力量,它也是必然的。如果它本身不就是必然的,我並不可能如此完美地操縱他們。我只不過是順勢就勢利用我可以利用的而已。

不管“總負責老師”們在我的事情上摻雜進了多少他們個人的感情,任校長在我的事情上也完全站在公正的立場上,是真正出於對社會、國家、人民的責任感,出於對他所理解的教育事業的忠誠。即使可以說這個公正只是他理解的公正,他也完全不是因為私人感情而不放我一馬,非要讓我在他的學校“改造”過來,他也同樣不是聽信了“總負責老師”們的讒言,“總負責老師”們也沒有向他進過讒言,他們向他匯報的都是實話,即使只是他們理解的實話。

我們規規矩矩、鴉雀無聲地站著,都仰著頭看著他講話,只有我一個人仍然是那樣垂著頭的,臉上仍然是那種極樂的笑容。我這樣的一個姿勢是始終如一的。中心校的全體老師如眾星拱月似的站在任校長旁邊或後邊,如我爹那樣的民辦教師則和各自的學生站在一起。

九點鐘了,太陽已高高升起,從背後直照著我們。如果這時候不是太陽能夠這樣從我們背後直照著我們,我就不會“安排”這次行動,甚至於整個這次“一小時不多一小時不少的182.5天的行動”都有可能不會發生。我們這個地方,本來多雨,尤其是多毛毛雨,陰天和雨天非常之多,但這幾年卻連續大天幹,已經連續三年大天幹了,幾乎天天都有好太陽,就像我在電腦前打這些文字時在我打工混生活的北方所見到的一樣,這為我這幾年的各種“行動”提供了一種必要的便利。兩年前,我的“月夜行動”也進行了半年之久,就沒有遇上一個雨天,在這半年裏如果像常年那樣連續下上一兩個月的綿綿陰雨,我的“月夜行動”就只有無疾而終了。在二十多天對上帝黑暗與光明的觀看中我好多天都是在外面動也不動地站一整天,但天上也沒有落下過一滴雨。這次“一小時不多一小時不少的182.5天的行動”也是這樣,天老爺再次幫助了我,在這次“行動”最後這個行動中,它更幫助了我。

我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央、也正對著任校長、我向前走兩步都能摸著任校長的腳的位置上。有這次學生大會和任校長親自給我們訓話,就因為我,所以,我被老師們有意無意地安排在這裏是情理之中。陽光從後面照著我們,我後背上半身整個被陽光照著,和我站一排的同學都這樣,但是,我這個上半身沒有影子,完全沒有,我背後那個同學投射在我身上的影子都能夠在我前邊的地上看到,不同的只是比它實際應該所是要短一些,而且邊緣處還有一圈淡淡的輝光,這也是所有“穿透”我無影子的身體投射出去的他人他物的影子的特點。和我站一排的同學的影子都顯得較長,也全都清晰端正、整齊劃一地印在地上,特別是那一顆顆腦袋和一個個脖子的影子,簡直就像是無比精確標準地用濃墨畫在一張巨大的黃紙上的,讓我特別強烈地聯想到我們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就是一臺機器的影子,而這一排腦袋的影子就是機器上一排螺絲釘的影子。然而,在這一排如機器上的螺絲釘的影子中就是沒有我的腦袋和脖子那本來應該有、必然有、不可能沒有的影子,完全沒有,一點兒也沒有,真正鬼神地完全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就像一個絕對不可能有空缺的出現了個空缺,一個絕對不可能有中斷的它中斷了,一個絕對不可能停下來的它停下來了,一個絕對不可能不在場的它不在場了,一個絕對不可能有的它有了,一個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它出現了……

這一次,我以我整個生命之力直視著我在地上那片本來應該有、必然有、不可能沒有我的腦袋、脖子和胸部的影子可就是沒有這個影子的空地兒。這還真的是把整個宇宙都扛在自己肩上了,不把整個宇宙扛在自己的肩上也不可能出現我的應該有、必然有、不可能沒有的影子真正鬼神地沒有了的情形。這就是我的“發言”。我看到這就是我的“發言”。這一次就是我的“發言”和任校長的講話之間的交鋒。

