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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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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身上鎧甲換下去,一身錦袍,卻比從前多了一絲清冷,身形也看得出明顯消減了,整個人好似帶了仙風,不沾俗塵。

重逸依言而至,期思一到廳裏,便上前和重逸沈默輕輕擁抱,小聲道:“師父。”

重逸心裏揪著疼,看了看元酀,元酀輕輕搖頭。

“師父這陣子守在虞珂身邊,可有什麽異動?”期思見了重逸也不提瑞楚的事情,開口就是其他事。

重逸仔細端詳他,並不回答問題,只是擡手搭在期思脈上探了探。

期思淡淡笑道:“師父不要擔心,心脈無礙。”

重逸最擔心的就是期思的心脈舊病,從四年前中了朱顏瘦,期思最近一次因心緒起伏劇烈而致反常,是在大涼時,那次聽聞蕭執和江烜受重傷,險些心脈逆轉。

這次心脈看不出異常,但期思神情之中確實如虞珂擔心的那樣,仿佛換了一個人,多了許多陌生的東西,冷酷而深不可測,細看去令人發寒。

重逸一時看不出究竟,便笑笑:“總算知道自己註意了。”

元酀道:“我陪著他,師父不用太擔心。”

重逸明白元酀的意思,看來這些天元酀也在觀察,亦是看不出緣由,或許是瑞楚離世太突然,期思一時無法接受導致。

重逸心中依舊存疑,面色沒有表現出來,順著期思的話陪他坐了一陣子,便去虞珂府上。

人來人往,淮王府熱鬧了一天,元酀寸步不離陪著期思,府裏人並不來擾,期思在元酀身邊便柔緩下來,溫馴之極,眼裏的冷意也淡一些。

只是第三天清晨收拾畢,兩人一同去朝會,元酀看著換好了親王禮服的期思,神情間那股從前未曾有的冷漠重新回來,便知期思只是在他面前暫時緩和而已。

自打期思將嘉王種種罪行昭示於朝堂,這些天裏,朝中便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朝中各部和北境州府配合著調查,忙亂成一團,嘉王所犯的錯一天天地就要變成檄文罪詔,眾臣此刻不宜落井下石——畢竟那是鴻嘉帝原本最看好的皇子,而鴻嘉帝自然是不想提起這件事,大家夥對此只字不提,只是一同默默等最終的查探核實結果。

今日朝會,算起來,該是結案了斷的時候了,各方證據業已核對清楚,只待鴻嘉帝最後一聲王命下達,嘉王的事就該塵埃落定。

期思和元酀一同進了大殿,沿路朝臣未有敢上前問候搭話的,敏感時期,人人都謹慎自糾,生怕行差踏錯,日後變成什麽隱患。

期思和元酀十分淡定地一路進了大殿,立於禦階之下,對周遭若有似無、或直白或閃爍的試探目光只作無睹,唯獨虞珂和安王來了,幾人互相問候幾句,也就只有他們能彼此說幾句話。

鴻嘉帝一來,殿內嗡嗡低聲議論倏然而止,呼吸一下子可聞,他坐在禦座上,掃了一眼殿內眾人,不知此時心中什麽感受。

鎮撫司如眾人預測那般,恰呈上這些天調查的結果,奏報兩份,一為嘉王案,一為瑞楚案。

殿內所有目光不由自主隨著那漆雕盤內兩份奏報移動。

鎮撫司的人低眉斂目,直秉禦前:“陛下,嘉王勾結荊州太守,吞餉挪庫,屯養私兵,證據確鑿,瑞楚一案中,瑞楚獲罪的貪賄案,也確系嘉王一黨所為,實則栽贓。”

殿內眾人哄然議論紛紛,期思稍稍擡了擡眼,鴻嘉帝倒是依言沒有幹涉查案,如今讓真相擺出來,不給嘉王留退路。

鴻嘉帝面色掩在暗影中,緩緩將奏折翻開,一頁接著一頁。

期思卻依舊深知皇室這些事情是什麽樣的,他並不打算把決定結果的賭註全押給鴻嘉帝。

“陛下”,期思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五哥所為,實在令人痛心,但此事恐怕必須嚴辦,否則不足以平民憤,皇家威嚴亦會折損,日後隱患無窮。”

言下之意,若皇室朝廷不跟嘉王劃清界限,便等同於縱容竊國叛國之舉,天下人都將指責晉國朝廷,皇族威嚴也不覆存。

鴻嘉帝握著奏折的手指攥緊,眉頭皺出一道深刻縱紋,沈沈望了期思一眼。

可期思所言並無錯,只是將朝臣們此刻不敢講的話講了出來,提醒鴻嘉帝,嘉王的處置,絕不可徇私情而輕饒。

期思開了口,數位素來直諫的臣子也邁了出來,表示讚同,雖不直接言明,卻都是勸鴻嘉帝,舍棄嘉王,保全大局為重。

鴻嘉帝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從前北境大亂,林玉帶頭討伐瑞楚之罪,不也正是這麽一副場景?