任校長從頭至尾都講得崇高、莊嚴、光輝燦爛,就好像他不是在一個小校園裏講,而是站在人類性、宇宙性的高度向全人類和全宇宙講,全人類和全宇宙都在屏氣凝神地傾聽,而他講的是有絕對把握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他所講的就不是他在講,而是他所講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本身在闡述它自己、演繹它自己,所有人、所有事,都是也只可能是、只應該是它永恒的沈默的、屏氣凝神的傾聽者,正如他(它)們是也只可能是、只應該是它絕對支配下的存在,它永遠的、絕對的“奴隸”。

任校長講的是爹、“總負責老師”他們已經不知多少次給我講過的。但它必然是要反覆重覆和強調的,千萬遍重覆強調、無數遍重覆強調,不管已經重覆和強調到什麽程度了都還要重覆和強調,而且一次比一次高調,一次比一次嚴肅和神聖,一次比一次見檔次、見級別,直到我完全接受和相信它為止。不過,任校長講的和爹、“總負責老師”講的還有很大的不同,爹、“總負責老師”講的有很多是他們個人對那個“絕對真理”的理解,而任校長所講則完全和書報上所講一樣,至少沒有講“領導幹部”一聲令下叫我們跳什麽坑我們就毫無不猶豫地跳下去,完全不顧自己和他人的死活之類的。

任校長講,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在世界和宇宙的早期,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片物質。物質沒有生命、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是一種最簡單、最機械的東西。一切都是物質構成的,包括生命,包括猴子,包括人,都是由它構成的,完全可以說,除了物質就一無所有,更沒有像封建迷信所說的靈魂、神、上帝那樣的東西,也沒有天堂和地獄。

物質是運動和變化的,運動和變化也是有規律的,這種規律是普遍的,處處時時時都完全一樣。這叫做普遍必然客觀規律。普遍必然客觀規律在整個宇宙中都是完全一樣的,是支配宇宙和萬事萬物的法則,它是唯一的、永恒的、穩定和不變的,沒有也不可能有任何事物能夠違背它。

物質遵照普遍必然客觀規律運動和變化,在運動和變化中遵循事物從量變到質變的普遍必然規律,出現了有組織有形式的東西,這種東西也是物質,但比物質高級,可以稱為高級物質。事物的量變的積累達到一定程度就會發生質變的規律,也是支配宇宙萬事萬物的普遍必然規律之一。高級物質也是不斷運動和變化的,也同樣遵循在整個宇宙中都處處時時完全一樣的普遍必然客觀規律,在演化和進化中經過量變到質的過程,出現了更高級的物質,這種更高級的物質科學上叫做有機質。有機質還不是生命,但已經有生命的跡象。地球上從有機質的出現到生命的出現,這其間經過了極其漫長的時間。

生命就是由這種有機質演化和進化來的。最初的生命是非常簡單、非常低級,低級到就是拿螞蟻、蒼蠅和它們比,螞蟻和蒼蠅都算得上是高級生命了。這種最初的簡單生命又經過漫長的演化和進化,遵循量變到質量的規律,高級生命出現了。高級生命在演化和進化的過程中越來越高級,最後,高等動物出現了,高等動物又經過漫長的演化和進化,其中的一支中在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中出現了接近人類的類人猿。類人猿還不是人類,只是非常接近人類的一種高等動物。類人猿又經過幾億年的演化和進化,經過一次次從量變到質變,才演化和進化成了人。

所以,人類的本質、人類的真相就是由物質經過漫長的、嚴格符合普遍必然客觀規律的演化和進化由低級到高級一步步而來的,才出現在這個叫做地球的星球上的。人類的本質、人類的真相和一切事物的本質和真相一樣,沒有高出和超出物質及支配宇宙萬事萬物的普遍必然規律的任何的東西,它身上的一切都是嚴格受物理定律支配的,也一切都可以還原為物質,沒有某種完全不同、迥然不同的東西,更沒有封建迷信所說的靈魂那種東西。簡單直接地講,人就是一種電子的合成物而已。它身上沒有比類人猿多出新東西,類人猿比低等動物也沒有多出新東西,依此類推,人類比起最低等的物質也沒有多出新東西,即使有這種新東西,它也是在普遍必然規律嚴格支配下的物質的運動變化而已,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新東西和不同的東西,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新東西和不同的東西罷了。

正因為一切都是物質構成的,宇宙中的所有事物,包括生命,包括人,就都有一個產生、發展、壯大、衰退和消亡的過程,從低級走向高級的過程,甚至於宇宙本身都會有這樣一個過程,唯有物質和支配物質的普遍必然規律是永恒的、不滅的。人,沒有靈魂,沒有來世和前世,生命只有一次,每個人都只可能在這世上活一次和存在一次。只有在普遍必然客觀規律支配下的物質的運動和變化,生命和人都僅僅是這種運動變化的過程中出現的短暫的現象而已。

但是,這樣說完全不等於說人生就沒有意義。人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人的存在也是必須有意義的,只不過,到底要什麽才是我們真正的意義,我們選擇哪一種意義才不是誤入歧途。前面講的人是從哪裏來的,是如何出現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到底是什麽,就是為了我們能夠看到正確的人生意義是什麽,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事物是演化和進化的,人就是演化和進化的產物,由人組成的人類社會也同樣演化和進化,這種演化和進化同樣遵循支配宇宙一切的那些普遍必然客觀規律,同樣會有一個從低級走向高級的過程。

任校長講,早期的人類社會叫做原始社會,原始社會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原始社會在漫長的演化和進化過程遵循量變到質變的規律進化到奴隸社會,奴隸社會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奴隸社會又遵循同樣的普遍必然規律,在漫長的演化和進化中進入到封建社會,封建社會也不會停止在那裏,同樣會演化和進化,其演化和進化同樣遵循量的積累會導致質的飛躍的規律,最後產生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資本主義社會又經過演化和進化,進入到社會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在人類已有和現有的社會形態中是最高級的社會形態,就像人在生物界是較已有和現有的所有動物都更高級的形態,較之所有已有和現有的動物都有質的不同。

人類社會的進化還不會停止在社會主義社會階段,它還會向更高級的社會形態進化,人類社會的進化可能達到的最高社會形態是共產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是共產主義社會的初級階段。社會主義社會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共產主義社會則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

任校長一路講來,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那個我和我的同學們雖小小年紀卻都已爛熟於心的東西,它歸納起來意思就是我們每一個人作為個人都是渺小的和無意義的,只有在對那種叫做整體、集體、大局,國家、人民、組織的東西絕對服從和獻身中才能變得強大和有意義,“整體的利益高於一切,高於任何個人利益,包括生命的得失和犧牲”,我們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都要完全符合馬克思唯物主義,完全聽從國家和黨的,我隨時準備聽從國家和人民的召喚,隨時準備聽從組織的吩咐和命令,叫我們沖鋒我們就沖鋒、叫我們臥倒就臥倒、叫我們獻出我們的生命就獻出我的生命,我們就實現了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有且只有這條路才是正確的實現我們的人生意義和價值的道路,否則,我們的生命就毫無意義,我們的存在就沒有價值,我們就是在犯錯,甚至可能是在犯罪、誤入歧途、墜入萬丈深淵,自絕於世界、自絕於人類、自絕於社會、自絕於國家和人民。雲雲。