相較之下,那是面對瑞楚之事的心情已幾乎忘記,只記得也曾無奈憤怒過,最終還是順了大勢。此刻眾人誅討他的親兒子,卻是實實在在的不好受。

萬世千秋,容不得意氣,許多事,原來一直就沒變過,時移世易,如今因果輪回,輪到了自己身上,便才覺得最苦。

鴻嘉帝自嘲地擡了擡嘴角,將折子撂在一邊,起身望著群臣。

“嘉王勾結邊官,貪餉無度,暗養私兵,昔日栽贓朝中重臣、汙蔑忠良,如今以私兵幹擾戰局,形同叛國……”鴻嘉帝頓了頓,講到這裏,他只覺得一陣疲憊。

“……於天道不容,於國法無赦——即日起,削爵,褫奪皇姓,貶為庶民流放,其餘刑罰,由鎮撫司依律定奪。”

周圍官員松了一口氣,鴻嘉帝到底是雷厲風行的手腕,此事上沒有糊塗。

期思卻仍舊不為所動,只靜靜默立,眼睛也未轉一下。

鴻嘉帝瞥了期思一眼,又道:“原先昭武大將軍瑞楚,戰功無數,榮勳赫赫,為林玉、嘉王所構陷,罪名皆不屬實,忠良枉害,孤…甚為痛心,今赦瑞楚身後諸罪,追封昭武王,昭告天下,還其清白,覆其聲譽,以慰英魂,正天道。”

殿內重臣紛紛跪拜,潮水般呼道:“陛下英明!”不少老臣眼含熱淚,晉國昔日崢嶸,忠良枉度,如今平反,他們是青史一案的見證人。

狄宥良和諸位武將也紅了眼眶,瑞楚蒙冤而故,昭武玄甲支離破碎,正道滄桑,實在不易。

期思隨著眾人伏拜的浪潮,也輕輕一禮,卻與元酀都並未跪拜,只立在人群邊緣,忘了鴻嘉帝的方向一眼。

鴻嘉帝一個字也未再講,轉身離朝,身後聲聲讚謝越來越遠,他的背影似乎已不覆昔年英挺威武,略顯倦意。

散朝後,期思等待元酀與戶部禮部官員商議了議和的事情,一同離宮,步行往回走。

“陛下這陣子估計不會有心思管這些了,你跟他們商議好,議和也就能定下來了。”期思望著江梁城中繁華如錦的精致樓閣,淡淡道。

元酀走在他身邊,側頭看了看期思,道:“今日已商議得差不多,你們陛下也確實是這麽個意思。”

兩人衣著華貴,氣度形貌不凡,漫步在街巷上,便如仙人下凡一般,沿途不少人回頭看,卻知是貴人,不敢來擾,他們便只是無視那些目光。

過了轉角,元酀擡眼,道:“嘉王府?”

期思聞言,本有些飄渺的目光才重新聚了神,望過去,點點頭:“果然。”

嘉王府外重兵把守,進進出出是鎮撫司的人,將家丁仆役眷屬紛紛帶走,一幹財物抄了個空,路過不少人駐足,指指點點。

期思和元酀看了一會兒,繞路離開了,期思自嘲地笑笑:“這場景我已看熟了。”

他想起來的是李宣融,李岑一倒,李宣融一無所有,離開昌煜的場景。

元酀邁步到他面前,認真望著期思,一手輕輕擡起他下巴,語氣溫和之極:“你做的事情沒有錯,他們的結局並不是你決定的,而是他們自己。”

期思擡眼望著他,眼中冰冷才漸漸散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擡手握了握元酀溫暖的手。

這裏偶爾有人經過,卻不覺得怪異,只覺得這兩人十分好看,又都身份不俗,淺霧蒙蒙的晚春巷陌口,望過去也只讓人覺著場面十分養眼,又十分溫情。

回了淮王府,期思便大病一場,而宮裏頭,鴻嘉帝也病了一場,嘉王很快就帶著一身行刑後的傷,和分文不值的庶民身份,離開了皇都,踏上註定有去無回的流放路途。

瑞楚的罪名也隨著檄文遍傳而洗清,說起來,這些罪責的施加和撤銷,全都是他身後之事,若瑞楚真的於四年前離世,這些事情於他又有何幹?不過是世人的一場鬧劇。

鴻嘉帝病愈得很快,朝政一刻不停積壓著,他早年征戰四方,底子並不弱,只是心中郁結一時難消,卻因習慣了勤勉政務,也沒有因為嘉王的事傷懷太久,皇家的人,情感到底淡些。

期思卻病得很重,元酀時時守著,重逸調整藥方數次,蘭陽也幫著加減了數味罕見藥材,期思才有了些起色,重逸只是心痛道:“早就看你不對勁,心思一放下來,立刻就不行了。”

期思笑笑:“師父,這麽說話不太好吧,怎麽就不行了。”

蘭陽皺著一張臉:“別亂講。”

重逸把藥碗給元酀一遞,實在看不下去愛徒的蒼白臉色,看一眼就覺得心裏割了一刀,狠狠心拽著虞珂和蘭陽離開了,期思看著他們背影搖搖頭,往元酀懷裏一倒,藥勁上來,便昏昏沈沈不住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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