任校長講到這裏後講道,典型的誤入歧途的人、沒有真正把握到自己的人生意義和價值的人,就是那種具有個人主義傾向,把自己淩駕於集體、社會、領導之上,在學校的學生則是把自己淩駕於學校、老師之上的人。對這樣的人,是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容忍的,是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放過的,我們的社會,如果他是學生,那就是我們的學校,有一切和全部的責任、義務和權力將他教育和改造過來,對他們,我們的社會和學校不管采用什麽手段、什麽方法都是對的,應該的。

任校長講道:

“就在你們中間,有那麽一個學生,他曾經全面無視普遍性和必然性的真理,也就是我剛才向大家大致講了一下的真理,把自己絕對淩駕於集體、學校、老師之上,他的一些表現甚至於還可以說把自己淩駕於社會之上,淩駕於我剛才給大家大致講了一下的我們的普遍必然真理之上,幾乎可以說他是把自己淩駕於一切之上!個人主義、自由主義惡性發展,目空一切!這樣一個學生是我從教幾十年來還從未遇見過的。

“就像他這種情況,就是我們絕對不能、不可能放過的,不管他是否有三頭六臂!對他這樣的學生,只要我們遇見了,只要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們就一定要將他就在我們手裏全面而徹底的改造過來,不管用什麽手段,不管用什麽方法,不在我們手裏把他全面而徹底地改造過來,我們就不能把他交給社會,也不能把他交給另外的學校,包括高一級的學校。這是我們對他負責,也是我們對社會負責!真理在我們手中,責任在我們手中,權力也在我們手中,這樣的學生他再猖狂、再頑固,哪怕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只有在我們手中被全面和徹底改造過來,完全不存在能不能把他改造過來、他肯不肯改造過來!”

會場莊嚴肅穆,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知道任校長這次講話就是針對我而講的,但也是為了教育全體學生,就是對老師們,就像他們愛說的那樣:那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育。

任校長代表人類、代表宇宙、代表最高真理和最高權威地講著,同學們全都如無形的手提著他們的頭一般聽任校長講,他們黑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一顆顆腦袋的影子就像機器上排列得整齊劃一的螺絲釘,老師們,包括我爹的眼睛也全在任校長身上,他們全都聽得那樣虔誠、莊嚴、肅穆,儼然在聽神的布道,聽來自上天的聲音,聽真理本身直接的發話。只有我是垂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我這是為直面和正視那是人就無法直面和正視的我真正鬼神的沒有影子。

一切都在這兒了。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切都在這兒了。

我就為逼出真相。我就為真相呈現出來。不是呈現給我,而是呈現給“眼睛”。對於我來說,“眼睛”就是一切,就是存在本身;宇宙的本質、萬物的本源人、人的本質和真相、一切的本質和真相,就是“眼睛”,就是“看”。這個“眼睛”和“看”完整在存在於我們每一個身上。而這時候的一切就是那整個真相,那整個真相的真相。

我為什麽和世界過不去?世界為什麽和我過不去?為什麽我“走一路爛一路”,從我懂事那天起就沒有一個人說我好,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都要來教育我、改變我、改造我,是真的如他們改造他們所說的“壞分子”改造我,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都認為我必須洗心革面、脫胎換骨,也都無條件地、不擇手段地在逼我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我不過是一個孩子,洗心革面、脫胎換骨一般只適用於那個他們叫做“階級敵人”的,為什麽對我這麽個孩子,他們竟比對“階級敵人”都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什麽如“總負責老師”們甚至於公開揚言要將我逼死逼瘋後才會罷休?為什麽“總負責老師”們就是要將我逼死逼瘋,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爹媽們看得出來,社會上的人都看得出來,如此正直的任校長也看得出來,就沒有一個人多少同情理解我,為我想想,那就算同情我的也只能旁觀和只在旁觀?

任校長說“真理在我們手中,責任在我們手中,權力也在我們手中,這樣的學生他再猖狂、再頑固,哪怕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只有在我們手中被全面和徹底改造過來,完全不存在能不能把他改造過來、他肯不肯改造過來!”是什麽意思?意思就是如果我不如他所說全面徹底地改造過來,我就也只有非死即瘋的歸宿了,就是“總負責老師”所說的那種非死即瘋,而且就在他們手裏非死即瘋,讓我非死即瘋的權力和責任他們還不能出讓給他人。

並不只是“總負責老師”和任校長,我的父親,我是他親骨肉的我父親,還有我的鄉親們,也全都在將我逼死逼瘋,所作所為只比“總負責老師”們過得多,他們是多麽多麽地狂熱和執著啊,而且不管做到哪一步了,都還是那樣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如果說他們還就為把我逼死逼瘋,那實在是沒有冤枉他們,這是為什麽?

當初,對於世界是怎麽來的,人是怎麽來的,為什麽有個世界而不是一無所有、不是只有虛無等等,爹對我講的和任校長講的並無二致,天真無邪的我幾乎是逐條地予以了反駁或質疑,對這些反駁和質疑爹無言以對,這讓他得出了我是“神童”的結論並要把我培養、教育和改造——是的,他用的就是改造一詞——成那種“秘書”、“忠誠老實的狗”,把改變他和我們家命運的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了,卻又與此同時把我往死路和瘋路上逼,要真把我“廢”了,所做“總負責老師”們也望塵莫及,這到底是為什麽?

完全可以說,多年來就一切是我的地獄,我的家庭、我的親人是我的地獄,我的鄉親是我的地獄,我老師們、同學們,還有路人們,全都無一例外地是我的地獄。很顯然遠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必須活在地獄,在我看得見的人裏面也只有我一個才是這樣的,才活得有我這樣“糟糕”。這是為什麽?

如果說這一切是因為我犯罪,我是個真正的罪犯,那麽,我真正的犯罪行為就是當初對馮石頭殘忍的破相和對秦老師和她妹妹的那一次我挑動和領導的聲勢浩大的打砸。但是,對我這兩個真正的犯罪和錯誤,沒有為任何人註意,它們完全是他們的盲點,他們從我身上看見的他們稱為“犯罪”和“錯誤”完全是另外的東西。

對於我來說,這些問題的答案也就在這時候這一切之中,在我和任校長的“對峙”之中。今天這個會,就是我與任校長之間的“對峙”。我與任校長的“對峙”,就是我與他們全體的“對峙”、與整個世界或他們總是對我說的“我們的世界”的“對峙”。今天,我與任校長的之間的“對峙”就是我與他們、與所有人、與整個世界、與“我們的世界”的“對峙”達到了它最高峰的時候,也是如此完全、徹底、清楚、簡單、明白地揭示出我與他們的“對峙”到底是為什麽,它的性質是什麽,它為什麽會產生,為什麽會這樣殘忍、酷烈,絕對不可能有妥協、遷就、寬容和理解,以致也只有他們老愛說的“路線鬥爭”、“敵我矛盾”、“你死我活”才可以用來言說和指稱了。

但是,我看著自己在陽光下真正鬼神地沒有我的身體應該有、必然有、不可能沒有的影子這一現象,聽著任校長有如神明在宣講真理的聲音,最後,我不得不面對的是,如果說有什麽真相被揭示出來了,那就是,假如一定得承認我的身體在陽光下是真正鬼神地沒有它應該有、必然有、不可能沒有的影子的情形的真實性,那麽,就只能說這個真實性對他們所有人,所有的老師、所有的學生,還有我爹,所起到的作用僅僅是使任校長所講的那種真理對他們有了更大、更徹底的吸引力和凝聚力,使他更加驅向於任校長所講的那一切而去,絕對不可能理會我所呈現給他們的是什麽,我犧牲了自己、毀掉了自己所呈現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的到底是什麽。

任校長講完了,會開結束了。很顯然,他們只聽到了任校長講的,他們只得到了任校長講這些要他們得到的,如果說我向他們出示了一種絕對不同於任校長所講的東西,它是絕對真實的,它起到的作用僅僅是他們感覺到任校長所講的那一切之絕對、永恒、崇高、神聖、莊嚴、放之四海而皆準超過了他們以往任何時候在其他場合聽到同樣的說法和教導所感覺到的。這是唯一可以證明我所發現的“真理”它是真實的、有力量的、絕非虛假不實的,但是,它只對我個人是這樣一個證明。

然而,之所以會有學生大會,校長親自到會給我們訓話,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包括任校長都如此相信我已經被改造過來了,我已經發生質的轉變,轉變成了他們所說合格的學生、合格的孩子、合格的人,我一直就是因為不是這樣一個學生、不是這樣一個孩子、不是這樣一個人,他們才所有人都容不了我。今天這個會可以說是一個對我進行一次總結性的教育的會,也是一個告訴在場的所有人,任何人,包括像我這樣的,也都最終會轉變這樣的合格的學生、合格的孩子、合格的人,這是因為他們的真理是顛撲不破、戰無不勝的,正是他們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宣稱的那樣。只不過,他們就要知道了,也許他們的真理果然是那樣的,但是認為我已經轉變成他們想要我所是的那樣子,是他們錯了。對我的改造,雖然不能說就一定不能成功,但套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聽完了任校長講的就是進考場考試,一切按我的原“計劃”考完試後,我就放棄了堅持了整整半年的那一切,一出教室,就看不到還有那些天堂的形象了,世界完全和平時沒有兩樣了,和他們哪一個看到的都沒有兩樣了,我在陽光下的影子也出現了,按他們所說的“普遍必然規律”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全無異樣,還殘留的僅是我遠遠看見對面山頭上兩個天使的身影,它們像是在遠遠向我招手而去。當然,這兩個天使仍然只是我的幻象,盡管必需把它們稱為天使。即使到了在電腦前打這些文字的今天,我也還記得這兩個天使的樣子。這個記憶是我無法徹底地相信當年這個“一小時不多一小時不少的182.5天的行動”是假的和根本沒有過的事情的證據之一。

我走出教室的時間就是下午兩點鐘。考試時間就是在下午兩點鐘結束的。我一出教室就什麽都恢覆了半年前的模樣,擡起了我垂了整整半年、一次也沒有擡起的頭,老師們一看見我就已經感覺到了,什麽都感覺了,也不可能不感覺到和什麽都感覺到。

過了兩天,爹就在規定的時間去把試卷拿回來了。我得了“計劃”中的滿分百分。整個考試,我說的是全體考生的整個這次考試,都和過去半年的每一次考試一樣,都完全和我考試時放出去的大鬼所給我做到的完全一樣,毫無誤差。當然也不可能有誤差,也只有這種大鬼所做的才可能是絕對沒有誤差的,只不過這是我在這次行動中最後一次放出大鬼了。

爹得意洋洋,那種原來經常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對我的幸災樂禍也出現在他身上了。在我新罪證被他揪到的時候,他總是這樣。看他這樣子,也可知道我又將面臨什麽了。

他既得意洋洋又對我不無幸災樂禍地轉述老師們要他帶給我的話。

老師們說,對這次考試的重視他們超過以前哪一次,把它視為對我們這個年級的一次總結性和階段性的考試,這是說,相比我們已經在中心校考的全部試來說都是一次總結性和階段性的考試。所以,對這次考試,他們將召開隆重的全公社的師生會議,到時候全公社村小和中心校所有各年級的學生都要參加。在會上對這次考試考了前五名的都要發獎,第一名得最高獎,那是一張大紅獎狀和一支三元錢的鋼筆、一本兩元錢的塑料筆記本,第一名以下到第五名也都有獎,獎也分等級分優劣。發了獎後,前五名學生還要向全公社的學生講話,介紹自己的學習經驗、學習心得,講話稿還要向全公社的學生印發,人手一份。爹聲稱,這將是一次有重大意義的可以決定前五名學生命運的大會。

老師說,他們這次也是給我買了獎品的,買的是第一名的獎品,對我將完全如對一個在這次考試中正常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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